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谢明琮回来了。
他一进屋,身上那股寒气跟着涌进来,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地上一会儿就洇湿一片。脸上那道疤在烛火底下跳,眼神里压着事。
“查着了。”他说话直截了当,声不高,陆文渊一听就把笔搁下了。“吴有德,死了。”
陆文渊心往下沉了沉。
“尸首在城西乱葬岗边上一个破土地庙里,发现时候死了至少两个时辰。后脑勺让人拿钝器砸的,手法跟誊录所那个于福一样。身上东西都给人翻走了,看着像劫财。可他左手那根断指,有新的撕裂伤,像是死前叫人硬掰过,逼问什么。”
“鬼哭藤呢?”
“更麻烦。”谢明琮走到桌边,倒碗凉茶,一口干了。“京城只有三家大药铺卖鬼哭藤汁,都算稀罕药材,买得登记。我查了最近仨月的账,两家都是太医署配镇痛散买的,量小。第三家,济世堂,半个月前叫人一口气买走五两,够毒死十头牛。登记的买主是城南一个米商,叫胡三。我找到胡三家,他老婆哭得不行,说胡三十天前就出城贩米去了,压根没回来,根本不知道买药的事。明摆着是假名。”
“济世堂的人还记得买药的什么样吗?”
“记得。中年汉子,中等个,穿灰布长衫,戴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带北边口音,给的现钱。就一个特别——那人右手手指尖,有很深的墨渍,洗不干净那种。伙计说,像常年写字画画的人。”
常年写字画画,指尖墨渍洗不掉。这说的是文人,或者跟笔墨打交道的吏。礼部、国子监、翰林院,还有誊录所。
“于福那边呢?”陆文渊问。
“那老吏一个人过,住贡院后街一间租的屋里。我让人搜了,干净得邪乎,就几件破衣裳和几个零钱,别的没有。可他邻居有个打更的说,前天夜里,看见于福慌慌张张回家,怀里像揣着个布包,方方正正的。打更的跟他打招呼,他吓了一跳,布包差点掉地上,后来说是什么捡的旧书,就赶紧关门了。之后再见他出来。”
方方的布包。旧书?还是卷宗?
“打更的说没说于福那晚从哪边回来的?”
“贡院方向。”谢明琮盯着陆文渊,“还有,打更的说那晚雨大,于福鞋上沾着一种红泥,咱们这片少见,像是贡院东北角那片老花圃的土——那土里掺了修围墙剩下的朱砂废料,颜色发红。”
贡院东北角。挨着誊录所。也挨着那口捞出陈砚尸骨的井。
陆文渊没接话,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几遍。吴有德叫人灭了口,鬼哭藤的来路指向文人,于福死前可能从贡院带出东西,而且去过古井和誊录所附近。
“子时那会儿的铜铃。”他忽然说。
“什么?”
“誊录所出事前,我听见铜铃响。谢将军,你在军中待过,知不知道军中或者官府,有没有用特定铃声传暗号的?”
谢明琮皱眉想了想:“有。边军夜哨,有时候用不同节奏的铜铃示警。宫里有些衙门,也用铃声传简单消息,具体规制不是里头的人不知道。你是说——”
“贡院今儿晚上,先是西角门证物叫人劫了,又是誊录所着火死人,中间还夹着韩庐中毒。这几件事看着不挨着,可时间挨得紧,反应也快,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有一套联络的路子。这深更半夜,贡院里外不通,最快传消息的法子,除了人跑,就是声音。”陆文渊走到窗边,看外头黑咕隆咚的天,“铃声能传很远,还不容易惹人注意。不同节奏、不同次数,能传不同意思。比方说——事发了,快扫干净,或者,有人碍事,弄了他。”
谢明琮脸沉下来:“你意思是贡院里有一套管传信的?用铜铃?”
“我瞎猜的。可要真有,那敲铃的人,在贡院里得有一定身份,行动也得方便,八成就在至公堂附近,甚至就是周允或者卢焕身边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又响。这回是谢明琮安排盯着至公堂的探子,脸发白,喘不匀:“将军,陆大人,至公堂那边……卢焕卢大人,刚才昏过去了!”
陆文渊和谢明琮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个事?”
“说是急火攻心,说晕就晕了。周大人让人抬后堂歇着,请了医官。可——”探子压低声音,“咱们守着的兄弟看见,卢大人晕过去以前,跟他身边一个亲随低声说了句话,那亲随就紧着走了,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往这儿来?陆文渊心里一紧。冲韩庐来的?还是——
“来了多少人?”
“就那亲随一个,没带人。手里像捧着个东西,拿布盖着。”
“让他进来。”陆文渊定了定神,冲谢明琮使个眼色。谢明琮退到门后暗处,手按刀把上。
不多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管家模样的人叫带进来,脸上慌慌张张,额上冒汗。手里果然捧着个青布盖的托盘。
“小人卢安,是卢大人府上管事的。”来人先行礼,说话快,“我家老爷突然晕了,晕过去前,再三嘱咐小人,务必赶紧把这东西交陆御史手里,说兴许对查案有用。老爷还说,请陆御史千万当心,子时之铃,不可信,不可听!”
子时之铃,不可信,不可听!
陆文渊跟谢明琮对视一眼,都瞧见对方眼里的惊。卢焕果然知道铜铃的事!这是递话,还是——
“什么东西?”陆文渊问。
卢安揭开青布。托盘上搁着一本蓝皮旧簿子,封皮没字,边角磨烂了。还有块半个巴掌大、暗沉沉的金属片,形状不规整,边上有熔过的印子,像什么物件上碎下来的一角。
陆文渊先拿起那金属片。沉手的,不是铁也不是铜,面上有暗红锈,可换个角度看又泛点银亮。他凑到灯底下细看,瞳孔猛地一缩。
金属片边角上,有一个极浅、几乎磨没了的印子,像半个篆字,笔画乱,可大概能认,是半个“衛”字,或者“禦”字。
“这是……”他看向卢安。
“老爷没说,只让交给您。”卢安摇头,眼神恳切,“陆大人,我家老爷还说,他当这个副主考,有些事由不得自己,可良心没全黑。这东西要紧,望大人用好。另外,老爷晕过去前,还老念叨一个词……”
“什么词?”
“墨髓……余烬。”卢安压低声音,“小人也不懂什么意思。”
墨髓余烬。墨髓斋剩下的东西?还是墨髓斋关了,可牵连的人还在?
陆文渊把金属片放下,拿起那本蓝皮簿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小字,记着哪年哪月哪日,哪批物件进库、出库、经手人、去哪儿。格式规整,但不是官样文书,倒像私下记的。他翻着翻着,手忽然停在一页上。
“隆景二十年,九月初七。收北边来‘特料’三箱,记‘甲字库’。同日,‘甲字库’提‘锥形料’十八件,付‘墨字号’取货单,单留底。经手:于福(画押),周允(印)。”
隆景二十年九月!黑水河之战前一个月!兵部记那十八支“穿云锥”军械“损耗”的时候!
“特料”是什么?“锥形料”明摆着就是那十八支穿云锥的料或者成品!“墨字号”取货单,指的是墨髓斋!经手人,竟然是于福和周允!于福一个誊录所看门的老吏,怎么沾得上军械原料进库的事?周允的印,又怎么会在这种私底下的、犯法的账上?
陆文渊手有点抖。他觉得总算把厚帘子掀开一角,瞧见后头吓人的东西了。这不光是科举舞弊,这是跟军方勾着,倒卖军械原料,甚至可能通敌资敌的杀头大罪!周允,高世衡的门生,三皇子的人,竟然栽在这里头!
“卢大人还说什么没有?”他压着嗓子问。
卢安摇头:“老爷说完这些就晕了。陆大人,小人出来时候,周大人那边像察觉不对劲,正盘问老爷晕过去前见了谁、说了什么。这儿不能久待,小人得赶紧回去,省得周大人起疑。”
“多谢。”陆文渊拱手,“烦请转告卢大人,今儿这份情,陆某记着。请他千万保重。”
卢安匆匆还礼,紧着走了,身影很快没进外头雨里。
耳房里静得瘆人。就剩王大夫在角落煎药的声儿,和韩庐一阵急一阵缓的喘。
谢明琮从暗处出来,拿起金属片和簿子翻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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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脸黑得吓人:“周允……他不要命了?”
“不止他。”陆文渊合上簿子,手指头发凉,“这本子上的账,从隆景十八年开始,到二十二年墨髓斋关门为止。‘特料’进出几十回,除了‘锥形料’,还有‘箭头料’、‘甲片料’、‘火药料’。经手人除了于福和周允,还有几个不知道是谁的代号,可每次提货的‘取货单’,都指向‘墨字号’。这分明是一条借墨髓斋洗白、运军械原料的暗渠!东西到哪儿去了——”
他看着谢明琮,一字一顿:“恐怕不光是做成文玩,卖给当官的赏玩吧,谢将军?”
谢明琮明白他意思,脸铁青:“边军那些‘损耗’的军械,那些跑到戎狄手里的新兵器……根子在这儿!周允后头是谁?高世衡?三皇子?他们想干什么?弄钱?还是养寇自重,甚至——”
后头的话他没说出口,可俩人都懂。勾连外敌,灭九族的罪。三皇子要卷进去,那就不是科场烂了,是动摇江山的事!
“这簿子和碎片,是卢焕私下攒的证据。”陆文渊说,“他兴许早察觉了,可形势不敢动。今儿韩庐中毒,于福被杀,他觉出危险了,也瞧见咱们查的决心,才冒险送出来。这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他顿了顿,“周允或者他后头的人要知道卢焕手里有这些,不会放过他。”
“卢焕有危险。”
“是。可咱们这会儿救不了他。”陆文渊嗓子发干,“没硬证指周允,光凭一本私账和块碎铁,动不了三品大员,更撬不动他后头的高党和皇子。得有更实的证据,得有人证,得找着那批军械料最后去了哪儿,拿来干了什么。”
他走到韩庐床边,看这年轻人还在死线上挣命。兴许韩庐无意撞见的,就是这条□□在贡院里的哪一环。所以他才非死不可。
“谢将军,”陆文渊转回身,眼神又利起来,“天亮以后,春闱还得接着考。周允为稳住局面,一时不敢明着动卢焕和咱们,可他肯定想尽办法,毁掉所有能指他的线索。咱们没多少时候了。”
“你想怎么干?”
“分头走。”陆文渊说得快,“你接着查鬼哭藤和吴有德那条线,务必找着那个指尖有墨渍的买药人。同时,你在军中的关系全用上,暗里查隆景二十年那会儿,有哪些队伍收过不对劲的、来路不明的‘特制’军械补给,尤其跟北境挨边的。这本子上几回提‘北边来料’,这个‘北边’要紧。”
“行。你呢?”
“我守这儿,等韩庐醒。还得想法子证‘子时铃’这事。贡院里要真有这套传信的,那敲铃的人八成在至公堂。我得知道今儿晚上那些铃,到底谁敲的,传的什么。”陆文渊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就剩屋檐还滴答水。“还有,卢焕送来的这块碎片,我得找信得过的人看看,到底是什么上头掉下来的。这料子……不一般。”
谢明琮拿起碎片又看看,沉吟:“像什么合出来的,轻,可硬。我也没见过。这事兴许能找七殿下帮忙。他认识的人杂,见识广。”
景珏。陆文渊点头:“我这就想法子找他。事不宜迟,谢将军你先忙。这儿我多派人守着。”
谢明琮不再说,把簿子和碎片还给陆文渊,深深看他一眼:“当心。周允眼下不敢明着动你,可暗箭难防。我留一队最得力的亲兵在附近,你随时调。”
“多谢。”
谢明琮走了。陆文渊又坐回桌边,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翻那本蓝皮簿子。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张没声的网,罩着过去几年,也罩着这会儿处处是险的贡院。
墨髓余烬,子时铃声,井底白骨,要命的糕饼……全绞一块儿了。
他提笔,在空纸上慢慢写下几个词:周允、高世衡、三皇子、军械、北边、墨髓斋、子时铃、卢焕、韩庐、于福、吴有德……
然后在它们之间,画上乱七八糟的线。
天,到底亮了。贡院里,第二场考试的铜钟沉沉敲响。
钟声厚,传得远,穿过潮乎乎的晨雾,满京城都能听见。
新的一天来了。可对有些人来说,天黑着,一直没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