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上万全之策，但或可一试。”余宴的声音低了下去，“土地改良不要只限于你自己那两块地，去找村里同样家境困难，但又渴望改变现状的几户人家。”
“提出合作。”余宴继续道，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你告诉他们如何堆肥改良他们自家那些贫瘠的边角地，再提供一些种子，他们出劳力，出他们那些原本产出微薄的土地。收获之后，按事先约定的比例分成，你占小头，他们占大头。”
“利益捆绑。”林青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错。”余宴颔首，“一旦他们的土地因你的方法而增产，他们的收成与你息息相关，他们便成了你的利益共同体。周扒皮若想动你的地，便是动他们碗里的饭。人多，势便众。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青芽脸上，“一旦这个模式成功，让几户人家实实在在得了好处，你在村里的地位，便不再是任人揉捏的孤女。到那时，周扒皮再想动你，就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引起众怒，毕竟他还要在这青山镇长久做生意，彻底失了民心，对他没好处。”
林青芽一边思考着余晏这些建议的可行性，一边筛选着村里的住户，只是不管是原主还是她本人，对村里大多数人都算不上了解，便问道：“对于初次合作的农户，你可有推荐的？”
余晏思索半晌，道：“王老栓家，或林三嫂家，你可以先试试。”
林青芽点点头，将目光落在余晏身上，这个苍白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对局势的分析，对策略的谋划，远远在她这个接受了十几年教育的现代人身上，跟他比起来，自己才像那个读死书的人。
这绝不是“有些经验”能概括的，更像是一种浸淫已久，近乎本能的洞察和算计，这些认知绝对不是这个时代普通农人所应有的。
“余晏，”林青芽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到底是什么人？”
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余宴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没有回避林青芽的目光，“一个将死之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有些……不足为道的经验罢了。”
将死之人。
这四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林青芽心里。她想起初见时他咳嗽的模样，想起他苍白透明的脸色，想起村里关于他活不了几年的传言。
“你的病……”林青芽下意识地问。
“旧疾。”余宴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无药可医。
“今日之言，”余宴重新抬眼，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疲惫和虚无只是错觉，“信我与否，在你。做与不做，亦在你，我言尽于此。”
他说完，似乎就打算起身离开。
“我信。”林青芽声音坚定。
余宴动作一顿。
“你的分析在理，建议可行。”林青芽站起身，将门打开，“谢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余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少女的脸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但那双眼睛却充满生机，与他记忆中某些逐渐黯淡的影子截然不同。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必，各取所需罢了。”
临到门口，余晏将手搭在门板上，犹豫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灰布小包，递向林青芽，“这个给你。”
“里面是几样菜种。”余宴解释道，目光落在小包上，似乎有些出神，“我偶然得来的，据说不挑地，长得快，你可试试。”
说完，他不再停留，瘦削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中。
林青芽插好门闩，走回桌边，就着油灯小心地解开小包上系着的细绳。粗布展开，里面躺着一小撮种子。
种子很小，比米粒略大，呈不规则的扁圆形，颜色是深褐色，表面光滑，在油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形状和颜色，都与这个时代常见的白菜、萝卜、芥菜种子截然不同。
“偶然得来……”
林青芽将种子重新包好，放在床头。
她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黑暗中，林青芽睁着眼，毫无睡意，周扒皮或许会采取的威胁，余晏的建议，在她脑海中反复拉扯，直到窗外泛起一丝鱼肚白，才有了些许睡意。
天刚蒙蒙亮，林青芽叫醒还在打鼾的林青山，兄妹俩就着凉水啃完半个野菜饼子，便出发去王老栓家。
出了院门，拐过几条沁着露水的小径，远远就瞧见个五十出头的汉子，正蹲在门口的石墩上，就着晨光修补一个破箩筐。
“王叔。”林青芽的目光在王老栓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上扫过，“这么早就忙上了？”
“芽丫头？”王老栓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事儿找叔？”
莫约是听到门口有动静，院内走出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手里拿着一把带着泥土的野菜，正是王老栓的媳妇儿李家四娘。
“王叔，婶儿。”林青芽开门见山道，“我今儿来，是想跟你们商量商量，我们两家那几块薄地的事。”
王家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当初抓阄分地时，就数我和你们爹手气最差。”王老栓长叹一声，“我们两家那地，唉……就别指望能种出啥了。”
林青芽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指了指自家茅屋的方向：“我和我哥新开荒了一块地，就在那边坡上，王叔，婶儿，要不跟我去看看？我也好跟你们细说。”
王老栓有些犹豫，村子周围好一点的地早就开荒分下去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大家都看不上的荒坡，林家一个半大小子带着一个女娃子能搞出啥东西？但见林青芽态度诚恳，又想到自家早就落了灰的米缸，便点了点头：“成，那就去看看。”
四人沿着村中小路往坡地走去，清晨的村庄渐渐苏醒，有早起挑水的村民与他们擦肩而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到了坡地，林青芽让开一步：“王叔，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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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王老栓站在地头愣住了，这块地村里人都知道，也不是没人动过这片坡地的心思，只是这土质实在是贫瘠，而且石头又多，便都歇了心思。
可现在瞧上去，明显不同了。
地里的杂草和碎石被仔细清理过，几道整齐的浅沟已经挖好，沟底撒着一层黑乎乎的混合物，散发出一股粪臭味。
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小块区域，土壤颜色更深，看起来更肥沃，上面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芽尖，虽然细小，却生机勃勃。
“这……这是你弄的？”王老栓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壤松软，带着湿气。
“我和我哥一起弄的。”林青芽也蹲下来，指着那些嫩芽，“这是前些天撒的几样菜种子，试试地力，看样子长得还行。”
王老栓媳妇儿李四娘忍不住凑近细看，伸手摸了摸那些小嫩芽，“真是奇了，这地往年种啥死啥，芽丫头你是咋种的？”
“在土上面稍微花了点心思。”林青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王叔，婶儿，我就直说了吧。我看咱们两家的地差不多，都没什么收成，叔和婶儿又都是实在人，所以我想跟你们合伙。”
“合伙？”王老栓直起身，眉头紧皱，“咋个合伙法？”
“我出法子改善你们的地，并提供种子。”林青芽语速平稳，目光清澈，“你们出劳力、出地，按我说的法子种。等收成了，刨去留种和自家吃的，卖的钱我们四六分。我拿四成，你们拿六成。”
王老栓和李四娘低头不语，只是眼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芽丫头，不是叔不信你。”王老栓搓着手，“你的法子对我们家那地靠谱吗？还有种子都由你提供？万一不成，我们的工夫可就白费了，而且浪费的种子叔也赔不起。”
“王叔，咱们两家的地差不多，你也看见了，这块地以前啥样，现在啥样？这地里的嫩菜苗可是实打实的。至于种子……”林青芽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灰布小包，小心地打开一角，“这是我们家从外地游走货郎身上买的，据说耐活还长得快，万一真种不好，种下去的种子也不用你赔。”
见王老栓和李四娘仍有些犹豫，她便缓缓道：“这改良土地的法子，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你们也知道，余晏靠帮人抄书讨点碎钱，所以他那里书多。我也识得几个字，闲暇无聊时常去他那里翻看，偶然间看到的一个土法，余晏也帮我参详过，说这法子古书上也有类似的道理。”
“余宴？”王老栓愣了一下，“那个病秧子……哦，那个读书的后生？”
“对。”林青芽点头，“他虽身子弱，但书读得多，见识广。”
余宴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在，虽然病弱，但毕竟是“读书人”，在普通村民眼里，读书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王老栓面色松动了一些，李四娘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他爹，你看她这地，确实不一样了。咱们那块地年年种，年年收不了几把，跟白扔了差不多。要是真能成……哪怕多收一筐，也是好的啊。而且，芽丫头也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儿骗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