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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落井下石

作者:江随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南城初冬的寒潮刚过,气温骤降。


    许家旗下的一家顶奢酒店内,一场规格极高的慈善晚宴却先一步搅热了上流圈子。


    水晶吊灯将衣香鬓影切割得流光溢彩。


    许明岚一袭剪裁极佳的墨绿色丝绒高定长裙,端着香槟,在各路政商名流间游刃有余地斡旋。


    跟在她身后的刘秘书最清楚,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王,今晚特意给沈知窈所在的学院的高层递了请柬,大半的心思,其实是为了亲自会一会那个把她弟弟迷得神魂颠倒、甚至拿未成年弟弟当“挡箭牌”的女人——沈知窈。


    她倒要看看,这对把许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姐弟,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董,”刘秘书压低声音耳语,“洪教授他们到了。不过……沈知窈没来。”


    许明岚轻晃酒杯的动作微顿:“没来?这么高的社交场合,她不想着来攀点资源?”


    “听说是带着课题组下乡了,少爷说了,南城周边那个空间重构的项目正处于关键期,她亲自下基层做泥腿子测绘去了,估计得吃好几天的土。”


    许明岚微微眯起狭长的丹凤眼。这倒是奇了。


    在她先入为主的预想里,一个能纵容高中生弟弟跟许则安牵扯不清的女人,必然是个长袖善舞、趋炎附势的交际花。


    怎么放着名利场不钻,反倒跑去乡下吃苦?


    正思忖间,一道娇俏中夹杂着刻意讨好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许董,好久不见,您今晚真是光彩照人。”


    许明岚转过身,端着红酒杯款款走来的是姚若晨。


    姚家在南城勉强算得上新贵,但在底蕴深厚的许家面前,到底还是差了几个量级。姚若晨这副熟络的姿态,多少带着点攀附的意味。


    而在姚若晨落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谦逊得体的微笑,端的是一副年轻有为的青年学者做派。


    正是林嘉文。


    “姚小姐,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许明岚礼貌性地碰了碰杯,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林嘉文,“这位是?”


    “这是我男朋友,林嘉文,南大的青年讲师。”姚若晨笑得花枝乱颤,顺水推舟地引荐,“嘉文,还不敬许董一杯?”


    林嘉文微微欠身,举止挑不出一丝错漏:“久仰许董大名。”


    他太清楚许家在南城的地位,更知道许则安是许明岚的亲弟弟。


    今天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既然已经伏低做小当了姚若晨的狗,自然要物尽其用,借着许家的手狠狠咬沈知窈一口。


    “南大的讲师?那和则安倒是同事。”许明岚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林嘉文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话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确实是同事,许教授学术造诣极高,只是为人太干净、太单纯了些。这看似宁静的学院里,其实也不全是净土。”


    姚若晨心领神会,立刻帮腔:“可不是嘛。许董,您平时忙可能不知道。你们家许教授最近在院里,可是被一个叫沈知窈的女老师缠得不轻。”


    许明岚眼底划过一抹锐利的锋芒,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哦?愿闻其详。”


    林嘉文上前小半步,压低声音,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嘴脸:“许董,我本不该在背后非议同事。但沈知窈这个人……功利心太重。她为了拿到学术资源,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孟老都被他耍得团团转,不知道沈知窈灌的什么迷魂汤。早些年她是怎么上位的,院里老人都心知肚明。如今她又看上了许教授的背景,变着法儿地往他身边凑,甚至把她那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弟弟都拉出来当筹码。”


    林嘉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烁着隐晦的恶毒:“许教授为人端方,哪里看得穿这种女人的画皮?我是怕许教授被她蒙蔽,沾了一身洗不掉的腥膻。”


    这番话明里暗里,字字句句都在将沈知窈钉死在“靠出卖色相上位、手段下作”的耻辱柱上。


    许明岚静静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她看着眼前这个表面温润如玉的男人,眼底的温度却降到了绝对的冰点。


    在商场上沉浮了这么多年,许明岚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在非正式的社交场合,当着外人的面如此不遗余力地诋毁一个女同事,这种吃相,简直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要难看。


    “林老师既然这么深明大义,南大真是好福气。”许明岚不冷不热地搁下酒杯,连个正眼都没再给林嘉文,转头看向姚若晨,“姚小姐的眼光,也是一如既往的‘独到’。我那边还有几个长辈要招呼,失陪了。”


    看着许明岚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林嘉文脸上的儒雅瞬间僵住,一口后槽牙暗暗咬得死紧。


    晚宴结束后,夜色深沉。


    许家公馆二楼的宽大书房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许明岚换了舒适的真丝睡袍,靠在单人沙发上,翻阅着刘秘书连夜递交上来的档案。


    那是关于沈知窈姐弟极其详尽的背调。


    越往下看,许明岚的眉头就蹙得越深。


    这份资料里所描述的,与林嘉文今晚嘴里那个“功利心重、手段下作”的交际花,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资料显示,沈知窈的家庭背景非常简单干净。


    父母都是常年扎根大西北搞地质勘探的,思想开明但也鲜少陪在身边。


    沈知窈几乎是凭着自己的一腔孤勇,硬生生从小镇做题家杀进了最高学府,一路读到博士。


    她不仅没有到处攀附,反而因为性格太冷、不擅交际,在院里一直是个边缘人。


    她所有的荣誉,都是靠着日夜颠倒泡在实验室和废墟调研里,一个数据一个数据死磕出来的。


    这是一个习惯了孤独,且在学术上有着近乎苦行僧般执念的纯粹学者。


    许明岚合上资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那个万年不开窍的弟弟,到底是从哪儿翻出来这么一对奇葩的姐弟?


    姐姐是个只知道埋头拉车的学术苦修者,弟弟是个浑身长刺却有一副侠义心肠的街头小孤狼。


    这两人,哪一个都不像是能玩出那种龌龊心机的人。


    难道,真的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彻头彻尾地误会了则安?


    她心烦意乱地翻到档案的附录页,那是关于南城大学人文学院复杂人事关系的梳理。目光无意间扫过一行红色的批注,许明岚的手指顿住了。


    批注上写着,那位名叫洪德清的资深老教授,早年名下的几个项目经费去向极其模糊,且有多名曾经由他带过的女学生,在毕业前夕突然申请更换导师,理由均语焉不详。


    而就在不久前,沈知窈的一份核心申报材料,正是被这位洪教授以“不符合规范”为由强行扣押的。


    许明岚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这种隐晦的“权力倾轧”再熟悉不过。


    学术圈这口大缸,一旦掀开盖子,里头的蝇营狗苟,恶臭程度绝不亚于商战。


    她白皙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洪德清……”许明岚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拿起桌上的红笔,在这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南城周边的下属乡镇,风裹挟着沙土,粗粝地刮过连片的枯黄麦茬。


    “老城区空间重构与社会心理补偿”这个项目,落在纸面上是几行克制的高级词汇,可一旦落到实处,就是要用双脚去丈量城乡结合部那些被城市化进程残忍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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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忘的角落。


    沈渡舟穿着沈知窈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平底切尔西靴——和沈知窈无关,纯纯是沈渡舟的审美,此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机耕道上。


    同行的还有县里派来接洽的两个干事,以及身后跟着的几个冻得缩头缩脑的研究生。


    拳头就是真理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习惯了站在少年的制高点上纸上谈兵,去痛骂那些为了几两碎银蝇营狗苟的成年人。


    可这几天,当他真正顶着姐姐的身份沉到最底层的泥沼里,他才发现,自己曾经那点无病呻吟的叛逆,在真正的生存苦难面前,轻薄得就像个笑话。


    他亲眼看到,患了偏瘫的老人为了省下几块钱电费,在漏风的砖房里裹着破棉被熬过一个个寒夜,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看到在镇上砖窑厂干活的单亲母亲,双手粗糙得像干裂的老松树皮,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却在面对极度不公的征地补偿款时,为了不给上高中的孩子惹麻烦,只能攥着衣角偷偷抹眼泪。


    这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普通大众,根本没有时间去感叹命运的不公。


    他们像荒野上的野草,被权力和资本踩进泥里,却依然死死咬着牙、拼了命地想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下去。


    路过村口水渠时,一辆装满秋白菜的农用三轮车歪斜着,后车轮深深陷进了昨夜刚沤出的烂泥坑里。


    蹬车的大爷头发花白,急得满头大汗,无论怎么使劲,那沉重的车斗就是死死卡在泥浆里动弹不得。


    身后的几个研究生面露难色。


    他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昂贵的限量版运动鞋和干净的裤腿,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嘀咕着这路况实在太差。


    沈渡舟什么废话都没说。他把手里的记录夹往旁边的县干事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下摆直接垂进了泥水里,他毫不在意。


    沈渡舟弯下腰,双手死死抵住满是腥臭泥污的木制车斗,用这副清瘦孱弱的女性躯壳,硬生生顶住了那股下坠的重量。


    沈渡舟知道,要是沈知窈在这儿,百分之两百会这么做。


    “都别愣着了,一会儿白菜全烂在地里了,过来搭把手!”沈渡舟回过头,冲着那几个学生厉声怒喝,额角因为极限用力而绷起了一道清晰的青筋。


    几个学生被这一声气震山河的吼声惊得如梦初醒。


    看着那位传闻中“靠手段上位、孤高冷漠”的沈老师半个身子都快糊了泥,他们面红耳赤地赶紧跑过来,顾不上什么限量版球鞋,跟着沈渡舟一起咬牙喊着号子,硬是把那辆沉重的三轮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


    大爷千恩万谢地鞠着躬,沈渡舟浑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蹭侧脸溅上的泥点子,随手将沾满黄泥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


    几个学生助理看着“她”泥泞的裤腿和毫不矫揉造作的背影,一开始的娇气与抱怨早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羞愧的深深敬畏。


    沈渡舟站在冷风里,怀里抱着那份沉甸甸的调研问卷,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终于明白了,姐姐为什么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被林嘉文和陈芳那样的小人算计,也死死咬住这个项目不松口。


    学术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这些枯燥的数据,最终会化作红头文件,化作那些穷苦百姓安身立命的补偿款,化作他们活下去的底气。


    哪怕自己此刻的力量微不足道,犹如蚍蜉撼树,但做了,总比冷眼旁观要强。


    他那颗一直漂泊无依的野性灵魂,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刺破了迷茫的硬壳,找到了扎根的土壤和真正应该去追求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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