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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三代主母


    王家如日中天, 执掌中馈多年的张氏早已不是昔年寻常官宦人家的千金了,而是逢年过节必着凤冠霞帔进宫朝拜的诰命夫人,然而, 她态度温和,言语和软, 亲自带秀姑去见王老太太和王太太,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秀姑一路随行,暗中感慨,难怪钟娘对张氏的评价极高, 说她不以平凡为卑,不以尊荣为贵, 无论是款待贵客还是穷亲戚, 一视同仁那是肯定做不到的,因为贵贱有阶层, 迎客方式就有区别,可她却会让任何人都如沐春风。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真不简单!


    因为受过王家之泽,所以秀姑对王家很有好感,而王家的行事作风也不负此心。


    王家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 建筑风格偏于古朴雅致, 一色青瓦白墙, 寒冬时节, 途中经过的院落花园目前只有松竹梅几样植物点缀其中。


    王老太太住在王家东院, 穿过几重门, 步行好一会儿才到。


    作为王家辈分最长的人,年纪老迈,王老太太自然不会出来迎接秀姑, 但是,秀姑随着张氏进院的时候,却看到王太太站在上房的台阶下,周围环绕数名丫鬟仆妇。


    “娘!”


    听到张氏叫的这一声,秀姑顿时受宠若惊,赶紧给王太太福身行礼。


    “乡野出身,焉能当得起夫人出门相迎之礼。”


    王太太是什么人啊?在桐城的时候,可不是谁相见就见的大人物,到了京城,王家的地位不降反升,王太太更不是一般人能轻易见到的了。


    生活的阶层不一样,应酬交际的人也不一样。


    高官达显不会和平民百姓相谈甚欢,平民百姓不会贸然登上高门。


    王太太年纪也不小了,头发黑中间白,和别人家的老太君差不多,只不过自己家尚有婆母,所以当不得老太君而已,这样的人经历过无数风雨,眼明心亮,见秀姑容貌秀美,举止得体,衣着又不失精美雅致,和想象中的乡村妇人大不相同,兼她救了自己的亲孙子,心中十分喜欢,亲手扶着她,道:“当得起,怎么当不起?救命之恩,王家上下无以为报。”


    王家的人见面了都这么说,可在秀姑看来,自己真的当不起,面上就有些诚惶诚恐,道:“夫人千万不要这么说,再说无以为报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当日,我救了小公子,可现在我得到了很多谢礼,丰厚异常,对我们而言已是承受不起了,尤其是大奶奶送的房子,解了我们家的燃眉之急,大大方便了犬子日后的上学问题。”


    听她说的这么一番话,再见她这副态度,王太太心中的喜欢又增加了几分,是个人都喜欢这样有分寸又知书达理的人,最怕的就是挟恩图报。


    他们不怕报恩,也愿意报恩,但是担心恩人提出自己家做不到的要求。


    做到了,皆大欢喜。


    做不到的话,只怕对方就会说自己家忘恩负义云云。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是王家想要的。


    越是到了一定的权势和地位,越是得注意这些小问题,毕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能轻易地忽略小事,最终演化为大事。


    “无论多少东西都比不上性命之贵。我们家遇到这样的事,折了好几个子弟进去,要是惠哥儿再出事,我这个祖母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更别说上面的老祖宗了,谁能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何况已经送走了几个。”


    王太太忍不住掉了两行眼泪,想到逝去的儿孙,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千金易得,性命难求啊!


    如果能让几个孩子活过来,就是倾家荡产她也没有不愿意的。


    丧亲之痛,是世间最大的痛苦之一。


    张氏也跟着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却又不得不劝解婆母,“都到老祖宗门口了,太太快别提这些伤心事了,若惹得老祖宗跟着痛苦,就是咱们的不对了。”


    “瞧我,怎么说这些了?”王太太忙把眼泪擦干,转而对秀姑道:“老太太在屋里等着呢,咱们都进去吧。虽然一家子老小都住在京城,但在桐城住了那么多年,回到京城的这些年,老太太也时常惦记着桐城,听到乡音,一定很高兴。”


    秀姑忙道:“有劳夫人和大奶奶,我们带了些乡野土物进京,特地略挑了些好的带过来,请夫人和大奶奶别嫌弃粗俗。”


    登门拜见,自有拜礼,去袁家时有所准备,来王家也不是空着手。


    以他们的家庭条件,准备的当然不会很昂贵,都是在家乡特产的基础上再加点其他礼物,酒水糕点什么的。


    王老太太见到家乡特产,果然很喜欢,让孙媳妇扶她坐在自己身边,态度格外可亲。


    王老太太真的很老了,是秀姑见过的最年迈的人之一,满头白发如银,两条长眉似雪,虽是满脸皱纹,但气色很好,脸色红润,双眼有神,声音也很有力,吐字清晰,一字一句进入秀姑的耳朵里:“一晃就是十年了,从来没想到咱们居然有这样的缘分。”


    重孙子回来的当天,她就知道张家的底细了,今儿一早又听说了张家和袁家的关系,她的记性很好,加上这些年明月送礼的时候,三不五时夹带着秀姑所送之物,印象深刻。


    秀姑笑道:“是啊,都十年了,当年要不是老太太的恩典,绝不会有现在的我。”


    现在想想,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


    自己算不上顶尖的绣品得到王家的青睐,最大的收获不止钱财二字。


    那些书籍在王家看来不值一提,对于他们家却是格外难得,满仓和壮壮能有今天的成绩,王家的书籍占据了一半的功劳,而且王家买她的绣品,没少给钱物。


    王老太太正色道:“是你们自己上进才有今日,和别人无关。”


    虽然张家的长子张壮现在仅仅是一个秀才,但那是很多高门大户这么看,在她看来,这孩子才气非同一般,寒门学子要想榜上有名得付出比世家子弟多十倍的精力,也比很多世家子弟更有天赋,不然很难在那么小的年纪就中秀才。


    王老太太又想起关于张家的调查中,秀姑娘家的侄子苏满仓是大青山村、不,应该是桐城最年轻的举人之一,其中也有秀姑很大的功劳,心里十分赞赏。


    她觉得,秀姑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以再嫁之身,把夫家非自己亲生的长子抚养成才,无人可以指摘,这个同时,又兼顾娘家,帮助也极有分寸,娘家侄子成才只会感激她,也会成为她最好的后盾。


    有时候,婆家再好,娘家都很重要,娘家发展得越好,在婆家的底气才会越足。


    虽然女人出了


    娘家门再回娘家就是客人了,也经常被人说成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似乎娘家的好坏和她无关,但是,娘家好的女人在婆家生活得普遍好很多,婆家满门无赖的女人在婆家都抬不起头。


    而且,秀姑本身有一技之长,手里不缺钱财,亲生的几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大点的那个很有天赋,小的也格外活泼伶俐,都被她教养得很好,尤其是大的,听说叫张开疆,名字很大气,袁家昨天开始打听哪位武将愿意收徒,想给他找个师父。


    王老太太喜欢聪明人,尤其是目光长远又有分寸的善良女子,如果当初没有那份聪明和果断,她不会有今天的日子。


    见秀姑因为自己的话有些不好意思,王老太太立刻转移了话题。


    “明月在你们那儿过得如何?信里头,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具体情况我都不大知道。这丫头跟了我那么些年,从小就跟我了,比家里爷们小姐跟我的时间还长,我看着长大,看着她出门子,也盼着她一辈子和和美美。”


    秀姑忙道:“明月一切都好,日子过得很美满,现在县令大人也升官了,明月夫贵妻荣,自然跟着更进一步,只是不巧,接任的新县令没到任上就死了,所以还得留在桐城一段时日等待新官上任。在桐城的时候,我家二小子就跟明月家的哥儿一起随先生上课,我们家和明月来往频繁,他们家的事情我知道得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王老太太眯着眼睛点着头,“这丫头打小就聪明有分寸,我也坚信她能过好日子,只希望有生之年,能见他们一家子进京。”


    “老太太放心,一定会的,说不定到时候啊,您都能见到明月的儿媳妇了。”


    话不怎么精致,也没有什么阿谀奉承之语,但在场的人听得就很舒服,明月的儿子如今岁数不大,等他娶媳妇再来拜见,不就是说王老太太长命百岁吗?


    正说着,王惠从外面跑进来了,后头跟着一群嬷嬷丫鬟。


    “张大娘,小野猪来了吗?还有小麒麟!我上次答应小野猪把我爷爷给我的宝剑拿给他看。”给长辈行过礼后,王惠又来拜见秀姑,他是秀姑救过来的,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也是秀姑,所以对她的举止言谈和态度都很是亲密,一双大眼睛里头闪着希冀。


    秀姑忙道:“小野猪和阿麒阿麟都没有跟我过来,改天,改天小公子有空的话,我再带他们过来拜见小公子如何?”


    虽然在她这个现代人眼里,人人平等,但目前的处境所限,她很注意话里的内容。


    王家和他们家,注定是云泥之别。


    不过,王老太太却开口了,道:“什么小公子大公子的,秀姑,你救了他的命,是他的恩人,就叫他的名字,也好压压他身上的晦气。”


    王太太和张氏也跟着点头,尤其是张氏,含笑道:“说来我也姓张,不是外人。”


    亲人外人当然不是由姓氏决定的,但同姓张,总让人感觉亲切。


    秀姑无奈改口,称之为惠哥儿。


    “惠哥儿不提,我都忘了问,怎么没带几个孩子过来,我真想见见你们家的双生子,一模一样的,肯定讨人喜欢得很。”王老太太不是没见过双生子,一模一样的见过,长相不一样的也见过,和自己家关系不大,而张家虽然身份低了点,但有救命之恩在内,而且把四个孩子都养得这么好,秀姑的本事可不简单。


    王家家大业大,不说这次折进去的子孙,就是几十年以来,就有不少孩子夭折,倒不是死于后宅之争,有王老太太和王太太坐镇,没人敢拿子嗣的性命做文章。


    就是小门小户,也有很多孩子都没养活。


    所以,王老太太特别佩服那些把孩子都养得很好的女子,当然这时候的她忘记了阿麒和阿麟这对双生子不算长成的事实。


    第152章 重操旧业


    秀姑性格柔和, 却有自知之明,没有把王老太太的话当真,认为是客气话, 所以没有顺水推舟地说下次带孩子过来拜见老夫人,而是在关于孩子的问题上谦逊了几句, 转而称赞王家教子有方等语,倒更让王家的三代主母高看几分。


    待午间饭毕,秀姑告辞之后,王老太太对送秀姑至二门回来的孙媳妇说道:“以后逢年过节, 别忘记让惠哥儿亲自去送礼。”


    “老祖宗放心,这是应该的。”张氏忙道。


    不用长辈提醒, 张氏也把这件事记在心头了, 已暗中叮嘱贴身仆妇丫鬟到时候提醒自己,免得自己因为一时忙碌而忘记, 救命之恩可不是送一两次谢礼就能还得清的。


    王太太含笑道:“老太太对张娘子的印象很好。”


    “是个聪明孩子,又难得有分寸,懂进退,言谈举止之间颇为雅致,倒不大像是乡野出身的, 其


    子女受到的教养可见不凡。”王老太太倚着身后的靠枕, 忽然想起自己娘家人偶然提过耿李书院, 叫张壮的那个孩子似乎在同龄人当中极有才气, “这样的人家前程肯定不会差, 宁可交好莫交恶。况且, 他们于惠哥儿有救命之恩,咱们更应该拿出应有的态度。”


    王太太和张氏婆媳二人急忙点头,表示记住了。


    这时, 丫鬟递上拜礼清单,王老太太就让张氏念给自己听,别的没什么出奇,十分符合张家的情况,倒是其中的一架小炕屏让王老太太很有兴趣。


    张氏忙命人将炕屏取来,供王老太太赏玩。


    此屏乃是单扇,红酸枝的底座在王家看来不算上等,屏芯的尺幅不大,却是异色双面绣,让祖孙三代主母格外惊讶,虽然图样是比较常见的松鹤延年和麻姑献寿,但布局有致,配色精妙,绣工之精致完全不逊宫中的手段,甚至更加栩栩如生,不似常人作品呆板艳俗。


    王老太太叫人把炕屏送到眼前,自己戴上眼镜,仔细瞧了一番,赞道:“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是半画半绣,画绣两结合,针脚绵密,色彩淡雅,画工、绣工比从前强了许多,比我收藏的几件正宗顾绣都不差,看来这孩子一直没放下这份手艺。”


    王太太跟着瞧了瞧,口中称是。


    王老太太心中十分喜欢,就把这副炕屏留在房中,直接摆在炕上。


    见状,王太太思考了片刻,开口道:“张娘子的绣艺真的不错,满京城里头比她强的不是没有,可是并不多,难怪老太太觉得她不是乡野出身。我说这话,不是将她和咱家养的绣匠相提并论,而是实话实说。我有一个提议,就不知道老太太怎么想。”


    “什么提议?”王老太太来了兴致。


    王太太笑道:“下重金,请张娘子用心地绣出一件作品,老太太喜欢什么就让她绣什么。这样,老太太得了喜欢的东西,我们的孝心到了,张娘子拿了工钱也能补贴家用,岂不是两全其美?我问过玉霞了,虽然张家经营了那么些年的肉铺,手里头不是没钱,但是供应四个儿子上学读书,只怕那些钱不见得够用,现在来了京城,花费就更多了。咱们比谁都清楚上学练武的花费简直和流水一样,寻常人家没点家底的话可真供不起。”


    世人都说穷文富武,意思是练武花费极多,达到了常人不敢想象的地步,但读书也不是真的不花钱,读书花钱的地方也有很多,文房四宝书籍乐器哪一样不得花钱,只是比起练武花得要少一些,学有所成了可以想方设法赚些润笔费。


    明显能看出来,张家长子从文,次子大概会从武,不然袁家不会四处打听武将收徒的事情,底下两个小的就不好说了,现在年纪还小,刚到启蒙的时候。


    用心培养四个孩子,张家的负担可不轻。


    “你的想法是好的,既帮衬了张家,张家也不会觉得受了咱家的便宜。不过,”王老太太顿了顿,接着道:“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接这个活儿。虽然我没见过张娘子的相公,但从调查得来的那些结果中可以看出,是个极好极顾家极心疼妻子的人,未必就舍得娘子辛苦。”


    “这倒是,不能强求人家必须接活。”


    王太太说完,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儿媳妇,相信她和秀姑会相处得更好。


    张氏感激秀姑,自然也希望秀姑可以凭着手艺有所收获,况且袁家和张家关系很好,而她则是林氏的表姐,心中更觉得亲近。


    不过,张家初来乍到,万事未备,她没打算立刻登门,而是先问明王老太太的要求。


    王老太太想了想,“让她给我绣十二条幅的群仙祝寿图。”


    这算得上是大件了,光是定金就十分不菲。


    “我记住了,老祖宗,这就着人准备绣针绣线金粉绸绢绣架,等预备齐全了,亲自往张家走一趟。”张氏说道。


    王老太太却道:“这样的绣品可不简单,各色针线绸缎东西都多准备几份,宁多勿少。而且,你先别忙着带着东西,人先去,张家娘子答应了再使人送东西。若是人家心里不想接活,你带了东西去,人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张氏听了,笑着应是,出了东院就先命人准备针线绸缎金粉绣架等物,想了想,又叫贴身丫鬟准备几份保养双手的香脂等物


    ,又因天冷,准备了许多上等银霜炭。


    在她准备的时候,张家已经从谭家回来了,把全副精力都放在接下来的计划当中。


    张硕是一家之主,没有别的谋生手段,决定继续杀猪宰羊,铺子就用院子带着的三间铺面,一间做肉铺,一间卖卤肉,另一间则做厨房,卤肉的锅灶都建在此处。


    在底层的老百姓当中,屠户的地位不低,可到了京城,那就是底层人物。


    一般读书人都不大看得起屠户,认为他们腌臜,有伤天和,又有一部分屠户很是仗势欺人,因为屠户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像水浒传当中屠户可都是坏人,但是,秀姑和几个孩子从来不以张硕的职业为耻,反而鼎力支持。


    京城的物价真的很贵,刚住下没多久,一家人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虽然家里有些积蓄,而且还不少,但不能坐吃山空,毕竟得供着四个儿子读书练武娶媳妇,哪一样不是花费巨大?张硕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可以挣到够自己家日常开销的钱,对于结余根本不抱希望了。


    于是,老张带着人收拾铺面,张硕则去调查肉市的情况。


    过了没几日,袁霸过来带老张和张硕去看庄子,是朝廷查抄来的一个庄子,位置就在京郊,是连成一片的上等良田,还带着两个小山头,佃农都是本地人,老张父子很满意。本来是一位大官所有,现在大官因为贪而被砍了脑袋,家产全部入官,很多东西都作价官卖。


    袁霸早就让袁子羽留意,袁子羽托了朝中同僚,这个庄子就留给他了,没往外卖,这点小事,主管此事的官员乐得给袁子羽面子。


    即使是官卖的,也不是白菜价,朝廷想多收些银子入库不是?


    所以,这座庄子的价格着实不低。


    袁霸道:“老弟,你们银子不够,我那里还有一些。”


    “我回去先问问壮壮他娘,要是真不够,少不得得问大哥借一点。”老张也没跟袁霸客气,这样坦然态度更让袁霸高兴不已。


    “咱家银子够,不用借。”秀姑听到价格后就对老张说道。


    房子是张氏送的,省了这一笔支出,可不就够买地了吗?不过不能都拿出来。


    她把家里的银子拿出三千两,又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两千两,凑成整数交给张硕拿去买庄子,剩下的散碎银子就请掌管田庄变卖过户等事的官员吃饭喝酒,很快就将庄子正式落在张硕的名下,自此以后张家在京城也算是有房有地的殷实之家了。


    支出这么大一笔钱,张硕和秀姑都是压力倍增,所以张氏前来拜访,提出重金请秀姑出手的请求后,秀姑不顾张硕之前不让她再接活的意思,一口就答应了。


    比起别的,刺绣其实轻松多了,就是容易伤眼睛,注意一下就行了。


    秀姑手里也不是没钱,当年,她给李淑人做寿衣,不算定金,李淑人就给了她三百两黄金,价值三千两银子呢,更别提之前攒下来的私房钱了。


    可是,自己有四个儿子呢,每个能得到的根本就没有多少。


    京城米贵,居大不易呀!


    张硕自来爱重妻子,拗不过她,只能再三叮嘱她不可累着自己。


    张氏得到确定后,当天就送来了定金和东西,东西且不提,光定金就有整整一千两银子,一下子就补上了秀姑私房钱支出的二分之一。


    王家势大,没有李淑人出手阔绰,秀姑早有心理准备。


    李淑人是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所以一直都随着心意挥霍所有。


    再说,一千两银子其实不算少了,据秀姑所知,京城里的上等绣娘,三年的工钱也不过就是一千两,而这只是定金,等到完工之时,王家肯定还会再给工钱。


    王家给这么多工钱,未尝没有自己家对王惠的救命之恩在内。


    第153章 得青眼


    得到王家、袁家和张氏、林氏娘家的照应, 肉铺的生意十分兴隆。


    袁家那是不用说了,袁霸肯定照顾自己兄弟和侄子的生意,早早就叮嘱管家了, 而另外三家自然是因为张家对王惠的救命之恩,这几家人口都不少, 所需极大,一天的采买量就够张硕带着伙计从早忙到晚,一会都不闲着。


    吃肉的平民百姓数量不多,大多数都买便宜的猪下水或者买点猪板油回家炼油, 很少吃好肉,所以, 生意的大头其实还是中上人家。


    随着事业的稳定, 小野猪上学的问题也解决了。


    袁子羽举荐,王家使力, 张硕带着小野猪参加青云书院的考核,不仅通过了,而且成绩十分优秀,直接跨过启蒙班,只待开春便可直接入学。


    考核结束后, 张硕带着儿子回家, 兴高采烈。


    “秀姑, 小野猪真厉害, 在诗词文章方面背得头头是道, 解答得也让先生非常满意, 四书五经都懂一点儿,而且他的力气很受武先生的称赞,文先生夸他才思敏捷, 武先生赞他勇武,都说他前程不可限量,非常高兴书院可以收到这样的学生。”


    人到中年,不就盼着儿孙成才吗?


    壮壮学有所成,在这方面几乎不用做父母的操心了,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小儿子们也能和哥哥一样,不管是文是武,都有自己的前程可以期待。


    秀姑莞尔一笑,“指不定是看在袁大人和王家面子上才说的。”


    张硕摇头道:“要是小野猪不好,他们就是想奉承也没脸说这种话。哦,对了,我来家之前带小野猪去谢子羽兄弟,袁大伯让我给小


    野猪做下准备,过两天他来带小野猪去京郊的一个山里狩猎去。”


    秀姑吓了一跳,“小野猪这么小!”


    “又不是让小野猪去打猎,小野猪才七岁,谁敢让他骑马射箭啊?”张硕露出一口白牙,“是那些武将啊世家子弟去打猎,每年秋冬都会举行很多次,也会有小孩子的射箭比赛,袁大伯和子羽兄弟在列,就想带小野猪露个脸。我觉得也好,咱们不妄想让小野猪拜个多么厉害的师父,只要有比较正经的武师父教导就行了,不然就荒废了小野猪的天赋。”


    “书院不是有武先生?”


    张硕解释道:“武先生能教的其实有限,在书院上学的都是从文的学子,学个骑射就够了,顶多再多两套普通的拳脚功夫,要想培养小野猪在武艺方面的前程还是得找武功好的师父。咱们不认识武功好的人,而武功好的在朝中有一席之地,或者是武将之家出身的,或者就是王公贵族家的侍卫护院,所以得袁大伯费心。”


    武功好的大多都有传承,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要是有落魄的武人可以聘请做师傅其实也不错,可惜以他们家的地位,根本就碰不到这种人。


    秀姑嗯了一声,“那行,小野猪平时也练习拳脚功夫,这方面的衣服鞋袜等物不难准备,有两套新的没上身。家里也有小野猪常用的弓箭刀剑,可是却没有马,打猎哪有不骑马的?就是小孩子,想必都有自己的小马驹。”


    “这倒不用,袁大伯早就准备好了,还有弓箭刀剑,上回在袁家的时候,袁大伯就试过小野猪的力气,按照他的力气做的弓箭,比咱家准备得强十倍。”


    秀姑听了,心中一宽,旋即放了下来。


    “袁大伯对咱们家真好,可咱们家不能当做理所当然。”


    “嗯。”张硕随即想起一件事,“为了照顾咱家的生意,袁大伯亲自来了好几趟,吃饭时,似乎很喜欢吃猪头肉和大肠。你有空的话,亲自做一点味道更好的叫人送到袁家。”


    心意不是由东西的贵贱衡量的,张硕也不会觉得大肠拿不出手。


    秀姑想起来了,大户人家来采买可不会要猪下水,所以,平时卖不掉的猪下水她都会叫人做成卤味放在卤肉店里售卖,其中也有猪头肉和大肠,因为味道好,价格又不贵,卖得很不错,很多中下层的百姓人家买回去用辣椒炒了,格外下饭。


    天热的话,猪头肉切了凉拌也是一种美味。


    做卤肉最重要其实就是卤料的配方和火候,配方一直掌握在秀姑的手里,当时在卤肉店干活的就是自家婆子,做得也很有火候,现在都跟进了京,所以卤肉店不需要秀姑费心。


    既然其中一个原因是火候,那么秀姑本人做的肯定比婆子做得更好吃。


    袁霸在他们家吃饭,桌上的卤味都是店里卖的,是袁霸非要尝尝才上桌的,不然他们家不会真的失礼到拿出大肠来待客。


    “我知道了,我亲自卤制一点给袁家送过去。”


    亲自下手卤制,卤的可就不止猪头肉和大肠两样了,还有卤鸡、卤牛肉等。


    牛肉不是耕牛的肉,而是肉牛。


    太、皇帝没有把肉牛引进来,倒是当今登基之后根据太、祖皇帝生前透露过的一些消息,几年前把肉牛引了进来,大大丰富了京城上流人士的餐桌,京城之外倒还少见。


    牛肉价格不便宜,普通老百姓很少吃。


    死了或者伤了不能干活的耕牛肉大概是七八十文一斤,肉牛的肉却是上百文。


    秀姑做得最好的卤味一直都是牛肉,色泽红艳,味道鲜美,让人吃得欲罢不能,婆子做出来的都是卤肉店中卖得最好的,很多中上人家来买卤味,最常买的就是卤牛肉和卤鸡。但因为刚开业不久,名声还没传开,所以没达到忙不过来的地步,每天卖百十斤左右。


    送到袁家,钟娘当天中午就叫人切了一盘摆在饭桌上。


    “秀姑做的牛肉可真好吃,以后每天都叫人去买一份回来,切盘或者爆炒都不错。”钟娘十分喜欢,忍不住又吃了一块,细嚼慢咽之后,回头叮嘱贴身丫鬟,道:“跟厨房说一声,隔一天中午就给我切二两送上来,原滋原味最好,不要炒的。”


    “是。”


    钟娘见袁霸只顾着吃猪头肉和爆炒猪大肠,牛肉吃的不多,忍不住道:“你怎么不吃牛肉啊?少吃点猪头肉,你还嫌你不胖啊?有钱难买老来瘦,别老是大鱼大肉地吃。”


    “我牙口不好,牛肉吃多了牙疼。”当他不清楚牛肉好吃?倒是猪头肉是真香。


    钟娘瞪了他一眼,“五天才可以吃一次猪头肉,多了不行。”


    袁霸听了,一边点头答应,一边赶紧下筷子再挟两块猪头肉塞到嘴里,下一次吃得是五天后了,今天一定要吃够本。


    两天后,他也惦记不上吃的了。


    皇家冬猎,凡是朝中文武百官没有实在脱不开身的问题基本都会跟过去。


    太、祖皇帝勇武,当今不遑多让,从不重文轻武,所以每年都会有秋狩和冬猎,秋狩在深秋,冬猎在初冬,也是为了考校官家子弟。


    袁霸怕张硕心有顾忌,没跟他实话实说。


    袁霸身上无官无职,本来是没有资格出现在秋狩冬猎场上的,耐不住他曾经是定北侯的手下,到京城定居后又和定北侯常有来往,关系特别好,本人又养了几个好儿子,父以子贵,而定北侯交友从来不以身份论,所以他才有机会带着小野猪参加冬猎。


    最近无战事,定北侯霍庭一直住在京城,见到袁家人至,当即就打发手下把袁霸叫了过去,“咱们不和你儿子那帮文弱书生凑热闹!”


    袁霸听了一笑。


    其实袁子羽看着文弱,骨子里却不是,从小也是文武双全。


    现在,袁霸可不管儿子的事情,低头对小野猪道:“小野猪,过来给侯爷磕头,咱们这几天就跟侯爷一起吃住。”


    官家子弟较量,都是找霍庭判定。


    小野猪十分伶俐,而且霍庭的年纪和他祖父差不多,自己是晚辈,行礼没有压力,利索地跪下给眼前的老人磕了两个头,虎声虎气地道:“见过侯爷!”


    “哟,这是谁家孩子?瞧着不是你家的。”霍庭特别喜欢虎头虎脑看着强壮的孩子,尤其是袁霸按照他的喜好让小野猪背着弓箭,所以,看到小野猪的第一眼,霍庭就觉得格外合眼缘,忍不住问他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和袁霸是什么关系。


    小野猪答道:“我叫张开疆,今年七岁了,我阿爷和袁爷爷是结拜兄弟!”


    “开疆拓土?这名字够大气。”霍庭点评了一句,接着道:“袁霸,我看你这把兄弟的孙子可不像七岁的模样,倒像十岁的孩子。”


    小野猪眨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抿着嘴巴笑,一点都不怯场。


    袁霸笑道:“侯爷别小看这孩子,他天生神力,吃得多,长得壮,弱冠之年的人都比不上他的劲儿。最近他随父母进京,我瞧他根骨极好,怕他父母浪费了他的天赋,所以就带他出来露露脸,说不定有哪位高人慧眼识珠,收了他做徒弟,传授他一身高强武艺。”


    在霍庭跟前,袁霸压根就没想过瞒着,而是直截了当。


    “天生神力?”霍庭十分诧异,紧接着就道:“过来让我摸摸根骨。”


    小野猪走上前,霍庭伸出一双大手,在小野猪身上摸摸捏捏,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又叫人抬来自己的宝弓,看着小野猪差一点点就能拉满弓了,忍不住道:“果然是天生的好根骨!果然是天生神力!我这副弓,天底下能拉开的可没几个人。”


    虽然小野猪也没拉开,但小野猪年纪小啊,假以时日是一定会拉开的,毕竟人的力气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叠加的。


    袁霸道:“侯爷要是觉得这孩子有点天赋,就给他介绍个好师父。”


    霍庭是当今的亲舅舅,又是武将之首,麾下武艺高强的将领不可胜数,他开口,就没人不给面子,袁霸今天就是冲着他来的,除了他,没别人有这份本事。


    “我家老大会随驾过来,一会子我带这孩子过去亮亮相。”


    霍庭年纪老迈,又一身伤痛,早已不收徒了,但他长子霍天佑却是他一手一脚教导出来的,也是绝顶的练武天才,名列皇宫三大高手之一,现在兼任大内侍卫统领。


    见到好人才,霍庭可不想便宜别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儿子。


    第154章 拜师


    对于袁霸来说,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他本来以为凭着自己在霍庭的关系,给小野猪找霍庭手下当师父就已经很好了,定北侯的手下哪个不是强中手?都跟着霍庭南征北战, 有的封候拜将,有的解甲归田, 武艺却都没有荒废,万万没想到霍庭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儿子。


    作为当今的亲表弟,霍天佑可不简单。


    他少年时代就跟着霍庭出征,为国立下汗马功劳, 当时就被立为世子了,弱冠之后也曾带兵打仗, 收复了不少疆土, 现在官拜一品。


    这些年,霍庭出征, 霍天佑必定留在京城,如果霍天佑出征,霍庭就会留在京城,都是他们主动如此,是为了不让当今觉得他们功高震主, 虽然他们和当今的感情不至于受到猜忌, 但他们还是很有分寸, 是当今最信任的心腹之二, 让他兼任侍卫统领就能看出来了。


    圣驾到时, 百官齐迎。


    袁霸无官无职, 也就是没有资格凑到驾前,霍庭前去迎驾后,他坦然地带小野猪回到袁子羽的营帐, 在营帐门口朝圣驾所在的方向跪拜。


    冰天雪地,跪在地上的滋味可不好受,所幸一老一小全身皮货,倒不难捱。


    大概半柱香后,瞧着中心位置外围的人都起来了,袁霸拉着小野猪起来,赶紧进营帐里换下沾了冰雪的衣服,又烤着火,狠狠喝了一大碗姜茶。


    小野猪小声道:“大爷爷,圣人身边的人迎驾天天这么跪着?”那可真辛苦。


    袁霸笑道:“就算是天天三跪九叩,也都乐意得很,谁不想有三跪九叩的机会?”


    “这倒是。”


    小野猪跟马县令家的先生专门学过礼制方面的规矩,清楚对皇帝的大礼就是三跪九叩,能见着皇帝并且这样行礼的人肯定都不是普通人。


    “侯爷就是找咱们也得下午了,咱们晌午烤肉吃!”


    袁霸参加过几次秋狩冬猎,吩咐袁子羽的亲兵在营帐门口准备烤架和肉、


    盐等物。


    秀姑早有准备,小野猪笑嘻嘻地拿出她给自己带在行李中的各种调料,又拿出一份调料叫亲兵先把肉腌制一下,“我娘秘制的酱料和调料,刷在烤肉上面,味道好极了。”


    因为太、祖皇帝的口腹之欲,所以当世的调料比较齐全,孜然受到很大的推广。


    不过,在这里,孜然叫作小茴香。


    烤肉的滋味并不是由小茴香决定的,而是酱料。


    腌渍过的肉串架在烤架上,烤得半熟时,刷上小野猪带来的酱料和辣椒酱,再撒上一点小茴香粉,肉上肥油爆开,简直是香飘十里,让人口水直流。


    袁霸吸了吸口水,“可真香!”


    一口气吃完两串,袁霸连声赞叹,直嚷着好吃,一边让营帐的亲卫过来自烤自吃,一边就不客气地对小野猪道:“回家后,叫你娘给我多做点酱料!”


    小野猪笑嘻嘻地道:“好,我让我娘做好了连同方子一起送给大爷爷!”


    “好孩子!”袁霸摸了他脑袋一把。


    爷俩大吃大喝,欲罢不能,香味越飘越远,引得闻到的人垂涎三尺,只是不好意思过来,倒是一传十十传百,倒让不少人知道袁子羽营帐门口传来的烤肉味无比诱人,霍庭带着他手底下如今在朝中为官的将领不客气地骑马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到烤架前。


    “嘿!我说你老小子,怎么在这吃独食?有好吃的不打发人叫我一声,要不是我路过时听人好奇你们家帐子里的烤肉味,我就错过了。”


    霍庭不是世家出身,经常带着手下围着篝火吃烤肉,尤其喜欢浓油赤酱的食物。


    行军打仗的人,在吃食方面比较粗放,条件艰苦的时候,连烤肉都吃不上。


    小野猪赶紧站起来,退到一边站着,几个亲兵也不敢再坐着。


    袁霸一边叫人送大量腌渍过的肉串过来,一边给其他几位将领让座,一边回答霍庭的话,“我想侯爷应该在圣人跟前,圣人跟前什么好东西没有?就是烤肉也是上等的,我这儿的不过是山野粗物,可不敢送到侯爷跟前献丑。”


    “这么说就不对了,烤肉吃的就是一个野趣,在皇上跟前,一个个正襟危坐,又得时时刻刻注意言行举止,吃起来不得劲,我就找个借口溜了。”


    说话的时候,霍庭一把就抓了好几串小野猪和袁霸烤好没来得及吃的羊肉串,多刷了点辣椒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吹得半凉后一连吃了几口,赞不绝口,含含糊糊地道:“好吃!又辣又鲜,谁调制的酱料?有赏!”


    小野猪笑道:“那小子就替家母多谢侯爷的赏了!”


    “是你娘调制的?”霍庭十分诧异。


    “是。我娘卤的牛肉很好吃,今天一早特意带了好大一块,我去拿过来。”现在天气严寒,肉食经得住放,秀姑给他带了十几斤凌晨卤好的牛肉,本意是给袁霸添菜,猪头肉猪大肠这些倒是没带,天冷,凉切并不好吃。


    “好,那我就等着!”霍庭爽朗地笑着。


    小野猪把带来的酱料和调料都拿出来,还有专门刷酱料的小刷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分了,抓紧刷在自己跟前的肉串上。


    喜欢辣的多刷点辣椒酱,不喜欢的就只刷酱料洒孜然。


    然后,小野猪把细白布包着牛腱子肉抱出来,跟随的亲兵接到手里切片装盘,送到霍庭、几位将领和袁霸跟前。


    袁霸道:“我这侄媳妇虽是乡野出身,但手艺很好,又有自己的独门秘方,牛肉卤得好吃,猪头肉和猪大肠也非常好吃,让人吃过后念念不忘。”


    霍庭素爱肉食,特别喜欢卤味,从来不嫌猪下水鸡脚鸭脚什么的低贱,听他这么说,立刻道:“等有机会,我可得一一品尝下。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


    袁霸就是知道他喜欢才特意说的,其实自己也很喜欢喝小酒就着卤味或者烤肉。


    红艳艳的牛肉片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霍庭用烤肉的铁钎子叉了两块塞到嘴里,嚼了两下就道:“这不是前儿下人从外面买的牛肉?味道是真的好,别有一番风味,就是我上了年纪,牙口不大好,吃着费劲,没吃多少,反倒叫我孙子给包圆了。”


    “大概是从小野猪他爹那儿买的,他爹杀猪买肉,顺便开了一家卤肉店,卖不出去的猪下水就做成卤味,也卤鸡卤牛肉,卤出来的牛肉短短一段时日就是招牌了。”


    “挺好的,三百六十行,哪一行都能干。”霍庭点头,叫小野猪坐在身边。


    也是霍庭从来不摆什么侯爷架子,换了别人,小野猪连脸都没得露。


    到了傍晚,霍天佑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霍庭就跟他说了小野猪的事,霍天佑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认真地考校了一番,果然非常喜欢,当即就开口说收他做弟子,叫他每到自己休沐的时候就去自己家接受自己的教导。


    人才嘛,当然是替当今拉到自己身边,成为自己人。


    虽然霍家很注意影响,从来都不结党营私,但当今从来不嫌人才少,一直都说遇到好人才就好好培养,毕竟以后都是年轻人的天下,而且很愿意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霍天佑收下小野猪,决定亲自传授他武艺,不亚于一座金山砸在张家头上。


    他们什么时候想过这样的好事啊?霍天佑可是一品大官,又是定北侯世子,对他们爱说那是遥不可及,居然愿意收一个草野出声的小子,简直不可思议!


    秀姑连夜收拾拜师礼,待霍天佑休沐的时候,由张硕带着小野猪毕恭毕敬地去行礼。


    正式行过礼,小野猪就成了霍天佑的第六个弟子。


    后来,张家才知道,霍庭门下九个弟子都是穷小子出身,家世清白,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和势力,现在有一大半都功成名就了,备受当今信任。霍天佑前五个弟子中有四个是寒门子弟,甚至有一个是霍家收养的孤儿,因为天赋异禀,被霍天佑收做徒弟。


    秀姑注意到,霍家收徒弟好像非常看重这方面,就是无权无势的那一种,在朝中和那些世家高门没什么牵扯,似乎也是当今喜欢重用的一类人。


    向袁家道谢时,钟娘含笑道:“这就是霍家的聪明之处了。”


    王家聪明,霍家也不笨,一文一武,都受当今信任,就因为他们从来都不结党营私。


    霍家征战沙场,同袍啊下属啊不可胜数,要真的拧成一股绳,势盛无比,可霍庭和霍天佑每逢战后,国家获得一时的太平,他们就会上书当今把麾下将士打散重编,自己也不再领这一批兵,而是换一个地方或者进京,给当今训练人才。


    小野猪受到霍庭父子青睐,张家不说,袁家不说,外人也很少知道,霍天佑考校小野猪时,霍庭


    的那些老下属都不在场。


    所以,张家还是过着自己的简单日子,好好地赚钱养家。


    他们不声张,倒让霍家十分喜欢。


    第155章 偶遇故人


    像王家、霍家这样的人,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低调做人,不喜欢张扬。


    当今圣上就是喜欢他们这份低调, 低调又懂进退,既对当今忠心耿耿, 又不会给当今造成任何掌控不住朝廷局势的困扰,还替自己网罗可用的人才。


    有些人就不同了,一朝得势,百般张狂。


    秀姑和钟娘在珍宝阁内堂挑选首饰的时候, 外面就传来一道跋扈的声音道:“所有好东西都给我拿上来,先让我过目, 我不要的才可以卖给别人。”


    见到前呼后拥进来的女子, 这家珍宝阁分店的廖掌柜暗暗叫苦。


    这位玉姨娘是吏部侍郎李素的小妾,因生了李素唯一的儿子, 所以母以子贵,在李家横行霸道,又因李夫人留在家乡伺候公婆,所以李家后院现在是玉姨娘的一言堂。


    她天生冰肌玉骨,极得李素的宠爱, 又因为她不是正室夫人, 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所以经常带着丫鬟仆妇穿梭于市井之间, 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进出绸庄珠宝楼, 大肆购买珠宝华服, 每天都打扮得珠光宝气,招摇过市。


    所幸,廖掌柜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啊?一直应付得游刃有余, 于是就恭敬地道:“您请里面坐,这就叫伙计把楼里新出的首饰碰到您的跟前。”


    玉姨娘只是小妾,廖掌柜那么懂规矩的人当然不会口呼夫人。


    如果叫她姨娘,又容易惹她不快,所以廖掌柜经常都是以您呼之。


    玉姨娘昂着堆满珠宝玉翠的头走进内堂,看到钟娘和秀姑时,顿时一愣,脱口道:“苏秀姑,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首都的?”


    苏秀姑?难道进来的人是自己故人?


    是故人的话,也是关系不太好的故人,因为口气不对呀!


    秀姑转头看了玉姨娘一眼,差点被她的珠宝华服闪瞎眼,王家、霍家和袁家的女眷没一个像眼前的妇人一样,堪称珠宝展示台。


    适应了一下珠宝的光芒,秀姑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玉姨娘。


    钟娘放下手里的翡翠发钗,“秀姑,你认识?”


    秀姑自诩记性很好,却一时之间没认出眼前的妇人,正犹豫间,对方就道:“苏秀姑,你不认识我了?也是,你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可我就不一样了,我早就不是一个老举人的小妾了,我家老爷现在官拜吏部侍郎,我也给我们老爷生了个大胖儿子!”


    听到老举人三个字,秀姑就想起来了。


    “你是玉娘?”周举人的小妾嘛,当时说是县太爷千金买来的美妾,送给了周举人,事实上当然不是如此,也就是外面这么说,大青山村人尽皆知。


    被秀姑认出来了,玉娘很得意地摸了摸头上的珠翠和手腕上镶着红宝石的金镯子。


    “终于被你认出来了,这可真是他乡遇故知呀!”卖弄了一下书袋子,玉娘大剌剌地坐在桌前,没有一点自觉,“你们什么时候来京城的?我都没听说,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去你们家拜会一下,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


    秀姑淡淡一笑,“玉娘你不是江南人氏吗?”


    “江南?”玉娘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儿的人,只知道自己很小就被爹娘卖到了江南,吃尽了苦头。本以为要跟着周举人一个老头子过一辈子了,没想到机缘巧合认识了我家老爷,而周举人为了巴结我家老爷,就把我送给我们老爷了。幸亏如此,不然我还过不到现在的日子呢,锦衣玉食,有滋有味,可比跟着他快活多了。”


    寥寥几句话,道尽了自己来到首都后的遭遇。


    玉娘为此感到得意,一边说,一边让廖掌柜把新首饰给自己送上来,豪气地对秀姑道:“你随便挑,看上了什么,我送你,一千两银子我都送你,我现在管着我家老爷的梯己,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我家老爷对我可好了,我生了他唯一的儿子,他啊,什么都紧着我花。”


    秀姑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平头百姓,偶尔买一两件首饰作为点缀就罢了,哪里买得起上千两的首饰?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心领,就是不接受玉娘的赠送。


    玉娘听她这么说,也没强求,“不要就不要,你们家日子可比周家过得好多了,谁不知道张家当时下聘时,给你买了金首饰,虽然最后因为云家当掉了这些首饰。”


    钟娘不知玉娘到底是什么人,一直静静坐着没插口。


    虽不知道,但能看出玉娘就是个得势而猖狂的。


    吏部侍郎,是李素吧?早晚会被当今清算,光靠李素的一年的俸禄和各项奖励、各项束脩和三节两寿、冰炭敬等收入,也买不到玉娘这一身行头。


    穿着打扮看起来是乱七八糟,但一件件都价值不菲。


    玉娘挑选首饰时,注意到了旁边的钟娘,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惊艳,“苏秀姑,这位娘子是谁啊?你到京城后认识的人吗?”世上居然有如此美貌的女子?简直让人不敢置信,身上有一种让人迷惑不解的气度,既似少女,又若美妇。


    不等秀姑开口,钟娘就抢先道:“是啊,我是秀姑进京后才认识的人,我很喜欢秀姑,所以就一起来给儿媳妇买首饰。”


    她是给儿媳妇买,秀姑是给未来的儿媳妇准备。


    壮壮已经到了娶亲的年纪,虽然当初老张和张硕对外说什么十亩地一点银子什么的,但是家庭条件逐渐转好,怎么可能真的分他那么一点家产?就是秀姑也不愿意。聘礼应该早早地准备起来了,以免到了跟前就手忙脚乱。


    后来,秀姑无不庆幸自己现在的英明决策,因为壮壮的婚事太突然了。


    张家就是普通老百姓,玉娘不认为秀姑能结识什么大人物,听钟娘这么说,也没追问的意思,只把眼前选中的首饰一扫而光,阔气得真让一般人眼红。


    秀姑和钟娘都不是一般人,倒不至于那般叫人笑话。


    买下自己看中的首饰,玉娘还没满足,秀姑就和钟娘结账告辞了,坐在回家的车上,钟娘才把吏部侍郎李家的情况告诉秀姑,包括这位玉娘嚣张跋扈的底气。


    “原来如此,就不知道周举人怎么样了。”


    钟娘笑道:“小人物而已,你想知道,我叫人打听一下就是,应该依附李素为生。”


    第156章 狭路相逢


    袁家在京城有些年头了, 根基不浅。


    虽然比不上陪同开国皇帝一起打天下的那批勋贵,但也有自己的人脉,袁子羽科举出身, 有不少同年同窗,又有不少同僚, 加之他官居要职,家里常和霍家走动,谁都愿意给他几分面子,打听吏部侍郎小妾之前主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一件事。


    玉娘是被周举人送给吏部侍郎李素的, 李家上下人尽皆知。


    钟娘打发一个口角伶俐办事利索地小厮接触到李家管采买的人,很快就查到了周举人的下落和现在的境况。


    如他们所猜测的那般, 周举人现在全靠依附李素这位吏部侍郎生活。


    估计是因为周举人献妾有功, 李素大发慈悲,派人给周举人安排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子用作居住之地, 另外还赏了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伺候他,每个月派人送五两银子的供给。


    说是丫鬟,其实是李素没名分的小妾。


    玉娘精明厉害,一朝得势,就把李素后院中的姬妾撵得一干二净, 据说连一件好衣服好首饰都不准她们带走, 念在周举人让自己享福的份上, 她建议李素把长相最标致且在自己刚跟李素时和自己争斗最激烈的两个小妾送给周举人。


    其心思之恶毒, 可见一斑。


    周举人是一科举上不得志的老叟, 而两个小妾最大不过十七八岁。


    周举人当初敢收县令大人名义上的美妾玉娘, 自然不在乎新妾是不是跟过李素,反而觉得很得意,毕竟不是人人都能睡到吏部侍郎的小妾。


    唯一让周举人不满的就是五两银子太少, 根本不够他的开销。


    如果是别的举人老爷,年轻有为,定有许多人捧着银钱送上门,可惜周举人年纪大了,志气消磨得差不多了,又做出和李素交换小妾之事,就是有金山银山的人也不愿意投资到他身上,“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话都不能用在他身上。


    虽然小妾身份下流,总是被文人雅士当作物品一般送来换去,但是在真正的读书人眼里,这种行为何止是不体面,简直是不堪之极。


    夫妻和睦恩爱与否,反倒是一种考验读书人品德的方法。


    周举人过得好与不好,和张家无关。


    秀姑整理好买下来的首饰,作为壮壮将来结婚时下聘之用,又把昔年获赠的绸缎挑选一些依旧灿烂如新的出来,和首饰一起放进柜子里。


    这种最上等的绸缎,繁复华丽、清新淡雅兼而有之,确实是不会过时,依然盛行于市。


    钟娘婆媳出门或者平常穿的衣服中,既有流行的新式花样绸缎,也有旧时候的


    上用绸缎,没有人因为她们穿旧料子做的衣服而笑话她们,反而还有一些大户人家暗地里特意求购这种几十年前风靡一时的上好衣料。


    首饰、绸缎、聘金,算是聘礼中顶顶重要的东西,糕饼羊酒之类临时置办都不迟。


    他们家根基浅薄,也弄不来特别贵重的古董做聘礼,自然不会为了面子就刻意高价购买,以他们的眼力,还怕买到赝品呢!


    张硕回来见她翻箱倒柜,又看到桌子上放着以前送给她的首饰,忍不住问道:“你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干什么?是想把金子炸一炸吗?”


    在老家时,秀姑很少佩戴首饰,以至于年久失色。


    不过,她现在喜欢翡翠,喜欢得不得了,早就不在意金珠首饰是否陈旧的问题了。


    秀姑点头道:“整套的首饰我想选两副镶嵌宝石或者玉石玛瑙的出来,请金匠炸一炸。有珍珠的就算了,年老珠黄形容的就是珍珠,送出去不好看。壮壮年纪不小了,咱们该准备聘礼了,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些首饰都是你的,哪能用你的首饰给壮壮当聘礼?”张硕不同意,“咱们家就是平头老百姓,尽力而为就行,用不着大肆铺张,相信壮壮在咱们跟前站着,他也会赞同我的意思。等壮壮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我再努力赚钱给小野猪和麒麟儿娶媳妇。”


    秀姑掩口笑道:“话别说得那么满,咱们孩子都很好,谁也不能保证将来是你挣钱给他们娶媳妇,还是他们先闯下一番事业,反过来不用你操心。”


    “那我倒希望是后者,咱俩不用操心,还可以享享子孙福。”


    秀姑拍他胳膊一下,“看你说的,他们挣来是他们的,你给你的心意,重不重视孩子以及他们的媳妇儿,全看咱们的所作所为。不说了,快去洗澡,热水都烧好了在锅里,哪天没事的话,咱们俩出去好好地转一转,见识一下京城的风光。”


    张硕自然满口答应。


    作为平头百姓,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出入市井毫无顾虑。


    年关在即,京城热闹得不像话,各地官员纷纷进上,他们人不到,进上之礼却是得逢年过节按时送达,珍宝阁古董店之类的店铺生意特别红火。


    小野猪拜了师父,做父母的自然要准备三节两寿的礼物。


    张硕和秀姑在店里买齐东西,又去书肆买纸笔,秀姑绣花累了的时候也会看看书,练练字,尤其是不敢在丹青之道上疏忽,这些都能用在刺绣上。


    正结账时,风轻雪无意间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


    细细碎碎的盐粒一样,稀稀疏疏地落在地上。


    京城属于北寒之地,大风凛冽如刀,吹得人脸颊生疼,这才几天,又开始下雪了。


    “阿硕,拿好东西咱们回家,免得雪下大了。”他们出来时天气虽然阴阴沉沉,但是并没有下雨下雪,所以就没带伞。


    张硕提着东西,掀起门帘子,外面正好有一个拱肩缩背的老头儿准备掀帘子。


    既然帘子已经从里面掀开,老头儿就放下了自己的手,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到衣着整洁依旧高大魁梧的张硕,忍不住脱口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不偏不巧,来人正是周举人。


    秀姑暗叫一声晦气,这可真是狭路相逢,就不知道谁是勇者。


    第157章 冬去春来


    显然勇者不是周举人。


    所谓财大气粗, 有钱有势的人总比普通的气势更壮一些,而没有钱势又没了志气的人便若没了骨头一般,神虚气弱。


    张硕夫妇和周举人就是这样的情况。


    张家虽然没有大富大贵, 但是背靠袁家,壮壮读书有成, 小野猪拜师霍家,又与王家稍有来往,在市井之中声势自然壮些,而周举人郁郁不得志, 看起来就是灰头土脸,脱口质问张硕之后, 张硕还没怎么着他, 他自己就倒退了两步。


    张硕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这里又不是周举人的地盘, 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周举人虽然气弱,但他自诩读书人清贵,而自己又是读书人中地位极高的举人老爷,远远不是张硕一个屠夫所比,拢了拢磨掉灰鼠皮风毛的袖口, 色厉内荏地喝道:“此地乃是书肆, 清贵之地, 哪里由得你一个杀猪宰羊的屠夫自由出入!”


    说话之时, 周举人嫉妒非常, 心里似冒出了一团火焰。


    张硕且不说了, 衣着打扮与普通人没有差别,不过青绸袄羊皮袍,一色半新不旧。


    可他周家休弃之妇年纪老大了却穿着红袄绿裙, 非锦即缎,更披了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罩着雪帽子,腕上一对通体翠绿的翡翠镯子与发间两根同色同地翡翠簪子莹然生光,其价值更在衣裙之上,处处彰显出一种优雅华贵的气派。


    苏秀姑若和张硕居住老家也就罢了,无论日子过得如何红火,周举人远在千里之外,看不见心不烦,偏偏他们来了京城,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实在是难以忍受。


    张硕冷笑道:“书肆朝南开,谁人不能进?太、祖皇帝都说‘英雄不问出处’,常说人人平等,故而废除许多旧规矩,令许多人得以参加科举,不受出身的限制,你觉得你自己可以凌驾在太、祖皇帝之上?”


    来到京城之后,张硕常与市井之人打交道,听到许多广为流传的太、祖遗言。


    张硕向来精明强干,自然谨记在心。


    有些话,在遇到某些事的时候就是金口玉言,御敌之物。


    周举人的脸立刻就白了,惶恐之至,引出书肆中一些人的讥笑之声。


    张硕懒得理他,对秀姑道:“娘子,咱们走,再滞留下去只怕就要下雪了。我昨儿杀牛给咱家留了两根牛腿骨,早上使唤婆子炖了,中午吃锅子。”


    锅子就是火锅,早已普及。


    夫妻俩到家,果然细细碎碎地下起了雪珠子。


    阿麒和阿麟一对双生子穿着一模一样的锦袄棉裤,戴着银项圈缀银锁,仰着一模一样的小脸蛋,各自张开双手来迎接他们。


    “娘,我吃了一大碗饺子!”阿麟先开口。


    阿麒不甘示弱,紧跟其后:“我吃了鸡蛋羹,好吃的鸡蛋羹。”


    秀姑摸摸他们戴着虎头帽的脑袋,轻笑浮上脸,看起来十分娇美,“阿麒和阿麟都好乖,走,咱们去屋里,外面冷,冻坏了阿麒和阿麟,娘会心疼的。”


    阿麒和阿麟一个拉着她的左手,一个拉着她的右手,笑嘻嘻地跟着往堂屋里走。


    张父本来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个小孙子玩耍,见他们进屋,也便随之而入,问张硕买齐各处的年礼没有,得知买好了,就嗯一声,道:“既然买好了,就带小野猪送到各处,霍家那边你们爷俩去,别家就得你们夫妻带小野猪去。”


    壮壮不在家,自然得小野猪承起担子,更何况霍家是他师门。


    张硕朗声笑道:“爹您放心吧,我和秀姑心里有数。”


    “你们有数就好。”张父早就不管家了,无意干涉,不过是提醒一句,“小野猪开春就得入学了,是不是也该去青云书院先生家中拜访一二?”


    张硕忙道:“去,肯定去,给他们的束脩均已备齐。”


    入学之后再送哪有现在送得更彰显诚意。


    束脩的古义就是一束干肉,干肉,腊肉也,秀姑早就使人做了许多腊肉,挑选出数十条好的出来,分批包上,十条一份,另备美酒糕饼,从霍家回来后,秀姑就让张硕带着小野猪挨个献礼,他们早就打听好小野猪将来的老师都是哪些先生了。


    礼多人不怪,那些先生果然都对小野猪和颜悦色,随口考校几句,都觉满意。


    秀姑没去,不知详细,架不住张硕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为人父母者,无不存着望子成龙之心,小野猪资质好,在霍家很受重视,如今再得青云书院先生们的夸奖,夫妻俩自然觉得十分喜悦。


    一家人中独缺壮壮,好在年底收到了他的信。


    因他游学在外,不知父母到


    了京城后的住址,所以辗转从老家得信,确定父母地址后才得以寄信入京,颇费了一番功夫。


    信中倒是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只说他在外一切安好并叩拜祖父父母之安,问弟弟之好。


    又因壮壮住处飘忽不定,所以张硕和秀姑都没回信给他,而是给老家写了几封信,准备了许多礼物,有给老家亲友的,也有给马家的,俱托王家老宅送年货的队伍捎回去。


    接着,夫妻俩方到袁家和张家、谭家送礼,不过酒肉果品之属,别无他物。


    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除夕一过就是新春。


    彼时处于朝廷帝王百官封印之期,京城几乎没有大事发生,十分消停,但是店里的生意却十分红火,便是贫苦百姓也会过来割上几斤肉过个好年。


    平民百姓出入自由,秀姑常常以此为幸,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她却没有出门。


    无他,那些达官显贵来往频繁,送礼的、拜年的、请客的、赴宴的不一而足,张家门口每天都能看到华丽的马车来来去去,他们的车队几乎霸占了大街小巷所有的路,秀姑也拘着孩子不让他们随便出门,免得冲撞了贵人,自己家担待不起。


    等到华丽马车渐少时,正月几乎过去了,铺子里的生意趋于平静。


    天气暖和,秀姑的手愈加灵活,继续用心地绣花,却在这时,钟娘来他们家玩,带来了那位李素李侍郎被抄家判刑的消息。


    第158章 臭号


    罪名很简单, 贪污受贿,而且数额巨大。


    玉娘是穷人乍富,所谓的暴发户也, 仗着李素的宠爱,动不动就买大批的珠宝华服, 无一不精美,无一不昂贵,所费金银之巨岂是李素的俸禄可比,便是李素三节两寿和冰炭敬加在一起也不够玉娘买一套价值千金的首饰。


    虽然朝廷允许官员在一定范围内收取灰色收入, 但却有限制,超出数目是为敛财。


    因此, 若是家中没有底蕴, 又没有种田、经商等正规的来钱门路,哪怕是大官也很难过上挥金如土的豪奢生活。


    京城居, 大不易,租房住的穷官儿遍地都是。


    能读得起书且考得起试的大多拥有中上等的家资,但在自己家乡可称之为中产的资产在京城却得往下跌落几层,所以穷官儿着实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李家的下场完全在秀姑的意料之中。


    那么招摇, 有心人不盯着你盯着谁?


    这件事对于张家来说, 如同蜻蜓点水, 很快就了然无痕, 至于依附李家而生存的周举人下场如何就更不被他们放在心上了。


    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


    脸皮厚如周举人, 无论在什么时候处于什么境地,首先都会顾着自己。


    把玉娘送过人的他,再卖或者再送两个姬妾给人也不是不可能。


    过了几个月, 初夏将至,张硕和秀姑收到壮壮的书信,说他回家乡考完岁试后就和同乡秀才一起动身去金陵,准备在那儿住到秋闱开考,期间和在金陵一带结交的学子一同学习进步,叫家里不用担心,自己手里银钱很足云云。


    游学期间,壮壮的生活依然俭省,能赚润笔费的机会一次都不放过,导致他出门前父母给的金银之物到现在也只花了三分之一左右。


    到了金陵,壮壮就在考场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面有干净整洁的三间房。


    他喜欢清静,不想去客栈,生活在嘈杂之地,影响功课的复习。


    他不缺钱,自然用不着苛待自己。


    几个家境贫寒的同乡则不同于壮壮,也不肯接受同乡的接济,而是选择租住寺庙,饮食起居极其俭朴,壮壮的同窗兼好友王信今年考中了秀才,可巧他哥哥王诚今年也来参加乡试,就一块和壮壮结伴来了金陵,租住在壮壮的隔壁。


    至于王信,不过是来见识乡试的流程。


    王诚秀才中得早,人谓天纵之才,当年壮壮中秀才时,很多人将他们相提并论,不过王诚的运气显然不如满仓,乡试两次落榜,今年是第三次。


    一大清早,王诚和王信俩兄弟找壮壮一起读书,发现他正在院子里打拳。


    虽然是清晨,但时值炎炎夏日,壮壮打得大汗淋漓,薄薄春衫紧贴在皮肤上,彰显出肌肉的线条,看起来没有表面那么文弱。


    “你怎么不读书?”王诚眉头微皱。


    对于读书人来讲,练武,可是有失斯文。


    壮壮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按部就班地把一套拳法打完,接过书童递来的手巾,一边擦汗,一边笑道:“我也算是有参加秋闱的经验,知道身体强壮与否对身体的重要性,所以得好好锻炼。两位兄台也得跟我一样才好,秋闱在八月,秋高气爽,倒还好,若是来年去京城参加春闱,二月春寒重,单衣不足以御寒,身体若不好可是很难撑下去的。”


    在外游学这两年,结交了很多外地的学子,也着实知道了不少消息。


    他在苏州游学时,结识了一位举人老爷,年纪已有五十多了,数次春闱落榜的原因就是身体欠佳,每一回都倒霉地遇上倒春寒,一次好天气都碰到过,穿单衣考试时可不就冻得瑟瑟发抖?哪有精力认真答题,最后半途中就被抬出考场,命去半条。


    壮壮为人大气,并不藏私,他把这件事告诉过满仓,现在也仔细地说给王诚兄弟听,“天气变化无常,别人没遇到好天气,咱们也未必能碰上,还是做个万全的准备才好。”


    “参加春闱必须身穿单衣?”王信瞪大了眼睛。


    京城比家乡冷得多,王信不是没听过,家乡二月初都得穿夹袄,如果遇到倒春寒则穿棉衣,在京城穿单衣,那不得冻死?


    壮壮莞尔一笑,“便是参加乡试,也只能着单衣,以防舞弊。”


    乡试如此,何况春闱,越是往上越是严格。


    王诚年长几岁,见识更广,他也是有雄心壮志的人,不过因为乡试未中,没打听过春闱诸事,所以现在听完壮壮的话,毫不犹豫地抱拳道:“壮壮,多谢你告知我们,虽然今年不知乡试结果如何,未必参加得了明年的春闱,但的确应该提前做准备。”


    随后,王诚便带着弟弟跟壮壮学拳。


    壮壮的拳法学自祖父和父亲,是军中的招式,不仅可以强身健体,也在游学时曾经抵御外敌,王诚和王信兄弟俩学些皮毛便已足矣,何况壮壮可以说是倾囊以授。


    王诚和王信见他毫不敝帚自珍,心里自然感激无比。


    时间在他们读书习武期间悄然溜过,转眼就进了八月,秋闱在即。


    秋闱共分三场,分别在八月九日、八月十二日和八月十五日进行。


    无论是单薄的衣着,还是考篮以及里


    面的文具、食物,时下都有严格的规定,检查得十分仔细,哪怕是饼子,在进考场前都得给你捏成渣渣,防止携带答案入场。


    壮壮毕竟有过一次考试经验,准备得很充分,大多数都是中规中矩地按照规定准备,少部分是自己另外准备,然而他今天的运气十分不好,居然被分到了臭号,所谓臭号就是靠近茅厕的位置,鼻端尽是粪便的臭味,还有蚊蝇环绕,熏得他险些晕过去。


    这时候才八月份,秋老虎依然很猛烈,臭味可不就是飘出十里了吗?


    抬眼看着对面考号里形容俊秀却面如菜色的青年学子,对方正好也看过来,壮壮与之相视一笑,笑中透着一丝无奈,各自准备应付接下来的考试。


    第159章 中举进京


    一场考试持续三天, 极为辛苦,吃不好,睡不好。


    想想一个成年人局限于小小的号子里面, 哪怕是坐着都显得憋屈,何况考试期间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解决, 比监狱都折磨人。


    身体不好的,没考完就被抬出去了。


    从壮壮眼前抬出去的学子就有三个,其中一个更是白发萧然。


    目前的天气只热不冷,这样都受不了, 怕不是气候问题,而是过于紧张了。


    壮壮这些年走南闯北, 身强力壮, 虽然不至于像那些文弱学子落得一样下场,但等他结束这场考试, 也是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若不是对面的俊秀学子一把扶住他,他得扶墙而出。


    两人相互搀扶着出了考场,穿过人流,方看到前来迎接他们的书童。


    分别前, 靠在自家书童身上的俊秀学子道:“在下文城,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他对和自己在考场中同病相怜的壮壮颇有好感, 壮壮的年纪不大, 长相却十分俊美, 虽然没有锦衣华服点缀, 但气质落落大方,竟不像一般的寒门学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容貌出众者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高于普通人。


    壮壮拱手笑道:“文兄好, 在下张壮。”


    “幸会,幸会。”文城欣然回礼,“还有两场考试,张兄,咱们回去休息,改日再叙。”


    “好!”


    壮壮也很喜欢交朋友。


    回到住处洗完澡,吃了一顿清粥小菜。


    不敢大吃大喝,怕坏了肚子,无法参加接下来的考试。


    无论在住宿方面,还是吃食方面,两个书童都格外精心,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就怕出了问题,导致壮壮无缘考场。


    壮壮正揉着微微鼓起的肚子,王诚王信兄弟二人和几个同乡来访,无不流露出考试受了大罪的情况,也就是面色苍白而憔悴,可他们都顾不得身体上的疲惫,和壮壮交流今日答题事宜,扼腕者有之,欣然者也有之。


    发现王信面色不佳,想来是没有考好,壮壮安慰道:“别想太多,还有两场试呢!我听人说,文章好,固然是好,但考官的喜好也是很重要的一项,有的考官喜欢辞藻华丽,有的考官喜欢务实,如果你的文风恰恰入了考官的眼,说不定就是你的运道来了。我们不是高门大户,考前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只好凭运气吧!”


    就是壮壮,他都不了解考官的爱好。


    王信心中稍稍一宽,“但愿如你所言。”


    其实他自己知道,自己就是来体验一下乡试的流程,中举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壮壮一笑,忙又招呼其他人。


    他没敢请大家吃东西,连茶都没沏,生怕大家弄坏肚子找自己麻烦,而大家也显然很注意,没觉得壮壮失礼。


    他们比谁都注意,饮食不留心导致闹肚子而无缘考场的学子又不是没有。


    因此,交流不到半个时辰大家就散了,准备第二场考试。


    壮壮的运气不错,没分到臭号,答卷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三场考完,几近虚脱。


    足足休息两天,壮壮才恢复精神。


    和同乡们交流时,文城来访,壮壮忙又与他们作介绍。


    一身锦衣华服的文城倒是很平易近人,叙籍贯时,他笑对大家道:“我家在京城,希望明年春能在京城与各位兄台把酒言欢。”


    这是很大的祝福了。


    来金陵参加乡试的学子在乡试后进京为的是什么?当然是参加春闱了,那就代表乡试榜上有名,故而大家听得十分舒服。


    壮壮笑了笑,“那就承文兄吉言了。”


    文城挥了挥手里的折扇,“客气,客气。”


    有人作伴,等待发榜的过程也不算难熬,壮壮和王诚王信兄弟两个都是平常心,毕竟他们年轻,但有两个年纪老大的却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熬到发榜,桐城来的一帮学子中却只一个壮壮榜上有名。


    就是王诚,他也没考上。


    虽然壮壮考了倒数第七名,但毕竟是考上了,比文城还高一个名次,许多人前来贺喜。


    发过赏钱,壮壮第一时间给父母写信。


    张硕和秀姑收到信时,京城里正下着大雪。


    才十月,已经是冬意凛然。


    没等看完信,只看到壮壮中了举人一行字,张父就高兴得哈哈大笑,“中了,中了,咱们壮壮如今也是老爷了。”


    只有举人,方能称得上老爷,有资格做官。


    “恭喜爹,现在是举人,将来就是进士,您就等着壮壮给您争气吧!”秀姑翘了翘嘴角,拿着信继续往下看,“硕哥,壮壮说他和同科聚完就收拾行囊进京。他认识了一位住在京城的同科,叫文城,会结伴同行。我估摸着,壮壮现在已在路上,你赶紧着人把他的房间收拾收拾,再叫人把书房打扫打扫,可惜天不大好,没办法晒被子。”


    晒过的被子,睡觉的时候才舒服。


    张硕笑道:“前两天不是才晒过?现今烧炕,冻不着他。”


    一双麒麟儿本来在玩铜制的九连环,闻声跑到父母跟前,手脚利索地攀爬到张硕身上,导致张硕一边臂膀挂着一个儿子,“大哥哥要回家吗?”


    壮壮不在家的时候,张父时常念叨着,他们都听熟了,印象深刻。


    张硕颠了颠两个胖儿子,“是的,大哥哥回家,你们高兴吗?”


    “高兴!”阿麒和阿麟异口同声。


    双生子就是双生子,别看打架的时候谁都不让谁,可平时却又有点心灵相通的意思。


    小野猪放学回来听说这件事,很高兴,“大哥游学可是用了不短的时间,终于想起来回家了吗?我新学了一套拳法,回来打给他看。”


    秀姑失笑,“我以为你要教哥哥呢!”


    “可以呀,师父没有藏私的想法,我更没有。”小野猪现在学的都是普通拳法,军中常用,霍家的下人都学过。


    张硕摸了摸他的头,“你教哥哥习武,让他指导你的功课。”


    小野猪笑眯了眼睛。


    聪明如他,没说书院里的老师比哥哥更有才华和经验的话。


    壮壮就在这样的殷殷期盼中踩着大雪抵达了京城。


    第160章 一家团圆


    因和家人通过书信, 所以壮壮很清楚自家所居之地。


    但是,没提前告诉家人自己几时抵达,所以没人来迎接他, 他自个儿带着书童雇一辆马上,停在家门口。


    下了车, 壮壮打量新家。


    虽然不是豪门大宅,但在京城已是极好的住所。


    自古以来,京城居大不易。


    书童上前扣动门环,一个老头儿打开门。


    说是老头儿, 其实也就五十来岁,只是满脸沟壑显得比较沧桑。


    他看了看俊秀出众的壮壮, 和自家主母画过给他们看的画像极为相似, 就是眉眼间露出几丝锋芒,略带风霜之色, 机灵如门房,忙露出笑颜,“是大少爷吗?是大少爷吗?老太爷和老爷太太正盼着您回家呢!”


    壮壮点头微笑:“是我,爷爷和爹娘都在家吗?


    小野猪和麒麟儿如何了?”


    “在家,在家, 都好, 都好。”门房忙叫跟自己一块看门的小孙子进里面通知张硕和秀姑, 自己则下台阶帮书童卸行李。


    壮壮向来心思细腻, 不仅带回许多书籍, 还有各地特产, 可以经久耐放的。


    张硕和秀姑匆匆出来,“壮壮!”


    老张年迈,小野猪和麒麟儿年纪小, 夫妻俩就没让他们出来,即使小野猪身强体壮,压根不怕这点子风雪。


    壮壮对父母行了大礼,“爹,娘!”


    秀姑眼圈微红,拉着他的手,脸色温柔如初,“我的壮壮可算回来了!一路上很冷吧?快进屋烤烤火,喝一碗姜茶,驱驱寒气。”


    “我在外面,可想吃您做的卤牛肉了。”壮壮道。


    分别一段时间,亲人之间却无半点生疏。


    秀姑闻言就对跟在后面的婆子道:“到店里取一块卤好的腱子肉,再拿一块生牛腩,今儿中午就吃土豆炖牛腩。再到肉铺,剁一刀五花肉和半扇排骨。”


    感谢太、祖皇帝,现今的食材十分丰富。


    回到堂屋,壮壮拜见祖父,然后一手一个抱住麒麟儿,“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爹娘的话?还有你,小野猪,学业怎么样?武功练得如何?听说你拜了名师,回来指点指点我,我得练好身体,参加三年后的春闱。”


    小野猪满口答应:“没问题,我练得可好了!”


    天生神力,不是假的。


    老张却是一愣,“壮壮,你明年不打算参加会试?”


    不然,怎么会说三年后。


    “我差得远呢!”壮壮如实告诉长辈,“见过的人越多,越觉得自己见识浅薄,相比江南的才子们,我只有四个字形容自己:自愧不如!他们的实力非常强悍。这回乡试,我是倒数第七名,倒数,差点无颜见江东父老。”


    秀姑出声道:“壮壮,你已经很厉害了,那么年轻的举人,消息传过来,你袁爷爷他们都为你感到高兴,说你是少年英才。”


    一个省几千学子中就取那么几个,哪个不是才子中的才子?


    不然怎么说一举成名天下知。


    壮壮笑道:“您是做娘的不嫌弃儿子笨!儿子打算好了,先好好地读几年书,把游学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巩固一下,参加下一次的春闱,把握更大一些。当然,这个把握也十分有限,毕竟天下才子甚多,我算老几?”


    他有自知之明。


    不能因为自己中了举人就能紧跟着中进士。


    虽说金举人银进士,可进士到底胜过举人一百倍,不然周举人为什么死活赖在京城不回家?不就是盼着有中进士之日吗?


    说到周举人,壮壮忍不住问道:“他好些年没回家了吧?”


    “那可不!”老张说道,“他就不是个好东西,品行不好,学业一般,来了京城也没好好钻研,狗屁倒灶的事情却是不少。我看他,想中进士,做梦比较快。壮壮,你可不能跟周举人学,咱们老百姓就本本分分踏踏实实的。”


    壮壮满口答应:“我晓得,阿爷!”


    秀姑忙道:“爹,咱们壮壮最乖了,你看,他中了举人,依旧很稳重,才不会像周举人一样呢!快让壮壮脱靴子上炕,我给他拿件新袄。”


    脱了靴子,换掉淋了雪的大氅和袄,再喝一碗红糖姜茶,浑身透着舒坦。


    壮壮忍不住道:“还是家里好啊!”


    处处自在,不用对外人严防死守,生怕遭遇不堪之劫。


    他打开随身背着的一个小包袱,“我给大家带了很多礼物,阿爷的,爹的,小野猪和麒麟儿的,大家都有,比较重,在大行李里面,待会儿再拿出来,这里是给娘的,比较小巧玲珑,我就先拿出来了。”


    张硕喜欢给秀姑购置各种珠宝首饰,壮壮深具其父之风。


    他很清楚,自家能有现在的家业,全是母亲的功劳。


    因此,他给秀姑带回一副白玉头面。


    细腻莹润,宛若羊之截肪,白得十分耀眼。


    “羊脂玉,苏州老玉匠做的,一看见就想到了娘,我托了几位朋友才以低价买到。”壮壮把首饰盒打开后塞给秀姑,没说这小小一盒首饰几乎花掉他的所有积蓄。


    两支玉簪、一副镶金玉坠、一块玉佩和一副圆条手镯。


    看似简单,实则价值不菲。


    秀姑爱不释手,当即就把玉镯戴在腕上。


    她现在除了看书画画,偶尔绣花,平时不做家务,再加上钟娘所赠的滋补品,养得皮肤细腻白皙,竟与玉镯同色。


    单镯是后来的习惯,其实古人从不戴单镯。


    越有钱,戴的镯子越多。


    秀姑的双腕各戴三只手镯,叮咚作响,透着养出来的贵气。


    尤其是白玉镯和满绿的翡翠手镯,白碧相间,十分漂亮。


    张硕眼里的爱意几乎泛滥而出,赞道:“真好看,壮壮的眼光不错。”


    秀姑脸色一红,娇艳如花。


    “我到厨房看看菜色。”她丢下一句话,匆匆披上大氅,转身出屋进厨房,指点婆子按菜单做饭炒菜,一大半都是壮壮爱吃的。


    中午时分,满桌菜摆进堂屋。


    张硕烫了酒,老张率先举杯,“壮壮,你大了,和你爹你娘都喝点,庆祝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一个不落地在京城团聚。”


    大家纷纷举起酒杯。


    小野猪和麒麟儿煞有其事地拿着小酒杯,但装的却不是酒水,而是牛奶。


    一家团圆,幸福不过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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