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经过初步改良的实验田，土壤看起来松软了一些，颜色也略微转深。
林青芽抓了一把土在手里，能感觉到颗粒不再那么板结，虽然离“肥沃”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点改良的迹象。
可以尝试播种了。
她决定先种一些生长周期短，对土壤要求相对不高的叶菜，初秋能播种的有青菜、菠菜、或者胡萝卜，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这些菜种，只得先去镇上看看。
青山镇比往日似乎更热闹了些，临近中午，街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
林青芽挎着个空竹篮，走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身最整齐的粗布衣裙，头发也仔细挽好，尽量不显得太过落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寻找着卖种子的地方。
杂货铺、布庄、铁匠铺、药铺……她走了大半条街，才在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看到了“周记粮行”的招牌。
那是一间门面颇大的铺子，黑底金字的招牌高悬，门口堆着些麻袋，隐约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谷物。
铺子里面光线稍暗，高高的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伙计和一个穿着绸缎坎肩，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拨弄着算盘。
林青芽在门口顿了顿，抬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粮食和陈年木柜混合的味道，有点闷。柜台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后面的人。
“买什么？”一个伙计懒洋洋地问，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裙上扫过。
“有菜种卖吗？”林青芽问，声音清晰。
“有。”伙计从柜台底下摸出几个粗陶小罐，摆在台面上，“大叶青，红皮萝卜，菠菜，就这三种。要多少？”
林青芽凑近看了看，陶罐里的种子颜色暗淡，颗粒大小不均，有些还夹杂着细碎的草屑和尘土。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大叶青种子，干瘪的居多，饱满的没几粒。
“这种子……成色好像不大好。”她实话实说。
伙计翻了个白眼：“就这价，就这货，爱买不买。全镇就咱这儿卖种子，你去别处还买不着呢。”
林青芽心里一沉，果然垄断了。她看了看标价的小木牌，价格比她预想的要高不少。
“大叶青种子，多少钱一勺？”
“三文。”伙计报出价格。
三文，几乎是她卖一大包山楂干才能赚到的钱，却只能买一勺质量堪忧的种子。
她正犹豫着，是咬牙买一点，还是再去别的镇子碰碰运气，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来自柜台后面，那个穿着绸缎坎肩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正抬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人的目光在林青芽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挎着的竹篮和洗旧的衣裙，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仅仅在打量一件有点意思的货物。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青芽迎上那道目光，面色平静，心里却拉起了警报。周记粮行的管事……他认识自己？还是仅仅因为一个面生的农家女来买种子，多看了一眼？
那管事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滑动，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从未发生。
但林青芽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不再犹豫，从怀里数出三枚被汗水浸得有些发亮的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要一勺大叶青种子。”林青芽将那一勺干瘪的菜种子仔细包好，放入竹篮底层。
她转身走出周记粮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心头那缕寒意。
种子垄断，价高质劣，还有那个管事……周记粮行的势力，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不友善。
回村的路上，她特意绕到村口那片老槐树下，那里常有村民聚集，是收集信息的好地方。更重要的是，树下常年堆积着附近人家扫出来的灶灰和草木灰，这是她改良土壤计划中急需的钾肥来源。
几个妇人正坐在树下的石墩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低声说着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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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见林青芽过来，声音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又继续交头接耳。
林青芽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蹲下身，用带来的铲子将那些灰白色的、尚有余温的草木灰小心地铲进竹篮里铺好的旧布上。
灰烬很细，带着柴草燃烧后特有的焦苦气味，扬起时有些呛人，她偏过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听说了没？村西头的翠娘，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一个穿着褐色夹衫的妇人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林青芽耳中。
“咋了？她男人去年才没的，又出啥事了？”另一个声音接道。
“还不是她男人在世时的事儿，现在人是没了，可债还在啊。”褐衫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又夹杂着些许看热闹的意味，“她男人生前在周记粮行借了钱，说是要买什么新工具，想多接点活计。结果人一走，那债就落到翠娘头上了。利滚利的，听说现在是个吓死人的数目。”
“周记粮行的人前天又去催了，凶神恶煞的，把门板拍得震天响，说是三天还不上钱，就要抓翠娘去抵债。”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里满是同情，“可怜哟，还有个四岁的丫头呢。翠娘那手倒是巧，跟她男人学了点木匠活，可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能挣几个钱？哪还得起那阎王债？”
“抓去抵债？那不就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能是啥？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呗，周扒皮那黑心肝的，什么事做不出来？”褐衫妇人啐了一口，“翠娘求他们宽限，说愿意做工抵债，可人家不要啊，就要现钱，要么就抓人。我看啊，翠娘这次是逃不过了……”
林青芽铲灰的动作慢了下来。
翠娘？村西头的寡妇？手巧，会点木匠活？
竹篮里的草木灰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覆盖在青菜种子的小布包上。她停下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烬。
那几个妇人见她起身，又看了她一眼，话题转了转，开始议论起别家的长短。
林青芽挎起竹篮，没有立刻往家走，而是转向了村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