“回春手”王大夫是让谢明琮的亲兵架来的。
老头儿须发都白了,脸拉得老长,进门时候嘴里还不干不净骂着。等看见门板上韩庐那张脸,骂声停了。他蹲下去,翻眼皮,掰嘴,搭脉,眉头越拧越紧。然后摸出根长银针,在火上燎了燎,往韩庐喉咙那块儿轻轻一刺,拔出来,针尖上带股黑青。
“不是寻常毒。”王大夫嗓子哑,说话慢,“喉咙、胃、指尖都泛青黑,吐的东西带血,瞳孔散——像南边深山一种叫鬼哭藤的汁儿掺了砒霜。鬼哭藤毒性慢,麻脑子,掺了砒霜就成急毒,发得快,疼得厉害。这东西稀罕,京城少见。”
“能救吗?”陆文渊问。
“难说。”王大夫摇头,“我先拿金针封他心脉,再用重药催吐洗肠,辅解毒散。可他中毒太深,醒不醒得过来,醒了脑子坏不坏,看造化,也看他自己的命。”他抬眼看看陆文渊和谢明琮,“丑话说前头,这毒凶,我只有五成把握。药也霸道,就算救回来,人往后也虚,病多。”
“先生尽管治。”陆文渊没犹豫,“救人要紧。往后的事往后说。”
王大夫点点头,不废话了,打开药箱,长短金针排开,在烛火上一根根燎。那神情专注得跟屋里没旁人似的。
陆文渊退到一边,看着针一根根扎进韩庐身上。年轻人偶尔抽一下,嘴里含糊哼两声,脸在烛光底下白得跟纸似的。
“谢将军,”他压低声音对旁边谢明琮说,“劳烦你亲自去查两件事。第一,鬼哭藤京城哪儿有,谁卖过,谁买过。第二,查那个断指的书办吴有德。我要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最近跟谁来往,尤其是跟礼部、跟周允沾边的人。”
“你不信卢焕?”谢明琮问,“他说那包薛涛笺兴许是饵。”
“饵也得有钩有线。”陆文渊目光沉,“饵谁放的?钩在谁手里?线谁牵着?卢焕点出是饵,这事本身就怪。他要么知道什么,要么在递话。不管怎么着,吴有德是明面上咱们能抓的头一个线头。他断过指,干过缮写,沾过考题流程,又跟传递夹带有关系。找他,兴许能摸着钩。”
“明白了。贡院这边……”
“我来守。”陆文渊看了眼昏着的韩庐,又望窗外还在下的雨,“王大夫施针用药,得时间。天亮前,这儿就是风口。周允不会善罢甘休,卢焕什么心思摸不透,宫里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咱们得稳住这儿,等韩庐醒,等你消息。”
谢明琮不再说,拍了他肩膀一下,转身大步走进雨里。那背影很快就没了,只剩脚步声越走越远。
王大夫治了一个多时辰。子时过了大半,韩庐总算不吐了,喘得也匀了些,虽说还弱。王大夫满头汗,拿布擦着手对陆文渊说:“命暂时保住了。但十二个时辰里头是险关,能醒才算闯过去。我留这儿,一个时辰行一次针。还缺几味药,我这箱子里没有。”
“先生开方子,我立马让人抓。”
王大夫说了几味,都是解毒清心的,不算稀罕,但要好的。陆文渊记下,交给门外守着的亲兵,嘱咐务必找相熟的、可靠的药铺抓,快去快回。
亲兵走了。耳房里静下来,就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王大夫拾掇药箱的轻响。
陆文渊在韩庐旁边坐下。这年轻人眉眼清秀,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拿笔磨的。该是念书用功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家境想必不宽裕。他揣着多大盼头进的贡院?又怎么卷进这要命的事里?
是看见了不该看的?还是叫人当成了棋盘上的卒子?
陆文渊轻轻拿起韩庐右手,又看那带炭黑的指尖。印子很淡了,快看不清,但确实是使劲蹭过什么留下的。他把韩庐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隐约闻见一丝极淡的味儿,混着灰和种特别的墨。
不是贡院发的普通墨。这味儿……有点熟。
他闭眼想了想。国子监藏书楼?御史台卷宗库?还是——
忽然他睁眼。想起来了。是“松烟入漆”。一种特制的墨,把上等松烟调进生漆,反复捶打,做出来硬得像石头,黑亮,经久不褪,多用来誊重要文书或刻碑。贵,味儿冲,用的人不多。
贡院里谁用这种墨?
誊录所的誊录官!朱卷用朱笔,可记底册、编号存档的时候,规定得用这种特制的、不好改的“漆墨”!
韩庐指尖的印子,是碰过沾漆墨的东西。他可能摸过什么物件,或者……用炭笔在有漆墨印子的地方做了记号?
炭笔记漆墨……
陆文渊心跳快了快。他站起来,在窄屋里来回走。要是韩庐在誊录所附近看见了什么,用炭笔在某处有漆墨印子的地方(墙上、门框上、什么东西上)留了记号,那这记号,很可能就指着某个地方,或者什么事。
“大人。”门外亲兵压着嗓子喊。
陆文渊拉开门。亲兵递进油纸包,药抓回来了。“药铺伙计说,里头有味龙胆草,最近买的人不少,多是些大户人家管事,说府里贵人急火攻心,要清热败毒。咱们要的多,又要好的,伙计特意从库房深处取的,还嘀咕说这草平时卖得少,这两日倒奇了。”
龙胆草。清热解毒,可对鬼哭藤混砒霜的毒不是专门解药。怎么忽然这么多人买?真是那么多贵人急火攻心?还是……有人也在配解毒的方子,或者,在藏什么?
“知道了。去帮王大夫煎药。”陆文渊把药包递给走过来的王大夫。
王大夫验了验,点点头,去角落小火炉那边忙了。
陆文渊又坐回韩庐旁边,看那年轻人胸口微微起伏。谜团跟这夜雨似的,一层又一层。可他觉得,自己正摸着什么要紧东西了。韩庐是钥匙,炭笔印子是锁眼,誊录所,兴许就是藏着秘密那间屋。
可他进不去。没手令,没由头,闯誊录所是重罪。
他得等个机会。或者等里头的人,自己出来。
寅时刚过,雨小了,变成毛毛雨。
贡院深处忽然一阵乱。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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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喊声、脚步声,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楚。
陆文渊霍地站起来,走到门口。谢明琮留的一个探子跑过来,喘着:“大人,誊录所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走水了!誊录所西边一间存旧年朱卷的厢房,突然着火!火不大,扑灭了,可——”探子咽口唾沫,“看厢房的一个老吏,死在屋里了,不是烧死的,是后脑勺叫人砸的。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陆文渊眼皮跳了跳。韩庐中毒,证物被劫,这会儿誊录所又着火,老吏被杀!对手动作快得吓人。这是扫尾巴,不惜杀人!
“周允和卢焕去了吗?”
“已经赶过去了。卢大人像很吃惊,周大人发大火,正严令查,还加紧了贡院各处守卫,尤其不准人再靠近誊录所。”
封锁现场,封消息。正常处置。可这也意味着,现场可能留着的线索,会很快叫人“处理”干净。
“死的那个老吏叫什么?”
“问了,叫于福,在誊录所干了二十多年,孤老头,平时管旧卷宗,人老实,没什么背景。”
于福。陆文渊记下这名。一个管旧卷宗的老吏,为什么被杀?他看见什么了?或者他管的旧卷宗里,有什么?
“起火原因呢?”
“说是意外,雨天潮,老吏兴许点了炭盆驱潮,不小心引着旧纸。可发现他尸体的杂役说,屋里没炭盆,只有盏打翻的油灯。”
没炭盆,只有打翻的油灯。是故意放火,装成意外,盖杀人。
陆文渊深吸了口气,凉气让他脑子更清。对手在怕。怕韩庐可能留的记号,怕老吏可能知道的事,所以连着出手,要斩草除根。这恰恰说明誊录所里藏着要命的东西,这东西,兴许跟三年前科场旧案有关,甚至跟那批没了的军械,都连着。
“大人,咱们怎么办?”探子问。
陆文渊看了眼床上还昏着的韩庐。王大夫刚施完一轮针,对他轻轻摇头,意思没变化。
“等。”陆文渊吐出一个字,声在潮气里格外硬,“等韩庐醒。等谢将军消息。另外,让咱们的人,想尽办法打听于福。他跟谁好,有什么习惯,最近有没有不对劲,甚至——他有没有留过什么话,或者东西,在别处。”
探子应了,走了。
陆文渊走回屋里,站窗前。天还黑得跟墨似的,可东边天上,隐约透了点灰白出来。长夜快尽了,可天亮前,往往最黑。
他知道,真格的,兴许刚开头。对手已经亮了刀,杀了人,放了火,下一步,还会干什么?会不会直接冲着韩庐来,或者冲他陆文渊来?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枚凉硬的青玉扳指。“守心”。这会儿,他得守住的,不止是自己的心,还有这屋里那条命,和那些可能叫血跟火盖住的真相。
远处贡院里头,隐隐又传来铜铃声,又急又乱,像什么不好的兆头。
雨丝飘进窗,打湿他脸。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