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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夜雨灯

作者:柒人太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韩庐被抬出贡院的时候,快亥时了。


    四个兵丁用门板抬着,小跑着过夹道,脚步在雨里嗒嗒响。医官举着油纸伞跟旁边,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子,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陆文渊和谢明琮等在角门里头临时腾出的耳房里,门板一放下,一股酸臭味混着血腥气就冲过来。


    “怎么样?”陆文渊问。


    医官摇摇头,脸不好看:“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瞳孔散了。脉乱,像中了急性的热毒,什么毒说不好。灌了甘草绿豆汤,能不能熬过后半夜,难说。”


    陆文渊走过去看。门板上那年轻人脸发青,嘴唇乌着,嘴角还有白沫和血,身子一抽一抽的。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眉眼还带点没长开的稚气,这会儿叫疼拧得不成样子了。


    “糕饼的油纸包呢?”


    谢明琮递过一个布包。陆文渊接过来凑灯下看,普通油纸,里头粘着些糕饼渣。他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苦,还有股极淡的甜,像杏仁。


    “砒霜?”谢明琮问。


    “不像。砒霜没这么快,也没这么疼。”陆文渊把粉末包好递给医官,“劳烦好好验验。他吐的东西也留着。”


    医官应了,去忙。


    陆文渊又看韩庐那张脸。这人知道什么?看见什么了?值当用这法子灭口?


    “搜过号舍了?”他问谢明琮。


    “搜了。除了笔墨纸砚和那包有毒的糕饼,就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翻烂的四书,还有这个。”谢明琮从怀里掏出截炭条,很短,像从哪掰下来的,一头拿布条缠着。“藏在褥子边角缝死的里头,藏得严实。”


    炭条。陆文渊接过来。贡院让自带炭笔打草稿,但这截太短,写字不好使,倒像是——


    他走到灯下,拿炭条在废纸上划了一道。痕黑,实,上好的松烟炭。


    “不是写字的。”他说,“是标记用的。往什么东西上做记号。”


    “号舍里有啥可标记的?”谢明琮皱眉。号舍就空壳子,案板草席恭桶,没别的。


    陆文渊没答。他转身回去,轻轻抬起韩庐的右手。食指中指指尖有极淡的黑印子,像炭粉,快没了,但能看出使过劲握东西。


    “他写过什么,或者画过什么。”陆文渊盯着那指尖,“中毒之前。”


    “可号舍里没找着有炭笔印的东西。草稿纸都查了,只有正常写的诗文。”


    “不是纸上。”陆文渊松开韩庐的手,直起身看窗外。雨丝斜着飞进来。“兴许墙上,地上,什么咱们没想到的地方。兴许他把东西留下了,咱们没瞧见。”


    谢明琮顺着他的目光看贡院里头,那片叫雨罩着的、死静的号舍区。“这会儿进不去。贡院夜里落锁,内外不通,除非主考手令或圣旨。”


    “主考手令……”陆文渊念叨了一句,眼珠子动了动,“周允现在在哪儿?”


    “至公堂。出了这事儿,他和卢焕肯定正商量怎么报,怎么弄。”


    “报……”陆文渊走到桌边,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吹干了折好。“谢将军,劳驾你手下跑得快的兄弟,把这信立刻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府上。记着,当面交陈大人手里,就说下官陆文渊,有春闱要事,急。”


    谢明琮接过信,没问,点点头出去吩咐了。


    陆文渊又坐回韩庐旁边。雨点子打着窗纸,噼啪响。医官在角落捣药,石臼咕噜咕噜闷响。韩庐呼吸很轻,很急,跟拉破风箱似的。


    他伸手翻了翻韩庐眼皮。瞳孔散着,对灯火没反应。


    “你看见什么了?”陆文渊自己问自己,“谁给你下的毒?糕饼是你自己带的,还是人给的?”


    没人应。只有越喘越弱的声儿。


    时间一点一点走。子时快到了,雨下得更密。


    门外脚步响,谢明琮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候沉:“陈大人不在府上。他家人说,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急召进宫了。”


    “宫里?”陆文渊心里一紧。春闱头天,深更半夜,急召都察院老大进宫……


    “还有,”谢明琮压着嗓子,凑他耳边,“我的人从西角门那边传消息,之前截的那包薛涛笺,没了。”


    “什么?”陆文渊猛抬头。


    “看证物的俩兄弟,叫人从后头打晕了,东西没了。下手利落,没留印子。晕过去之前,他们好像闻见一股淡香,像檀香掺墨汁那味儿。”


    檀香,墨汁。这话让陆文渊一下想起个人——国子监祭酒,副主考卢焕。卢焕是出了名的雅士,爱制墨,常用檀香入墨,他身上的墨味,总带檀香。


    可卢焕是清流,跟高世衡周允不是一路,干嘛冒险来偷这包可能牵连考官的东西?是藏什么,还是叫人逼的?


    “卢焕现在在哪儿?”


    “也在至公堂,跟周允一块儿。”


    陆文渊站起来,在窄耳房里走两步。事开始往想不到的地方去了。证物没了,韩庐吊着口气,左都御史半夜叫进宫……都往一处指:贡院的风,已经惊动上头了。有人正手脚麻利地扫尾巴,对口径。


    “谢将军,”他停下,声音冷得很,“韩庐得活着。不管用什么法,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他是唯一的活口,是咱们可能撬开这铁板唯一的凿子。”


    “明白。我让人去请城南回春手王大夫了,他专解奇毒,就是脾气怪,不一定肯来。”


    “告诉他,是御史台陆文渊请的。他要不来,明天我就参他个见死不救。”陆文渊这话没余地,“再加派人,盯住至公堂。不用靠太近,但我要知道今晚谁进出,谁传消息,尤其有没有人要离贡院。”


    “你是疑心偷证物的人还在贡院里?”


    “或者里头的人,传给外头人干的。”陆文渊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凉雨丝立刻飘进来,扑脸上。“但不论怎么着,今儿晚上,这贡院里,不会就咱们醒着。”


    像是应他的话,远处至公堂方向传来几声短促铜铃响。贡院里紧急召集的信号。


    紧接着,脚步声、喊声、兵甲碰声,由远及近,飞快朝角门这边涌来。


    谢明琮一步跨到门边,手按刀柄上,眼神跟鹰似的。


    陆文渊反倒静下来,还整了整有些皱的官袍袖子。他知道,该来的,来了。


    门叫人大力推开,冷风和雨水涌进来,头一个正是礼部右侍郎周允。他四十来岁,脸白净,三绺胡子,这会儿官袍整齐,脸上却带着明晃晃的怒,眼神刀子似的戳着陆文渊。


    “陆御史!你胆子不小!”


    陆文渊躬身行礼,不慌不忙:“下官见过周大人。不知下官哪儿做得不对,惹大人生气?”


    “哪儿不对?”周允冷笑,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尖,“你未经本官准许,私自调兵围贡院,截查出入,还闯号舍区,搅乱大比!如今有举子中毒昏迷,死活不知,你可知道这事传出去,朝廷脸面往哪儿搁!天下士子怎么想!”


    “下官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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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文渊声还稳着,“下官是监察御史,听说贡院有事,来查看。调兵是枢密院谢将军职责,帮着维持春闱秩序。至于韩举子中毒,”他抬眼,清亮亮迎着周允的目光,“下官也心疼,正全力救。可这事出在贡院里头,守得严严实实的地界,下官倒想请问周大人,这毒,哪儿来的?下毒的人,怎么进的这铜墙铁壁?”


    周允叫他问得一噎,脸更难看了:“你!胡搅蛮缠!贡院安危,有本官和卢大人管,轮得着你一个七品御史指手画脚!来人——”


    “周大人。”一个厚些的声音插进来,打断周允。副主考卢焕从后头走出来,年纪大些,脸瘦,神凝重,先对陆文渊点点头,才转向周允,慢慢道:“事到如今,追究陆御史权责也没用。眼跟前的事,是救韩举子,查毒物来源,稳住贡院里头的士子。陆御史既然已经在办,不如先让他全力救人。至于旁的,”他看了陆文渊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等春闱完了,再论不迟。”


    周允胸口起伏,气得够呛,但卢焕是副主考,资历也老,他的话不能不听。他狠狠瞪陆文渊一眼,甩袖子:“好!本官给卢大人面子!陆文渊,韩庐交给你,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或贡院里再生事,本官唯你是问!”


    说完哼一声,转身带着一帮随从,又消失在雨里。


    卢焕没立刻走。他走上前,看看门板上快没气的韩庐,皱着眉,叹口气。然后他转向陆文渊,低声道:“陆御史,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淌,跟帘子似的。


    “卢大人有话?”陆文渊问。


    卢焕看着他,昏黄灯笼光照着他眼角的纹,显着有些乏。“陆御史年轻有为,有股锐气,这是好事。可春闱这事,牵一发动全身。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下官不明白大人意思。”


    “你明白。”卢焕那眼神跟什么都看透了似的,“西角门的东西,你截下了。可你知道那兴许就是个饵?韩庐中毒,也可能是意外,或有人借机生事。这贡院九天,三千举子前程,朝廷脸面,比你想的重。有时候,快刀斩乱麻,不如静观。真相,不一定非得是这会儿要的。”


    这话说得很绕,但意思透。他在劝陆文渊,别查了,起码这会儿别查。


    “卢大人,”陆文渊微微躬身,“下官只知道,吃朝廷俸禄,给朝廷办事。贡院里头有人下毒,证物叫人劫了,这要不查,要御史干什么?要法度干什么?至于真相要不要,”他抬起眼,目光清清亮亮跟檐下雨似的,“要真相的,是里头躺着的寒门学子,是天底下盼科场公道的读书人,是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


    卢焕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叹气,兴许还有一点淡得看不见的欣赏。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摇摇头,撑开伞,走进雨里。


    陆文渊一个人站在廊下,看卢焕背影没了。他知道,这位清流老臣的话,不一定有坏心。这朝堂上,多的是看得明白却装糊涂的人。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掂量的太多,牵挂的重。


    可他陆文渊,没那么多可掂量的。他只有一枚刻着“守心”的扳指,一口咽不下去的气,和一个死在井底三年的同窗。


    雨越下越大,砸地上溅起水花。贡院的轮廓在雨里糊成一片。


    耳房里,韩庐忽然剧烈咳起来,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陆文渊转身,快步走回去。


    长夜还长,雨急灯暗。真格的,兴许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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