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依旧明亮，晒得地面发烫。晾棚下的山楂干散发着酸甜的气息。林青山还保持着挡在前面的姿势，愣愣地看着族老离开的方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林青芽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微微湿润。
她神色复杂的望向西侧院墙，那边再也没有咳嗽声，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动静。
余宴，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青山挠了挠头，看着族老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妹妹沉静的侧脸，瓮声瓮气地问：“小妹，以后咋办？山楂干还卖么？”
林青芽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扫过自家院子后面那片贫瘠的麻石地，和远处山坡上那抹在晚风中摇曳的枯黄草色。
“哥，”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光靠卖这点果干，恐怕是不行了。咱们得在土里，刨出别人抢不走，夺不去的根基来。”
林青山茫然地看着她：“咱家这地……石头比土还多，能刨出啥？”
“刨出粮食，刨出菜，刨出别人眼红也搬不走的家当。”林青芽指向院外连绵不断的土丘，“明天一早，咱们先去仔细看看咱家的地，还有那片向阳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带着沁骨的凉意和草木湿润的气息。
林青芽和林青山已经站在了自家那块所谓的“田地”边。严格来说，这更像是一片被胡乱开垦过的碎石滩。
麻石地，名副其实。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石块半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被日头晒得发白。土壤稀薄，只勉强覆盖住石缝，长着几丛蔫头耷脑的野草，草叶边缘泛着营养不良的枯黄。
林青芽蹲下身抓起一把碎土，土质粗粝，夹杂着细碎的石子，颜色是毫无生气的灰黄，捏在手里松散干燥，几乎没有黏性。她松开手，尘土簌簌落下，在光柱里扬起细小的尘埃。
“这地……”林青山蹲在旁边，愁眉苦脸，“爹在的时候就说，种啥死啥，撒一把种子下去，能长出三五棵苗就算老天开眼，后来干脆就荒着了。”
林青芽没说话，沿着地边慢慢走。她仔细观察着土壤的颜色、质地，拔起几根草看根系。
根系短浅，扎不深，说明土层薄且板结严重，保水保肥能力极差。她又走到地头一处低洼处，这里的土稍微湿润些，颜色也深一点，但同样贫瘠。
“走，去坡上看看。”
那片向阳坡在村子西头，离林家有一段距离。坡势平缓，面向东南，日照充足。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低矮的灌木，初秋时节，草叶半枯黄，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林青芽爬上坡，脚下的土壤比麻石地松软一些，但也谈不上肥沃。她蹲下来用手扒拉着泥土，土色偏黄，颗粒较细，但同样缺乏有机质，捏在手里感觉不到什么“油性”。
她凑近闻了闻，只有泥土本身的味道，没有腐殖质那种特有的，微带腥甜的土腥气。
“这里比下面强点，”林青山跟上来，环顾四周，“就是草太多了，开荒得费老鼻子劲。”
“草多不是坏事。”林青芽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整个山坡。
阳光正从东边山头爬上来，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枯黄的草坡上，镀上一层暖色。坡地排水应该不错，不易积水，日照时间长，如果土壤能改良过来，确实是块好地方。
“哥，你看，”她指着坡地，“这里可以分成几块，靠近坡顶的种点耐旱的，中间平整的种主粮或菜，坡脚那边稍微背阴，可以试试别的。”
对于种地，林青山自是也有些经验，点点头道：“是比我们家那块地强，都听小妹的。”
林青芽心里已经有了初步计划，改良土壤增加有机质是首要任务。她需要大量的有机肥——草木灰、农家肥、河泥，还有这些枯草本身。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兄妹俩忙得脚不沾地。
林青芽将上次卖果干剩下的钱，加上第二批晾好的山楂干又卖得的几十文钱，精打细算地花出去。
她让林青山去村里几户养了猪羊的人家，好说歹说，用极低的价格买来了几筐积攒的牲畜粪便和垫圈的草屑，又去村口铁匠铺收集了几大袋草木灰。
她自己则拿着破旧的竹筐和耙子，在坡地上收割那些枯草。初秋的草杆还带着些韧劲，不一会儿就在她手心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火辣辣的疼。
草屑和灰尘扑在脸上，混合着汗水，黏腻难受。但她动作不停，将割下的枯草堆放在坡地一侧，准备用来沤制草肥或覆盖保墒。
林青山的主要任务是河泥，他扛着家里最大的木桶和铁锹，每天往返于村外的小河和坡地之间。
河底的淤泥黑黢黢的，带着浓重的腥味和水草的腐烂气息，挖起来费力，运回来更费力。几趟下来，林青山累得呼哧带喘，粗布短褂被汗水和泥点浸透，紧紧贴在身躯上。
他们将收集来的材料，在坡地旁边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角落，开始堆肥。
林青芽指挥着林青山，先铺一层厚厚的枯草，再铺一层河泥，撒上草木灰，然后铺上牲畜粪便，如此层层叠加，最后用剩下的河泥封顶，做成一个半人高的肥堆。
“小妹，你这法子倒是新奇，”林青山看着那堆散发着复杂气味的东西，面上带着些怀疑，“只是这玩意儿……真能肥地？”
“得沤，得发酵。”林青芽用木棍在肥堆上插了几个透气孔，“等它里面发热，慢慢腐烂，开春的时候就是上好的肥料。现在先弄着，咱们同时改良种菜的那一小块地。”
她在坡地中间选了最平整，日照最好的一块，大约两分地大小，用树枝和草绳大致圈了出来，作为第一块实验田。
改良这块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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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芽用了更直接的方法。她让林青山先将地表的硬土和草根粗略翻了一遍，然后均匀撒上大量草木灰和砍碎的枯草末，再浅浅翻拌，让它们与表层土壤混合。接着，泼上河水，浸润土壤。
“先这样养几天，”林青芽看着被翻动后颜色变深了些的土壤，“让草木灰和草末慢慢起作用，改善土质。”
整个过程中，林青芽全神贯注，混合着草屑和泥土的脸颊有些发痒，手掌的伤口沾了泥土，隐隐刺痛。
但她心里却有一股久违的，踏实的热流在涌动，这是她熟悉的领域，是她能够掌控，能够改变的东西。
在她偶尔直起腰擦汗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坡下那条小径，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会映入眼底。
余宴拄着一根光滑的旧木棍，站在坡下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瘦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坡上忙碌的两人。
林青芽没有招呼他，他也没有出声。
直到有一次，林青芽试图用旧犁头，想将实验田的边缘整理得更规整些。那犁头笨重，用惯了现代化机械的她，犁出来的沟壑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还时不时被土里的草根和小石块卡住。
她正费力地调整着，额角的汗珠滚落，滴进眼睛里，刺得她眯了一下。
一个平静沙哑的声音，从稍近一些的坡下传来：“犁头入土，角度再斜三分，重心前压，非全靠臂力。”
林青芽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余宴不知何时又走近了些，站在离实验田边缘七八步远的地方。他依旧靠着那根木棍，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但眼神却清亮专注，落在她手中的犁柄和地上的沟壑中。
林青芽看了看犁头，又看了看他，没说话，依言调整了握持的角度，将身体重心向前微倾。
再次推动时，果然感觉省力了些，犁铧入土更顺，划出的沟壑也直了不少。
“地未泡透，硬土多，宜先浅后深，分次破开。”余宴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青芽心中一动，反应过来是自己心急了。她大学时所用的试验田，都是学校划分的，土地平整肥沃。而她脚下这块地干旱板结严重，一次性想犁得深，反而事倍功半。
她停下动作，直起身，看向余宴。
余宴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不再多言，拄着木棍沿着来路慢慢走下山坡。青布衣衫的下摆拂过枯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林青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坡下小径的拐弯处，手里还扶着那冰冷的犁柄。
一个只会抄书的病弱书生，手里不仅有疑似“北疆舆图”的东西，还熟知律法，现在……又懂农事？
余宴，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