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院子里支起几张桌子,铺开笔墨纸砚。
人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有的提笔就写,有的咬着笔杆发愣。
写字的沙沙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叹息,几声轻笑。
刘大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笔,对着面前的白纸发愁。
孙二郎凑过来:“刘哥,咋不写?”
刘大挠挠头:“俺……俺不知道写啥。”
孙二郎笑了:“就写俺们在倭国挺好,吃得饱,穿得暖,让家里别惦记。”
刘大想了想,低头写起来。
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爹,娘,俺在倭国挺好。吃得饱,穿得暖,东家给的月钱都攒着呢。等过两年回去,给弟弟娶媳妇……”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一小团黑。
他又写了一句:“别惦记俺。”
然后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孙二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远处,海风呜呜地吹着,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吹得直晃。
裴世清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沓写好的家书,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张勤临走前说的话:“裴公,保重。”
他笑了笑,把那些家书小心地收好。
天快黑了。
......
这天晚上,石见郡的夜来得早。
申时刚过,天就暗了。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吹得直晃。
正屋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里头偶尔传来几声说笑,是写完了家书的人正在闲聊。
没人注意,院子西角的偏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两个黑影从那道缝里闪出来,贴着墙根,猫着腰,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是闻人庆和端木飞。
闻人庆走在前头,二十五六岁,中等身量,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他穿着一身倭国百姓常穿的粗麻短褐,脚上是草鞋,背上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几把草药,看着像个走乡串户的采药人。
端木飞跟在后头,比他年轻些,二十三,身形瘦高,走路时微微躬着背,像是常年伏案的书生。
他也是一身倭人打扮,背着个包袱,手里拄着根木杖,走几步就喘一口,看着像个身子骨不太好的读书人。
两人沿着城外的土路,一路往东走。
天越来越黑,路上没人,只有脚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端木飞忽然停下来,扶着木杖喘气。
“闻人哥,”他压低声音,“歇会儿吧,我腿快断了。”
闻人庆回头看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头一片林子。
两人钻进林子,在一块大石头后头蹲下。
闻人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干饼。
他递给端木飞一块,自己啃着另一块。
饼很硬,嚼得腮帮子疼。端木飞咬了一口,皱着眉,慢慢嚼着。
“闻人哥,”他咽下一口饼,忽然道,“你说,咱们还能回去不?”
闻人庆嚼着饼,没答话。
端木飞看着他,又问:“我是说……活着回去。”
闻人庆停下咀嚼,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闻人庆脸上。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能。”他说。
就这一个字。
端木飞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点自嘲。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低下头,继续啃饼,“当初在长安,张侯爷挑人的时候,你第一个报名。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想看看倭国到底长什么样。”
闻人庆没说话。
端木飞继续道:“我那时候想,这人脑子有病。好好的长安不待,跑倭国来受罪。可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你是真不怕死。”
闻人庆啃完最后一口饼,把油纸叠好,塞回怀里。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端木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闻人哥,你见过张侯爷吗?我是说……私下见过?”
闻人庆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临出发前。”闻人庆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那天晚上,张侯爷把我叫到书房,单独交代了一个时辰。”
端木飞来了兴趣:“交代什么?”
闻人庆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说,倭国这个地方,早晚是大唐的心腹大患。咱们去,不只是为了银矿,是为了摸清他们的底细。官场、军队、民心、地理……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说,这一去,可能回不来。问我怕不怕。”
端木飞屏住呼吸。
“我说不怕。”闻人庆道,“他笑了,说,不怕就好。然后他给了我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递给端木飞。
端木飞接过,凑到月光下看。
铜牌不大,掌心能握住,正面刻着一个“张”字,背面是一串数字——十二。
“十二个人?”端木飞问。
闻人庆点点头:“他是这么挑的。从几百个报名的人里,挑了十二个。教倭语,教倭国风俗,教怎么不被人发现。教了整整半年。”
他把铜牌收回去,小心地贴肉放好。
“张侯爷说,往后万一在倭国遇了险,这块牌子,就是我们的身份,他一定会带我们回去的。”
端木飞听着,忽然觉得嘴里那饼更干了。
他想起几天前前,裴公把他们叫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
那是大唐历腊月廿六的一个晚上。
裴公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闻人庆和端木飞站在案前,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护卫的衣裳,但精气神跟普通护卫不一样。
身板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金吾卫出来的。
裴公看着他们,缓缓道:“张侯爷的信,老夫一直记着。他的意思,你们俩该动身了。”
闻人庆点点头。
裴公指着那两个年轻人:“这是新垣圭,这是东野磊。金吾卫的人,功夫好,脑子也灵。张侯爷临出发前,特意从第使团里挑出来的,让他们陪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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