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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离开


    张硕和秀姑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认真地和老父长子商量迁居京城的事情,待壮壮出门游学之后便即行动, 老张和壮壮十分赞同。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人之常情不是?


    人生在世,总要出去走走,见见世面,自从来到这里, 秀姑还没离开过府城这个地界。


    此时的生活平静而富足,处处与人为善, 也没有什么麻烦缠身, 如果是有小富即安心思的人也许就不会离开家乡了,毕竟人离乡贱, 但是秀姑觉得桐城还是太小了,即使李淑人包括书院里的先生付出了许多努力,仍然难以让当地的孩子增长更多更广的见识。


    于是,张家开始忙碌起来。


    壮壮外貌柔和,性格却极其坚韧, 十分果决, 既下了决心, 那么不日将启程, 因他素来仰慕江南人文风物, 首先便是乘船去江南一游, 沿途在各处歇脚,以见识民生,张家迁居京城倒是打算开春水暖后上路, 也打算走水路。


    因此,秀姑亲自给壮壮打点行囊,又给他缝制几身衣服、几双鞋袜,一年四季的都包括在内,又准备了盘缠,散碎银子、铜钱兼而有之,另外又准备了不少体积小方便携带的金豆子金瓜子金锞子,大的金锭银锭倒是不多,以免路上花用时对方找不开,引来觊觎。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多带钱准没错。


    秀姑本来就不是十分多心的人,加上家里的经济条件又不困难,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对壮壮吝啬。她心细如发,常怀防患于未然之心,故除了明面上的钱袋以外,又在壮壮行李中分了数处藏钱,壮壮随身书箱的夹层、棉衣的夹层等隐秘之处。


    除了书院中的老师、数位交好的同窗和满仓外,壮壮没有告知其他人关于自己游学的决定,吃过满仓和同窗的践行酒,他便携带两名小厮悄无声息地离开。


    张硕先向焦急等待下一任官员前来接任好交接公务然后走马上任的马县令递了辞呈,他当了几年典史,因为他一直以来豪气干云,仗义疏财,平时又不藏私,不仅人缘极好,而且颇带出不少人来,自有接任之人。


    接着,张硕把家里的房舍铺面生意等盘出去,只留大青山村的居所和现居的住处,一是这两处房舍用尽了心思,二是既然决定离开,搬去京城所需甚大,其余房舍店铺留在手里未免鞭长莫及,唯有田地不曾变卖,将来儿孙大了,他们作为老的终究要回乡养老。


    陆陆续续先卖的是几处宅子,最后卖的是店铺,因为年节之下生意甚好,他们又赚了不少,赚了这一笔后才把肉铺盘给别人。


    至于秀姑开得已经颇具口碑的卤肉店,经过深思熟虑后,秀姑把卤肉店转给了凤英夫妇。不管怎么说桐城现在消费也不低,凤英的卤肉生意越做越大,已经在各处开了不少分店了,多一家是好非坏,也省了他们前期投入。


    店面好转,卖房子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时间,直至次年正月此事方告一段落。


    房舍和铺面等大概总共卖得二千多两银子,在桐城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这个价钱已是相当高昂了,当时他们是趁着低价买的,这些年光房租也赚了不少,何况先前也已转手卖了一些,即使修缮花费了一些,也是大赚特赚。


    村中蓄养的猪牛羊鸡鸭鹅等卖了约莫二百两,场地却没卖,赁给了想蓄养家禽的人。


    屠宰场也没卖,赁给了原先跟着张硕杀猪的几个伙计,他们合伙接了张硕的生意。


    这笔钱,张硕和秀姑计划用来在京城买房子,并在京城外郊买些良田,既打算在京城久住,自然要种地得些粮食,不能全靠买粮,毕竟自己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见儿子儿媳忙得脚打后脑勺,老张心疼不已,道:“你们袁大伯现居京城,其子平步青云,官职不低,在官场上京城里经营多年,咱们原本可以写信给他,请他帮忙寻一处好宅子,只是这些年虽然节礼来往,情分未淡,终究没有见面,倒不好叨扰他们。”


    秀姑忙笑道:“咱们时间充足,到了京城再买房置地也不迟,用不着劳烦袁大伯一家子,容易让人小看了咱们。不如咱们在京城诸事办妥了,再携礼去拜访袁大伯。”


    风尘仆仆地赶过去,即使家里不穷,恐也会被人以为是投奔或者是打秋风者。


    秀姑自尊心极强,十分在意这些细节。


    张硕这些年自由自在惯了,也不愿无缘无故地去打扰袁霸。


    秀姑收拾行李时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已拥有许多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张硕年年都会给她添置新首饰新衣料,壮壮每逢她生日时也会用润笔费买两件首饰孝敬她,她又从来不把首饰变卖出去,这么一年叠一年,数目着实可观,不少都没上过身。


    秀姑清点完珠宝,忍不住一笑,说来她挺幸运也很幸福,满足了一个女人对珠宝的喜爱,等到了京城就可以一年四季换着戴了,不用像在桐城这样,处处都是认识的人,不敢十分炫耀,长年累月都是戴那么一两套首饰。


    怀着对京城的憧憬,收拾行李时十分迅速,替小野猪办理退学等事时也是十分麻利,然而到了离开的时候,秀姑不由得生出一点恋恋不舍,面对娘家父母兄嫂以及诸多乡邻好友,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


    倒是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老苏头前来相送时劝道:“你们去了京城又不是不回来,这里毕竟是咱们的根,用不着掉眼泪。你们这一去,路上千万小心点,到京城落了脚就写信回来报平安,赶明儿也好把你们的住址告诉壮壮。”


    因壮壮比父母们先出门,途中交通不便,音讯难通,为防他到京城后找不到新家,所以在他临走前大家就商量好了,等他北上时回大青山村一趟,张硕他们到了京城回写信回大青山村,并告知新家地址等消息。


    明月来送行时,把王家的住址告诉了秀姑,又写了一封信,准备了许多礼物托秀姑送到王家交给王老太太。


    秀姑明白她的心意,自是满口答应。


    幸亏老张舍不得家里的几十石粮食,秀姑和张硕也明白搬家时最不能放弃的就是粮食,这是兴旺之家的标志,因此他们雇了一艘大船,不然明月准备的礼物很不好携带。


    船工都是张硕的熟人,讲义气得很,一路北上,自是平平安安。


    第142章 救个孩子


    船行虽慢, 但也越来越接近京城了。


    秀姑心中少见地出现了一点迷茫和情怯。


    这样的选择,对于这个家,不知是对是错, 对于未来,谁都不能保证一定比以前生活得更好, 唯今之愿便是继续努力,不松不懈。


    这辈子,总要给四个孩子一个好的前程。


    作为父母,就是斩尽孩子幼年少年时代的荆棘, 铺一条光明大道。


    张硕倒是看得很开,年届四十的他依旧高大魁梧, 浓眉深目, 五官端正,身着布衣, 不减其威武,站在甲板上安慰迎风而立的妻子,“京城又不是龙潭虎穴,怕什么?最不济就是从头再来。何况,咱们又不是没有一点家底。”


    他娶秀姑的时候, 家


    里才有多少钱财?现在可是积攒了不下十倍百倍, 有此资本作为根基, 就算到了京城, 从头再来也是十分容易的一件事。


    虽说四十不惑, 但他觉得自己还能干上二十年。


    “第一次离开家乡, 终究是有点彷徨。”秀姑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点彷徨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携家带口, 她怕生活得不够好,令家人感觉到后悔。至于她,压根就不在乎身在何地,想想上辈子,她可不是没出过远门的人,即使自己因为刺绣的原因甚少出门,也去过不少地方旅游,对于去京城生活的情形自然不畏惧。


    张硕爽朗一笑,“彷徨什么?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等壮壮游学结束了,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在京城里生活,看着几个孩子上学,比什么都强。我都盘算好了,等到了京城,咱们先赁处房子落脚,再仔细地查访查访,买一处地段好房舍院落也大些的房子,好好修整一番搬进去,然后再做些生计糊口。”


    提起壮壮,秀姑忍不住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壮壮现在怎么样了,一个人出门在外,就带了书童,终究比不上在自己家里。”


    “比不上自己家里自在那是肯定的,但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圈在家里。”张硕艺高人胆大,又知道壮壮其实不是外表那样手无缚鸡之力,不像妻子那样担忧,“再说,壮壮之前参加乡试,也是正经出过远门的,不是没经验的书呆子。”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声“噗通”,接着传来几声惊叫。


    “怎么了?”张硕和秀姑循声望去,询问几个当差的船工。


    一个船工指着左侧方的水面,结结巴巴地道:“刚刚看到一个从咱们旁边擦过去的船上面有一个孩子跳到水里头去了。”


    张硕和秀姑大吃一惊,定睛一看,果然看到水面荡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个孩子上下扑腾着,片刻间就沉了下去。


    不过,他们都没看到所谓的孩子的身影。秀姑一面叫精通水性的船工下去打捞,并叫人在下去的人腰间绑上粗绳,一面凝目去看逐渐远去的快船,用心记住那艘快船的各种特征。要是真有孩子跳下来,到了停泊的渡口他们是一定要报案的,人命关天,不可儿戏。


    他们雇佣的船工水性极好,下去了两个,不消顿饭工夫果然捞上一个孩子。


    大概四五岁年纪,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倒是细皮嫩肉,一副好人家的孩童模样。


    将那孩子放在甲板上,浑身湿淋淋的船工麻利而熟练地倒放着他控出口中的水,待鼓起的肚皮瘪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不好,没气了!”


    一句“没气了”,吓得甲板上众人个个大惊失色。


    因为出了这件事,老张带着三个孙子也出来了,更别说船只上的其他人,把个甲板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都回去,给孩子一个敞亮的地儿喘气!”


    虽然穿越已经十年了,但秀姑的急救本领还在。


    顾不得别的,她把甲板上的人都赶回房间,然后蹲下来接手这个孩子,摸了摸心口还有一丝热乎气,急忙让张硕挡着不肯离去的人的视线对这孩子进行急救,好不容易才听到孩子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后,他只说了一句“姐姐救我!”说完又昏了过去。


    秀姑松了一口气,“阿硕,快把他抱进去换衣服。”又叫人提来热水。


    张硕给孩子洗了个热水澡,提溜出来放到榻上,接过秀姑拿过来的烈酒擦擦心口和四肢,然后把小野猪没穿过的衣服拿一套出来给他穿上,这么一看,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着实俊俏,浑身透着一股富贵气。


    有一种富贵气不经过从小的耳濡目染是根本不会形成的。


    虽说是出身草莽,但是张硕也算是有见识的人,能看得出来这孩子出身不凡。


    就着给这孩子洗澡穿衣的机会,张硕查看了一下,这孩子身上除了屁股上一块青色胎记之外,没有一件可以说明他身份的东西。


    “这孩子穿着粗布衣服呢,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就算身上有什么东西,只怕在经历的途中也没有了。”秀姑道,“有什么事,等孩子醒了再问吧,譬如姓名来历什么的,倒是让船工寻个最近的渡口停下,然后去衙门报案才是正经。不管怎么说,如果这孩子有家人在船上,不会在他跳河之后仍旧开船离去。”


    一个看着像富贵人家的孩子穿着粗布衣服,从一艘堪称简陋的快船上跳下来也没人停下来打捞,肯定遇到了不可言喻的命运。


    张硕点点头,拉起被子盖在孩子身上,“你说得对,我瞧着不大对劲。”


    天气这么冷,孩子又穿着不合体的单衣服,长相气质和衣服完全不搭配,怎么看怎么像他以前在桐城破获拐卖案的情形,有不少孩子被拐后逃走,或死或伤。


    听了他的话,秀姑一愣,“你怀疑他是被拐卖后逃跑的孩子?”


    张硕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也不一定。咱们这里距离京城不远了,也有可能是什么人家犯事了,家人孩子跟着倒霉。”他出门在外那些时候,见过官宦人家犯事被抄家流放的情形,比这种凄惨的多着呢。


    秀姑持反对意见,“要是什么人家犯事了,孩子是罪人之后,那船上的人应该停下来把他捞回去啊,丢个孩子的责任可没几个差役担当得起。”流放途中病死的就另当别论了。


    “具体的还是等孩子醒来后再问吧。”张硕一锤定音。


    第143章 王家子


    船只还没到最近的渡口, 孩子就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秀姑正在窗舷下给两个小儿子讲故事,斜阳的余晖自船舷洒落入内, 给母子三人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因她坐在床的对面, 所以是第一个发现他醒来的人,并看到他一脸继呆愣之后却有羡慕的神色。


    秀姑先把两个小儿子打发去找张硕和小野猪,“孩子,你醒了?”


    听到秀姑柔声问话, 这孩子的眼泪就下来了,紧接着一咕噜坐起身, 从榻上滑下来跪倒在秀姑跟前, “姐姐,救救我!姐姐救救我!”


    “快起来。”秀姑赶紧起身把他拉起来, 因为身高的原因蹲在他跟前与他直视,又握着他软软嫩嫩的小手,“乖,不怕啊,在这里没有人会害你。你告诉我, 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考虑到对方年纪小, 就先问了一个。


    不料这孩子年纪虽小, 脸上也有余悸, 身子微微颤抖, 但说话却很有条理,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我叫王惠,今年五岁, 家父名讳为朔月之朔。”


    秀姑没听清楚,问道:“令尊名讳是什么?”


    “王朔,朔月之朔。”王惠重复了一遍。


    秀姑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必定是因为避讳,所以关于“朔”这个字发音不准,林黛玉遇到敏字不就是念作密码?只是王朔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王朔?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是何方人氏?”


    听她对王朔这个名字感到耳熟,王惠眼睛一亮,忙道:“我家是彭城下面的桐城人氏。”


    一听是桐城人氏,秀姑哪里想不起来王朔是谁?那可是桐城的名人,至今还被桐城的人念叨着。她不确定地问道:“令尊可是十年前的探花郎?令祖母娘家姓什么?”


    口音是对不上的,他不是桐城口音,而是正宗的京城官话。


    不过想到这孩子才五岁,应该是王家迁居到京城后出生的,生活在京城里说官话是很正常的,秀姑也就释然了,只是对于这孩子的遭遇感到奇怪。


    “姐姐知道家父和家祖母?”可能是秀姑长相温柔,态度可亲,加上又有救命之恩,所以瓦解了王惠的心房,他猛地点头,“是,是,家父


    曾是探花郎,家祖母复姓诸葛,舅爷爷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姐姐是怎么知道的呢?”


    “王家如此富贵,人多又势众,你怎会出现在这里?”秀姑不答反问。


    王家是什么人家?王老太太那可是救过太、祖皇后如今被尊奉为皇太后的人,在前夫和端慧长公主的迫害之下全身而退,又一力把当今送上皇位,即使儿子残废,但孙儿极有能力,即使多年前迁居京城,秀姑依旧能从明月口中得知王家的现况。


    王老太太被尊封为国夫人,儿子王越虽是残废但是人情练达,被封了个不大不小的爵位,孙子王朔如今已是一品大员,精明干练,在朝中备受倚重,无人能出其右,更不用说王老太太两个小叔子在京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了,一家堪称显赫。


    作为这样人家的子孙,哪时哪刻身边没有一群奴仆陪伴,怎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王朔是长孙,是当家人,他的儿子必定是娇生惯养,奴仆成群。


    就算是戏文里,也不会出现这种狗血的情节吧?偏偏叫自己遇到?


    不过,想到艺术来源于生活,甚至比生活更加狗血,秀姑也不好说什么,可能这孩子遇到深宅大院的尔虞我诈了吧,不然不会落单。


    要知道,人心难测,豪门世家内部真有人使坏,其心狠手辣那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还有,王家这么得势,未必没有仇家。


    别的秀姑不知道,但端慧长公主一定是最恨王家的人,她和王俊杰可还没死呢!


    王惠的眼泪滚珠儿似的往下掉,语音哽咽:“我跟父亲哥哥登山,马鸣抱着我走在后面,醒来就被关起来了,船上好多小哥哥小姐姐小弟弟小妹妹,我想回家找爹娘和哥哥……”


    可能年纪小的原因,他述说得语无伦次,秀姑很有带孩子的经验,把他揽在怀里柔声安慰,慢慢地引导他说话,听完后就沉默了。


    听他不太明白的表述,大概是一个叫马鸣的仆人抱着他走在后面,因为王朔父子年纪大登山快,走在了前头,前后相差的距离有些远,其他下人在没在后面,王惠说不上来,他当时脖子一疼就昏了过去,醒来后被关在一处暗无天日的地方,后来上了马车,然后被送到船上,和一批年纪相差无几的男女孩子关在一起,并被强逼着换掉以前的衣服。


    前前后后一共几天,王惠根本记不得了,只知道吃了好几顿饭,饭菜很难吃,肚子很饿,他哭着想找父母哥哥,趁着看管他们的人不注意跑出来,失足跌落水中。


    另外,秀姑从他口中得知,马鸣是他大哥的奶兄,也是王家的家生子。


    虽不敢十分确定王惠的身份,但秀姑觉得八九不离十,谁家孩子提到父母会说外人的名姓?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会记得自己和父母的家乡父母。


    事关重大,秀姑赶紧叫来陪几个船工喝酒的张硕,低声详述于他。


    张硕也狠狠地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在距离京城两三日水路的途中,自己家和船工随手救上来的孩子竟会是王家子,而那快船上的大概就是拐子以及被他们拐来的孩子,一般人家不会把那么多年幼的孩子关在一起。


    “我觉得,可能是这个叫马鸣的把王惠交给王家的敌人,也或者这个叫马鸣的也遭殃了,才让王惠落入敌人手中,然后被卖给了拐子,企图送到不为人知的地方。”


    秀姑很赞同丈夫的说法,不过全凭猜测,做不得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快船上必定有拐子,这个时代交通不便,离开了京城,人海茫茫的,就算王家权势滔天,也未必找得到这么一个孩子。


    夫妻俩胡乱猜测了一阵子,最后决定先给王家报信。


    如果这孩子不是,那就报官,由官府出面帮他寻找家人,如果是王家子,也能解王家之急,报信是为了不让王惠被拐卖的幕后主使发现。


    虽然和王家的交情不怎么样,但是念着昔年王老太太之德和明月之友情,秀姑还是希望王家可以好好的,一家子不用天各一方,想想《红楼梦》中的香菱吧,若没有拐子,她何至于和父母分离,不知家乡父母,最后也不得好死。


    老张自然是同意儿子和儿媳的做法,不管怎么样,他们家的确受过王家的恩德,有恩报恩,这是做人的准则。


    人生在世,总不能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落难。


    至于快船上的拐子,到了最近的渡口后,张硕决定暂时不离开这里,等王家回信,但也不放心船上的孩子,所以一面报官说怀疑遇到了拐子拐卖孩子的快船,请求衙门根据他们记住的特征派人向南缉拿,一面花重金托驿站快马给王家送信,假借明月的名头,提前送帖子拜访王家,实际上信中夹带了秀姑让王惠写的书信。


    大户人家的公子,虽说年纪小,但已经认得很多字了,也会写,书法颇为不错。


    之所以向南追缉,是因为他们的船是北上的,擦过去的快船则是南下,很明显,他们是想远离京城,事实上很多孩子被拐卖后也是卖往江南一带,或者在江南一带抚养调、教。


    在等王家回信的时间里,秀姑安排王惠和三个儿子一起玩,大概孩子特别喜欢和孩子一起玩,一见面就高兴得不得了,虽然免不了相互争夺东西而打架,但感情却很好,王惠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似乎忘掉了之前的遭遇。


    王家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他们来到渡口并抵达张家所租的船只时,秀姑正看着两个小儿子和王惠在甲板上玩耍,三个小家伙趴在甲板上,撅着屁股,头挨着头,喜滋滋地看着瓦罐中快跳不动的蟋蟀,也不知张硕是从哪里捉来的,毕竟是深秋了。


    听到岸上有人高声求见,张硕闻声上岸,却见到了结拜兄弟长寿。


    王家进京之前,长寿是王家的小管事,现在显然是大管事,虽是仆人,青衣小帽,但料子却是极好,很有些气派,对身边的年轻人那是毕恭毕敬。


    见到多年不见的兄弟,张硕顿时喜笑颜开,“长寿!”


    “硕哥!”长寿也叫了一声,接着介绍自己身边的年轻人,“硕哥,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大少爷,听说是哥哥和嫂子救了四少爷,老太太老爷太太立刻就打发我陪着大少爷过来。”


    王惠的大哥哥叫王钊,是王惠不经意间说的。


    他不等张硕行礼便先向张硕作揖,“多谢壮士搭救家弟,家严家慈感激不尽。”他已经看到甲板上正在玩的弟弟了,悬了几日的心立刻落了下来。


    第144章 抵达京城


    郑重地谢过张硕, 王钊提出到船上拜见老张和秀姑,张硕发现他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年纪不大, 但却十分有礼,感激也发自肺腑之间, 举止言谈得体,风度翩翩有度。


    王惠似乎听到了王钊的声音,跪趴在甲板上没起来,只是扭头往岸上看了一眼, 见到王钊,顿时高兴地一骨碌爬起来, 就想往岸上跑, “大哥!大哥哥!”


    幸亏秀姑在旁边,一把拉住了他, 没让他跑到船只和岸上的跳板上。


    虽说跳板应该稳固得很,但这么小的孩子,作为大人哪会放心让他上跳板。


    不是自己家的孩子,秀姑也不敢冒险,他和王家可是有关系的, 要是在自己这里出了什么事情, 就算自己问心无愧, 王家也未必会谅解。


    王惠倒是听话, 站住脚不动了, 兴高采烈地叫王钊, 大呼小叫。


    见他仍旧是活蹦乱跳,王钊脸上浮现一丝笑容,略解眉梢愁色, 待他与张硕长寿等人上了船,深深地向秀姑行礼道谢,“仇家虎视眈眈,近日数次暗中出手谋害家中子弟若干,人心惶惶,家宅不安,家祖母和家母更是以泪洗面,今幼弟得娘子和壮士相救,安然无恙,实在幸甚!娘子和壮士初迁京城,人生地不熟,在下任凭差遣。”


    听到这番话,秀姑马上明白了。


    王惠的遭遇不是因为宅斗,而是因为敌人下手,被暗中的仇家下手谋害,那真是防不胜防,王家的仇人显然也不是普通人家。


    对于王钊的承诺,秀姑并不在意,救人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想过挟恩图报。


    当然了,在京城里和王家有这份善缘,就等同于多了一份庇佑,容易立足,秀姑不会挟恩图报,却不会推却王家的庇佑。


    所以,她微微一笑,脆生生地道:“王公子不用这般客气,不管是谁家的孩子,我们遇到了都会搭救的,更别说是府上的公子了。虽然咱们素不相识,但一来外子的结拜兄弟在府上当差,二来昔年深受老太太之恩德,三来老太太之婢明月又是我的好友,一重又一重的瓜葛,当不起公子这般重谢。何况,当时是船上的船工发现了小公子掉进河里,也是他们把小公子捞了上来,而我和外子不过搭把手送封信而已。”


    这段话却是替船工请功了。


    虽然当时王惠没气了,船工束手无措,最后


    是秀姑急救回来的,但她不会隐下船工下水打捞的功劳。这些可都是张硕的熟人,一路上得到他们不少照顾,而且他们是要回乡的,自家总不能留下一个坏名声叫他们带回去。


    之前张硕请船工喝酒,一是道谢,二是给他们驱寒,也是承认他们功劳的意思。


    “原来咱们两家竟有这样的渊源,着实意想不到,怪道壮士和娘子的书信送到府上未得送入,那名驿站的差役就找长寿,幸而如此,才能早早接到书信,不致耽误。”


    王钊是王家的长孙,生长在深宅大院历经普通人所不会经历的一切,又深受长辈悉心教导,自然是聪明绝顶,世故圆滑,如何听不出秀姑话中之意?既替船工请功,又不忘提到长寿和明月,但依旧不能抹杀她和张硕夫妻二人的功劳。


    谢过在场的船工,王钊前去拜见老张,而长寿则留在甲板上,命岸上跟随的仆从送上许多财物给船工,每人两封银子两匹缎子。


    见到如此多的财物,所有船工都喜笑颜开,连声对立功的几个船工说沾他们的光了。


    长寿这才带着其他礼物到里面去,一是拜见老张,二是送上王家准备的谢礼。


    给船工的谢礼已是不菲,给张家的自不必细说,几乎堆满了暂作客厅的一间船舱。


    他到的时候,王钊正跟秀姑等人说起这次王家所遭遇之劫,“实不相瞒,我家这次折进去不少嫡系子弟,短短数日,三死二伤,同时失踪了两个孩子,只有惠儿得壮士和娘子相救才幸免于难,另一位生死未卜,正在派人寻觅。”


    王惠坐在他怀里,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其意。


    老张和张硕秀姑倒是吓了一大跳,“这是多大的仇恨,对孩子下手?难道府上就没有提前防范?毕竟也不是无权无势。”


    话是张硕说的,进了船舱后,秀姑就很少说话了。


    王钊听了张硕的话,苦笑道:“我们这位仇家非比寻常,蛰伏多年骤然出手,是谁都料想不到的。遭此劫难后,家中长者无不恨自己当初没有斩草除根,给他们留下了复燃之机。”动手的人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就是依旧健在的端慧长公主。


    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端慧长公主虽比王老太太年纪小点,但也有七、八十岁了,其心狠手辣丝毫不减当年。她和王俊杰及其子女失势,不恨处理他们的当今皇帝,反而深恨越来越发达的王家,这个王家指的是王老太太及其子王越、其孙王朔这一脉。


    这些根由王钊无法说给张硕和秀姑知道,毕竟生活的阶层不同,他们也不会知道朝中的风风雨雨,所以只含糊说是仇家太厉害,没敢仔细说。


    他也没有久留,毕竟还有其他王家子嗣待救,很快就带着王惠告辞了。


    不过,他把长寿和几个仆从留了下来,好帮助张家抵达京城后落脚等事情。


    秀姑想了想,没有推辞,当然也没有怠慢其他几个小管事小随从,很快就安排他们下去休息,只有长寿和张硕是结拜兄弟,仍然留在他们夫妇和老张跟前,解释这次王家遭遇的事情,也说了仇人是端慧长公主。


    说完端慧长公主和王家的渊源,长寿叹道:“老爹,硕哥,嫂子,到了京城,长了见识,我才知道,咱们朝中这位公主可真是心狠手辣,就是在咱们乡下也没见过这样的泼妇。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这位公主本来就是乡下村妇,就是有个好哥哥才得以平步青云,享受荣华富贵。可是,其他人从卑微走上云端,居移气养移体,多多少少会养出些贵气,这位公主是半点没有。这些年,仗着当今圣人因为她是自己的姑姑不好下杀手,她还是那样肆无忌惮地横行京城,谁都没想到她会对府上的爷们下手。”


    老张目瞪口呆,“竟有这样的人?真让人大开眼界。这王家可真是倒了血霉了,和这公主纠缠这么几十年还没个消停。听你们家大公子的意思,死伤了不少子弟,这下子王家可恨死了公主吧?也不知道死伤的孩子的父母该如何伤心呢!”


    “也是小公子年纪小,端慧长公主派的人想赚两个钱,也可能是面对小孩子下不了手,谁知道?要真是心软,也不会对孩子下手。大公子在路上说,他们转手把小公子卖给了人贩子,想来是以为离开了京城被卖到天南海北,不会被找到,万万没想到的是小公子这么巧被硕哥和嫂子救了。具体的,都得等把人抓到了才能知道。”


    秀姑点头道:“希望早点把那拐子给找到,我听王家小公子的意思,同行的有不少年幼的男女孩子,也不知道失踪的另一位王家子弟在不在其中。”


    长寿忙道:“来之前,老爷就派人给各处衙门施压了,也按照嫂子信上说的追缉那艘快船上的人,如果侥幸抓住他们,一定会把所有孩子平安送回家,即使不知家乡父母送不回去的也会收养在府里。至于另一位公子,是二老爷的儿子,今年才三岁,是跟二太太上香的途中失踪的。如果和小公子一起被卖给拐子,小公子不会不提,毕竟他们熟得很。”


    这倒也是,秀姑点点头,不再说话,却心惊于端慧长公主的心狠手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明明是她破坏了王老太太的家庭,又害了王老太太的儿子王越,却因为王家的日子蒸蒸日上自己儿子女儿获罪而心怀仇恨,对其子弟下手。


    晚上安歇时,张硕叹道:“到了京城,咱们无论如何都得小心谨慎,那个地方可真是达官显贵遍地,要是得罪了端慧长公主这样的人,一家人都没活路了。”


    秀姑嗯了一声,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安分守己,一定要谨慎。


    忽然听到张硕问王家送的礼物,秀姑眨眨眼睛,“我都收在箱子里了,只看了看礼单,目不暇接,没仔细数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再拿些财物出来给下水打捞王家小公子的船工。”


    秀姑顿时了然,“是该如此。虽然他们都得了谢礼,但其他人没立功也得到了,表面上他们不说,心里面一定会觉得不平衡。王家送了不少金银之物,你拿几个小金元宝私底下塞给他们吧,就说是王家暗中嘱咐咱们的,怕没立功的船工知道了心里不平衡。”


    张硕点头,取了几锭十两的小金元宝悄悄塞给立功的船工,果然看到他们的兴奋之色,脸上的一点不平之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气氛和睦,船只很快抵达了京城的渡口。


    第145章 乔迁之礼


    长寿早就提前打发人送信了, 等他们上午弃船上岸时,有王家派人来拉粮食和行李的车,也有给张硕他们乘坐的车, 以及帮忙搬运拉车的下


    人。打头的人给张硕行过礼,又说落脚的地方都打扫干净妥当了, 随时可以入住。


    落脚的地方就是王家送的一处房舍,房契在秀姑收到的谢礼当中。


    大概考虑到张家初来乍到,无处落脚,所以王家才有这样的举动。也可能顾及到了张家的尊严, 他们没有送所谓的豪宅大院,而是西城一处不太大又临街的二进小院落, 前厅后舍左右厢房加起来约有二十一间半, 里面都是普通的胡桃木家具,色、色齐全。


    这下子真的省了张硕和秀姑好大的力气, 他们人生地不熟,租房子也不是容易的事儿。


    最让秀姑高兴的不是小院落临街,门侧带着三间铺面,而是小院落距离京城的一家书院不远,转过两条街就是青云书院, 地段相当好, 人流也很多。她听明月说过, 这是京城很有名的书院之一, 诸葛家就有大儒在里面执教。


    据长寿说, 这是王朔之妻张氏陪嫁的房子之一, 一直赁与人住宿开店,,谁知家中子弟接连出事便撂下了, 可巧方便送给张家。


    上个月收回来本打算再赁出去的张硕夫妇救了张氏三十多岁才生下来的小儿子,张氏心里感激不尽,从长寿口中得知张家一些情况后,马上就派人收拾东西作为谢礼,叮嘱长子王钊和长寿见到张硕夫妇后转达自己的谢意,谢礼中有一大半都是她自己的私房。


    秀姑眉眼带笑,“这里好,方便几个孩子上学,等壮壮回来了,也能就近拜访名师。长寿兄弟回去可得替我们多谢张夫人,要是凭我们,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样好的房子。”


    王朔是朝中大吏,其妻自然是诰命夫人,理应冠以其姓而呼之。


    何况,王老太太健在,下面还有王太太,秀姑也不好称呼张氏为王太太。


    “嫂子就放心吧,不说别的,单是嫂子和硕哥救了小公子这一项,老爷太太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些东西,和小公子的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在船上两日,长寿已经打听清楚了,当时船工都说王惠没救了,是秀姑把他救了回来。说起救命恩人,船工当然是,秀姑绝对也算,而且还是最重要的救命恩人,他已经在遣人报信的时候都在给王钊的书信中和盘托出了。


    有王家的下人帮忙搬运安置,又有跟上来的大部分船工,行李粮食很快就安放妥当了,张硕询问过长寿的意见后,把他们请到不远处的太白楼,叫上十来桌上等酒席,敬酒以谢。


    那些船工得到比这次工钱不知道多了多少倍的银钱,自然高兴得很,船工尚且如此,更别说船老大了,什么钱都比不上他们救了王家的公子重要,以后少不得也会受些庇佑,所以也不急着南下,而是过来帮忙。


    老张和秀姑母子几个没跟着去,而是秀姑带着几个婆子开火做饭。


    他们自带了粮食,虽无新鲜蔬菜,但就着干菜腊肉什么的做饭也凑合。


    至于是不是吉日,适不适合乔迁,老张父子和秀姑压根就不在意,总不能到了京城有了落脚地还去租房子住两日再择吉日搬进来吧?


    但是,饭菜还没做好,外面就有人叫门。


    自己家初来乍到,谁会敲门?秀姑心中疑惑,赶紧叫婆子去开门,很快引进一个管事妈妈模样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七八个衣帽周全的小厮,抬着四个东西。


    虽然中年妇人的身段略微有些发福,又插金戴银打扮得富贵,但秀姑一眼认出来了,热情地招呼道:“弟妹来了?快请进屋里坐。弟妹过来看我们,谁知我们家里乱七八糟的没收拾好。”即使东西行李摆放到位了,到底没仔细整理,略显凌乱。


    这位中年妇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秀姑曾经见过的长寿之妻,听说是王家的家生子,娘家姓金,名字叫做玉霞,是做丫鬟时主子起的名字。


    金玉霞忙笑道:“嫂子才到家,忙碌是必然的,倒是我们来得唐突。”


    “弟妹快别这么说,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弟妹过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秀姑把她请进客厅,叫婆子沏茶送上来。


    金玉霞没忙着喝茶,反而不慌不慌地叫小厮把东西抬到厅中,挥手叫他们退下后才笑对秀姑道:“嫂子,听说嫂子一家今儿到京城并搬新居,大奶奶现今忙着料理家中爷们死伤失踪等事,没法子出面,所以打发我给嫂子送些东西,给新居添一点喜气。”


    说白了,就是乔迁之礼。


    她口中的大奶奶也不是别人,正是王朔之妻张氏,虽然年纪不小,但上面有两重婆婆,所以家下人都叫她大奶奶,外人叫她张夫人。


    “这怎么好意思?前儿长寿兄弟已经奉命送了很多谢礼给我们,这宅子也是,现在又送东西,我都有些受之有愧了。”秀姑连忙道谢,又叫婆子下去好好招待抬东西的小厮,暗中叮嘱她去找老张出面,拿早就准备好的茶酒钱分送小厮们。


    金玉霞小声道:“嫂子收下吧,这样老太太太太大奶奶和小大奶奶等人心里也好受些。”


    秀姑一脸不解,“这是怎么说的?”


    “不知道嫂子知道不知道,家里好几个爷们非死即伤?”


    “这倒是知道,上回见到府上大公子,也说了,三死二伤,失踪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小公子,可巧叫我们救了,另一个还下落不明。”


    金玉霞点了点头,“伤的两个哥儿有一个没救活,昨儿没了,是我们大奶奶的二哥儿,就是大哥儿的弟弟,小哥儿的哥哥,今年才十三岁。另一个救活的是三爷家的大哥儿,两条腿折了,腿骨几乎粉碎,太医院里最好的接骨太医都没法保证他能站起来,下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至于和小哥儿一样失踪的哥儿,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在这种情况下,秀姑救下王惠,令其完好无损地回到王家,回到父母身边,对于损失惨重的王家来说是多大的恩德,根本就不用说。


    秀姑听得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


    原以为受伤的两个能活下来,没想到还是死了一个。


    金玉霞叹了一口气,“家里老太太太太奶奶爷们哪个不是恨得发狂?再没见过这样狠毒的人,哪怕朝廷上两家结怨,也不会下这样的黑手,毕竟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家没有敌人。现在主子们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斩草除根,倘或斩草除根,家里爷们怎会伤及性命。”


    “也太惊心动魄了。”秀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王家虽然势众,但据她从明月口中所知,其嫡系一脉,也就是王越这一脉的子孙并不算多,这下子折进去五六个,可谓是伤筋动骨。


    “所以嫂子就坦然收下这些东西吧,你收了东西,府里太太们心里也好受些。”


    虽然东西无法还上这份人情,但对于张家而言,初至京城的他们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金玉霞又指了指最后面一个箱子,“嫂子,前头都是主子们送的,最后这个是我和长寿送嫂子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嫂子别嫌弃。”


    秀姑连忙道:“你来就已经是喜事了,哪里用得着你们破费?”


    “嫂子刚搬过来,总得添些喜气。”金玉霞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自有她的行事之道。


    婆子进来说饭菜做好了,金玉霞却没有留下,只说府上事儿多,得回去料理,秀姑只好把她送到门口,目视她坐车离开,小厮们纷纷跟上。


    回到屋里,秀姑就看到跟老张到客厅里的三个儿子盯着当地的箱子等物。


    “娘,又有人给我们送东西了吗?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小野猪好奇地问,“要是有好东西,别忘记给哥哥留着,哥哥快该娶媳妇啦!”在船上几个月,常听船工和张硕闲话,小野猪记住了不少内容,其中就有不少人问及壮壮,以及他的婚事,没少打趣。


    “你放心,不会忘了你哥哥,只是我也不知道有


    什么东西,我们先吃饭,一会再看。”


    秀姑先叫婆子把箱子等物都搬到自己和张硕的房间里,吃过饭后才带着三个儿子开箱子看究竟,至于老张哪好意思进儿子儿媳的房间?早去勘查地方想着怎么挖地窖存粮食了。


    至于王家送的东西,老张是一句都不问。


    王家送的东西很实在,一口箱子里装着几件摆设,都是比较素雅低调的盆景香炉花瓶什么的,一口箱子里装着笔墨纸砚和许多书籍,另一口箱子里则装着衣裳料子,有绸缎也有皮子,正适合眼下做衣裳预备入冬后穿,料子上面还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首饰盒。


    第146章 京城居大不易


    秀姑没打开首饰盒, 而是俯身去开长寿和金玉霞所赠之箱,箱子打开后发现也都是一些比较实用的东西,比如绸缎布匹皮料衣物等, 比起王家送的显得不扎眼,但更适合现阶段的张家所用, 毕竟没有哪家普通人穿戴着大户人家的衣饰。


    长寿夫妇送的都是普通老百姓用的绸缎皮料,而王家送的不是上用的就是官用的,民用的甚少,在这个阶层分明的年代, 秀姑家里人根本是没法穿戴的。


    要知道,哪怕佩戴一件首饰, 在这个时代都是有讲究的。


    不过, 因为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曾经打破过阶层之分,许多礼制上的规矩章法到了现在依然有些混乱, 尚未恢复,所以很少有人以此逾制为罪。即使现在的皇帝很不赞同先帝的一些做法,但有些不太重要不影响朝纲的事情他也乐得遵从。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即使衣饰颜色方面礼制混乱,依然没人敢用皇家之制。


    秀姑倒是很赞同太、祖皇帝做的这一点, 本来就是人人平等, 何苦强分阶层?凭什么连衣裳首饰都要分贵人能穿, 平民不能穿。


    就像“士农工商”四个字, 一开始分的是行业, 结果到后来演变成阶层了, 士最贵,商最贱。其实,商人又何其无辜?他们做生意虽说是依赖别人, 可也做出了很多贡献,也费了自己的力气,他们让南边的人享受到了北边的好货,让北边的人见识到了南边的特产,让老百姓花钱买到需要的东西,如果没有商人,朝廷的经济必将陷入瘫痪。


    思绪发散到这里,秀姑听到一声小小的惊呼,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那个首饰盒被两个小儿子打开了。阿麒抓着一根五尾镶红宝石的赤金凤钗,笑呵呵地在眼前晃动,垂下来的宝石玛瑙流苏十分漂亮。而阿麟则抓着一只镶嵌五色宝石的金镯子往自己胖胖的胳膊上套,脸上笑嘻嘻的都是天真的笑。地上还有一些从首饰盒里散落下来的首饰,珠宝晶莹,黄金灿烂,在地上熠熠生辉,两个孩子见了,原地蹦了蹦就想踩上去。


    秀姑见了,又好气又好笑,两手抓住两人。不过她知道小孩子天生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而且好奇之心很重,所以也没恼两个孩子,而是另外拿了颜色鲜艳造型可爱的布老虎大公鸡换下了他们拿着玩以及掉到地上的首饰,然后装回首饰盒。


    所幸虽然经此一劫,但是首饰大多数完好无损,只是沾了些灰尘,有那么两三件因为金子质地较软,玲珑剔透处略有一点点的变形,远看倒是看不出来,比如凤尾。


    反观阿麒和阿麟在秀姑收拾东西的时候,坐在地上玩了一会布老虎和大公鸡,阿麟看上了阿麒的布老虎,一把抓过来,阿麒不肯放,嚷着“你有!你走开!”你争我抢,你打我一下,我回你一下,不多时就滚作一团,谁也不肯相让。


    孩子年纪相仿,最容易发生这种事情,几乎就没有不打架的孩子。


    秀姑看了他们几眼,发现虽然打架,但都没往脸上招呼,不会发生抓破脸戳破眼睛的事情,就没在意,而是扬声叫来小野猪看着他们。


    才过了没多会,两个孩子又成哥俩好了,并肩坐在地上,你摸我一下,我摸你一下。


    小野猪笑嘻嘻地道:“刚刚还打架呢,现在就好了。”


    秀姑听了,莞尔一笑。


    “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哥哥不在家,爹也不在家,老感觉空空落落的。”小野猪道。


    秀姑又是一笑,“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是不知道的,但你爹晚上肯定会回来,现在就是去请人吃饭。咱们才搬过来,没菜没肉的,不好招待那些帮忙的人。”


    小野猪听了没吱声,果然如母亲所言,张硕到傍晚时分就回来了,他在酒楼结过账后,送走了长寿和王家的下人,也送走了船老大和船工,同时和船老大把雇船的费用结了,上路之前付过一半,现在只需再付一半即可。


    因为得过王家的好处,船老大连忙推辞。


    张硕把银子塞到他手里,“行了,老大哥,别跟兄弟拉拉扯扯的。船上那么多人和他们的家人都指着老大哥吃饭呢,我们家用了老大哥的船好几个月,哪能不付钱?王家给是王家的,我们给是我们应给的,别叫船上的兄弟们说闲话。”


    船老大听完,“那我就收下了,下回有什么吩咐,兄弟你尽管说。反正我们船行里头南来北往的都走水路,道上的也颇认识些朋友。”


    “别的就罢了,老大哥要是回到桐城,打发个人回大青山村说一声我们一路平安。”


    “放心好了,话我一定带到。”


    秀姑也赞同张硕把船钱给他们的举动,“今儿长寿兄弟的媳妇来了一趟,王家送了好些礼物庆祝咱们乔迁。他们两口子也送了一份,我都一份一份地记下了,这是以后要还的。”人情就是有来有往,没有来往何来人情,总不能受了人家的情却不还。


    张硕点头,“我跟长寿打听了袁大伯家的住址和情况,等咱们休整两日,再去拜访,还得准备个帖子。长寿说,现在大户人家都讲究个拜帖,没个拜帖到了门口人家不见得见。”


    “来了这里,自然要遵从这里的规则。”秀姑心里倒是没有什么不平。


    想了想,秀姑又道:“过两天咱们也得去王家一趟,之前只打着明月的旗号往王家送信,但是明月托咱们送的礼物都还在咱们这里。”


    “这是应当的,就是王家事儿这么多,咱们登门,会不会让他们心烦。”


    秀姑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吧?他们家遇到这种事又不是咱们造成的。再说,咱们还救了小公子一命,即使宾客纷扰,咱们也不会是被他们拒之门外的那个。到时候也递个帖子,他们要是方便见咱们再登门。”


    话说拜帖这个东西还挺好用,在乡下用不着,毕竟门挨门,户挨户,村头叫一声,村西就能听到。在这里却很用得上拜帖,那些当官的需要上朝上班交友什么的,递了拜帖定了日子,也好两不落空,要是贸然登门,主人不在家,或者主人正在待客,那就尴尬了。


    所以,拜帖也是一种礼仪方式。


    来到京城第一天,加上对房间的不熟悉,秀姑一家子除了三个孩子,大人都没睡好,也就凌晨时分才合上眼迷糊一会,很早就起来了,又开始忙碌。


    附近哪里有早市,哪里可以买米买菜买肉,哪里可以买水买柴,长寿都仔仔细细地告诉张硕了,这一天他们当然要亲自带着下人一起去逛逛,采购一些日常需要的东西。之所以需要买水,是因为家里虽然有井,但井水稍硬,不如城外山上泉水来得好。


    除此之外,少不得买些点心等物,拜访街坊邻居一番,这是礼数。


    可能考虑到张家才到京城,这一早王家又把长寿打发过来了,顺便帮他们去衙门把房契过档,之前是白契,现在直接过在张硕名下,并改为红契,连契银都没让张家出。


    途中张硕仔细问过长寿了,京城格局是内城之外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这所院落位于西城,虽然不甚大,但因距离青云书院很近,又带着临街的三间铺面,建筑的料子也


    都是上等的砖瓦木石,市面上怎么也得值八百两银子。


    “价钱其实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好地方的房子。京城这么大,达官显贵又这么多,地方可不就是不够用了吗?”长寿接着告诉张硕,“硕哥你别看这房子不大,可左邻右舍大多数都是清贵的读书人家,还有一个都察院的御史住在你们东隔壁,当然是他是租的房子,巡逻的士兵对周围的治安特别仔细,就怕闹出不好的事情让御史告状。”


    张硕一呆,“当官的买不起房子?”居然是租房子住。


    长寿哈哈一笑,“京城居大不易,这可不是虚话!这京城里头,别的不多,就是官儿多,可有的官大人有钱,有的官大人没钱,本来世家子弟出身的官大人也就罢了,家大业大根基深厚,可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大人就不一样了,光凭那几两的俸禄银子够干什么?前朝就是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就一百八十两!不吃不喝五六年才能攒够这么一座院子的钱。也就是咱们当朝先帝、当今两代圣人隆恩,给官大人加俸禄加恩德,穷官儿的日子才好过些。”


    张硕回来说给妻子听,秀姑也是感慨万千。


    “如果没有王家这档子事,只怕咱们到了京城,一年半载也买不到合适的房子。”这份人情得记着,来到京城后她才深切感觉到和家乡的不同,不仅仅是口音的不同,还有行为方式的不同,以及其他各个方面的不同。


    第147章 初访袁家


    昨天刚到京城就忙着安插器具, 摆放行李粮食,招待客人,忙得团团转, 直到现在,张硕才有时间和秀姑在院子里转悠, 仔细打量自己的新家。


    新家的格局很好,很周正,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四合院,前后二进。


    一进院子到时候当作客厅客房什么的, 根据长寿所言,也确实是厅堂, 所以他们一家子住在后院, 正房三间,老张住在东间, 壮壮和小野猪兄弟二人的房间则被安排在东西厢房了,东西厢房各是两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


    张硕夫妇则住在西间,阿麒和阿麟两个小家伙住在西间隔出来的小暖阁里, 两个小家伙太小了, 根本不能单独住一间房, 就是他们愿意, 老张也不同意。


    正房和东西厢房各以两间耳房相连, 也有曲折游廊和栏杆。


    抬头仔细看, 虽称不上雕梁画栋,也并不是新房子,但是朱漆柱子绿栏杆, 雕花木门红纱窗,处处浓墨重彩,瓦当滴水均十分精致,廊下挂着各色鸟笼,养着一些鸟雀。


    老张站在廊下,嘴角含笑,看着两个小孙孙蹦跳着想伸手去够鸟笼却总是够不着。


    至于小野猪,则在院中的空地上打拳,虎虎生风。


    张硕和秀姑挽手看了一会,移开了在老张和两个小儿子身上的目光,望向小野猪。


    院中青石板路的两侧都种着花木,仔细辨认,有海棠、有牡丹、有桂花,比较传统地遵从了“玉堂富贵”四个字的美好寓意,因为现在入秋了,所以满院只有桂花飘香,星星点点的黄花错落有致地隐在绿叶枝头当中。


    转过木雕影壁,穿过小小的月亮门到了前院,作为厅堂的院落更阔朗些,种着海棠树和石榴树,也陈列着海棠和石榴盆景儿,另有两口极大的水缸,养着三五尾锦鲤。


    这里的正房和左右厢房都比后院略小些,间数也少,正三两一,用作客房。


    除此之外,还有三间鹿顶房,作为厨房和下人居住之所,门房西侧一间则是车房,皆位于西南方向,并非居中而开门。


    里里外外,一应俱全。


    秀姑倒有些感慨,这里的建筑风格和老北京的四合院简直是太像了,幽雅清静,很有私人空间,这里明明没有清朝出现,为什么建筑却遵循着这种风格?


    想到太、祖皇帝的来历,想不通,秀姑也就不想了。


    转回后院,老张轮流抱着两个小孙子逗鹦鹉,见到他们回来,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咱们还有那几家晚辈给你们袁家大伯准备的礼物都放在哪儿了?一会子收拾收拾清点一番,等到拜访他的时候别落下什么。”


    这些家务琐事都是秀姑负责,听了这话,忙笑道:“爹您就放心吧,我都好好地放在东边耳房里了,昨儿才清点过,一样都没少。先让阿硕递拜帖,等确定了拜访的日子,咱们当天才准备些新鲜的糕点果品酒水什么的,面子上很过得去了。”


    老张笑道:“这就好,这就好。”


    顿了顿,又道:“一会子把新衣服也给我找出来,那天我得穿戴得精神些。咱们来京城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并不是穷到吃不上饭了投奔谁来,体体面面地上门才好。”


    虽然他和袁霸兄弟情分那是没人比得上的,但是那么多年没见,对方已经是大官儿家的老太爷,养尊处优,而自己一家子依旧是平头百姓,为了让孩子受到更好的教导不惜千里迢迢地离开家乡来到这里,两家身份一个天,一个地,更应该注意这方面,免得到时候让人小瞧了。袁霸再是个老太爷,也不是袁家的当家人,谁知道他儿子儿媳是什么样的想法?


    秀姑却很了解老张的想法,大概这就是穷人乍富或者穷人见富友的那种自卑感,是油然而生的,不是谁都能十分坦然面对。


    即使是来自后世见过世面的她,也会免不了这种心思。


    不然,当初她就不会在进京前说出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去拜访袁家的话了,不就是怕被对方当作打秋风的穷亲戚吗?


    张硕道:“爹您担心什么?咱们又不指望他们吃饭。”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分寸终究得注意点,咱们家和袁家不同,就别叫人笑话咱们,不为自己,也为了孩子。”老张回道,振振有词,“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还有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以前听人唱戏说书,那些富贵人家哪里没有捧高踩低的人?就是当家人不会,底下那么多下人,也免不了自傲,给咱们这样的人几个冷眼。袁家现在发展成大户人家了,谁能保证主子下人都一样心思?谁能保证没有看不起咱们的?咱们这些大人也就算了,经历的事情多,不在乎这种事,可孩子还小呢,受人的冷眼,咱们作为大人的谁心里好受?我们家的心肝宝贝儿又不吃他们的喝他们的,凭什么受气?”


    老张越说越有气势,“咱们不缺那几个钱,个个都打扮得好好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登门,就算咱们没有他们的身份地位,也不能落了气势,叫人看不起。以后怎么来往,先看这次登门后的结果,要是好呢就常来往,要是不好就远着,只我和你们袁大伯来往就行了。如今第一次登门嘛,无论如何得镇住他们!”


    听了这番话,秀姑和张硕笑着赞同,说实话,他们也未尝没有这个想法。人活着,谁都不想被人看不起,越是人情交际上,越重视这一点,不是虚荣,而是一种身份落差导致的、让人不由自主注重的颜面问题。


    在船上几个月,秀姑闲着除了绣花,也把家人的秋装都缝制出来了,虽不是那种上用的好料子,但也十分体面,最重要的低调内敛不张扬。


    像老张,一辈子劳累惯了,实在不适合过于华贵的料子,就以青褐古铜等色粗绸做衣。


    把老张的衣服送进东间之后,秀姑又把送人的拜礼清点了一遍,并和张硕定日子送帖。


    袁家,对于秀姑来说,一直存在于老张的话里。当然了,她没忘记袁家托人送的礼物以及当年的提点之情,所以对于袁家,她是充满了好感的。


    据长寿说,袁霸的儿子袁子羽现在已经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了,位列正二品。


    家务事情告一段落,到了择定的日子,张硕准备了两份拜帖准备投向袁家和王家。


    秀姑见他出门,忙叫住他,提醒道:“别忘了谭大人家。虽说谭大人高升后,咱们再也没见过他,更无什么来往,但既来了这里,又知道他也在京城,有着先前的香火之情,总不能因为高攀不起就忘了他而不去拜访。”


    她说的谭大人不是别人,是谭吉,就是以前的户部尚书的儿子,因为不肯休弃自己的老婆娶端慧长公主之女而被下放到桐城做了十年县令的倒霉蛋。


    谭吉的老子已经致仕了,但谭吉却以四十余岁的年纪升为新的户部尚书。


    其升职之快,简直是匪夷所思。


    十年前他还是七品县令,十年后的现在已经贵为户部尚书了。


    这些,都是秀姑以前在桐城看邸报收集到的信息。


    进京后秀姑还知道,端慧长公主的女儿其实比谭吉年纪大一点,而且也是嫁过人的,然后丈夫死了又看上谭吉,没嫁成谭吉,嫁给了别人


    ,叫许琳,之前因为贪污受贿等罪被当今处理过,现在一家老小都跟着端慧长公主龟缩在公主府。


    张硕一拍脑袋,“看我,倒忘了谭大人,当年他当县令时,对我着实好,很该去拜访拜访,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的心意。”


    说完,忙又回转写了一份帖子,然后出门分别投往三家门房。


    这三家都是大户人家,自有专门收帖子的门房,所以送了帖子张硕就回来了。


    回帖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前脚袁家派人来,后脚王家来,袁家是袁霸亲笔回了帖子,说他天天有空,明天就在家等候他们一家老小的到来,并对他们表示了欢迎和激动,字里行间毫不掩饰。


    王家是王钊回的帖子,措辞更加雅致,虽无袁霸的激动,但也十分有礼。


    等张硕送走这两家回帖的下人,谭家的下人也到了,是谭吉回的帖子,只说暂时上朝没有空闲在家,休沐日却可一会,回帖中道明了他休沐的日子。


    老张最重视袁家,听儿子念完回帖的内容,脸上出现笑容,一颗心也落到了实处,其实到了这把年纪,有什么看不开的?只是下面还有儿孙,以后要在京城生活,他还是希望自己和结拜兄长的情分没有因为相隔两地以及岁月消逝而改变。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老张就起来了,打扮得精神抖擞。


    秀姑也知道老人的激动,忙叫婆子做饭,早日出门。


    饭后,一家人衣着整齐,带着准备好的礼物乘上马车,刚到袁家门口停下来,坐在外面的老张和张硕才下来,后者打开帘子扶秀姑并抱孩子下来。还没站定,大门就开了,一阵风似的冲出来一个身材魁梧两鬓斑白的老者,人还没到马车前,笑声就先传过来了。


    “疙瘩老弟,可算把你们一家子盼来了!”老者大步跑到老张跟前,双手握着他的。


    不是别人,正是袁霸。


    第148章 钟娘


    袁霸人如其名, 虽已年迈,且须眉斑白,但是五官深刻, 霸气天成。


    秀姑第一次见到袁霸,忍不住暗中观察, 发现他身上有一种沙场将领的英雄气概,并没有因为步入暮年而消失。同时,她还注意到一个中年妇人跟着袁霸跨出门槛,纵使身后仆妇丫鬟成群, 她也没有半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意思,而是坦坦然然地站在旁边, 笑看袁霸和老张你捶我一拳, 我捶你一拳,然后拥抱在一块, 朗声大笑。


    秀姑看不出这位夫人的年纪,看着像不到三十岁年纪的人,圆脸菱唇,明眸皓齿,一双眉毛弯弯细细如同远山, 不点而黛, 是那种非常美艳并且让人感到惊艳的美人, 最让人羡慕的是她拥有一身好皮肤, 如雪似玉, 晶莹剔透, 又若凝脂丝绸,光滑无比。


    秀姑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肌肤。


    她以为自己保养得够好了,现在和十年前的变化不大, 甚至可以说更好了些,肤色也是十分白皙,但和眼前的夫人相比,顿时成了渣渣。


    这位夫人打扮得也很简单,虽然遍身绫罗,家庭状况毕竟在那里,且是官宦人家,必然不会着布衣,但非满头珠翠,一头漆黑油光的青丝挽着比较简单的发髻,斜斜地并插着两支通体碧绿的流云百福翡翠簪子,配着同料同工的翡翠蝙蝠耳环和一对手镯。


    除了这些以外,她没有插簪子的那边鬓角簪着一朵鲜花,竟然是红艳艳的牡丹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娇艳欲滴,倒更显得她妩媚鲜妍,风华绝代。


    这位夫人发现了张硕夫妻以及孩子,快步走下台阶,拉着秀姑的手,双眼含笑,轻启朱唇,“你就是张叔叔家的儿媳妇秀姑吧?你送我的绣品我非常喜欢,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绣出那么漂亮的东西,今天一见才知道果然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儿。”


    绣品?


    是了,是了,秀姑曾经在给袁家准备礼物时,有不少自己绣制的东西,是送给袁霸之妻的,现在看来,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夫人就是袁霸的妻子?


    居然这么年轻?


    张硕见过袁霸夫妻,上前叫了一声大娘,然后对秀姑道:“这是咱大娘。”


    “大娘好。”秀姑忙叫了一声,又叫身边的三个孩子上前拜见奶奶,心里明白她就是老张说过的袁霸之妻了。


    在进京的路上,老张仔细跟儿子儿媳详说过袁家的情况。


    袁霸的妻子钟娘和秀姑的命运有些类似,钟是她的姓,大家都叫她钟娘,具体名字极具隐私性,别说老张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自己的儿子儿媳。


    钟娘也是因为七出之条被休弃的,不同的是她的罪名是恶疾,就是她生了重病,医治无望,婆家把她赶出了家门,只扔了一纸休书给她。她比秀姑更命苦,婆家把她休弃后,娘家也不让她进门,最后沦落到破庙里和泥雕木塑为伴。


    幸运的是在大雪天里,钟娘遇到了袁霸。


    其时袁霸退伍不久,父死母丧,房屋破败,田地亦被他人霸占,自小定亲的未婚妻也在他打仗的时候退婚改嫁,他出征之前尚未成亲,只是订了婚,回来后遭遇种种,心冷之下便寻破庙栖身,偶遇奄奄一息的钟娘,顿起恻隐之心。


    袁霸手里有些积蓄,都拿出来给钟娘治病,又娶了她做妻子。


    钟娘是个非常睿智的女人,持家有道,


    袁家发迹有她一多半的功劳,袁霸后来给老张写信时常说自己三生有幸,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感情很好,婚后钟娘病愈,过了两年,钟娘生了一个儿子,比张硕年纪小不少,就是现在做了官的袁子羽,当年是监生,是被举荐的,没参加乡试考举人,而是直接参加春闱考中了进士。后来钟娘又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各有前程,现在他们家都成桐城的一个传奇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也让钟娘的前夫家和娘家后悔不已。


    秀姑不是特别精明厉害的人,所以很佩服钟娘这样的人物,尤其是她还是个美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人总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自己凭着穿越之前的一手技艺以及不同于封建社会的见识,才有如此生活,钟娘凭的是什么呢?凭的应该就是她个人的魅力和本事。


    随着她的一声大娘叫出口,钟娘脸上笑容更深了一些,她也听说过张硕这个妻子的来历,基于遭受过同样的命运,她对秀姑很有好感,世事所致,被休弃的女人再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过得幸福美满需要付出很大的心力。


    三个孩子还没跪下磕头就被钟娘一把拉住头一个,也就是小野猪,“都是好孩子,个顶个的健壮,真好,快别多礼。外头冷,咱们先进去。”


    那边袁霸和老张也叙过寒温了,听了这话,袁霸赶紧点头。


    “对对对,咱们进屋再说。”


    因为袁霸乃是平民出身,没有世家大族那么多的规矩,所以他们顺着大门的甬道走近前院大厅门口时,早有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一名妇人等候了。


    这妇人看起来比钟娘的年纪还大些,倒是真的遍身绫罗,满头珠翠,具有很浓厚的富贵气质,身边站着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长者十余岁,是个男孩,锦衣玉服,唇红齿白,似极了钟娘,小的还得奶娘抱着,是个女孩,尚未留头,粉妆玉琢,约莫三四岁年纪。


    见到他们一群人,这妇人赶紧迎上来,叫道:“爹,娘,张叔叔。”


    “这是我大儿媳林氏和几个孩子。”钟娘拉着秀姑的手,简单地介绍道,接着又对秀姑道:“我三个儿子早就分家了,各人住在各人的房子里,我和你大爷跟老大住。那两个小的携妻带子地在外任上,不在京城,赶明儿有机会再见吧。”


    袁霸成婚晚,袁子羽年纪比张硕小,虽然林氏看起来比秀姑的年纪还大些,但她还是向公婆和老张问好后,又向张硕和秀姑问好,“张家哥哥好,嫂子好。”


    言语清楚,倒是难得干脆利落的人。


    在门口时乱糟糟的,进了红毡软帘,到了客厅中,一帮子人才正式拜见。


    秀姑先随着张硕给袁霸、钟娘磕了头,接着小野猪带着两个弟弟给他们磕头,又拜见林氏,见过林氏身边的兄弟姊妹,然后才是林氏带着孩子给老张磕头,拜见张硕夫妇,双方各自准备了表礼,皆是不菲,倒也不用细说。


    虽然早有书信礼物往来,但毕竟是初见,所以他们都准备了见面礼。


    张家现在虽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但因为际遇好,手里也攒了不少好东西,拿出来很能唬人了,看袁家人的脸上都微微闪过一抹惊讶,很快就消失了。


    当然,张硕是没有表礼的,他可不是初见袁霸和钟娘。


    不过他这么大的年纪了,又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因为没有表礼就生气或者难过。


    宾主坐着喝茶说话时,钟娘笑道:“子羽上班去了,他们那帮子人又要弹劾端慧长公主一家子纵凶害人什么的,这些日子京城里出了不少事故,那些御史个个义愤填膺,所以没能在家恭迎叔叔,还请叔叔担待。”


    老张忙道:“子羽的公务要紧,哪能因为我们来就不去上班。我们以后又不是不来往,有见面的时候,大嫂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壮壮去游学,也没跟来拜见你们呢。”


    钟娘听了,莞尔一笑,厅中仿佛有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秀姑感慨万千,真是个绝世美人啊,一笑可倾城。


    过了一会,爷们坐在外面说话,钟娘婆媳则起身告罪一声,带秀姑和孩子们到内堂,坐在炕上说话聊天,又摆了各色瓜果茶点给孩子吃。


    小孩子总喜欢和小孩子一起玩,除了袁霸的长孙袁承祖、长孙女灵灵和小野猪安安稳稳地随母而坐,阿麒阿麟早和袁霸的小孙子继宗、小孙女娇娇玩到一处了。


    听外间袁霸不高兴地说老张到了京城不先给他打招呼,钟娘也开口问秀姑道:“确实该说你公公,咱们两家又不是外人,怎么到了这儿不先来个信儿。你们现在住哪儿呢?回帖子时倒是发现你们住的离我们家不远。”


    “说来就话长了。”秀姑避开钟娘的一些话,含笑将自己家途中救了王家小孙子的事儿告诉钟娘,“我们住的房子就是王家夫人送的陪嫁房舍。本来是不该收的,救人是源自心意,又不是图什么利益,只是他们那样的高门大户,人情这东西,我们可不敢叫他们欠,倒不如收了谢礼,人情就算还了,免得让他们觉得欠我们人情不知道以后我们会有什么让他们为难的要求。所以,这么一来,很是省了我们许多工夫,就没来打扰大爷大娘。”


    钟娘诧异出声:“阿弥陀佛,原来救了王家小孙子的人是你们,真是缘分。承祖娘,快过来谢谢你嫂子,阿弥陀佛。”


    林氏不等钟娘说完,就起身到秀姑跟前深深一拜。


    这下子,秀姑反倒觉得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要是看不到最新章节,就是订阅没达到百分之六十,三天后可以看到。


    第149章 谈保养说打算


    紧接着钟娘就做出了解释, 秀姑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原来,张夫人乃是林氏嫡亲的表姐,张夫人之母和林氏之母是一母同胞的姊妹, 前者为长,嫁入张家, 后者为幼,嫁到林家,各自生儿育女。因张林两家曾经毗邻而居,张夫人和林氏年纪虽差了几岁, 但自幼一起玩耍,关系极为亲密。


    虽说官员分了九品十八级, 但是官职的数目就那么些, 比之天下人口那是九牛一毛,留任京城的就更少了, 哪怕人人都说京城掉块砖头都能砸到达官显贵。兼世人的婚姻讲究个门当户对,读书人出身的官员又喜欢论个同窗同科什么的,所以很多时候都沾亲带故,没关系的两个人碰了面说一声神交久矣,然后交情就此诞生。


    林氏外祖母家称得上是书香门第, 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 官职最高的是林氏的外祖父, 五品致仕, 舅舅如今才是六品, 张家和林家亦非豪富达显, 不过都是官宦人家。


    当时袁家初初发迹,袁子羽少年英才,而王家蛰伏桐城, 王朔声名不显,所以张氏和林氏姊妹两个的婚事在当时也是门当户对,谁也没有高攀谁,只不过现在王家一飞冲天,即使袁家更进一步,也是拍马不及,倒显得张氏高攀了似的,没少被人在背后里说闲话。


    王家嫡系子弟出事时,消息传到袁家,袁家上下为此也没少奔波,现在袁子羽兼下面的一批御史挽着袖子谈何端慧长公主府,虽是公事,但未尝没有这些原因在内。


    最重要的是,在朝廷做官的,很多时候都会分个派系,在政事上也经常持反对意见,有时候为了一个职缺,也会双方博弈,都想安排自己这个派系的人上去,平时都没少结下仇怨,要是因为这份仇怨就对对方子孙下毒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如果这样的话,那些参与派系之争的官员哪家不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还有什么心思上朝论政?


    端慧长公主府的做法过于阴毒,引起了所有人的义愤填膺,谁都不想自己的子孙后代活在胆战心惊当中。不然,那些御史哪会和袁子羽一起弹劾端慧长公主。


    所以,得知是秀姑家救了王惠,林氏心中感激不尽。


    姊妹两个感情好,对于对方的孩子天然有一份慈爱之情。


    秀姑听完来龙去脉,忍不住唏嘘不已。


    无论古今,官场果然是最不好混的地方,自己这样的能力,在这样的官场里,瞬间就会被那些聪明人秒成渣。自己拥有的,不过是普通生活中的一点小聪明,官场中人,不,官场中那些诰命夫人的本事,都是自己不曾拥有的。


    “端慧长公主府出其不意,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句话虽不恰当,倒也有那么几分意思。这次表姐没了一个儿子,婆家大伤元气,也弄得上下人等人心惶惶。”林氏叹了一口气,想起张氏次子的惨死,心中伤感,面色凄然,“人人都追求功名利禄,可到了一定的程度,又要承担各种风险,结下种种仇怨,也不知道到底是福还是祸。”


    钟娘先是跟着一叹,表示对王家二公子之死的哀悼,接着道:“既在仕途,就应该承受四方风雨,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无缘无故得到的,想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尤其是王家和端慧长公主府结下的是积年的深仇大恨,自然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儿孙自有儿孙福,袁子羽考中进士后,她从来不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也是她从来不掺和自己儿子房中的事情,只管善待儿媳妇照看孙辈,做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君,所以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好婆婆,连带和亲家的关系都好得很,她善待了对方的女儿,对方心里高兴,在很多方面也会尊重她,两家就不会产生矛盾。


    林氏十分尊敬钟娘,听了这句话也笑了,点头道:“娘说得对,世间可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不过,处在一定的位置上面,行事就该谨慎一点。”


    接下来,就转移了话题,毕竟这是个伤心事。


    到了她们这个年纪,说的无非都是些家务琐事孩子等,秀姑却是对钟娘的保养方法很感兴趣,作为女人,谁不想永葆青春啊?她可不是当世那些因为儿子快成亲了就极力打扮老成生怕衣着打扮鲜艳被人笑话的妇人,这样的人可不少。


    在桐城时,因为壮壮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秀姑有时候穿一条石榴裙,或者披一件红斗篷,插两支精致的


    红玛瑙簪子,垂着流苏,很多人在背后说她的闲话,嘴毒的说她是涂脂抹粉的老妖精,不知羞什么的,她都当做不知道,依旧打扮得漂漂亮亮。


    女为悦己者容,己不仅是知己,还是自己。


    善待自己的女人永远过会得精致而美好。


    优雅老去是一种生活态度,悉心保养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像钟娘这样,随着岁月的沉淀,举止优雅,有一种很迷人的特质,但是肌肤依然如雪似脂,容貌如花似玉,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是很多年轻美人无法与之比拟的。


    年轻的美人固然美丽,但没有岁月经历,显得青涩。


    “你对这些感兴趣?实在是太好了,难得遇到同道中人。”钟娘得到秀姑的肯定回答后,顿时精神大振,马上叫贴身丫鬟抱来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透雕百花争春盒,放在炕桌上推到秀姑跟前,“这是我用来保养的良方,你拿去吧。”


    满满一盒泥薛涛笺装订出来的册子,秀姑打开后看到后,惊呆了。


    略略翻看了几张,关于保养的方子果然是齐全非常,上到头发丝儿,下到脚趾甲,都各有一套保养方法,连锻炼灵动眼神的方法都包括在内。


    钟娘笑得很得意,“我的保养方法可是京城中无数诰命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只不过我轻易不送人。因为,能按照方子数十年如一日保养下去的人太少了,很多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开始端着长辈架子不再继续,就怕被人讥讽说是为老不尊。”


    说到这一点,钟娘指了指林氏,道:“我也给了她一份,可是她用得不是很勤快,现在我们娘儿俩站在一起谁不说是姊妹俩?我还是那个比较年轻的。”


    秀姑莞尔一笑,她初见钟娘和林氏时,也有此感,“人各有志,大娘别太强求了。我得谢谢大娘,这些方子对我很有用,以后我会照着方子保养,说不定二三十年后,我和大娘一起出门赏花游乐,也会被人说成是姊妹俩。”


    美貌她是比不上钟娘了,但永驻的青春可以追逐一下。


    钟娘大笑,“到那时候,我可真真正正成了老妖精!现在背地里叫我老妖精的人可不在少数,我就当他们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


    说到这里,钟娘正色道:“我这些保养的方子可不光是让青春永驻,其实对身体很有好处,美貌也都是建立在身体健康的基础上才会永远凝固在最年轻的时候。身体好,气血足,皮肤才会光洁如桃花,头发黑亮如乌木。”


    想了想,钟娘又叫丫鬟拿来一大盒燕窝,对秀姑道:“你们刚到京城,手里头虽然不是没钱,但要想买最好的燕窝只怕不容易,这些你拿去吃,早晚各拿一两燕窝,泡发后隔水炖半个时辰,出锅前只放一点冰糖,空腹食用。这可是好东西,最是滋阴补气不说,而且男女老少皆宜,早晚一两尽够你们一家人吃了,吃多了也无益。”


    燕窝是何等贵重之物,秀姑正欲推辞,林氏在一旁笑道:“嫂子就收下吧,虽说难得,也不是不能得到,等你们在京城里住的时间长了,地头熟了,自己能买到,我们就不给了。我娘那些方子我没怎么坚持下去,倒是燕窝一直坚持用,现在出门应酬,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了十岁八岁。只不过这东西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时间长了才知道好处。”


    听了这番话,秀姑便不再拒绝,干脆地道了谢,心中暗下决定,以后借着三节两寿的机会把这份人情还上,她手里除了自己的绣品不说,也有些比较贵重的东西。


    虽然袁家不在乎,但总要表达自己的心意。


    张硕耳尖,听到她们娘儿几个的话了,他听到了,袁霸也听到了,爽朗一笑,“她们娘儿几个在一处,总爱讨论这些,咱们可不说。”说完,问张硕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张硕回答道:“我们来京城,主要是为了几个孩子的前程,虽说桐城在这方面比从前那是强过太多了,耿李书院有不少名儒坐镇,但比之京城仍然逊色很多。不是说先生不如京城的,而是学习的氛围和环境,在京城更能开阔视野,交流也会比桐城更好一些。所以,打算先把孩子送去读书,小野猪已经读了几年书,两个小的也该启蒙了。”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两个小儿子都这么大了。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子羽是青云书院挂名的先生,每年还有一千二百两的束脩。等明年开春,让子羽引荐几个孩子入学,这点脸面还是有的。”张家住在青云书院不远的地方,出行方便,袁霸首先考虑的就是青云书院,“等壮壮回到京城,乡试春闱皆中就罢了,若是没有考中亦可去青云书院求学,那里可有不少举子秀才在里头拜师,彼此交流,大有好处。”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至于小野猪,你们说他天生神力,如今又是打根基的年纪,这可不能耽误了。读书是一定要读的,不然就是莽夫,咱们可是吃过不识字的苦头,但是要学好武艺,得找个好师父。”


    老张忙道:“小野猪读书也很好,他娘教得好,启蒙先生又是马县令家的,学业上可不比壮壮差。其实,我倒希望他读书从文,练武用来强身健体即可。咱们弟兄两个都上过沙场,九死一生才得以回来,我可舍不得他也走这条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哪怕当年林主簿给他起名开疆,我也不希望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开疆拓土。”


    长孙次孙都是孙子,在老张心里是一样重要,不会偏向哪一个,作为长辈,自然是希望子孙一辈子平平安安。


    袁霸也是长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思?只是儿孙的前程,都是儿孙们说了算。


    在这方面,袁霸一向开明。


    于是,他就笑道:“小野猪还小,咱们说这些为时过早,等他大了,看他自己的意思是从文从武,目前好好学文习武才是最重要的,咱们做长辈的只要供他一个学习的机会就行了,免得将来感到遗憾。我得好好想想,让小野猪拜入谁的门下。据你说的,小野猪根骨这么好,又天生神力,万万不能埋没了。”


    习武也不一定非得上战场,要是那时候天下太平了,上什么战场?


    袁霸心里是想着十年后,只要袁子羽平平安安,官职自然会更进一步,到时候把小野猪安排进宫廷内卫军中,做御前的侍卫,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当然了,前提是小野猪学有所成,武功高人一等,机会才会更大一些。


    作为帝王,也非常看重御前侍卫的本事,御前侍卫武功高,才能好好保护帝王嘛!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袁霸只是有所打算,而且十年间变故太多,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所


    以就没跟老张父子说,接着问道:“孩子安排好了,阿硕呢?你有什么打算?打算做什么?总不能来了这里就坐吃山空,孩子读书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第150章 初至王家


    坐吃山空?这可不是张硕要的, 早在来京途中,他就和妻子老父商量好了,安置好家当后, 待地头熟了些,就先找牙行买上百八十亩地, 雇长短工料理,另外再养些鸡鸭鹅猪羊等,然后再盘个铺子,重操旧业, 做这一道他比较熟,别的行业他也没什么头绪。


    京城水深, 人心复杂, 张硕自忖没什么大本事,更不会好高骛远, 没打算像桐城那样经营自己的猪肉铺子,届时,收入够一家生计之用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很多事情现在说都为时过早。


    听完他的话, 袁霸点点头, “想法是好的, 也不难办。虽说我们家在京城连三流人家都称不上, 但子羽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一个, 混了这么些年, 地头很熟,同僚也多,关系又不差, 毕竟得罪谁也不敢得罪言官啊。明儿我叫他去问问有没有充官后作官价卖的田庄房舍,有的话咱们就买一个,留给子孙后代都是好的。与其在牙行买些零散的田地,不如直接买犯官被抄家后官卖的田庄,价钱上也不太贵。到时候阿硕你们爷俩跟我去瞧瞧,别的有什么看中的咱们也可以买下。这些官卖的东西,基本上都是有权有势之家先挑,剩下的才对外卖。”


    即使老张没啥见识,也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官家拥有的当然都是好东西,便没有推辞,笑道:“这么说,就麻烦大哥了,又省了我们很多工夫。”


    “一家人,客气什么?”袁霸当即就回他一句,“咱们两个是亲兄弟,阿硕是我亲侄子,我心里也盼着阿硕和小野猪兄弟几个都过上好日子。现在壮壮和小野猪资质都不差,你们又那么用心培养,我当然也希望他们再接再厉,更进一步,让你们得享晚年。”


    “我这几个孙子都好,个个都好。”提起孙子,老张满脸都是笑容,很是心满意足,作为老人,到了这把年纪,所期盼的无非就是子孙后代过得比先辈好,前程如花似锦,“儿媳妇更好,没有她,光靠阿硕一个人,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也不会教出这么几个好孩子。”


    说到秀姑,老张那是赞不绝口。


    他们都是平民百姓出身,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很多规矩和避讳,老张说起儿媳妇的态度很坦然,袁霸听得也不住点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就是家有贤妻万事兴啊,娶个不好的媳妇那可是祸害三代。”


    说到这句话时,袁霸感慨万千,忍不住扭头往内堂的方向看了看,他的妻子就在里面坐着,如果没有她,自己家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形。


    当年因为钟娘是弃妇,又长得美艳出众,成亲后总是有无数闲言碎语伴随着他们,不胜其扰之下,他带着妻子离家进京谋生,现在儿子成才,他想过和妻子衣锦还乡,让那些曾经说过他们闲话的人看看他们如今的生活,却被钟娘拒绝了。


    钟娘说她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人的闲话,既不在意,何必作出衣锦还乡之态?


    坐在内堂里的人把外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秀姑有些不好意思,钟娘倒是十分坦然地接受丈夫话里话外对自己的赞誉,眉眼带笑。


    眉如远山黛,眼似秋水横,如景亦如画。


    看到这样优雅的美人侧耳倾听,低眉浅笑,心神也是愉悦而是明媚的。


    秀姑本以为丽娘和翠姑够美了,却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一位胜他们数倍的大美人,钟娘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美人,越看越美,越看越有韵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动人。


    若有昏君在此,说不定会因她一笑而掷千金。


    袁霸果然好福气,娶得如此美人。


    秀姑不由自主地赞叹出声。


    钟娘听了特别得意,笑得花枝乱颤,“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了,真是个诚实的孩子,让人高兴。人人都知道我长得好,可赞出口的却没几个,倒是背地里叫我老妖精的不在少数,真想问问他们,承认别人长得美保养得好有那么难吗?保养得好成了一种不容于世的罪过似的。我跟你们说,这世上,无论贫富贵贱,天生丽质的女子不知凡几,真的是不知凡几,可是再天生丽质也需要后天的悉心保养,美貌的女子一年不保养,风吹日晒辛苦劳作之下,立刻就像枯萎的花儿一样,不堪入目。这也是富贵人家多美人的主要原因。”


    她口中的“你们”自然是秀姑和林氏,后者微笑点头,秀姑则十分赞同钟娘的说法,“大娘说得再正确不过了,没有哪个美人在不保养的情况下依旧美得倾国倾城。我得谢谢您给的这些方子,虽然我姿色平凡,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亦想如大娘这般永葆青春。”


    远的不说,她生活的大青山村里,翠姑算是个天生丽质的美人,虽远不及钟娘这个等级的绝色,但真的非常赏心悦目,在没有保养的情况下,每日风吹日晒,现在的翠姑看起来比自己都显得苍老,别说保养这么好的钟娘了。


    不过,美貌是天生的,保养却需要权势和金钱,无论古今皆如此。


    钟娘听了秀姑的话,十分喜悦,“好孩子,难得我们娘儿两个如此投契,看法一致,以后常常走动来往才好,不用在意外人的闲言碎语,我常说她们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给你的那些方子固然都是我平常用的,但是心得经验却只有我自己知道。”


    秀姑笑着答应,她也很乐意和钟娘这样心态年轻的人来往,不是为了权势金钱,想了想,她问道:“我看大爷身体硬朗,精气神十足,除了头发花白些,看起来真不像年上花甲的老人,在调理身体方面,不知道大娘手里有没有适合我公公和阿硕的方子?”


    虽然看起来不显,但老张毕竟是上过战场的,身体留下了不少不可磨灭的暗伤,以前她没注意到这一点,毕竟是公公和儿媳,不会朝夕相对,老张也没有告诉儿子。


    前段时间,在来京城的路上小野猪告诉她说爷爷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她猜可能是之前留下的暗伤以及关节风湿痛一类的毛病,船上湿气重,所以复发得厉害,路上也停船请过大夫吃过药,但效果不怎么好,这样的积年伤痛,全靠悉心调理才行。


    她之前打算到了京城后再请医术比较好的大夫给老张看看,但是抵达京城前后诸事纷扰,兼他们初来乍到地头不熟,不知道哪个大夫医术比较好,所以还没来得及请大夫。


    钟娘认真听完,忙道:“有的,有的,你大爷当年和你公


    公一起打仗,也落得一身的伤痛,他们这样的人,年轻时不显,到老可就遭罪了,所以在家里生活宽裕后,我就开始给他调理,效果还不错。”她一边说,一边叫丫鬟去拿炕头柜里的另一个紫檀盒子。


    把盒子递给秀姑时,钟娘提醒道:“在用这些方子之前,还是得请大夫来诊诊脉,针对你公公的身体再仔细调理。我给你的那些方子里头有一些需要用药的,你也得请大夫把过脉再用。人与人的身体是不一样的,所以方子也得有所改变。”


    “我知道了,谢谢大娘。”秀姑仔细收好了东西,只觉价值千金。


    袁霸想到了自己兄弟家刚到京城,就对老张说道:“过两天你们再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拿子羽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给你们看看。”


    “行,到时候麻烦大哥了。”老张没跟他客气。


    老张态度和往年一样,十分坦然,袁霸高兴得无以复加,这么些年,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儿子出息了,昔日的兄弟和自己生分。


    从袁家回来,休整一夜,次日则去王家,这次只有张硕和秀姑同去。


    王家和袁家待客的方式不一样,秀姑和张硕抵达王家后,很快就被分别引进内外院,王钊亲自出来迎接张硕,而秀姑则随着前来迎她的金玉霞到了二门,刚下轿,就有一个衣饰素净面容憔悴的妇人迎上来,金玉霞低声道:“这是我们大奶奶。”


    那就是张氏了,王钊和王惠之母。


    秀姑心中了悟,也明白她这身打扮的原因,倒不是她失礼,而是她新近丧子,自然伤心异常,无心锦衣华服。


    “早就该亲自谢谢娘子救命之恩,只是家中诸事纷扰,倒劳娘子过来。”张氏初见秀姑,张口便来了这番话,接着再三道谢,深深地行了一礼,“小儿得以平安回来,多亏了娘子,寒舍上下感激不尽。”


    秀姑虽是乡村出身,但和丽娘相处那么久,着实学了不少礼仪,见状,忙侧身微微避开,然后回了一礼,“夫人切莫如此说,救人乃是本分。”


    不管当初这个孩子是什么身份,该救的他们还是要救,不会因为身份就有所改变。


    张氏愈加感激,“娘子大善,必有后福。家祖母得知娘子今日前来,因年纪老迈未能前来相迎,正在房中等候,请娘子前去相见,也容我敬娘子一杯香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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