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芽看着那堆在油灯下泛着暗哑光泽的铜钱，摇了摇头：“这些钱还我们自家的债也远远不够，不如先救翠娘，有人手我们才能赚更多的钱。”
林青山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闷声道：“嗯，听小妹的，总归是周记粮行还没有给我们限定期限。”
第二天，林青芽起了个大早，和林青山一起来到了翠娘家。
翠娘正抱着女儿，如同惊弓之鸟般坐在屋里，听到脚步声吓得一哆嗦。待看到是林青芽兄妹，尤其是看到林青芽递过来的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里是一贯五百文。”林青芽将布包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拿着，现在就去周记粮行，找个能管事的。就说先还上这些，剩下的你愿意签工抵债的契书，按月从工钱里扣还，求他们宽限些时日。态度要软，但话要说得明白，你不是赖账，是诚心还，只是需要时间。他们若逼得太急，你真没了活路，他们连这些现钱也拿不到，抓你去也未必能卖出好价钱。明白吗？”
翠娘颤抖着手，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黄澄澄的铜钱，眼泪瞬间决堤。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磕头，“芽丫头，青山兄弟，你们……这……这让我怎么报答……”
“快起来。”林青芽和林青山连忙把她扶起，“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按我说的赶紧去，带上苗苗，万一……就躺在街上哭。”
带上孩子，更能凸显孤苦无依，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周记粮行是做生意的，总要顾忌些名声，至少让对方的吃相不那么难看。
翠娘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重重地点头，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她小心地收好钱，抱起女儿，对林青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异常坚定地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她能成吗？”林青山有些担心。
“看运气，也看周记粮行到底有多贪，以及……”林青芽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他们是不是真的铁了心要立刻逼死她。有了这些钱，至少有了谈判的筹码。”
事情比预想的稍微顺利一点。傍晚时分，翠娘回来了，眼睛依旧红肿，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虚脱后的轻松，以及更深切的感激。
“成了！”她一见到等在院外的林青芽，眼泪又下来了，“周记的管事先前不同意，我和苗苗就在他们店子门口大哭，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管事便说看在现钱的份上，可以宽限三个月。但三个月后，必须再还上至少五贯，剩下的再签工抵债的契。我……我答应了。”
三个月，五贯钱。压力依然巨大，但至少有了喘息之机，有了努力的方向。
“芽妹子，从今往后，我翠娘和苗苗的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翠娘再次鞠躬道。
林青芽扶住她，摇摇头：“你先把家里收拾一下，把债契收好，过两天我来找你，有活计给你做。”
是夜，林青芽坐在桌前，就着微弱的光线，在粗糙的草纸上用碳条画着一些简单的图样，都是些改良农具的构思，小型纺织工具的设想。
今天几乎将家底掏空，但她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些。她帮了一个人，也为自己未来的计划，埋下了一颗或许能发芽的种子。
窗外秋风渐紧，吹得茅草屋檐沙沙作响。
“笃、笃、笃。”
这时，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不是林青山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也不是村里人随意的叫喊。这敲门声克制、平稳，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却又在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林青芽手中的炭条一顿，在草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
这个时间，会是谁？
林青芽放下碳条，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轻声问：“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微哑的男声传了进来，带着夜风的凉意：“是我，余宴。”
林青芽的手指在粗糙的门闩上停顿了一瞬，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一个瘦削却挺直的身影，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的余晏伫立在门外，夜风从他身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田野里枯草的气息。
“余晏？”林青芽侧身让开，“这么晚了，有事？”
余宴抬腿跨过门槛，反手将门虚掩上，但也只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打扰了，有些话，白日里不便说。”
林青芽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她走到桌边，将摊开的草纸和炭条稍稍拢了拢，示意余宴：“坐，我去倒碗水。”
“不必。”余宴在离门最近的那条长凳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身形笔直端方，“你今日去了镇上，帮了村西的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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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青芽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碗壁的粗糙感硌着指腹，她垂眼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谈不上灵通。”余宴抬起眼，目光清明，“只是周记粮行催债逼人的动静，在这村里算不上秘密，而你白日去了翠娘家。”
“是，我是帮了她。”林青芽没有否认，声音平静，“她的手艺对我有点用处。”
“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考量，只是……”余宴顿了顿，“周扒皮此人睚眦必报，你今日帮翠娘，算是落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青芽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他会想要立威，让村里人都看看，忤逆他周记粮行的是什么下场。”余宴的目光从林青芽脸上移开，注视着油灯里跳跃的火苗，“明面上，他暂时不会动翠娘，三个月内他需维持‘守信’的假象。但他的怒气，总要有地方发泄。”
“而我就成了他的目标。”林青芽声音有些发紧，但神色仍旧平静。
“是，他可能会打击你最在意的东西。”余宴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画出一个圈，“你家的地，是你现在唯一的依仗，也是你试图改变现状的起点。周扒皮若想让你难受，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你的地种不出东西，或者……让你种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
林青芽的心沉了沉，土地，确实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大的凭仗。
“你今日买的种子，品相如何，你心里有数。但我相信你有法子能让那些种子发芽，甚至是丰收，但这恰好有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地方。”
余宴的声音冷了几分，“若有人传出，你用了什么‘邪法’改良土壤，让本不能发芽的种子发芽，或者你种的东西‘不祥’、‘味道古怪’，甚至……与你接触过的人会倒霉。众口铄金，到那时你在这村里，将寸步难行。你的菜谁敢买？你的地谁还敢靠近帮忙？”
听完，林青芽的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这些倒是她没有想到的。在这个信息闭塞，迷信思想根深蒂固的乡村，谣言足以毁掉一个人。
“你告诉我这些，”林青芽深吸一口气，“不只是为了警告我吧？”
余宴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自然，我相信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坐以待毙不是你的性子。”
“你有办法？”林青芽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