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芽静静听完，神色平静，直视林老根道：“老根爷这话我可不敢认。第一，去镇上卖果干的是我哥，我从未踏出过村子半步，何来‘抛头露面’？第二，处理山货，补贴家用，乃是农家本分，我兄妹二人自食其力，不曾偷，不曾抢，如何就坏了规矩，丢了族里的脸面？第三，那山楂干制法简单，无非是洗净、切片、晾晒，靠的是老天爷赏的日头和风，并无什么‘秘方’。若族中叔伯婶娘有兴趣，我可以说与他们听。”
她的话条条在理，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老根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沉默怯懦的女娃子，竟敢如此顶撞他，还说得这般滴水不漏。
他身后的林有田已经按捺不住，指着林青芽喝道：“芽丫头，你怎么跟老根爷说话的？没大没小！你那法子要是简单，张癞子他们怎么弄不出来？分明是你在糊弄老根爷，你若是识趣就应该把方子交出来，由族里统一操持。赚了钱，也能补贴族产，修缮祠堂，接济族中孤老，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你一个丫头片子，捏着方子有什么用？将来嫁了人，还不是便宜了外姓？”
林有粮也嚷道：“对！交出来，这是为了全族着想，你别不识好歹！”
林青山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像一堵墙般挡在林青芽身前。
他人虽消瘦，但胜在骨架高大，此刻怒目圆睁，自有一股骇人的气势：“什么族里关照我们兄妹？我们爹娘去世时你们在哪儿？我们兄妹快饿死时你们在哪？周扒皮欺上门时你们又在哪儿？小妹都将法子告诉你们了，爱信不信，真欺我们家没人了是不是！”
他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嗡嗡作响。
林有田和林有粮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道：“林青山，你想干什么，族长在这里，你瞎嚷嚷什么？”
林老根脸色铁青，胡须微微颤抖，他指着林青山：“好，好！林青山，你翅膀硬了，连族里的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方子，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则，我以族长的名义，将你们兄妹从族谱上除名。”
“除名”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在院中。
在这个宗法社会，被宗族除名，意味着成为无根浮萍，失去一切庇护和身份认同。田地可能被收回，房产可能被瓜分，甚至人身安全都难以保障。
这是极其严厉的惩罚，也是林老根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林青山的脸色白了，他显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但他依旧寸步不让：“都说了没有秘方，是你们自己不信，我们家院子就这么块地儿，平日里我们兄妹做了什么你们自己不会看？老根爷，你非得逼死我们兄妹？”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林老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青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青芽的心跳得很快，血液冲上头顶。她看着林老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两个族中子弟跃跃欲试的神情，看着兄长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影。冰冷的怒意和一种更深的，对这套吃人礼教的厌恶，在她胸中翻腾。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退了，就永远别想站起来。
“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土墙外传来，瞬间打破了院中紧绷的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咳嗽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而后，一个虚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院墙传了过来。
“林老伯……”声音顿了顿，似乎说话的人正在积蓄力气，“据《大梁律·户婚》……咳咳……凡户，家长在，子孙不得别籍异财。然，若父母俱亡，未分家之子女，同居共爨，协力营生，女子助兄操持家计，售卖山货土产以补家用，咳咳…此乃孝悌之行，律法不禁，乡约亦当嘉许。咳咳……”
那声音虽然气弱，却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引用的律法条文也准确无误。
林老根愣住了，他身后的林有田、林有粮也面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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觑，他们大字不识几个，根本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律法不禁”几个字还是听懂了。
院墙外的声音继续传来，气息更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所谓‘秘方’，咳咳……先不说有没有，但《大梁律·杂律》有云，诸造器用之物及绢布之属，有行滥、短狭而卖者，各杖六十。然，未言民间技艺传承须上交宗族，咳咳……技艺、方子乃私产，强索他人私产，与盗何异？林老伯身为族长，熟读诗书，通达礼法，当……咳咳……当为族中表率才是。”
最后一句，语气极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老根最在意的地方——他自诩读书明理，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茅草棚顶的沙沙声，和隔壁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喘息。
林老根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铁青到潮红，再到一种难堪的灰白。他死死盯着西侧的院墙，仿佛要透过土坯，看清里面那个病得快死，却敢用律法条文堵他的小子。
余宴，那个被林父林母救过的少年，身家不明，但据说是落魄书生家的儿子。他怎么会对《大梁律》如此熟悉？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一番话。
林老根不怕林青山的蛮力，更没将林青芽一个女娃放在眼里，但他忌惮“律法”，更忌惮“读书人”这个身份。
落魄书生家的儿子，自然也是“读书人”，虽然病得快死了，但谁知他或他爹有没有同窗，有没有故旧？
万一闹大了，传出去他林老根以族长之尊，强夺孤儿私产，还被一个半大小子引经据典驳斥……他的老脸，林氏一族的脸，就真的丢尽了。
林老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
他狠狠瞪了林家兄妹一眼，又转向隔壁茅屋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我们走！”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林有田和林有粮连忙跟上，三人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篱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