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琐事
搬家当日自有许多亲友前来贺乔迁之喜, 摆满了四桌,至傍晚方散,亏得明月打发了几个婆子和厨娘过来帮忙, 不然秀姑非得累得直不起腰。
虽然累,但想到不必日日招呼串门的村民, 秀姑便有了精神。
不过次日一早,她起得晚了些,迷糊中听开疆欢快的声音:“下雪了,下雪了!”
正欲睁开眼睛, 已经起床并且去铺子里杀猪回来的张硕一手抱着小四,一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道:“时候早着呢, 开疆今儿又不用上学,晚吃会饭无妨。你再睡一会儿, 昨儿剩了不少菜和馒头,一会子我热热就行。”
“大清早哪能吃得那么油腻。”秀姑揉了揉眼睛,然后睁开,坐起身,起床的瞬间冻得打了个哆嗦, 急急忙忙地一面穿衣, 一面道:“再说刚搬家的第二天, 怎能吃剩菜?横竖天冷, 留着中午吃, 你和爹昨天喝了酒, 我熬点小米粥,养胃。”
厨房按照家里的格局所建,根据秀姑要求, 稍微大了一点,家里的锅碗瓢盆等物都搬了过来,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瞧着就让人心里觉得舒坦。
淘完小米倒进锅里,添了冷水,同时放上箅子,铺上笼布,挤挤挨挨摆了十来个馒头,刚合上锅盖,秀姑就见穿着棉袄棉裤的开疆坐在灶前,似模似样地点火。他极爱玩火,奈何秀姑管得严,平时都不让他碰火石和火折子,怕走了水,因此唯一能玩火的机会就是烧锅。
见秀姑走进厨房里间,似乎要准备菜色,开疆急忙问道:“娘,有没有给我热肘子?阿爷昨天特地给我留了一大碗肘子,可好吃了。”
剩菜都被秀姑锁在里间的纱柜内,她只留了几道荤菜,火腿炖肘子、东坡肉、糖醋排骨、红烧鸡块,除了肘子是老张留给开疆的整碗没动,其他都是剩菜折合在一处,因是亲友所食,又都没病没灾,没什么可嫌弃的。
秀姑一面低头切咸菜,一面回答道:“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早上清淡些。肘子排骨肉都留给你晌午吃,早晚还是你的,急什么?”
秀姑向来不纵容他的性子,瞧了他一眼就忙活起来。
咸菜用油一炒,点缀着鲜红的辣椒丝,看着就让人食欲倍增。
除了辣椒丝炒咸菜,秀姑又用五香粉炒了一盘花生米,淘洗过的花生米下油锅翻炒,炒得差不多了灶下熄火,撒上五香粉和盐,继续和着花生米翻炒一会儿,香喷喷地出锅,晾凉后香脆可口,大家都爱吃,昨晚桌上的花生米都被吃光了。
另外,又煮了六个鸡蛋,一人一个。
吃不到肉的开疆扁扁嘴,甚是委屈,虽然爹是一家之主,但很多时候都是娘做主,反抗无用,唯有在饭桌上气呼呼地向祖父告状。
老张笑道:“小野猪乖,听你娘的,瞧你娘把你们兄弟几个养得多好。我和你爹都听你娘的,你也得听着,不然明儿你娘不炖肉给你吃,你可就得不偿失了。”儿子孙子都读书识字,老张偶尔也能说出几句文绉绉的话。
“怎么都得听娘的话啊?小宝家和小清家就不是,都是他们的爹做主,小宝和小清说他们的爹是一家之主。爹,你也是一家之主,拿出点一家之主的威风。”开疆嘟嘟嘴,抱怨道,狠狠地挟了一筷子糖醋腌制的蒜薹。
秀姑和张硕相视一笑,秀姑开口道:“那你让一家之主给你洗衣做饭吧。”
一想到一家之主的手艺,难以下咽,开疆立刻贡献出自己的甜言蜜语:“娘,你肯定听错了,我说娘最厉害,所以娘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
老张和张硕都跟着笑了起来。
秀姑道:“惯会甜嘴蜜舌,见风使舵,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说着,和张硕一起喂各自怀里抱着的小三、小四喝粥,两个小的六个月时就能吃辅食了,现今快满周岁,每天早上都能吃大半个鸡蛋,须得父母将鸡蛋捣碎了。
开疆吐吐舌头,埋头吃饭。
老张咽下嘴里的食物,问张硕其他事情料理得如何了。
张硕道:“爹别担心,我都弄好了。私塾的事情不用说,王童生管得来,老族长也看着呢,还有玉堂闲了也会过去。村里没多少事务,等到农忙收租的时候我再回村即可,平时也会回村看看,做到心里有数。铺子里的生意爹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已吩咐那几个长工收了猪就送到城里,在铺子后面宰杀,别人看重我的手艺,我就不能让人失望。剩下就是种暖棚菜,虽然岳父家和玉堂家赚了钱,但村里除了苏葵家,只有两三家合伙盖了一亩地的暖棚,我跟天瑞说好了,除了供应县城里大户人家的菜蔬,其他就由他运往府城。”
当初起意时,张硕就想到了云天瑞,他也做这些粮食菜蔬的生意。
苏家和江家去年尝到了甜头,今年都多建了几个暖棚,忙不过来就雇长短工,搬家前他才
去看过,长势很好,云天瑞高兴得很,当场就和种暖棚菜的几家签订了契约。
娘家过得越来越好,秀姑也高兴,供几个孙子读书,花销可不小,如今苏葵的儿子也读书了,虽然苏葵早早地过继出去了,但和苏大郎兄弟之间情分却好,两家父母和妯娌亦十分亲密,苏大嫂并不埋怨公婆偶尔帮衬苏葵的行为。
听到暖棚菜几个字,开疆嚷道:“我要吃韭菜盒子。”
拍拍他的脑袋,秀姑笑道:“什么时候见了你舅舅,问你舅舅要现割的韭菜,放点炒鸡蛋和馓子,再放点虾皮,鲜得让你连舌头都吞下去。”
开疆听了,心满意足地捧着碗喝粥。
张硕又和老张说了些已经处理好的事情,便是没料理的也都安排好了,老张听得不住点头,古铜色脸膛上皱纹掩不住洋溢着喜气的笑容,以及透出来的精神抖擞。心满意足了,老张觉得自己不枉此生,眼下就盼着三个小孙子成才。
饭后,他去铺子里,开疆高高兴兴地跟了去,张硕和秀姑则在家里看孩子盘账。
每开销一笔大支出,秀姑都会细细地记在账上,这几个月家里花了不少钱,砖瓦木石、糯米、三合土、家具、工钱等,再加上前些日子和昨日的酒席,加起来足足花了三百多两,不过在县城里建一套万年不坏的宅子,总是让人喜悦满怀。而且在花钱的时候,铺子却在赚钱,抵过开销后仍有不少钱进账。
他们也收到了不少礼,多是花瓶茗碗和碗筷盘碟等用得着的东西。
一一清点记下来,将东西摆到该摆的地方,剩下摆不完的收起来,张硕把一对联珠瓶放在梳妆台上,回头瞅着秀姑道:“如今不在村里了,你用不着事事谨慎,怕人说闲话。前儿收拾东西时有几匹绸缎我瞧着极好,你做两件新衣裳穿。还有前些年人家送你的红斗篷,好看得不得了,你也该拿出来穿了,省得压在箱子底霉坏了。”
秀姑将账册收进抽屉里,转身嗔道:“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话!”其实她也喜欢鲜艳的颜色,自己的年纪在当世算是中年,但在前世,却依旧年轻。
而且,她心态好,本身保养得也好。
女为悦己者容,谁不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
张硕笑嘻嘻地道:“在我眼里,你和当初咱们拜堂时一模一样,又娇又嫩,谁见了你不说你才二十来岁?二十来岁的小媳妇,就该穿得鲜艳才好看,那套玛瑙的首饰也好看,红艳艳的,该拿出来戴了。哎哟哟,我说小四,你快松手,手劲咋这么大。”不知何时,小四爬到他身上,手里正揪着他的头发用力往下拽。
小三躺在床上咧嘴笑。
秀姑嫌他懒,硬是把他捞起来架着学走路。
张硕不肯罢休,他喜欢看妻子打扮得鲜艳妩媚模样,自己打开柜子箱子,找出几件颜色鲜艳绚丽的衣裳。秀姑拗不过他,只得道:“行了,行了,我明儿穿给你看,也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倔。虽说衣裳年年都拿出来晾了,上身前总要浆洗一番。”
听了这话,张硕方罢手。
将他拿出来的衣裳重新放回箱子里,秀姑拿出绣活,扎了几针。
“做针线活累眼睛,家里一日过得比一日好,早说不让你做这些了,你偏做,你也不是年轻时候了,仔细上了年纪,腰酸背痛眼睛疼。”张硕不断重复先前的说法。
秀姑一面绣花,一面道:“李淑人想了几年的百花齐放帐子,总要绣完了才好,这回咱们搬家,银珠来送礼,也有李淑人给的一份,我心里都记着,我生平最不喜欠人情。况且我一天才做一个时辰的针线活儿,中途歇息好几回,哪里就累着了?刚刚你还说我是二十来岁的小媳妇儿,怎么才一会儿就说我不是年轻时候了?”
张硕哑口无言。
说不过妻子,张硕只好去院里门口扫雪,以免老父妻儿出入滑倒。
外头雪下得极大,纷纷扬扬,好似鹅毛一般,天地间银白一片,张硕披戴着斗笠蓑衣,挥舞着细竹扎的大扫把,才扫完一片地,一会子又积了一寸厚,他索性将扫帚扔在西厢房屋檐下,忽听门外有人叩门,忙去打开,却见苏大郎和江玉堂站在门外。
他们二人约着一起进城送菜,路上好相互帮衬,各家大户人家和云家铺子里都已经先送过去了,回来时将留给秀姑家的菜送过来。
张硕忙请他们进屋。
秀姑抱着小四从卧室出来,看着张硕迎他们进堂屋,忙忙地将小四塞给张硕,沏了滚滚的热茶,又往火盆里扔了几块炭,同时扔了几块陈皮,溢出一股清香。
“大哥,玉堂,你们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菜,别天天给我们送了,留着卖出去,一斤菜蔬能卖好些大钱。冬天里,我们家不大常吃这些不是当季的菜蔬,搬家的时候,从地窖里挖了不少白菜萝卜带过来,一时半会都吃不完。”
苏大郎笑呵呵地回答妹子道:“我知道你不吃,但阿硕爷们几个吃。”
秀姑无奈。
江玉堂笑了一声,低声跟张硕说了些事情,中午没留下,就和苏大郎匆匆回村了。今日江逸和开疆一样不用上学,他也不用等到晚上接孩子一起回去。
开疆和江逸是五日一休,次日上学时,耿李书院却放假了。
今日正是十一月初九。
老张正要回村一趟,驾车把满仓兄弟两个送回去,壮壮则有同窗来请,说是以文会友。本来也请了满仓,只是满仓急着回家帮父母干活,且又有两个兄弟,便婉拒了。
壮壮跟父母说了一声,忙忙地换了一身八成新的棉袍,披着棉斗篷意欲出门。
秀姑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绣得极其精美的荷包,道:“你年纪大了,身上哪能不带几个钱,以后我都会留意这些,忘记了你就提醒我问我要。这个荷包里头装了些散碎银子,结账别净让别人结,只是喝酒容易误事,酒却不许多吃了。”
壮壮谢过,大步出门。
不想,没到晌午壮壮就回来了,一脸怒色。
秀姑诧异道:“怎么了?壮壮,谁给你委屈受了。”
“娘!”壮壮委屈地扯着她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气冲冲地道:“我以为是以文会友,只是没想到却险些被人算计,下回再不和那些人出去了,幸亏我记得娘的嘱咐,哪怕他们一个个都敬酒,我也只是沾了沾唇,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秀姑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一回事。
经壮壮说完,她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过了年,壮壮才满十五岁,按照当下虚岁算年纪的话,就是成丁的十六岁了,他模样好,才气高,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自然有不少人家意欲招他和满仓为婿。
在没搬进城里之前,秀姑天天都能见到田氏和珍珠。
秀姑虽然知道珍珠并无过错,皆是黄家教养所致,裹脚也是黄家的决定,可悲可怜,但是她自己养得细皮嫩肉,却对亲娘的辛苦劳作冷眼旁观,秀姑不愿意娶这样的媳妇进门,明里暗里拒绝了许多次,偏生人家就是不肯罢休,就是盯上了壮壮。
黄家是黄家村一霸,也曾读书识字,交游广阔,见张家咬死了不松口,就动了歪心思。
壮壮气呼呼地道:“真是气死我了。起先在酒席上见到黄珍珠的哥哥,叫黄金宝,他也在书院里读书,曾和同窗一起小聚过,我并没有在意。哪知酒过三巡,黄金宝喝多了,非要我陪他一起去解手,又有不少人起哄。我推辞不过,就留了一个心眼,悄悄示意林瑜和他哥哥林瑾哥哥帮忙,蹑手蹑脚地跟在了后头。”
秀姑暗暗点头,亏得如此,壮壮才没叫黄家算计了。
刚下楼到了后院门前,就见黄珍珠冲了出来,直往壮壮怀里钻。她裹着一双小脚,走路如弱柳扶风,这时动作却那么迅速而精准,壮壮怀疑她早就在门后等着了。
别看壮壮身形清瘦,可是他从小就跟张硕学拳脚,当即躲开了,并没有伸手扶她。
珍珠冲得太快,没撞到壮壮怀里,自然就栽倒在地了。
“他们家一直不依不饶的,我早烦了,虽然知道都是黄家和大张里长的安排,但是黄珍珠明知不妥却依旧遵从,可见品行亦不如何好。”壮壮一脸厌恶,“咱家是早就拒绝了,他们这样算计,真是让我恨得咬牙切齿。倘若我没有留个心眼子,叫上了林瑜和林瑾哥哥,倘若我身手不好,碰到了黄珍珠,岂不是要娶她为妻?饶是这么着,黄金宝还嚷嚷着说我轻薄了他妹妹,他说这话时没看到跟在后面的林瑜和林瑾哥哥,当时后院也没别人。”
显然,他们是计划好了一切,酒楼后院竟然没有其他人,不就是想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能一口咬定发生了吗?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破坏自己的名声。黄金宝嚷嚷时,已引了许多人围观,甚至黄道富也从酒楼里出来,伸手就要抓着
壮壮的衣襟让他负责。
林瑾和林瑜算得上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一见即明,上前作证才让壮壮脱身。
秀姑真没想到黄家居然这么豁得出,竟然想出这样的恶毒之计,想让壮壮就犯。想到这里,秀姑冷笑一声,安慰壮壮道:“别恼了,便是你被算计了,咱家也不会娶这样的媳妇。”
壮壮喜道:“娘,真的?咱家不怕坏了名声?”
秀姑淡淡地道:“他们家都不顾自己女儿的名声,咱们怕什么?横竖你是男子,这点子事情对你没有一点儿妨碍。我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事,若是因这些事就委屈你娶亲,咱们家哪有一点儿骨气?让他们如意,岂不是让别人也如此效仿?”
“要是黄珍珠以死威胁呢?”壮壮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便是死,也不是我们害的,我们用不着满怀愧疚。”秀姑冷冷地道。说真的,她最烦这种先用名节算计男方、然后又以死威胁的行为,好笑的是被威胁的男方明明无辜,居然不得不忍气吞声,答应娶算计自己的女人进门——
作者有话说:应该不用进小黑屋了
第132章 新财路
听了秀姑的一番话, 壮壮心中大石落地,再无负罪之感。
细想母亲的话,确实有道理, 黄珍珠的父母兄长都不在意她的性命,安排出这样的算计, 自己难道就必须为了不让她死而作践自己的终身?他才没那么好心。横竖她是生是死,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和自己没有任何干系。
想到这里,壮壮面色恢复, 进屋去看两个小弟弟。
两个小的快满一岁了,小四有人扶着都能迈两步路, 对这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弟弟, 壮壮心里喜欢极了,常拿他们作画。
秀姑则备下几色礼物, 等张硕回来和壮壮一起去林主簿家道谢。不管怎么说,壮壮留下心眼后没有所托非人,若没了林瑾林瑜两兄弟作证,旁人只怕就相信了黄家胡编乱造的话儿,虽说壮壮依旧能解决了黄家的事情, 但是肯定不如今日这般容易。
老张和张硕回来后, 顿时气坏了, 怒气冲冲地去找黄家算账。估计黄家暗地里算计了好些时候, 如今就住在城里, 为了方便黄金宝读书, 他们家在城里买了一套小院子。
他们抵达黄家时,黄道富夫妇和黄金宝正在骂珍珠,骂得她哭成了泪人。
张硕年轻时脾气暴烈, 皆因年纪大了,方渐渐稳重,多少年都没这么生气了,见他一脚踹开门,黄道富夫妇和黄金宝脸色顿时一变。紧接着,张氏拉着珍珠进了里间,黄道富和黄金宝敛尽脸上对珍珠喷发出来的怒气,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张里长来了,快请进。”
张硕冷冷地道:“不必了。”
黄道富忙道:“哪能不进来?二位是来商讨两个孩子婚事的吧?”
听了这句话,老张父子二人都气笑了,张硕道:“这话好笑,婚事,什么婚事?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说的什么婚事?”
黄道富听了,掩下万般心思,辩解道:“我们家珍珠是好人家的女儿,清清白白,轻易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叫你们家壮壮轻薄了去,难道不该择日请冰人提亲?这话传出去,有壮壮什么好处?倒不如两家结亲,我们也就不怨壮壮了。”
老张不等张硕开口,慢条斯理地道:“轻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狗子,你说这话也不觉得害臊。你自己相信自己说的话么?倘若你家珍珠真的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以出现在酒楼里头故意污蔑我家壮壮?我孙子这么大了,我那儿媳妇轻易都还不进人多杂乱的酒楼呢!我瞧在你老爹的份上,也懒得与你争论,话就撂在这里了,你家珍珠好也罢,歹也罢,都和我家壮壮无关,是生是死,皆由你们而起,怨不得天,怨不得人。”
他抬手阻止黄道富说话,继续道:“便是告到了衙门,县太爷也不会说是我们壮壮的过错,还有林主簿家两个证人在场。你们可得想明白了,我们家壮壮是男子,身上又有了功名,哪怕你们想污蔑他传出些流言蜚语,我们家置之不理,过上三五年就消停了,壮壮依旧能娶一门好亲,可你们家珍珠是生是死就不好说了。”
黄道富又气又恨,黄金宝结结巴巴地道:“你们不能这样,珍珠已经没了名声,就该张壮来承担,我们不受你们的威胁。”
威胁?张硕不怒反笑,冷声道:“到底是谁威胁谁?好好儿酒楼,怎会有黄花闺女出没?黄道富,黄金宝,虽说我张硕是个杀猪的屠夫,但可不是任由旁人出手却没有不会还手的人。认真计较起来,指不定是谁倒霉。这些年我混迹在三教九流中,知道的东西可不少,就好像刘家村的什么媳妇、什么寡妇,闹出来,告了官,谁倒霉?”
黄道富顿时脸如土色,黄金宝奇怪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爹,怎么了?咱们可不能受他威胁,他们家要是不娶珍珠,珍珠可就毁了。”
黄道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张硕,问道:“你想怎样?”
张硕淡淡地道:“今日之事发生在酒楼里头,本地人氏没有几个去酒楼吃饭,所以,认识你们的人没几个,你们不散播流言,城里不知道,村里不知道,我家壮壮名声上无损,你们家珍珠也不用寻死。”
听了这话,黄道富似乎觉得自己有把柄了,道:“追根究底,还是怕壮壮名声有碍。”
张硕唇畔的淡笑变得极冷,声音也仿佛是寒冬中冰刀雪剑,“对壮壮而言,名声有碍只是微瑕,更别说我们有证人作证,与他无关。可是,对你们这样一心一意以读书
考科举为目的来说,却是门风有碍,殃及珍珠之性命。不管珍珠是生是死,闹到衙门里,仍旧和我们壮壮无关,而我们也因这是你们的算计,不必背负任何罪恶。”
张氏忽然从房里走出来,垂泪道:“张大哥,你们可不能这样冷心无情,好歹看在咱们兄妹出自同族的份上,救珍珠一救。我们家是耕读人家,最讲究规矩门风,倘或老太爷知道了,非得逼着珍珠去死不可!”
张硕漠然道:“你们算计壮壮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同族兄妹之情?见我们无论如何都有应对之法,就来这里哭诉装可怜?”
张氏顿时涨红了脸,低声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是的,无可奈何,想到无可奈何四字,张氏大着胆子指责道:“还不是因为你们!我们家珍珠有什么不好?几次三番托人说合,你们家眼高于顶,就是不肯同意这门亲事,这么些年,珍珠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壮壮,能怪我们出此下策吗?”
因清楚张氏在黄家的地位,原本老张父子对她有三分怜悯,听了这话,所有的同情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同情她,简直可笑。
张硕懒得和她一般见识,在外面,他很少和妇人争锋,不体面。
所以,他仍是盯着黄道富,他一直都没进门,踩着门槛子,伸手拍了拍门,黄道富惊恐地发现那门竟然出现了裂缝,这可是上好的木头所做。
“我答应,我同意!”黄道富怕那一掌拍在自己身上,打碎自己的骨头,尤其怕张硕先前的言语,“这件事就装作没发生过,我们家不会再纠缠着壮壮,但是你们也不能坏了我的名声,不能坏了我们家的门风。”
张硕笑道:“早这么说不就得了,非得让我们找上门理论一番。”说着,和老张扬长而去,竟似不在意黄道富是否反悔。
珍珠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放声大哭。
黄道富心烦意乱,骂道:“哭,哭什么哭?白养了你十几年,除了浪费米粮绸缎,你做什么好事了?原想着让你嫁进大户人家做少奶奶,谁知你自己不争气,这么些年,弄到这样的地步,怨得谁来?赶紧给我收了泪,好生在城里住几日平复平复,回家不许露出一丝。不然,叫你爷爷知道了,定会认为你失了清白,或是打发你出家做尼姑,或是将你浸猪笼!”
听到这些话,想到黄里长的严厉冷酷,珍珠的哭声顿时中断。
张氏反倒松了一口气,虽说丈夫儿子和公公相似,但是比之公公,到底强了不少,心里仍旧十分爱惜女儿,不忍她因失去清白而送命。
休整几日后,黄家急急忙忙地回村了,果然不曾提及酒楼一事。
得知此信,壮壮愈加放心,虽然他不会承担,但到底也怕事情闹出来不好看,这样一来,倒是皆大欢喜,想必他们也不敢再打自己的主意了。
秀姑也觉得十分好奇,忙问张硕原因,“你到底跟他们说些什么了?他们竟然就这样偃旗息鼓了。我本来说,他们定会散播流言逼壮壮就犯,特特跟壮壮说了好些话,免得他一时心软,因流言蜚语就赔上终身。”
张硕笑道:“也没说什么话。”
秀姑不信,缠着他问,他只好说明道:“我兄弟朋友极多,什么消息都知道一些,哪怕黄家村和刘家村都在山后离咱们村远,但那里的事情我多少听说了一点子。别看黄道富一本正经的,一味读书想考科举,其实最是道貌岸然了,不是好种,他在刘家村和一个寡妇、一个媳妇都有些首尾,常在城里幽会。”
比起壮壮遇到的这点小事,黄道富那样的才要命,他好面子,不想叫人知道,而且通奸也是罪名儿,闹将出来,绝了他的科举之路也不是没有可能。
秀姑一听,杏眼圆睁,上下看着张硕,“你连这些事都知道?不会也学这副作态了吧?”
她自然不是以正经语气询问,而是含着三分调侃。
张硕扑过去抱着她,道:“瞎说!我是那样的人吗?这么些年,除了出远门,或者送孩子考试,哪天晚上不回家里?就是在外头做事,也都是有迹可循!再说了,那些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我媳妇美貌出众。”
“说什么呢,不害臊!”秀姑掐了他一把。
榻上正在摔打争夺九连环的小三小四见状,咯咯直笑。
秀姑拍开他似铁钳一般的手臂,道:“小三小四都快手岁了,天天小三小四地叫着,爹什么时候给他们定下小名?咱们好给他们取大名。”
“不急,爹心里疼两个小孙子,天天改主意,少说起了三四十个小名,都不满意,就先小三小四地叫着。”张硕抱起对自己伸出双手的小四,“哦,对了,腊月初八两个孩子周岁,爹的意思是想大办,你怎么看?”
秀姑坐在榻上逗小三,扶着他走路,头也不抬地道:“用不着大办,太张扬了。壮壮中了秀才,咱们家本来就在风头浪尖上,再给两个孩子大办抓周,叫旁人怎么想?心思纯净的羡慕咱家,认为理当如此,心怀不轨的只会说咱们家暴发,有了这么一点子好事就恨不得人尽皆知,倒不好。请几个要紧亲友吃酒,别的就算了。”
张硕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说,爹说看你的意思,那就看你的意思吧。”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初八,一早就下起了大雪,已是今年第四场雪了,他们家就请了城里几家亲友吃酒,余者都未邀请,但依旧托人捎话回村,免得他们跑一趟。
既请客,必备酒席,锅碗瓢盆不够,都得去借,且借来的碗碟筷子都不一样。
不同花色的碗碟摆在桌上,秀姑觉得极不好看。
好容易清洗完,归还给各家,秀姑才算得到清闲,心里盘算开来。
家里办过好几次酒席了,家什物件都是这么借来的,一次两次还好,三五次下来她只觉得麻烦。这时,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村子里有一家人,专门租借办红白喜事之用的桌椅锅炉、碗碟瓢盆等物,靠这个一年进账就有好几万。
仔细想想,城里村中办喜事的人家多不胜数,有钱人家自然家里有所预备,殷实之家和贫困之家都都是借东西,一家一家地借,着实繁琐。
秀姑想,如果自己家里也置办这么一些家什,租借给办酒席的人家,多少有些进项。大多数人家不管贫富,红白喜事都办得热闹,别处可以省,独这些不能省。虽然自己家生意越来越好了,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就当赚两个零花钱。
想毕,秀姑说给张硕知道。
张硕想了想,道:“确是一条生财的门路,只是有一点你想过没有?”
“哪一点?”秀姑虚心请教。
张硕摸了摸她刚洗过晾干散发着桂花香气的头发,笑道:“就是道路不大好走,容易颠簸,颠簸碎了碗碟,到底算谁的?他们想到碎了的碗碟还得按价赔偿,怕就不想租借了。”
秀姑拍开他的手,嗔道:“照你这么说,卖碗碟的店铺也用不着去进货了。”
确实是有这么一点不好,但碗碟之间有稻草间隔铺垫,用心装车,一般也不会损坏,而且牛车骡车马车速度都慢。她前世村子里人家租借这些东西时,一样是走坑坑洼洼的泥巴地,有时候机动三轮车也颠簸得很,也没见碗碟碎裂。
张硕大笑,最后道:“既这么着,我就托天瑞进货时给咱们进锅碗瓢盆等物,我再去买些木料,找岳丈和其他木匠一起做桌椅长凳等物。”
秀姑拿了一张纸出来,道:“我都列好了清单,你看看哪里需要删改。”
张硕一看,发现秀姑想得极周全,四十套圆桌长凳、四十套席面上所需的碗碟杯筷等、锅桶瓢盆等一共八套,零零碎碎,还有好些东西。
秀姑解释道:“咱们家在村里办几十桌酒席时,因桌椅碗盘不够,不是同一时间吃完,分了三拨。所以,我想着四十套就够了,寻常人家来租借,多则十套桌椅碗碟,少则五六套,都是按两三拨地吃,前一拨吃完收拾了,后一拨才上桌,倒能多租给几家。有的时候日子好,同时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多着呢,咱们总不能只顾着一家,那才能赚几个钱。”
张硕笑道:“你想得极周全,就这么办,我先去找天瑞定碗碟。”
如今一桌酒席都是八碟、八盘、八个大碗、十个酒杯、十双筷子、十个羹匙,因八大碗是主菜,故曰这样的酒席为八大碗,其实并不是一桌酒席就只有八个大碗。秀姑要求用同一花色,最常见的便是青花,张硕向天瑞定了白碟子和青花盘、青花大碗。
云天瑞问明原因,笑道:“到底是嫂子,心思活络,咱们就没想过这样的法子。”
张硕洋洋得意。
定下需要的数目,以及其他零碎东西,下了定钱,张硕推掉云天瑞的请客,踏雪归家。
他们家置办的东西数目不小,而且冰天雪地,路不好走,进货不易,因此直到开了春、
化了冻,各样家什物件才置办齐全,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猪肉铺子后面的厢房里。
根据秀姑的意思,张硕直接在猪肉铺子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纸上写明他们家租借料理红白喜事所用的各样家什物件,后面又写明了他们家现有的圆桌长凳、锅碗瓢盆等,按照租借数目来算租金,童叟无欺。
识字的看了都觉得稀罕,不识字地都来问张硕。
张硕住在城里,铺子里的生意依旧由他看着,各家无论是办红事,还是办白事,大多数都是来这里买猪肉,人流之多,超乎想象。
便是家里有猪不买肉的,大多数也会来请张硕去杀猪。
因此,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张家有数目齐全花色一样的家什物件,用他们家的家什物件置办酒席,瞧着就十分体面。
才贴出红纸,就有人来租借了,张口就是十套桌椅碗碟,两套锅桶瓢盆。
根据他们这里的行情,一个厨子一次只能做五桌酒席,再多就不能了,因此十桌酒席就得需要三个厨子,另外一个掌管切菜等事,锅桶瓢盆等自然就需要两套了,这也是秀姑列清单时,上列四十套桌椅八套锅桶瓢盆的原因。
第133章 卤肉店
第一个来租家什物件的人家是办红喜事, 娶儿媳妇,热闹了三天,结束后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送来, 除了租金三百文,还送了两包果子, 笑容满面地告诉张硕夫妇,这样干净整齐地摆出来,凡是来客没有不赞的,都说体面大方。
有了第一家, 自然就有第二家,办红白喜事虽是费钱的事儿, 但和酒席相比就微不足道了, 而且人皆好颜面,都喜欢办得好看。
张硕去铺子里时, 秀姑不绣花的时候,也常带两个小儿子过去。
不过,到底是女眷,并不管此事,而是由老张管着。
借出去时清点明白, 归还时亦清点明白, 若有损坏, 租借者按原价赔偿。秀姑特地准备一个小册子, 上面以蝇头小楷记着各家借了多少桌椅杯盘, 用了几日等等, 账目一目了然。
极熟悉常来往的人家来租借时就不用留下押金,面生的须得请人作保。
渐渐地,名声就传出去了, 城里和城外十里八乡的殷实之家都来他们家租借东西,而且春天办喜事的人家极多,有的人来晚了一步,张家早没东西可租了,其盛况可见一斑,三个月后一算账,足足进账二十来吊钱,果子点心也收了不少。
老张目瞪口呆,道:“壮壮娘没进门前,咱家杀猪卖肉才赚几个钱?现在弄些家什物件,竟有这么些进项。我今儿才算明白了,这读书识字的,见识就高,心思也灵活。”
不是吗?江家苏家如今红红火火的瓜果菜蔬生意可都是秀姑出的点子。
张硕拉过颈中的手巾擦汗,笑道:“爹觉得好?”
“好极了,我从来没想过租家什物件给人使也能赚钱,怪道有些儿酒楼也往外租这些东西。”老张拍膝大笑,“夏天办喜事的人家少,眼前这些家什物件就够用了,恐怕还绰绰有余,就是等秋后忙完,冬春两季办事的人多,今年春天这些东西就不大够用,有不少人让我多置办一些,要不,咱们再弄几套?”
张硕道:“我已跟天瑞定了十套碗碟杯筷,也找岳父定做十套圆桌长凳,铁铺里明儿就把我定的锅盆等物送来,再多就不能了,没必要。”
老张细想不错,再置办十套就差不多了。
正说着,就有人来铺子跟前问道:“听说你们这儿可以租借桌椅杯盘,是真的吗?”
老张忙点头道:“是我们家,桌椅杯盘、锅碗瓢盆、包括火炉等等家里都有,色、色齐全,相同花色式样的细瓷碗盘摆在桌子上,又体面又大方,连鱼盘都有呢,精细的青花鱼盘盛着整条鱼,何等赏心悦目。”
来人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看看了。”
老张瞧了他一眼,不认识,张硕道:“原来是林大哥,多时未见了。”
这位林大哥笑嘻嘻地道:“我前儿才来你这里订肉,明后儿用,怎么就多时未见了?定是你希望天天见到我,好做生意。”
张硕大笑。
林大哥又道:“上回在主簿家尝到的卤味着实好,我吃了一回就念念不忘到如今,今儿忽然想起来,你家既有这样的手艺,何不在铺子里单摆出一张大案,卖些卤味?后儿我家办喜事,也从你们这里进些卤味切盘,又省事又体面。”
张硕道:“我们家只有我媳妇有独门手艺,别人做的都不是那个味儿,因此除了自己家吃,她平常不爱弄这些,我也觉得太累了些。”
林大哥笑道:“你们家不是没有伙计长工,哪里需要累到弟妹了?你想想我说的有道理没有,现今做卤味都有秘方,扔在锅里了谁知道秘方里用了哪些东西?现在天渐渐地热了,许多人家都热得不想做饭,吃些卤味正好。”
张硕笑道:“回头我想想。”却没有一口答应。
林大哥说道:“想好了就早些弄,说不定后儿我们家办喜事还能赶得上。”
经张硕说明,老张才知道这人是林主簿的堂兄,名叫林大壮,家道极殷实,后日要娶儿媳妇,已早早地跟张硕订了许多鸡鸭鹅肉和猪肉羊肉等,明天量少倒还好说,后日凌晨则来拉新鲜的肉,赶回去烹将出来,免得明天弄好大菜,隔一夜却馊了。
闲话完,看过张家的家什物件,林大哥满口称赞。
按照到时候来的亲戚人口数目,林大壮家里该办十八桌酒席,但他们家担心不够,预备了二十桌席面,就着两拨吃,因此只定十套桌椅杯盘和两套锅盆。
既是熟人,便不用请人作保收押金了,只立了字据。
既知道林大壮娶儿媳妇,到了后天的良辰吉日,凌晨将林家所需之肉装好后,张硕近晌午时分少不得去了一趟,上了一吊钱的礼,比林主簿家低一等。至于林大壮提议他们卖卤味的事情,终究没有下定决心。
秀姑听了林大壮的提议,原本觉得有几分道理,她只需握着腌渍之法和卤制之法的调料,其他活计都交给伙计干,凤英现在开卤肉店也是这样,除了配调料,其他都是伙计动手。
夏天的确是卖卤味的好时节。
很多人嫌热,夏天都不大爱吃热菜,买上一盘卤味就解决了烦恼。
不过,隔壁是于掌柜家的卤肉店,自己家摆案卖卤味,这不是抢了他家的生意吗?倒不好。秀姑对自己卤肉的手艺很有自信,于家卖的卤肉远远不如自己做的味道好,所以他们家想吃的时候都是自己卤制,从来不去隔壁买。
张硕认为有理,暂时就将想法搁置,他们家不缺钱,没必要为了开店伤了情分。
谁知,没两日,就听于掌柜说要卖掉铺子。
张硕和秀姑吓了一跳,忙询问究竟,于娘子在家里收拾猪头以及下水时,突然口吐白沫地栽倒在地,嘴歪眼斜,面容僵硬,幸亏于掌柜就在跟前,急急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很严重的中风,下半辈子就要在床上度过了。
于掌柜感激妻子这些年的不离不弃,他富裕过,落魄过,于娘子都不曾有半句怨言。
因此,于掌柜打算卖了铺子,一心一意地伺候瘫痪的妻子,攒了这么几十年,他手里的钱足够度过余生,而且家里还有几十亩地,也不算是坐吃山空。同时,他向张硕致歉,以后没法子买下张家的猪头和猪蹄下水等物了。
秀姑猜测,于娘子极肥胖,加之家里做卤肉生意,没少吃猪头肉一类肥腻之物,可能是血压陡然升高,致使脑血管破损,影响神经而瘫。
她不是大夫,仅是揣测而已。
夫妻两个既感慨于娘子之病,又感慨于掌柜之情,探视过于娘子后,当即决定花八十两银子买下于掌柜卖的铺子,打通两间铺子,那里以后单卖卤味,自己家铺子里的猪头下水等物也算有了着落,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于掌柜听说后,有些担心他们做得不好,反倒误了常来这里买卤味的顾客。
秀姑索性亲自做了几样卤味,给他品尝。
尝过后,于掌柜忍不住长叹一声,感激地道:“原来你们家竟藏着这样的手艺,好吃得让我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倒和府城里周记卤肉店的味儿有些仿佛。亏得你们仁义,这么些年都没和我们相争,倘若你们开店卖卤味,哪里有我们家的容身之地?”
不必担心张家猪头等物的出路,不必担心老顾客吃不到卤味,又卖掉铺子得了八十两银子,于掌柜心中块石落地,收拾完东西,带着妻子离开。
两家铺子打通后,里外打扫干净,摆上新的案板器具,张记卤肉店悄然开张。
秀姑秘方所制的卤味确是一绝,且夏天容易卖,尤其是猪头肉,切成薄片不用凉拌就已经美味无比了,吃过一回后,鲜少没有不回头来买的,其他卤鸡也都卖得很好,竟渐渐红火起来,致使张家不得不多雇了两个伙计。
屈指算来,连同长工,张家竟已雇了十二人。
因秀姑以前提过,将来可能阖家进京,谁都知道天子脚下什么东西都贵,所以齐心合力,多多地赚钱,以免到了跟前钱不够后悔。
就这样,老张负责家什物件的租借,张硕管着猪肉铺子,秀姑则管着卤肉店。当然,卤肉店的生意,秀姑是极少出面,横竖里外都有伙计,她只需配秘料即可,依旧在家里绣花带孩子,倒是将帐子绣完了。
展开时,百花齐放,争相斗艳。
因是双面透绣,秀姑费了不少功夫,夏天正好挂上这样的纱帐。
耿李氏果然喜悦非常,念着秀姑这些年只顾着给自己绣东西,每一回都十分用心,家里又出了一个年纪轻轻的秀才公,前程自不必说,于是工钱又加厚了一成,并且还从自己珍爱之物中挑选了两件东西给她。
一件是名家法帖,一件是紫檀扇骨的折扇,扇面出自前朝名家手笔。
秀姑爱不释手,法帖几个孩子都可以临摹练习,扇子却可以给壮壮使用。天热,她在城里常见到大批学子手拿折扇,好不风流,虽给壮壮买了几把扇子,画的还不如自己。
“娘,我要!”小四抱着秀姑的双腿,伸手去抓扇子,哦,不,扇子上的坠子。
一个红玛瑙雕刻的扇坠儿。
秀姑抬高手,假装解开,实则从袖中掏出一个鎏金的银坠子与他顽,叮嘱他不许入口,也眼错不见地盯着。手里有了东西,且是一只花生大小、栩栩如生的小猪崽子,小四就不闹腾了,也没留意自己要的红坠子变成了黄坠子。
秀姑把扇子放回长条形的锦盒,合上盖子。
银珠正逗弄小三,笑道:“这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起了名字没有?”两个孩子已经一岁零七个月了,走路稳当,依旧是小三板板正正地坐在凉榻上,小四上蹿下跳,跑得满头大汗,虽然长相一模一样,却很好分辨,所以银珠每回来了,总是逗弄不大爱动的这个。
秀姑道:“起了,再不起名,如何上户籍?周岁时他们爷爷给起了小名,过后我和他们爹给起了大名。小名是阿麒、阿麟,取自麒麟儿,大名则叫张乾、张坤。”
小三是阿麒,大名张乾。
小厮名阿麟,大名张坤。
麒麟儿,乾坤子。
虽然都不如小野猪的大名有气势,但是壮壮却很高兴,他们都是单字为名,恼得小野猪说自己名字和他们不像兄弟,要改成张疆,最后被张硕和秀姑打回了念头。
银珠听了这节故事,笑得肚子疼。
“对了,大嫂,你们家的卤味,前儿送了些给我们家,尝着味儿竟好得很,不比周记卤肉店的差。冬天还罢了,夏天热得很,派人去府城里买回来味儿就不正了,偏生我们家太太奶奶们都爱吃。嫂子明儿一早弄些新鲜干净的,每一样都弄些,我叫人过来拿回去孝敬主子们,他们若觉得好,以后天天都来买,不必赶去府城了。”
秀姑笑应,道:“你放心,我家的东西都干净,我生平最厌那些当作别人不知道就故意敷衍了事而做的食物,所以家里伙计弄时,我都时常检查。”
“那就更好了,更放心。”
次日一早将将备好,银珠就命人来取走了,精明如她,并没有赊欠,吩咐那下人依旧按铺子里的定价付账,秀姑坦然收下。
不是周家出来的人,很少有人能尝出不同人做出卤味的细微异样。
李家上下品尝过后,都觉得和周记相同,当即命人过来下定,每日定下大量卤味。李家不止主子爱吃,仆人也爱吃,所以需求很大,几乎有店里平时卖掉的一半之多了。同时,他们多付两倍的价钱,叫店里单给他们弄,弄得干净些。
秀姑听了,满口答应,自己店里做的卤味很多,那么些足够单独一锅了。
不曾想,月底一算账,卤肉店的进账竟然比猪肉铺子还多。
这是因为猪肉铺子夏天生意不大好,而且卤肉店用肉用料都没付钱,如果将肉钱付给猪肉铺子的话,猪肉铺子的进账就超过卤肉店了。
夏日既来,秋日便不远了。
壮壮和满仓兄弟两个并不是考中秀才就万事大吉,只等着参加下一次的秋闱,他们必须参加岁考,由学政主持的岁考。
每一位秀才,都很害怕岁考。
虽然这时候没有鲁迅之言,但是这种人人都知道这个说法。
岁考不通过,或者最终的成绩不好,有的一等癝生就会被剥夺癝生的资格,降为二三等生员,取消钱粮供应,甚至有的秀才会被剥夺秀才的功名。而成绩好的,考上了一等,就可以领取朝廷供应的钱粮,称之为癝生。
《明史》中有云:“提学官在任三岁,两试诸生。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一等前列者,视癝膳生有缺,一次充补,其次补赠广生。一二等皆给赏,三等如常,四等挞责,五等则癝、增递降一等,附生降为青衣,六等黜革。”
本朝和明朝规定十分相似,不同的是每年一试,而非三年两试,而且学政也不能常常到各州府巡视,故他们彭城的岁考定于八月,院试之前,在彭城举行。
壮壮和满仓考中秀才时,满仓二等,是为增生,低癝生一等。
壮壮却是三等,称之为附生。
如果满仓岁考得一等或者二等,就有机会升为癝生,每年领取朝廷发下来的钱粮,反之,如果考得不好,只得五等,就要降为附生,六等则会被免去功名。壮壮也一样,他本身就比满仓差些,考五等的话,蓝衫银雀顶都不能穿戴了,六等也会被罢黜功名。
因此,两个孩子格外用心,秀姑变着花样做饭给他们补身子。
满仓只比粮山大一岁,奈何粮山在书院的成绩一直都在中等偏下,倒是酷好拳脚,因此今年他没有参加任何科举考试,打算过几年再试试。
为了这件事,阖家少不得更忙碌了些——
作者有话说:为了不进小黑屋,头上扎着写有努力二字的头巾
第134章 冥婚
壮壮和满仓准备考试的同时, 村里正忙着秋收,引得铺子里生意十分之好。
往年秋收都在八月十五过后的二十日前后,今年刚进八月就开始收割玉米了, 初二起大家都忙活起来,一是因为玉米成熟得快了些, 二是因为和麦子一样,许多玉米在即将成熟之际病死在地里,玉米杆儿和玉米棒子已经干枯,地里黄澄澄的一片, 必须收回家里才好。
张家迁居县城后,每逢儿子放假的时候, 秀姑总会带他们回村里一趟, 经常路过自己陪嫁的田地,十分清楚玉米病得不轻, 死了大半。
虽然她很懂农事,但是却不明白为何今年风调雨顺,麦子玉米接连生病。
壮壮考试要紧,铺子里的生意亦然,张硕脱不开身回村, 只老张一人回去, 横竖家里一向都是雇长工短工抢收, 只需看着即可, 倒也累不着。
秀姑不放心老张, 忙又打发一对下人跟过去, 婆子洗衣做饭,既照料老张,又管着长短工的吃食, 后者自然尽心干活,男人跟着老张进出。收割玉米远比收割麦子辛苦,麦子收割回来摊晒在场地上,只需用石磙轧过,使麦粒与麦秸秆分离,挑出麦秸秆,剩下麦粒晒干,扬去瓤壳,即可收入粮仓,而玉米棒子则是一个棒子一个棒子地从玉米杆上掰下来后,掰下来的同时就得剥皮,收到场地上必须手工脱粒,无法借助农具。
另外,秀姑又嘱咐婆子打扫老宅,中秋前夕可能会回家小住。
张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张硕早已不忍妻子忙于家务,今年找瑞儿和银珠两口子掌眼,又经过秀姑的甄选,从牙行里买了两户下人,一共六个。
一户只有夫妻两个,并无一儿半女,是牙行从皖北买来的,皖北去年风不调雨不顺,兼地方官不仁,赋税徭役沉重,他们又被父母赶出家门
,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自卖自身。男人姓王,名叫拴住,年纪在三十余岁,是干活的一把好手,王婆子和丈夫年纪仿佛,平常王婆子洗衣做饭,王栓住则在卤肉铺子里干活,派去照料老张的那对儿夫妻就是他们。
另一户的人口数目多了些,父母子女一共四人,男人徐大,秀姑安排他和徐婆子做的活计与王栓住夫妻一样。徐家两个儿子是双生子,今年十五岁,手脚勤快,干净利索,秀姑考虑到壮壮和满仓去书院上学时虽然不用小厮伺候,但是往后岁考、乡试时家人未必次次陪送,总得有人作伴跟随,故教这对双生子一番规矩,给壮壮和满仓做了书童。壮壮和满仓读书之余,亦帮衬家里干活,所以两个书童不跟着壮壮和满仓出门时,亦在铺子里随父母干活。
转眼便至岁考之期,考试的时间果然安排在院试之前。
张硕和去年送子考试一样,当即放下家里的生意活计,提前几日亲自送壮壮和满仓去府城,此次两个书童听风、观月同去。
秀姑送走他们,和徐婆子抱着一双小儿子去买东西,带了两个伙计。
彼时已进八月里了,中秋在即,该往娘家送节礼,秀姑定了八月初十之期,也就几日后,家人都不在家,须得她来购置。
她和张硕商量过了,节礼仍和从前一样,八斤猪肉、八斤月饼、八斤酒和八斤糖,一式两份,到时候分别送往沈家和苏家,同时再给老人做一身衣裳鞋袜。其中,老苏头和苏父苏母的皆是秀姑亲手所做,给沈童生的却是出自王婆子之手,均已做好。
虽说理当一视同仁,但秀姑极厌沈童生为人,所以从不肯将自己的针线送往沈家。
去年壮壮中了秀才后,沈童生因落榜而装病,自以为有了要钱的理由,时不时地装病不出门,反打发那寡妇来要钱买药治病,几次三番,连壮壮的心都冷了。
猪肉自己家里管够,秀姑只买了酒糖月饼三样,先命伙计送回家,想起家里银珠上回送的脂粉头油牙粉等物所剩无几,老张和张硕的牙刷不过两个月就秃了,秀姑忙又和徐婆子去耿掌柜的杂货铺子。
桐城近来也有一家专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只是秀姑比较过,杂货铺子里卖的脂粉头油不比脂粉铺子里的差,价钱反倒便宜些,所以常常光顾杂货铺子。
耿掌柜和秀姑极熟,见到她便满脸堆笑,亲自招呼道:“张娘子好些时候没来了,可是家里的生意忙不过来?桐城一日比一日繁华,咱们的生意都比从前强了十倍,如今大家公子哥儿身边的奶娘丫鬟常来我这里买东西,故此我进了许多府城才有的好货,价钱又便宜。今年桂花开得好,用新鲜桂花做的一批桂花油尤其香。”
秀姑亦含笑相对,道:“可不是,我今儿就是来打桂花油的,先打二两,口脂、面脂、牙刷、牙粉和往常一样。若有晾干的桂花和玫瑰花,也各买一斤。”
耿掌柜大喜,忙先拿出口脂等物,然后打油称花。
称花时,耿掌柜拣最好的与她,一面夸赞自己进的干花极好,一面道:“张娘子听说了没有?你娘家三叔家的大伟要定亲了。”
秀姑闻言一呆,道:“大伟?掌柜的说笑了,大伟那年染瘟疫没了,如何定亲?”
耿掌柜诧异道:“难道娘子不知?大伟成亲,难道不请你们?”
见秀姑摇头,耿掌柜忙道:“前儿我亲家没了,我去买纸钱,可巧碰到苏老三在那里买纸糊的衣裳首饰,那衣裳皮棉单夹四季衣裳俱全,首饰多系金银箔所做,十分精致,你三婶儿在外面守着牛车,上面堆着几匹绸缎尺头,还有鹅酒果饼等物,说是做聘礼。”
秀姑不解地道:“这是何意?不说大伟早亡,就是聘礼怎么还有纸糊的?”
耿掌柜见她满脸疑惑,顿时一怔,随即想起秀姑可能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遂解释给她听,“自然是做冥婚。”
“冥婚?”秀姑大吃一惊,若不是怀里抱着跳脱的小阿麟,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耿掌柜道:“故去未曾成亲的男女结亲合葬,就是冥婚了。这是常事儿,我见过许多回了,可能是你没有亲友如此,所以就觉得奇怪。这几年桐城复了元气,做父母的不愿儿女在黄泉下孤孤单单,那年瘟疫没了的年轻未婚男女有许多都成亲了。”
秀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此风俗,她虽未见过,但却明白何谓冥婚,就是死人与死人成亲,突然听耿掌柜说苏大伟成亲,不觉打了个寒颤。
苏大伟已去世数年,从来没听说此事,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了?
秀姑问耿掌柜时,耿掌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当时也纳闷,就问你三叔,他吞吞吐吐不肯说,我问了半日都没问出来。不过,我想,定有好处,若没有好处,你三叔三婶岂能愿意?而且他们两口子好吃懒做,哪有置办聘礼的钱?虽说纸糊的衣裳首饰花了几个钱,但是那几匹绸缎尺头少说得值七八两,更别提鹅酒果饼等物和以后酒席花费了。”
秀姑觉得有道理,苏老三和苏三婶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这几年日子过得也不甚好,必然是得了极大的好处方才如此,想到这里,她买齐东西,匆匆回家,欲问究竟。
偏生此时老张在大青山村,张硕去了府城,竟无人可以商量。
徐婆子不像秀姑这般大惊小怪,道:“这事啊,常见。我们那里常有十三四岁上没有成亲就死了的男娃儿,死后爹娘也要给他娶个媳妇,不然鬼魂不肯离家,家宅都不安宁。”
秀姑眉头一皱,随即叹了一口气,忖度片刻,打发人去问翠姑。如耿掌柜所说,苏大伟定亲成亲必然会来请自己,现
在没来,等到吉日不可能不来请。苏家只有两个女儿,就是秀姑和翠姑,在宴请的亲戚中地位极重。
不料,傍晚时去问翠姑的人没回来,张硕反倒回来了。
原来府城的宅子早有凤英雇了婆子将房舍打扫干净,又安排那个婆子给壮壮、满仓洗衣做饭,米面菜肉等物每天派人送去,万事不必费心。
因张壮和苏满仓已有过考试的经验,且自觉年纪已经不小了,并非稚儿,身边又有两个书童陪伴,今年秋收提前了些,家里忙碌异常,所以安置下来后,兄弟二人就催促张硕回家,自己应付得了眼前的大小事务。
张硕到底不放心,将秀姑所备之礼送至凤英家时,拜托刘金根和凤英一回。
张硕傍晚才到家,饭后听秀姑说苏大伟结阴亲,不知详细,他不以为意地安慰秀姑,说道:“只要不是活人和死人结亲,不曾伤及性命,就随他们去。明儿我找人打听打听,是哪家看上了大伟。”
秀姑只觉得匪夷所思,道:“难道还有活人和死人结亲?”
张硕道:“怎么没有?死人和死人结阴亲也罢了,偏有一些极古板极刻毒的人,让活人和死人结亲,望门寡就是这么来的。望门寡虽苦,到底留下一条命,还有一样更毒的,定了亲未曾成婚男方就死了,下葬之际便叫未婚妻殉葬,那是活生生地放在棺材里入土。”
第135章 竞争
殉葬?
秀姑大为震惊, 她以为冥婚就是死人和死人结成姻缘,没想到冥婚中也有男丧女殉的陋习,因为没有亲眼见过, 所以连她忙问张硕是谁家如此狠毒。
张硕回答道:“这样迂腐又残忍的人家终究少见,也不是咱们村里发生的事, 大伙儿男耕女织,日子艰难,好不容易才养大的女儿哪个舍得送命?不过,其他村子不是没有, 为了钱财什么事做不出?只要男方给一笔巨资就把女儿舍了。我亲眼目睹的就一家,那年陪天瑞去南边的途中, 见到一个大户人家出殡, 抬着两口棺材,听当地人说, 女家倒不是为财,而是真的迂腐过了头,女孩子的父母认为殉葬是天经地义。”
秀姑叹了一口气,封建社会许多陋习简直害死人,偏偏当地九成的人都认为理所当然, 包括今日告知她消息的耿掌柜和自己家里的婆子。张硕不赞成望门寡和未婚妻随夫殉葬等陋习, 仅是对于死人与死人结成的冥婚不如何反对, 已是十分开明且善解人意的人了。其实, 死人和死人的冥婚没有伤及无辜人等的性命, 也不是格外忍受。
虽然二十一世纪有种种不如意的事情发生, 但是和这样的封建社会相比,真是天堂一样。偶尔,秀姑依然会想起现代社会的盛世太平。
派去问翠姑的人次日带来了打听到的详细情况。
苏老三果然要给苏大伟聘娶媳妇, 已置办下了定礼和聘礼,一半是冥器,一半是真的绸缎,不过不是苏老三看中死去的少女继而求聘,而是少女的父母按生辰八字挑中了苏大伟。
女方姓李,其父人称李员外,在县城里颇有些声名,是首富李家的旁支,依靠李家有了赚钱的营生,根基既深,家资又厚,也有上千亩地和几千两银子生意,不料年初丧女后家宅里头从上至下或是染疾、或是生灾,便是出门也惊了马,个个不得安生,请了高人来看,才知是未嫁早夭的女儿鬼魂舍不得离去。
所以,在高人的指点下,李员外家根据女儿的生辰八字,挑选县城内外未婚死去的少年为婿,几经周折,选中了苏大伟,说是天作之合,可以消灾解难。李家不仅许了苏老三家一百两银子,而且聘礼婚宴等费用都由他们出。
苏老三和苏三婶夫妇二人喜得屁滚尿流,不等鬼媒人说完就一口答应下来,毕竟结亲之后,他们就是李员外的亲家了,以后可以亲密来往,还怕没有好日子?
苏老三夫妇卖子求荣,这副嘴脸着实令人不齿,老苏头只觉得亦觉难堪,很不赞同,奈何苏老三和苏三婶大闹一场,哭诉苏大伟在黄泉路上孤孤单单,又说老大家红红火火,他们家凄凄惨惨,好不容易结了一门好亲家,没想到老苏头见不得他们过好日子等等,老苏头又气又恨,索性就撒手不管了,横竖他随着苏父苏母过日子。
秀姑向来孝顺祖父和父母,听说苏老三这般对待老苏头,心中很不痛快。
苏老三生怕夜长梦多,定下八月十七日为良辰吉日,秀姑一家七口回大青山村过中秋节,包括岁考通过的壮壮,顺便参加这离谱的婚宴。
秀姑从心里不愿意去,但是她和翠姑是嫁出去的女儿,也是老苏头这一脉仅有的两个姑奶奶,十六这日一早,苏老三就派大儿子苏伟亲自去张家接他们过去吃喜酒,先接秀姑,再接翠姑。秀姑虽然极厌恶苏老三夫妇,对苏伟倒无恶感,推辞不过,只得过去。
翠姑出嫁时苏老三家办的喜宴很不像样,村里传了许多闲话,如今有李员外家出钱,苏老三大办一场,吹吹打打十分热闹。
张硕对大青山村贡献颇多,他们搬到县城后,平时张硕倒是常回来,但是秀姑照料孩子、壮壮上学读书,母子很少回来,这次回来,女眷坐在一起闲话时,大家都十分欢喜,异常恭维,连声夸赞秀姑有福气,羡慕得不得了。
能没有福气吗?秀姑眼瞅着快三十了,却依旧皮肤白皙,面容娇美,虽然衣着打扮一如从前,不见奢华,但是葱黄袄柳绿裙子,瞧着比二十来岁的小娘子还年轻。
苏三婶满口都是酸气,若不是有人催促她去办正事,早把嫉妒的言语说出口了。
秀姑若有所觉,因有人追问壮壮的婚事,她忙拉着丽娘和苏大嫂出来,站在屋檐下对着门口堆积着的玉米棒子堆,询问二人发生什么事了。
前几日秀姑回娘家送节礼,并没有见到兄嫂,父母也没有提起什么不如意,此时此刻见到苏大嫂眉宇间却隐含忧色,这是几年来从没有过的事儿,丽娘和她一样,两人似乎被什么事困扰住了,自己既然见到了,自然要问个究竟。
苏大嫂叹道:“托你和姑爷的福,我们这两年靠暖房菜,着实赚了不少钱,阿爷做主说秋后忙完就盖砖瓦房,全村见到了种菜的好处,跟着一起种,倒也没什么,横竖天瑞兄弟能给我们找到府城的门路,姑爷也有意让全村人都富裕起来,不必像从前那样饥寒交迫。不想,山后和隔壁的几个村子今年都跟着种菜,也都打算弄暖房、弄果园子,我听娘家说,正奔波着呢,这几个月因着那些人横插一脚,我们卖菜蔬瓜果的生意就不如以往了。最可恶的是,一些大户人家的庄子里也学着弄暖房菜了,到时候可就不用买我们的了。”
丽娘接着道:“不止如此。这些人若只是种菜去卖倒也罢了,大家各凭本事,偏生他们压低价钱,好些菜蔬我们卖一文钱一斤,他们就卖三文钱两斤,县城里好几个大户人家和酒楼饭馆儿掌管采买时鲜瓜果菜蔬的管事都不肯来买我们的了。现在就已经这样了,等到冬天暖房菜出来,岂不是更加不妙?”
“什么时候的事儿?”
听到秀姑问,丽娘道:“也就今年夏秋两季的事儿,夏天还好些,许是他们才弄,影响不大,秋天就很过分了,因家里农忙,大伙儿顾不得菜蔬生意,才拖到现在。”
秀姑听了,不禁皱眉,她知道做这一行就跟自己家的屠宰生意一样,早晚都有竞争,毕竟屠宰和种菜的技术都一目了然,很容易效仿,而大户人家也不可能天天采买。只是她实在不精通此道,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
“嫂子,丽娘,从一开始,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就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不懂这些门道,思来想去,亦无良策,回头
我跟阿硕说一声,叫他和大哥、玉堂、天瑞几个见面商量,他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想来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你们别太担心了。”秀姑嘴里安慰着,心里却在叹息,无论做哪一行,最怕的就是市场饱和。
苏大嫂苦笑道:“只能如此了。好容易有这么一门赚钱的营生,谁知竟难长久。幸亏满仓如今大有长进,替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
满仓和壮壮岁考通过,都考了一等,其中满仓的成绩更好些,排名比壮壮高,兄弟二人同时晋升为癝生,每个月有固定的钱米可领。
张家这几年生意好进项多,秀姑又有手艺,自然不需要壮壮的补贴,但是苏家因为种暖房菜发了一些财,终究远远不如张家的宽裕,且兄弟三人上学都是不小的开销,今年秋天的收成减少了三四成,生意又受打击,所以满仓这份钱米非常重要,加上他在书院常常替人抄书,估算一下,此后竟不必家里替他出笔墨钱了,省了好大一笔。
秀姑笑道:“满仓成绩比壮壮还好,赶明儿中举考进士,嫂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苏大嫂忧思稍解,笑道:“那就承妹妹吉言了。满仓岁考通过后,好些媒人来我们家想给满仓说亲,我想壮壮都说十八岁后再说亲,我便也这么跟媒人说。”
苏大嫂自知自己家不像张硕和秀姑那样有魄力有本事有人脉,壮壮的前程可以不靠亲家,所以,她不希望满仓娶寒门小户的女孩子,只想他再长进些,凭着功名,娶一门可以扶持他前程的妻室,她一定会善待未来的儿媳妇。
一时鼓乐声响起,苏家去迎亲,苏大嫂才掩住话题。
苏大伟和李氏已不在人世,故而是由拜堂的是两人牌位,并将李氏的灵柩破土迁出,和苏大伟合葬,将苏老三那日买来做聘礼的纸糊衣裳首饰等在坟前焚化,才算礼成。
值得一提的是,苏老三家今日办喜宴租用秀姑家的桌椅碗筷等家物什,莫看苏老三财大气粗了,可他小人本性,明目张胆地赖掉了租金,连碎了两个盘子一个大碗都没提一句赔偿,把秀姑气得不行。倒是翠姑知道后又羞又臊,忙叫豆腐张给书院送完豆腐后给秀姑送了几串钱,秀姑没收,她便给壮壮、小野猪和阿麒、阿麟各做了一身冬衣,却是后话。
第136章 为吏
以前苏老三日子家的日子过得不如苏父等兄长, 别家丰衣足食,他家粗茶淡饭,难免就生些是非, 如今有了李家给的一百两银子和李氏进门的部分嫁妆,苏老三得意洋洋之余, 再无嫉妒怨愤之语,几家的相处反倒空前地平和。
苏老三和苏三婶不闹事,苏家上下都好过。
秀姑一家才回来不过三四日,就感受到了这种气氛。
算是苏大伟冥婚带来的好处?秀姑好笑地想。好笑之余, 又带着三分叹息,倘若苏大伟活着, 正是娶妻生子的年纪, 何必用一场冥婚来满足为人父母者对儿女的慈心。
苏大伟冥婚仪式结束后的几日,趁着尚未回城, 秀姑命婆子把后院的菜地种上,又命长短工把家里稻谷和玉米晒干,麦子种下,诸事打理妥当,张硕也在这段时间里见了苏大哥和江玉堂等人, 又请了云天瑞, 共同解决目前的竞争事件。
秀姑有自知之明, 没有插手这件事, 一则是她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二则两家靠种菜发家致富的主意虽然是她出的, 但是她不可能一辈子替他们解决各种烦恼,其实她也不太喜欢娘家事事都问自己意见的行为,譬如这件事, 譬如满仓的婚事,若是自己出的主意带来的永远是好处也就罢了,若是偶有不好的时候,恐怕就容易迁怒到自己身上。
看似是她想多了,实际上却是人之常情。
秀姑本身就遇见过。
偏偏自己这样的想法无从吐露,秀姑只好暗中决定以后再不多嘴揽事。本来她就不太想把卖菜的事儿揽上身,想让娘家和江家自己想办法解决,自己家从旁协助,只是事关整个大青山村的将来,终究还是得张硕出面。
让苏家和江家束手无措的事情,对于张硕和天瑞来讲却很简单,无他,二人的人脉非苏江两家和别村可及,所以很快安排好了大青山村瓜果菜蔬在县城和府城的销路。
无论卖什么东西,最主要的就是销路。
有了销路,其他都是小事。
除了府城里和云天瑞有所来往的几个大户人家,以及县城的李家和马县令、林主簿家这几家外,张硕从中牵线,大青山村的瓜果菜蔬供应驻守府城的军队,并签订了契约。驻守府城的军队在城外扎营,多在僻静之所,距离大青山村反倒比府城近些。
张硕有这样的门路,也是有原因的。
张硕豪爽好客,整个桐城里有一大半儿的贩夫走卒和他有交情,其中有一个卖狗肉的叫王二腾,他的结拜兄弟在军营中当差,管的就是火头军,和张硕一块喝过酒吃过肉。
明白其中缘由后,众人无不佩服。
秀姑则暗中叹息一声,难怪大家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别看张硕结交的这些市井之徒都没有什么地位,结果却帮了张硕的大忙,果然仗义。念及于此,秀姑暗中决定日后更要善待这些人,不能因地位高低而有所小觑。
解决完这件事,张家回城,秀姑特地打酒卤肉,谢过王二腾等人,本以为生活重归于平静,不想十月份衙门有吏致仕,既无后,又无徒弟,也没有人捐官,便有人举荐张硕继任。
虽然常说官吏二字,实际上,官和吏大有不同。
官是天,吏是地。
官有品级,吏不入流。
官是士,而吏则介乎士和民两者之间,几乎算是后者。
官是朝廷命官,吏只能以工代干,服役于衙门。
官员多是从正途出身,主要是靠科举考试,其他或是荫封,或是捐纳,皆前途无量,而吏员或是由人举荐,由官员选拔,或是捐纳,或是父传子、师传徒,有不少朝代的吏员都是一时为吏,终生为吏,即便由吏出仕为官,也难做到三品。
不过对于张硕而言,衙门的吏员地位可比里长高得多,尤其此次举荐他做的吏是典史,是掌管缉捕、监狱的属官,直接越过了刑房好几层低阶小吏,捐个典史还得将近两百银子呢。
不止如此,典史一个月有三石米的俸禄。这份俸禄并不是朝廷发下来的,而是由各地府衙从赋税中截留下一部分,然后发给下面的吏员,有的地方按时发,有的地方则会拖欠,但看马县令的为人,决计不会拖欠,再说张硕不缺这份月米,缺的是地位。
“怎么就举荐你了呢?”秀姑又惊又喜,她万万没想到张硕有这样的运气,典史啊,虽然不是官,但在一个县城里颇有些地位,相当于一个县城的警察头儿。
张硕已年近四十,依旧身高膀宽,意气风发,哈哈笑道:“我做里长的时候,村里那些变化算是天翻地覆了,大多数村民安居乐业,县令大人都记在心里,有意提拔我,加上市井中的百姓都很服我,我也读书识字,又有林主簿赞同,于是就有了今日之事。”
说到这里,张硕掩饰不住眉宇间的一点洋洋得意之情。
秀姑点头道:“如此说来,都是你应该得的。只是,你去衙门做了典史,家里屠宰的生意怎么办呢?你一面做官,一面卖肉,到底不大好。”
老张听到喜信时早已呆若木鸡,此时听了秀姑这话,不由得回过神,沉思片刻,开口说道:“这有什么担心的?咱们家卖肉的铺子转到我名下来,我才是真正的张屠户,生意上的事情阿硕就别堂而皇之地出面了,让我来,旁人自然就挑不出什么理了。”
老张越说越觉得有理,负手在屋里走来走去,重重点头道:“对,就这么做!不过就是个名
头,难道你这做儿子的代替老子杀猪,别人还能说是你的错?”
秀姑忖度片刻,十分赞同,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旁人才不来管张硕在家杀不杀猪。
张硕本来也是这么打算,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老父和妻子都这么说,他就可以放心了,这种事就是有人追究,也查不出什么过错。
上有马县令和林主簿青睐,下有民众举荐,张硕本身读写都不错,非常符合吏员的选拔,不出几日就走马上任了,每日早早起来去新建的屠宰场杀猪宰羊,其余剥皮分割清理买卖等杂事由老张和伙计料理,然后吃完饭去衙门上班,时间竟也充足。
在上任之前,张硕向衙门举荐苏超取代自己的里长之职。
其实,张硕在迁居桐城不久就萌生了去意。
他们家住在桐城,自己又打算在城里僻静处买一块地专做屠宰之事,也就是将村里的屠宰场迁到城里,虽说村里房地耕牛俱全,平常也要回村耕种并料理村中人情往来等事,但若没有要紧大事,估计不会迁回村里长居,这么一来,他继续做里长就有些不适合了。
何况,今年夏秋两季收成虽然不好,但因有赚钱的门路,村民也算丰衣足食,私塾先生仍旧是张家出钱,童儿识字,上下可谓是一片峥嵘气象,张硕离去也很放心。
张硕之前没吐露这份意思,是因为里长虽不入流,到底比平民百姓强些,掌管村民的赋税和户口,每逢衙门下达公告皆可得些便宜,顺便照应亲友,正犹豫着辞职与否,谁知就得了这个造化,倒是意外之喜。
典史管理的事务甚多,张硕自然忙碌起来,反观秀姑却是相当清闲。
壮壮和开疆有耿李书院和县衙里的先生教导,学业不必秀姑十分费心,只需督促开疆一人用功即可,倒是两个小的虽未满两周岁,却已露出聪慧气象,尤其是平时不吭不响的老三阿麒,因着秀姑的教导,居然能背出七八首诗词,三字经也能背下一大段。
老张和张硕都很高兴,不过两个孩子年纪太小了些,所以都赞同秀姑不能揠苗助长的想法,只在玩耍时把一些朗朗上口的诗词歌赋和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给两个孩子,另外壮壮丹青略有小成,闲暇时以工笔将那些“刻舟求剑”、“凿壁借光”等成语典故绘将出来,做成画册送给三个兄弟,因画册颜色鲜艳,形象逼真,几个孩子都非常喜欢。
秀姑拿着画册翻看了片刻,不禁拍了拍额头,亏得自己画绣双绝,素来又对儿子们的教育用心,居然没有想到将典故绘制成画册,用来引发小儿子的兴趣,继而学习,难为壮壮年纪轻轻的竟能想到这个主意,而且绘制得格外细致。
秀姑现在无所事事,生意和家务都不用她操心,便接手壮壮的绘制,将没有画出来的典故一一画出来,同时又将通俗易懂的唐诗宋词绘成图画。
进了十一月份,画册尚未完成一半,李淑人忽然派银珠来请她。
秀姑暗暗纳闷,虽然她接了李淑人不少绣活,但是李淑人身份尊贵,只有重赏,从没提过见自己,怎么今日突然想见自己了?
李淑人还派了一辆青绸车,以示看重,秀姑从银珠处问不出头绪,又不敢耽搁,只得急急忙忙地收拾打扮一番,与银珠乘车前往李家。
第137章 委托
既同住县城, 相距便不甚远,车停在李家的后门,银珠领着秀姑进去, 守门的婆子上赶着开门问好,神色恭恭敬敬, 足见银珠在李家下人中的地位。
银珠随手掏了一串钱给婆子,“给你们打酒吃,驱驱寒气。”
婆子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谢。
秀姑一脸微笑地看着银珠的所作所为, 一句话都没问,也没说, 只觉得进入李家后, 处处雕梁画栋,繁华富丽非常, 人人进退有度,倒有点红楼梦中林黛玉初进荣国府的描写,不过,很有几个擦肩而过的丫鬟珠光宝气,比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明月打扮得更显得气派。不过李家肯定是比不得荣国府, 偶尔还能看出一些暴发新荣之气。
即使如此, 李家也远胜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之家, 是桐城的第一人家。
及至到李淑人所居的大院落, 银珠笑对在廊下掐腊梅花的丫鬟道:“金姐儿, 劳烦你通报姑太太一声, 就说姑太太请的张家娘子到了。”
“这位就是张娘子?”金姐儿转头盯着秀姑打量片刻,见她年纪不小了,依旧皮肤白皙, 容貌清秀,衣着打扮和形容举止都不像是屠户之妻,倒有点江南水乡的秀气,比往日来拜见太太的一些商贾之妻、官员之妻都显得大方,脸上不禁带了笑意,“太太方才还在问妈妈和张娘子什么时候到,叫来了直接进去。”
说着,一手持花,一手打起帘子,请二人进去。
素日常听人说,李淑人生性豪奢,挥金如土,酷爱金银珠翠,饮食更是刁钻古怪,用金锅玉碗银铫子,秀姑心想她的起居之地必定是富丽堂皇,犹如水晶宫一般,谁知里面却是洗尽富贵之气,无论是陈设还是桌椅,皆是半新不旧。
李淑人年纪比秀姑大上不少,因为没有涂脂抹粉,眼角显露出淡淡的皱纹,穿得却鲜艳无比,果然是红袄红裙,披着石青缂丝的披风,雍容华贵,端庄大方。
李淑人酷爱翡翠,戴着一整套翡翠首饰,同料所出,件件碧绿如水,晶莹剔透。
一般人穿红着绿很俗气,但在李淑人身上完全看到这份俗气,反而觉得惊艳,对,就是惊艳,她有着旁人所缺乏的气质。
秀姑只觉得在李淑人跟前,自己瞬间变成了一粒尘埃。
“张娘子来了?请起,别多礼。”李淑人放下手炉,含笑坐在上首没有起身,而是叫银珠把秀姑扶起来,指着对面的椅子请她坐下,上下打量一番,“娘子替我绣了不少精致衣裳帐子,我早想见见了,就是没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有娘子这样心灵手巧的人物才能绣出那些带着灵气的东西。你多年前绣的屏风,知府太太夸了好几次我都没给她。”
李淑人仔细看了看秀姑的打扮,戴的翡翠首饰乃是自己当年所赠,心里更高兴了。
秀姑皮肤白,很配绿翡翠,而且衣着也不花哨,年纪又不是十七八岁未经人事的少女,成熟一点的女子佩戴翡翠更彰显高贵气度。
李淑人喜欢翡翠,也喜欢适合佩戴翡翠的人,脸上笑容极盛,和蔼可亲。
秀姑完全感受得到这份和气和善意,笑道:“当不起淑人的夸赞,山野乡村之地的绣工简陋粗糙,是淑人不嫌弃,叫我挣下许多梯己银子,家里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红火。”
李淑人想起银珠说张硕做了县衙的小吏,不免问道:“你家老爷现在做了官儿,还杀猪宰羊吗?哪一行有哪一行的手艺,别人杀的猪也是一样方法,可是我嘴刁,舌头灵,那肉吃起来就是不如你们家的香。”
“家里的活计当然得他干,我们老公公已经干不得了。”张硕可没打算放弃自己家的营生,和生意相比,当典史的月米才有多少?根本不够养家糊口好吗!
“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可没打算换人。”
李淑人喝了一口茶,又请秀姑喝茶吃果子,见秀姑微微抿一口茶,并没有其他动作,心里赞叹一声,觉得有点意思,“今日请张娘子来,是有一事相求。”
“淑人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不会推辞。淑人对桐城的恩德,世人皆知,我们也是真真切切沾了淑人的光,犬子便在书院中上学,受到以往受不到的教导,每次回家都说书院的书籍浩如烟海,从前整个桐城都没有这些资源。”秀姑觉得李淑人很伟大,她对教育事业立下的功劳,千秋万代之后都有人记在心里。
李淑人呵呵一笑,“人死了,都想落叶归根,虽说我叶落归根的地方不在这里,但毕竟是生养我的地方,我也盼着这里能人辈出,免得到了
地底下,见到那些风流富贵之地的人再笑话咱们这里是穷山恶水,尽出刁民。我求你的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耗时也耗时,一般人我可不想找,找你是觉得你有福气,就是不知道你忌讳不忌讳。”
秀姑隐隐约约有所察觉,果然听李淑人说想请自己给她绣一套寿衣。
秀姑平时看书,看过当朝法规,李淑人身上有三品淑人的诰命,寿衣的数目和用料都有规格,上衣下裙总共得有十几件,不像老张是平民百姓,寿衣简单得很。
“绣寿衣并不是坏事,我没有忌讳,早先我就给家里的老公公做过寿衣,也给别人做过。”可能在现代社会,很多人都觉得从事寿衣制作很不吉利,其实在古代真不是坏事,能被大户人家请来做寿衣的绣匠裁缝大多数都是有福气的人,受人尊重。
接了李淑人这件活计,二三年内不用接别的,到时候又有一大笔进账。
膝下有四个儿子,将来读书出仕、娶妻生子样样都得花钱,即使现在生意有进账,桌椅碗筷租出去有进账,又有房租可收,秀姑也不会把银子往外推,这是她的私房钱哪!
李淑人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当即笑了起来,“好!既然你不觉得忌讳,我的寿衣就劳烦你了。我现在很懂得保养自己,身强体壮,还有几年活头,不着急穿寿衣,你慢慢地给我绣制,务必用心,不会少了你的好处。今年朝廷打发天使来褒奖我对桐城的贡献,准我用鹅黄缎子绣的经被,因此也交给你了。”
经被?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啊!
秀姑看过这方面的资料,慈禧太后棺材中的珠宝都被盗走了,但有一幅经被被不识货的盗墓者抛弃在陵墓中,那幅经被价值连城,一般人没资格盖这种经被。
李淑人被特许用鹅黄缎子绣的经被,这说明朝廷真是看重她,一品夫人都没资格用!
一整套寿衣外加一幅经被,确实是大活,经被上的经文全是手工刺绣,秀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完成这批绣活后肯定能有一大笔进账。
有问题!
秀姑记得妆裹都不用缎子,因为缎谐音断子绝孙的断,怎么李淑人却用鹅黄缎子?朝廷允许她用鹅黄缎子,难道没有特别的用意?
李淑人微微一笑,叫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批绫罗绸缎,匹匹是上用之物,五色斑斓,面料精美之极,寻常官员人家都没资格使用,别看秀姑现在也穿绸缎衣服,但都是民用的绸缎,比官用的都差好几个档次,何况是上用的,这些绸缎中最显眼的当属四匹鹅黄缎子。
“一会儿你拿回家,好好地给我绣制,我就不托别人了。”李淑人又叫人拿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首饰盒,打开给秀姑看,珠光宝气耀花了秀姑的眼睛。
“盒子里有几套别人孝敬我没佩戴过的头面首饰,送你了,你如今也是秀才之母、典史之妻,出来进去打扮得好看些,是你们一家子的脸面。”李淑人格外大方,“里头还有几锭金元宝,我也记不清有几两了,作为这次的定金,等你完工之时,我另有重金酬谢。”
秀姑当然不会推辞掉,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李淑人摆摆手,说自己累了,秀姑当即告辞,银珠也叫人把东西搬出去,亲自送秀姑回家,并不知道李淑人平静下的无奈。
朝廷褒奖,特赐恩典,她就必须表态。
缎子,呵!
她要是想和丈夫享受子孙香火,早就过继嗣子了,何必等到现在自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受四面虎狼环伺?人间天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她姓李的和早逝的丈夫贡献了多少财物?尽了多少心意?帮国库减轻了多少负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况,他们也早早发出誓言,亡故后财产尽皆捐赠给朝廷,不留给宗族半分,居然还不放心,特赐下鹅黄缎子!
秀姑虽然没有经历过大场面,没见过大世面,但作为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人,总会比这时代的人知道的信息多一些,想得多一些,李淑人心里想的事情她不敢猜,只告诉老张和张硕一声,认认真真地在家里绣花。
第138章 三年
秀姑这一绣就是三年。
正如接活时她心中所想, 李淑人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按照当前的礼制,她去世后装裹的寿衣多达十余件, 包括衣裤裙褂袍等,为奇数, 另外还有鞋袜、枕被、腰带等等,每一件都需要自己用心绣制,当然,颜色花纹方面也得遵从一定的规制。
为了绣李淑人的寿衣和经被, 秀姑查阅了不少资料,幸好自己家这些年颇积累了些书籍, 其中就有关这方面的详细内容, 毕竟壮壮在读书,通读礼制典籍是首要之事。
需要注意的细节也很有很多, 比如不能用纽扣,而是做带子钉在衣襟上等等。
纽扣有扣留的意思,不吉利,而带子则寓意着子孙万代。
这个时代的讲究程度远非后世可比,即使秀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来年, 依然因为古人的讲究而叹为观止, 怪不得人家都说三代才算得上不是暴发户, 五世才能成一个世家, 他们张家仅仅有点小钱, 要想达到那样的高度还得看子孙后代。
因此, 把做好的寿衣和经被交给李淑人,拿到李淑人付的三百两黄金和一些首饰、笔墨纸砚、玩意儿之后,秀姑对儿子们的教育更加用心了。
她现在不用操心家务, 也不用绣活,自然有时间有精力。
十八岁的壮壮已经长大成人了,自己做事井井有条,除了考试和娶亲,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父母操心,反而在闲暇时都把心力放在弟弟身上,四兄弟的感情好极了。
秀姑一向认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反目反而是败家之始,就算张壮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她也不想看着四兄弟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她就告诉他们兄友弟恭的道理,加上她和张硕、老张行事不偏不倚,除了她自己私心里打算把自己大部分私房钱留给亲生儿子以外。孩子们没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兄弟感情当然就不会有所变化。
如今,两个小的也送进了书院,从头开始学习,回家则由两个兄长帮他们温习功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一如壮壮和小野猪,哦,不,是开疆。
年纪渐大,兄弟两个都不愿意听到父母当着别人的面叫自己的小名儿。
不过……
“壮壮,小野猪,快过来接东西!”秀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直接叫壮壮和开疆,今天逢九,孩子们都放假了,只有双生子被老张带回乡下了。
壮壮和开疆赶紧从屋里出来接在手里,壮壮个头高,开疆力气大,秀姑手里马上空了。
“娘,你又买了什么?”壮壮问。
秀姑笑嘻嘻地道:“昨儿就听书肆的老板说今天进一批新书和好文房四宝,我就去瞧瞧,果然没有失望,新书是直接从京城运来的,其中有两部是诸葛家一位大儒亲自批注,之前市面上没有,文房四宝也是上品。咱家的砚台倒不必买了,得的那些砚台都是好砚台,用个百十年没问题,但其他的都容易消耗,我就买了些。”
花自己的私房钱,不要太痛快,所以女人一定要独立,有独立的经济,不用为买东西而斤斤计较,也不用为买一件东西就找丈夫要钱,要不到反而生事。
壮壮低头往篮子里看,“娘,你买的是松烟墨还是油烟墨?是徽墨吗?徽墨最好使。”
“放心,都是最好的湖笔徽墨和宣纸,松烟墨有,油烟墨也有,而且还有书肆老板特地进的好墨,只供京城里达官显贵用的,我买了几块儿回来给你们见识见识,记在心里,免得以后在别人家见到了因为不认识而大惊小怪。”
如今不比往日,秀姑开始培养儿子们鉴别贵重物品,以扩展其见识,好在书院的老师特地为此开了一门课,就是不想让书院里的学生出去后因为不认得好东西而备受嘲讽。
壮壮问买了几块,得知是六块,就道:“娘,能不能送满仓两块?”
“嗯?”
“满仓估计快要成亲了,我也不知道准备什么礼物,不如就送文房四宝,我有一块娘给的砚台一直没用,送给满仓,再送一套湖笔徽墨和宣纸。”壮壮十八岁后就不问家里伸手要钱了,他现在靠自己的润笔费等很够过日子,也颇积攒了些银子。
秀姑笑道:“行,没问题,就是我怎么不知道满仓要成亲了?”
她虽然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因为娘家在她的支持下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所以娘家有什么大事都会找她商量,尤其是满仓的婚姻大事。
满仓现在今非昔比了,他是桐城最年轻的举人。
三年,足以让世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壮壮和满仓年满十八,近三年的岁考次次都是优秀,年年被评为癝生,很是替家里节省了一些钱米,逢秋闱时,张硕和苏大郎亲自陪着他们去金陵参加考试,结果满仓侥幸成为桂花榜最后一名,壮壮却名落孙山。
壮壮天资聪明,学习琴棋书画占据了不少时间,在八股文上一直不如满仓,而且此次原本只是试水而已,倒也没有感到失望,倒是向满仓庆祝。
十八岁的举人,简直名震江南。
金举人银进士的俗话再次成为现实,苏家当时的盛况远胜周举人家,一下子越过张家成为大青山村里第一家。
不过,一直深受秀姑教育的满仓并没有像周举人那样来者不拒,他拒收礼物,无论是房屋良田还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拒绝了府城和县城里豪绅大户送的俏丫鬟,只收下各家道贺的酒水糕点等物,也出席了几次宴会,然后就跑进书院里潜心学习去了。
也就是这个原因导致壮壮成为远近闻名的香饽饽,许多人家愿意将爱女许之。
相比之下,壮壮就失色很多。
当然,所谓的失色也是世人眼里如此,张家并不觉得如何,苏家也一直都知道壮壮的才气远胜满仓,满仓和壮壮依然形影不离。
壮壮在秀姑跟前提过满仓快要成亲,没多久,苏母和苏大嫂就拎着东西过来了。
苏
家这些年蒸蒸日上,在暖房菜蔬方面很有一席之地,他们挣的钱当然比不上张家,但足够孩子们上学读书,苏家人已经心满意足了,尤其他们现在培养出一位十八岁的举人,苏母经常说是自己家祖坟冒了青烟——
作者有话说:争取在半个月内完结。
第139章 满仓的亲事
苏家现在的一切都起源于苏秀姑的提点, 虽然后来的进益都来自自己的努力,但苏家全家都十分尊重秀姑,诸事都和秀姑商量, 满仓成亲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不会瞒着秀姑。
壮壮说满仓快成亲, 实际上双方只刚定下。
在满仓的婚事上,秀姑记得母嫂以前的想法,她们想替满仓择一门会在仕途上帮助满仓的婚事,或是有钱, 或是有权,因为苏家根基过于浅薄, 未必能将满仓的前程打点周全, 也曾立意必定善待对方,然而出乎秀姑意料的是苏母和苏大嫂如今没有这么做。
满仓的未婚妻姓李, 名唤玉华,是耿李书院一位老师的女儿,乃江南金陵人氏,家境殷实,虽非大富大贵, 但也称得上是耕读之家, 毕竟能在耿李书院教学的先生本事不小, 每月束脩亦是不错, 养家糊口是绰绰有余。
因壮壮在书院读书, 秀姑又住在桐城, 也知道李玉华。
这个李家原籍金陵,和李淑人的娘家没有丝毫关系,仅是同姓而已, 没有像一些贪慕权势的人家一样恨不得和有权有势的同姓之人联宗。
李玉华年方十六岁,生得容貌清秀,端庄大方,虽然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但是他的性格豁达开朗,心地又十分善良,烧菜做饭、针织女红无一不精,也随父亲读书识字,极有见识分寸。李家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李玉华经常随母出门上街买菜,与苏母和苏大嫂有数面之缘,又因满仓在耿李书院读书,一来二去两家就熟了。
秀姑家里开着肉铺,在桐城是有名的,秀姑偶尔在肉铺里忙活,也见过李玉华几面。
不止苏母和苏大嫂十分喜欢她,满仓时常帮父母送菜也见过她,时日一久,心中渐起爱慕之心,方向父母说明并请冰人求亲。
闻得是满仓之意,而非刻板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存在双方没见过面的情况,秀姑倒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在这个时代生活多年,好似和世人一般无异,但骨子里还是更倾向于因为有感情所以结为姻缘的婚姻。
“满仓十八岁就中了举人,娘和大嫂何不再等几年,男子成亲二十余岁也不算晚,若满仓二十来岁上京赶考,金榜题名,说不定能传出榜下捉婿的美谈。”秀姑心中对这门婚事十分看好,没有任何异议,不由得开了一句玩笑。
有榜下捉婿能力的人家多是寻常人家望尘莫及的,有权有势,自此可平步青云矣。
担心母嫂父兄将来后悔择此亲事,秀姑方有此等言语,看似玩笑,实则认真,如果他们将来后悔,埋怨李玉华,莫若今日不结此亲。
苏大嫂听了却是莞尔一笑,“你都是四个孩子的娘了,开这样的玩笑干什么?我们是哪个名牌上的人,满仓不过一个侥幸得以中了举人的农家子弟,长得又不像壮壮那般俊秀,有什么本事叫富贵人家捉了他去做女婿?”
苏大嫂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好事,但是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多了,许多事反而看得更加明白了,不似从前那样因居住在大青山村一个小村子里,耳目闭塞,胸中格局狭小,仔细想想,榜下捉婿的人家女儿未必多好,如果好的话何必榜下捉婿?理应一家有女百家求才是。
那样人家的女儿出身高贵,娇生惯养,下嫁之后未必看得起出身贫寒的自己及其家人,说不定会仗着权势欺压自己的儿子,另外传出儿子攀附权势的嫌疑。
因此,苏大嫂经过深思熟路,很早之前就决定选一门普普通通的亲事,此事问过家人和满仓的意见了,不是她独断专行。
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虽说这是一门普通的亲事,聘礼嫁妆皆不如何丰厚,李父在耿李书院中也不是十分出色的教书先生,但李家的根基远远胜过苏家,李父身上也有举人功名,多年会试次次名落孙山才歇了心思,受李淑人之聘到书院执教,桃李满桐城,若非满仓少年中举,增色十分,未必能聘得李玉华为妻。
“与其说我们满仓,妹子你不如操心壮壮!”苏大嫂诉完衷肠,笑着说道,“壮壮虽然满仓小些,到底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模样长得俊,你们家底子又厚实,别以为我不知道,媒婆都踏破你们家的门槛儿了。”
这却是实话,壮壮一直都是桐城各个中等人家眼里的香饽饽。
如果是其他人,也许已经开始替壮壮操持婚事了,毕竟壮壮已经十八岁了,偏偏张家当家做主的是秀姑,而她本身是十分开明的人,并不赞同因为壮壮到了年纪就必须结婚的情况,而老张和张硕问过壮壮,得知他暂时也没有成亲的念头,就不打算给他定亲了。
秀姑这么说,苏母和苏大嫂当然不会多事,即使有不少人家都托她们向秀姑提亲。
满仓成亲是苏家的一件大事,苏母婆媳二人说完事情,就别过秀姑,匆匆赶回家去,准备成亲需要的诸多事务。
秀姑闲来无事,也常坐车回家帮衬一二,拣了几匹好绸缎和几件首饰给娘家作聘礼。
满仓虽然不是大青山村唯一的举人,但却是最年轻,最有前程的举人,他的婚事,也是大青山村的事,自告奋勇前来帮忙的人不可胜数,到了成亲前一日,秀姑一家乘车过来时便看到人头攒动的情景,处处都是酒香肉香。
张家和苏家同村,算是邻里,然而秀姑是出嫁的女儿,便是亲戚,许多事都用不着秀姑帮忙,只需和来来往往的亲戚聊天论事即可。
张家近些年一直住在桐城,张硕又做了对于大青山村来说极高的官儿,管着桐城许多方面的事务,自己家里又有钱,凡来到苏家参加婚礼的近邻亲戚等大多都是以好听的话奉承秀姑,并没有一个人说酸话。
眼见秀姑穿着月白缎子斜襟盘扣褂子,露出罩在里面的粉色立领小棉袄,底下配着一条湖蓝绸子裙,皆是八成新,通身上下只头上插了一对翡翠簪子,耳畔翡翠耳环打着秋千,腕上翠镯如水,并不显得奢华,但是面容白皙依旧,竟似没有一点风霜染上眉梢眼角,因操劳家务而显得苍老的翠姑羡慕不已,不过她只是羡慕,而不是嫉妒。
“大姐,怎么没见小野猪和一对小麒麟儿?”翠姑含笑开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并没见到秀姑生的三个孩子,不觉满心诧异。
秀姑回头见到她,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阿麒和阿麟跟着他们爷爷呢,开疆正在上学
,今天没叫他请假。”张开疆天生神力,自小营养充足的缘故,人也十分聪明,但在学业上并不是那种一点即通的灵透,秀姑教子严格,除非出了大事或者开疆自己生病,轻易不让他告假。
苏大嫂听到她们姐俩对话,笑道:“开疆功课要紧,不过这对小麒麟儿可不能多懒,今天铺床时叫他们滚床,让满仓两口子沾沾秀姑的福气。”
秀姑扑哧一笑,“我哪有什么福气?”
“怎么没有福气?满村里头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有福气的人了。”丽娘因家里有事,晚来了两步,可巧她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她们姑嫂两个人的话,事实上不止苏大嫂这么觉得,她也这么觉得,“一对小麒麟儿滚喜床,新郎新娘明年添对双生子,多吉利多有福气!”
翠姑笑着称是,“就是这么说,大哥大嫂明年添丁进口一添就是一对双生子。”
苏大嫂笑得合不拢嘴,“承你们吉言。”
说笑一阵子,外面有人叫苏大嫂拿东西,她便出去了,屋里只剩秀姑和丽娘、翠姑,随后又进来三四个妇人,她们便掩下了刚才的话题,随意说些闲话。
“对了秀姑,马县令任期满了吧?来咱们这儿可是流年了,早先不是说今年就升了么?怎么还没动静?”丽娘的儿子和张开疆随着马县令的儿子上了几年启蒙,一来二去,自然就和明月熟悉了,兼她本来就是千金小姐出身,明月和她交情极好,只比秀姑逊些。
她提起这件事,秀姑表示很无奈,“原说升的,只等和下任县太爷交接后就离开桐城,不料新县太爷在来的路上一病死了,马县令只能留下等其他新官到任。”
丽娘一愣,“这可真是……”
“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吧,那新县太爷也是没有当官的命,听说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好不容易才谋了这么一个缺儿,谁知就距离咱们府城百十里了,他却死了。”秀姑和明月来往亲密,消息灵通些,知道的事情自然也多,尤其这件事关乎马县令的前程,明月可是气坏了,但是也没办法,总不能不交接就离开桐城,留下一个烂摊子。
丽娘听了,叹息不已。
秀姑正欲开口,忽见张三婶和女儿红花一阵风似地进来。
“秀姑啊,你好福气啊。”张三婶话说出口,紧接着满脸堆笑,“满仓成亲了,壮壮也该娶个媳妇孝敬你了吧?可有人选了?”
秀姑淡淡地道:“壮壮婚事不着急。”
张三婶一拍大腿,“怎么能不着急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壮壮这般大了,再等几年,好姑娘都叫别人挑走了。我跟你说,我这里可有一门极好的亲事。”
第140章 游学
虽然不知张三婶口中的好亲事指的是谁家, 也不知道那名女子到底是好是坏,但在秀姑看来,张三婶所谓的好, 自己不见得满意,更别说壮壮了。
身处于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 秀姑一直没有独断专行的意思,打算自始至终都听从壮壮的意愿,选择他喜欢的,而不是门第富贵, 她自己只是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嫁给一个杀猪的屠夫, 就算家里有几个钱了, 丈夫也做了末流小官儿,依旧没有资格鄙视任何小门小户, 因为他们和自己不分高低贵贱。
因此,不等张三婶细说具体详情,秀姑就一口拒绝。
“不好意思啊三婶,我家壮壮暂时不说亲,目前先忙满仓的婚事。”秀姑抚了一下鬓角, 目光流转, 更显得年轻俊俏, 但掩不住神情中的肃然之色, 断然之意。
张三婶首先注意到秀姑髻上斜斜插着的两根翡翠簪子, 通体翠绿, 如冰如水,荧光流转之间,好看异常, 竟不比豆腐张前儿给翠姑买的金簪子差,更难得的是两根簪子几乎一模一样,都雕作并蒂莲,耳环镯子戒指也都是一块料子做出来的,张三婶虽不大懂玉,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忍不住撇开自己的来意,凑到秀姑身边,眼睛直瞅着她的发髻。
“乖乖,这是啥玉?这样好看。”张三婶问道。
红花听了,也看向秀姑发髻,焦黄枯瘦的一张脸上透出显而易见的羡慕嫉妒之色。
软玉内敛,硬玉外放,和田玉便是软玉,翡翠则是硬玉,普通人见到前者或许瞧不出什么头绪,见到后者却能看出其美,更兼京城尚翠风气逐渐向各地散播,所以现在即使是在桐城也以翡翠为贵,乡下偶尔能听到一两句关于翡翠的事情,知道是名贵首饰。
秀姑淡淡回应道:“是翡翠。”说话的时候,她上身向后微倾,头脸微侧,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张三婶口中喷薄出来的浊臭之气,不知道多久没有擦牙漱口了。
秀姑生性爱洁,虽已年逾三十,仍然不改脾气。
“这就是城里人常说的翡翠啊?果然好看。俺这一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要是能有一件,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拿到手里送去当铺当掉,能当不少钱吧?有钱人就是好,随便一件首饰就够庄稼人几年的花销了。
红花在一旁猛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渴望。
张三婶辞藻匮乏,颠来倒去只一句好看可以形容,听在旁人耳中,语气却是十分怪异,似是羡慕,似是嫉妒,仿佛还有一点点憎恨,难怪和红花是母女,心思如出一辙。
这些年张硕家的生意并未扩展,前两年倒是在村里弄了一个养猪场,又养了些鸡鸭鹅羊等,用了村里人和张三婶两个儿子做工。在他们的帮扶下,张三婶家的日子渐有起色,但人心不容易满足,张三婶越来越嫉妒张硕家的红红火火,总觉得他们对自己家不起,否则自己家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地,被人戳了好几年的脊梁骨,三天两头吃不到一回大肉。
红花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接连生下一连串女儿,因她自己也重男轻女,女儿们或死或弃,个个没落到好,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长到两岁时偏又没了,她自己的身子也垮了,大夫说怕是不能生了,其夫家正吵着要休妻另娶。
红花为了生子,付出一切,哪里肯接受这样的后果?可巧她婆婆娘家有个模样标致的侄女,那回随她来大青山村玩耍,暗中瞧上了壮壮品貌风流,才华出众,她无意间得知后便讨了这宗好事,托老娘说媒,希望可以得到婆家的宽宥,不致被休。
秀姑的心思何等细致,何等玲珑剔透,见她们娘俩的形状,眉头微微一蹙,“三婶可还有事?”却没接张三婶想要一件翡翠首饰的话题。
开玩笑,翡翠以绿为尊,大件的上等绿货在珍宝阁几乎不见,只能买到一些小件,她手里有的基本都是李淑人所赠,向来爱惜不已,还留了一些成套的没有上身,打算给未来的儿媳妇们做见面礼,怎么可能会因为张三婶一句想要就随随便便给她?
张三婶见秀姑油盐不进,这悻悻然地罢了心思,想起自己的来意。
“秀姑,我跟你说,这门亲事好得很……”
秀姑不等她说完,迅速打断道:“我也说了,我们家壮壮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三婶听不懂吗?无论多么好的婚事,张三婶都说给别人家吧!”
话题一转,秀姑向丽娘道:“前儿县太爷见满仓时,明月特地问我关于满仓的大喜之日,说暂时不忙着离开,所幸新官职是在府城,路程短得很,因此今儿必定过来道喜,明儿参加喜宴,咱们出去到村口儿迎迎,看她来了没有。”
“好。”
一听说去迎接县太爷夫人,张三婶不敢阻挠,只有红花没达到目的,不由得着急起来,扯了她娘一把,张三婶无奈回视,她也想拉着秀姑说清楚啊,可是她敢吗?因此,母女两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秀姑和丽娘姐俩联袂而出。
出了苏家,村中山
野风光一览无余,鸡鸣犬吠之声处处可闻。
秀姑吁了一口气,和堂屋里的气氛相比,外面能让人心胸阔朗起来,感觉也舒服,定居县城数年,平常无事都不回来,乍一回来,倒有些格格不入了。
真是矫情,秀姑自嘲一笑。
避开路上啄食的鸡群,丽娘挽着她的胳膊,低声笑道:“我以为满仓拔了头筹,壮壮能得些清闲,岂料竟然不得,依旧是个香饽饽,前儿都有人托到我跟前了,好说歹说地央求我做媒,许了我许多好处,只是我没跟你说,也没应了他们。”
秀姑摇头叹息,“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不然,怎么会说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呢?
“依我说,壮壮的前程压根儿就不用操心,这回没中,不代表下回不中,谁不知道壮壮的天赋犹在满仓之上?便是书院里的老师也多喜壮壮,不过是这些年杂学旁收,君子六艺挨个学了个遍,不免分散心思,未能专心致志,才在科举上落了满仓一步。”
丽娘自幼长与豪门大户,见识极广,更有一份辨识人的本事,况且算是看着壮壮长大的,十分了解其中的情况,故有此语,然而秀姑又何尝不知壮壮的才学过人?
“咱们姐妹自己说说罢了,可别叫旁人听了去,笑话咱们自高自大。”
丽娘低声道:“既然如此,你们何不先去京城打个根基?京城居大不易,我知你们早有等壮壮中举后迁居京城的意思,毕竟京城里的学习氛围比咱们这里强了不知道多少,而且能人辈出,随随便便一个就能给壮壮的学业带来极大的好处。但到那时不是晚了?不如现在就去,好好地经营人情,赶明儿壮壮学习科考都更顺畅一点。”
江小宝也能参加科举,如今功课不错,毕竟马家的先生不差,武虽比不得张开疆,文却不相上下,只是他年纪尚小,江玉堂和丽娘又怕被人认出,暂时不打算离开大青山村,但是他们都已经决定了,眼下好好地赚钱,几年后就迁居京城,送江小宝上京城的学院。
“谈何容易?不说别的,壮壮一年还得参加一回岁考呢,去了京城还不是得回来参加岁考?三年后乡试也得在本省参加,又不是举人,可以长居京城学习,不必往家里跑,也不用回乡参加乡试。”秀姑也想过,可惜总有诸多考虑,家里的摊子不小,收起来也颇费事。
丽娘正欲再说,忽见明月的马车在前呼后拥之下缓缓驶来,遂掩下话题,与秀姑迎了上去,明月下了车,感情深厚的姊妹相见,自是好一番亲热。
“快里面请,外面的风有些野呢。”秀姑道。
及至到了苏家门口,明月突然笑了笑,“不知不觉,距离我第一回来这里,竟过了十年了,时光过得好快,想当初这里还是石头墙的土坯房呢,我头一回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般精致的绣品竟出穷乡僻壤,如今看来日子过得大好了。”
可不是大好了?眼前是干干净净十分齐整阔朗的砖瓦房连着高高的青砖院子,处处张灯结彩,里里外外透着一团喜气,更有鼓乐之声相伴。
不管怎么说,当地百姓日子蒸蒸日上,亦算是丈夫的功绩呢。
想到这里,目光转盼,明月不觉又看向秀姑,但见她神清骨秀,唇红齿白,头上玉饰精美,身上服色鲜明,形容举止透着一股养尊处优而形成的典雅之气,以及长期挥毫泼墨所陶冶出的书香之意,已经不是当年荆钗布裙的农家娘子了。
“如果当初没有得到老太太的恩典,哪里有我们的今日?说起来,县令夫人你是我们的贵人。”秀姑也是十分怀念自己刚穿越到这里用绣活挣钱的日子,心里格外感恩,王老太太、李淑人、明月和张硕的结拜兄弟等哪个不是自己生命中的贵人?
明月推了推她,“什么县令夫人,你又来客气了。”
秀姑掩口笑道:“对对,不是县令夫人了,该改口称为通判夫人。”虽有明月的主家在上头,但马县令并非一味依靠攀附,自然不是连升三级,而是按部就班地升了六品通判。
明月一听,倒笑了。
谈笑间苏母和苏大嫂带着一干村妇老妪急急匆匆地出来迎接,姐妹三个方顺势进了屋,明月自是上座,秀姑和丽娘底下相陪,跟前摆着各种蜜饯瓜果,其余人等无不奉承,倒也和乐一片,没人向秀姑推销各家的好女儿给壮壮做媳妇,唯有红花焦急异常。
明月不耐烦多听阿谀奉承之语,因为她们说得都太露骨了,听得人脸红,于是过了片刻,她朝众人摆了摆手,“都忙活去吧,秀姑和丽娘陪我坐着说说话就行了。”
众人自然不敢不听,鱼贯而出,堂屋瞬间清净下来。
三人相视一笑,嗑着瓜子说闲话,又看了大婚前夕的热闹,晚间明月亦未回去,便歇在秀姑家里,横竖秀姑家里房舍甚多,倒也住得下,待次日满仓迎亲吃过喜酒方回。
秀姑一家倒是没回,一是收拾东西,二是壮壮向父母提出游学的想法。
父母在,不远游。
这是许多人的想法,为此,不少想出门闯荡的人都不得不留在家里伺候父母,壮壮作为长子,下面弟弟年纪又小,理当遵从这种说法,但是他很想出门走走,见识见识外面的民生和风景,因为他觉得光是在家里读书无异于闭门造车,没有益处。
对他来说,考秀才容易,是因为通读四书五经基本上就可以考下来,举人却不是,需要考策论,需要了解民生,这是他的短板,满仓都比他强。
“你去游学,岁考怎么办呢?”秀姑问道,“莫非你打算每年回来一趟?”
因为交通不方便,游学之子这一去,不下一年半载,多的都能游学好几年才回来。
壮壮认真地道:“孩儿计划游学三年,拜访各地名师大儒,习学未曾接触之物。咱们这里是五省通衢之处,交通便利,孩儿意欲走遍大江南北,自然还得路过家乡,极方便回来参加岁考,将来的乡试也是这样打算。”
“你年纪这样小,一个人去游学,让我们怎么放心?”老张不禁急道。
“阿爷,我不小啦,一两年后便即弱冠,况且身边还有两个小厮相伴,您和爹娘不用担心我。”壮壮年纪大些以后,家里情况渐好,除了雇佣的婆子下人外,秀姑和张硕又精心给他挑选了两个小厮,签的死契,一个精明能干,一个老实忠厚。
壮壮很有信心,觉得自己可以。
十六岁成丁,十八岁还小吗?
早就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壮壮也不把自己当成孩子,他不想以后继续依靠父母庇佑,而是自食其力,现在他依靠自己的本事,很能赚够自己一年的笔墨钱和衣食之用,还有余钱给家人准备各色礼物,尽为人孙为人子为人兄的本分。
张硕爽朗道:“爹,壮壮说得对,他可不小了,您别担心。”他也想让儿子历练历练。
老张瞪了他几眼,说得容易,怎能不担心?哪个当老的不是无时无刻地担心小的?就算独子四十多了,出行在外,自己也还不放心呢。
话虽如此,但老张最终决定尊重儿孙的意愿,不作干涉。
这时,张硕忽然想起妻子跟自己说的事情,关于丽娘的建议,之前他们不打算现在进京,主要是顾及到壮壮的岁考以及将来的乡试都是在家乡参加,现在壮壮决定去游学,三年五载地不在家,逢考试方回,他们留在桐城又有何意义?
倒不是张硕不疼正在上学的小野猪和一双麒麟儿,只是当下人们历来首重长子,而且小野猪和麒麟到了京城上学也不是一件坏事。
耿李书院虽好,却始终好不过京城里精英荟萃的氛围。
至于家里多年的生意,张硕更加不在意了,杀猪的生意在哪儿不能做?典史这个小官儿他本来也不是很放在心上。
他想到了这一点,秀姑也想到了,夫妇二人四眼对视,看出了对方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终于有网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