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林青芽语塞，这个还真不好找说辞，而且一个谎言往往要无数个谎言来善后。
犹豫片刻，她便直言道：“我没办法告诉你们我从哪儿学的，但我肯定不会害你们，是不是？”
“哥当然相信小妹不会害我们，小妹你不愿意说就不说，你懂得越多，我们只会越高兴。”林青山急切道，“小晏，你说是不？”
“嗯。”余晏点点头，“我只是随口问问。”
从那天起，这成了每日的固定功课。无论晴雨，只要余宴还能起身，林青芽都会在午后准时出现，时间也从一炷香延长到两炷香。
余宴的抗拒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下逐渐消磨，变成了某种沉默的配合。他依旧做得艰难，但动作的流畅度和稳定性，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改善。
变化是细微的，但确实在发生。
林青山最先发现：“哎，小晏这两天晚上咳得好像没那么厉害了，昨天夜里就听见两三声，以前可得小半个时辰。”
林青芽仔细回想，似乎是的，而且余宴脸上那死寂般的苍白，总算是透出了一点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虽然依旧瘦削，但那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减轻了微乎其微的一丝。
当然，余宴本人对此依旧沉默，他配合练习，但很少主动说话。
看向林青芽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复杂。那里面最初的疏离戒备和审视，渐渐混入了一丝困惑，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日下午，林青芽端着一个小陶碗走到余宴茅屋前，门虚掩着，敲了敲里面没有立刻回应，等了片刻她轻轻推开门。
余宴不在床上。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余宴本身的清冷气息。
林青芽目光扫过，发现余宴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和干柴，他似乎在整理什么，动作有些匆忙。
听到推门声，余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柴堆深处，然后扶着墙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你来了。”他声音平稳，只是呼吸略有些急促。
“嗯，今天炖了野菜粥，多了些，给你送一点。”林青芽将陶碗放在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凌乱的干柴和茅草，还有几块瓦罐的碎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就在柴堆缝隙里，一抹暗黄色的非木非草的边缘露了出来。
林青芽的视力很好，她看得清楚，那是一本书册的残破书角，纸张很旧，边缘都磨损起了毛，上面似乎有字，光线太暗，字迹模糊，勉强辨认出两个字的轮廓。
似乎是……“北疆”？
书角下方，隐约还有更小的字迹，像是“舆图”的一部分笔画。
北疆？舆图？
林青芽的心猛地一缩，目光在那抹暗黄上停留不到一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粥趁热喝。”她的语气与往日无异，“今天感觉怎么样？‘猿摘’的动作，手臂还抖得厉害么？”
“好些。”余宴垂下眼，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令人牙酸的嘶鸣感，确实轻了些。
“那就好。”林青芽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堆柴草。
喝完粥，余宴将空碗轻轻放下，抬眼看向林青芽，再三斟酌道：“外面……似乎不太平。”
林青芽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忽的被院门口“哐当”一声吸引了注意力。
林青山高大的身影裹着一阵风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怒气。
他几步跨到林青芽面前，胸膛起伏：“小妹，不好了，张癞子那个王八蛋，满村子嚷嚷，说咱家弄了什么‘秘方’，在山里捡了金山银山，还说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外跑，跟茶馆掌柜勾勾搭搭，钱来得不干净！”
林青芽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果然来了。而且，比预想得更快，更恶毒。
张癞子不仅渲染了“赚钱”，还直接泼上了“女子不检点”的脏水。在这个时代，对一个未婚女子而言，后者的杀伤力，有时比前者更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和寒意，抬手拍了拍自家大哥肌肉紧绷的手臂，道：“哥，别急。清者自清，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
“可是……”林青山急道，“刚才我还看见老根爷家的二小子，鬼鬼祟祟往祠堂那边去，肯定是去嚼舌根子去了，族老他们最看重名声，万一……”
话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苍老却透着威严的咳嗽声。
林青芽和林青山只得快速回自家院子，刚进院门，便见三个身影穿过篱笆口，径直朝院门走来。
为首的是个干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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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者，约莫六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细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光，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居高临下的意味，正是林氏宗族这一支的族长林老根。
他身后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都是林家本族的子弟，一个叫林有田，一个叫林有粮，长得粗壮，面色不善，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和讨好族老的谄媚。
林老根背着手，踱步走进院子，目光先是在晾晒着山楂果干的简易棚子上扫过，然后才落到林青芽和林青山身上。
“青山，芽丫头。”林老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口吻，“听说，你们最近弄出了些名堂？”
林青山下意识想往前一步，却被林青芽轻轻拉住，“老根爷爷来了，屋里坐坐？”礼数周全，语气不卑不亢。
林老根没动，只是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坐就不必了，我听说你们兄妹俩，最近在镇上卖什么……山楂干？生意还不错？”
“是。”林青芽坦然承认，“山里野山楂多，吃不完烂掉可惜，我就试着晒干了，托我哥带到镇上，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几个铜板？”林老根身后的林有田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芽丫头，你可别哄老根爷。张癞子都说了，你们那东西金贵着呢，天香茶馆的掌柜抢着要，一次就给了好几十文，这还只是‘几个铜板’？”
林有粮也帮腔：“就是！咱们林家村祖祖辈辈住这儿，谁不知道那山坳里的野山楂又酸又涩，牲口都不爱吃。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变成能卖钱的稀罕物了？肯定有什么秘不外传的方子。”
林老根抬手，制止了两个后生的话头，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林青芽：“芽丫头，咱们林氏一族，在这青山县扎根上百年，靠的是什么？是规矩，是门风！男子耕读传家，女子操持内务，这才是正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据说还与商贾之流打交道，弄这些奇技淫巧之物牟利，传出去，我林氏一族的脸面往哪儿搁？村里其他还未说亲的姑娘，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意味：“你爹娘去得早，族里怜你们兄妹孤苦，平日里也多有关照。可你们不能仗着这份情分，就坏了族里的规矩，今日我来，就是为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