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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故人否?


    这是铭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这是哪怕十年数十年后都无法忘记的味道,这是原本以为自己再也品尝不到的味道。秀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为了在丈夫跟前掩饰, 她假装咳嗽了几声,含糊不清地道:“呛着了, 我出去一下,你看着孩子吃饭。”


    放下筷子,出了堂屋,秀姑背对门口, 一手捂嘴,一手扶着院中的石榴树, 泪如雨下。


    她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生活了, 她以为七八年的异世生涯,嫁人生子, 生活安逸,早已令自己忘记了前世种种,直到此时她才清晰地感觉到,没有,没有忘记。


    不再回想过去, 只是将思念压在了心底深处。


    她想念自己曾经相依为命的弟弟, 她想念对他们有着养育之恩的大伯父和大伯母, 她想念刀子嘴


    豆腐心却又独立强大的大堂姐, 她想念伯父家每天杀牛卤肉的味道, 哪怕是院子里因杀牛而产生的一地牛粪, 都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亲切。


    张硕带来的这份卤牛肉,就是大伯父家卤牛肉的味道, 而且出自堂姐之手。


    大伯父家卤牛肉独特的秘方并非承自祖上,而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做出来的牛肉鲜美无比,就算镇上还有另外一家卖熟牛肉的,但逢集时卖出的量连大伯父家的二十分之一都没有,就算不逢集,大伯父家的牛肉也是供不应求,尤其是每年节前,还没出锅就有很多人排队等着买,足见大伯父家牛肉的味道之美,市区和周边县区的人都会开车来镇上买牛肉。


    大伯父的卤牛肉之所以味美无比,原因有二,一是腌渍和卤制的秘方,二是所用的牛肉不是其他卖牛肉的选择外来或者进口的牛肉,而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牛肉,亲自宰杀卤制。


    大伯父只在镇上摆牛肉摊子,哪怕每天都有市区的熟食店来订牛肉,始终从没想过扩大经营,乃因堂兄们都觉得杀牛卖卤肉不够体面,各自有着体面尊贵的工作。反倒是成就最大的堂姐周凤英最后放弃百万年薪,回到老家接手了牛肉摊子,并研发了各种卤味制法。


    凤英堂姐瞧着模样是纤纤弱女子,但她胆量足,力气大,拥有一手庖丁解牛的绝活,所有鸡鸭鹅猪牛羊在她手里都可以顷刻间骨肉分离,大伯父和大伯母经常说后继有人。


    凤英堂姐做的卤牛肉,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时空?


    还是……她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地穿越了时空,成为另外一个人?


    秀姑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但是她忍不住地去想,毕竟大伯父家卤牛肉的秘方只有大伯父和大伯母、堂兄、堂姐和自己知道,或者还有自己两个经常帮着一起杀牛卤肉的弟弟们,同样的秘方,同样的老汤,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有着细微的区别。


    “娘,娘,你快回来吃饭啦,牛肉好好吃,你再不来我就吃完了!”开疆在堂屋大叫。


    “这就来。”


    秀姑回过神,抽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到堂屋,刚坐下就听张硕关切地道:“呛得厉害不?怎么眼圈儿都红了?”


    秀姑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道:“没事,就是刚开始呛得厉害,眼泪都流出来了,现在已经不那么难受了。”为了表示自己没有说谎,她赶紧拿起筷子挟了卤猪耳朵入口,再次确定这就是出自堂姐之手的卤味,因为这个时代的猪肉牛肉都是土生土长,经过秘方做出来的卤味比前世的味道更加鲜美,更有筋道。


    咽下口里的食物,秀姑忍不住问道:“阿硕,这家卤肉确实好吃得很,府城里只有这么一家吗?生意如何?是什么样的人家在经营,你打听了没有?他们家卖卤肉,一般都是猪肉吧?要是咱们能搭上他们,岂不是多了一条路子?”


    张硕笑道:“我还真向中人打听过,说起来和咱们家有点儿瓜葛。”


    秀姑闻言,忙问端的。


    张硕吃完嘴里的一块牛肉,想了想,道:“我姨妈夫家姓刘,在刘家村,就是山后的刘家村,傻六私奔的赵氏前夫刘大元的那个村子。咱娘和这个姐姐从小就不好,出嫁后咱爹去打仗,娘带着我日子过得艰难,这个姨妈夫家日子过得好,常常在咱娘跟前趾高气扬,几次三番讽刺咱娘,又怕穷亲戚打抽丰,压根不叫我和娘上他们的家门,外祖父和外祖母去世后没几年,咱娘就没了,再未走动过。”


    秀姑诧异道:“竟然没听你说过,原来还有一个姨妈。”


    “这个姨妈年纪比咱爹娘还大几岁,差不多也有六十多了。不是我说长辈的不是,实在是这位姨妈性子泼辣得很,咱们村里最泼辣的都比不得她,估计就是性子不好嘴也不好为人更不好,所以年过三十仍未开怀,公婆和族里做主,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孩子。”


    说到这里,张硕叹了一口气,“其实那户人家虽然穷了些,有六儿四女,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是他们家其乐融融,哪怕平时也拌嘴打架,很快就和好如初了,是好人家。这样的好人家上头长子次子长女都成家立业了,皆有能力补贴父母和下面的弟妹,都舍不得将好好的儿子过继给姨妈家,但姨妈家是村里少有的富户,宗族又非常严厉,不允许他们不答应,硬是将才一岁刚刚断奶的小儿子过继给了姨妈家,取名刘金根。”


    秀姑情不自禁地问道:“后来呢?”她已经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宗族力量,有时候甚至凌驾在律例之上。


    “姨妈家的公婆是厉害人,一家子养了金根后,当真是爱如珍宝,才七八岁就送他去读书识字。金根生来也聪明,功课好,又跟结识的同窗练了一身拳脚功夫,称得上是文武双全。可惜好景不长,金根十二岁时,姨妈突然开怀,接连三年连生了两儿一女,可把一家老小高兴坏了,他们是高兴了,金根就遭了难。过继的孩子再亲,哪里亲得过嫡亲骨肉?加上姨妈的公婆相继都没了,金根不仅学上不了,连家里平常给他的衣裳东西和压岁钱也都被统统没收了,姨妈本身就是刻薄之极的人,对金根不是打就是骂,恨不得折磨死了才好。”


    张硕脸上浮现一抹鄙弃,在妻子期盼的目光下继续道:“金根是嗣子,按理说,哪怕姨妈底下有亲生孩子,将来大部分家业都该是金根的,姨妈哪里舍得?金根若死,就不用继承家里的家业,所以姨妈对他百般折磨。金根的亲生爹娘因幼子被过继出去,早早就没了,但他的哥哥嫂嫂和姐姐姐夫都是好人,如何能看着幼弟遭受如此命运?纷纷恳请族里想把幼弟要回去,这样姨妈可以把家业传给亲生儿子,金根也不用再受苦。”


    “这样不是很好吗?双方皆大欢喜。”秀姑停下筷子,问道。


    “这事发生时姨妈才生了一个儿子,后面一儿一女还没出世,要是姨妈答应倒真是好事,可惜姨妈不答应。金根已经十二三岁了,很有干活的力气,能当牲口使用,又能带孩子做饭,一天顶多赏两个窝窝头给他,不榨干金根如何会放他回亲生兄长身边享福?金根的亲生兄姐东拼西凑了二十几吊钱权作十多年的养育之费,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是姨妈家在金根上花费的九牛一毛,但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想让姨妈家收了钱放人,谁知钱收了,人却不肯放,直闹了两三年,始终没办法解决。”


    “你这姨妈可真是非比寻常。”简直是极品,这句话秀姑停留在咽喉,没有出口。


    张硕很是赞同,道:“要不是金根有哥哥姐姐私底下给他弄些吃的,只怕早就在姨妈家饿死了。金根十五岁时,姨妈将他送到府城酒楼里当学徒,吃了很多苦头。后来金根出师了,每逢发钱的时候,姨妈必定赶到酒楼亲自领走,不给金根


    留一文钱,金根年纪都有二十七八了,也不肯给金根娶媳妇。大概两年前,河南遭遇蝗灾,有不少人逃荒要饭到刘家村,因隔了山,倒没往咱们村里来。姨妈经人说合,没花一文钱,给金根娶了一个瘦骨伶仃差点饿死的要饭姑娘,好留在家里给自己儿子儿媳女儿当下人使唤。”


    秀姑目瞪口呆,这也太奇葩了吧?虽然她知道这种事情很常见,她前世二奶奶的娘家几个嫂子都是逃荒要饭过来的,她幼时听二奶奶讲古提过,大概是二三十年代的事情,但是张硕姨妈家也不是没钱,就那么吝啬对金根付出一点关心?


    “你说了这么一段故事,怎么还没说到卤肉店?”秀姑最关心这个,她想知道卤肉店和堂姐有没有关系,她迫切地想知道。


    张硕嘿嘿一笑,“这家卤肉店就是金根媳妇开的。金根现今在八珍楼做大厨,他媳妇就开了卤肉店,做的卤肉除了平时放在店里卖,就只供应给八珍楼,府城里仅此一家,生意红火得很。我也是从中人那里听说的,听说是八珍楼刘大厨媳妇开的,我就猜到了金根,一问,果然就是他,咱们桐城人氏。”


    秀姑精神一振,问道:“你那位姨妈那么厉害,怎么就容得下金根媳妇去府城开店?”或许,能从金根媳妇身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我在桐城卖肉时,偶尔碰到刘家村的人,听他们说,金根媳妇是个厉害人,姨妈那么精明的人物,又有婆婆身份,都压不住金根媳妇。金根媳妇进门没几个月,就和金根从姨妈家分出来单过了,房子地和财产一点都没分到,夫妻二人干干净净地直接去了府城定居,每次姨妈来要钱都被打出去,如今金根媳妇已经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秀姑低头想了想,忽而笑道:“莫非这金根媳妇天生的神力,所以治住了你那姨妈?让她几次三番铩羽而归?”虽然高学历的堂姐向来精明果断,但她也信奉一力降十会,能暴力解决的事情绝不会去动脑子。


    张硕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难道我猜对了?金根媳妇果然是天生神力?”秀姑有点不敢呼吸了,金根媳妇会是自己那位英明神武的堂姐吗?会吗?


    “没错,金根媳妇确实是天生神力,一把菜刀耍得虎虎生风,生生地砍断了姨妈家的梁头,愣是吓得我那姨妈一家子日夜不敢闭眼,不得不同意将他们夫妻分出去。阿秀,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说到最后,张硕忍不住好奇起来,寻常人不会想到这些吧?


    秀姑压抑住胸中的激动,轻笑道:“都说是猜的了,你力气大,咱家小野猪现在才四五岁,已经能轻轻巧巧地举起数十斤重物,所以我就猜到了这一点。”


    开疆急急地咽下口里的牛肉,大声道:“我叫张开疆,我不是小野猪了!”


    “好好好,你是大野猪,是张开疆,不是小野猪。”秀姑赶紧安抚这个儿子,然后对张硕道:“听着金根媳妇的为人处世,我佩服得很,我自个儿永远做不到这样,如果有机会见见她就好了,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奇女子,能让金根脱离苦海。”


    “这有何难?虽说因姨妈的缘故没有来往,我也没意思提起昔日对金根的帮助,不过去他们家买卤味不就见到了?他们家卤味好,赶明儿壮壮参加府试,你也一起去府城住几日,尝尝他们家其他的卤味,横竖坐着马车,孩子吹不到风。等他和满仓考完了,咱们一家子在府城里好好逛逛,多带些银子,瞧瞧珍宝阁里有没有李淑人上回送你的什么翡翠首饰。”


    “我也去,爹,娘,你们不要忘了我啊,我和哥哥弟弟一起!”


    张硕一口答应,横竖他年纪小,几日不上学没什么要紧。


    秀姑听了,十分欣喜。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并未露出穿越的痕迹,曾经送到过府城的绣品都落在了李淑人的手里,应该就算是堂姐,没见过绣品也不会认出自己。


    如果是堂姐,她该与之相认吗?


    理智告诉她斗转星移,时空相隔,没有必要露出自己最大的秘密。


    但是,情感上来说,如果金根媳妇真是堂姐的话,她想和堂姐相认。在这个异时空,藏着穿越的秘密,藏着前世的一切,她始终是寂寞的,始终思念着前世的亲人。而且,堂姐有可能在自己之后穿越,她可以问问弟弟过得如何了,大伯父和大伯母身体好不好。


    相认的前提是金根媳妇是堂姐,如果不是,那就没必要相认了,哪怕她很有可能和前世的大伯父家或者和堂姐有所瓜葛——


    作者有话说:堂姐威武!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写个别具一格斗极品的种田文,可惜下一篇古言是存稿许久的庶女很本分。


    我们这边就有这么一家如此好吃的卤牛肉,真是好吃到爆了,去晚了就买不到,我天天馋得流口水,经常偷偷买来吃,因为老妈舍不得买给我吃哇!过年的时候最惨,不提前预定压根买不到,太多市区来的车辆堵门了,湿漉漉刚出锅的都有人抢,而且人家绝不允许降价!今年过年就没买到,我始终记得这个没有牛肉吃的新年。


    第122章 再进府城


    秀姑无时无刻不在想金根媳妇是不是自己的堂姐, 既希望是她,又盼着不是她。


    距离府试开考还有一个多月,报名还得等些日子, 她便先带着孩子出城返村,家里可还有一位老人呢,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丢给老人料理。


    刚刚收拾妥当,就有村妇络绎不绝地登门。


    老张这些日子受尽了奉承,见状,亲看过两个小孙子后, 忙不迭地出门下地。


    好不容易送走前来或是聊天、或是奉承、或是说媒的人们,丽娘和翠姑同时噗嗤笑出声, 翠姑道:“大伯怕是被村里的人给吓坏了, 我瞧着都挺害怕。如今阿爷都是早出晚归,下地除草捉虫, 免得在家里被许多人这样奉承。满仓有了这样的本事,提亲说媒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几乎踏破了大伯家的门槛儿,阿爷和大伯大伯母又是欢喜,又是为难。”


    在翠姑口里, 前一个大伯说的是老张, 后一个大伯则是苏父。


    “前儿大嫂在我那儿, 也跟我提起了满仓的婚事, 我建议她等几年再说, 满仓才十四岁, 急什么?壮壮的婚事我们就不急。”秀姑展眉一笑,娘家后继有人,她之欢喜难以详述。


    壮壮和满仓只是通过了县试, 就有这么多媒人趋之若鹜,可见科举的艰难和珍贵。


    翠姑点头道:“应该的,等满仓有了正经的功名,什么好人家找不到?哪像现在多是趋炎附势者多,有觉得大伯家日子过得好,有觉得满仓有前程,从前满仓没考功名时怎么就不提?如今通过了县试就巴巴儿地上赶着来了,没得叫人唾弃。咱们都是庄稼人,我也没有瞧不起庄稼人的意思,只是满仓走了科举之路,总要寻个妥当的媳妇,免得将来满仓做了官儿她没法子周旋应酬。咱们村里大部分的闺女又不像姐姐有本事有见识,竟不大适合满仓。”


    秀姑笑道:“你有这番话,可见你是有见识的。不过,话也不是这么说,谁说咱们庄稼人的闺女就不适合壮壮和满仓了?若真是有模样好、性子好、身家清白又愿意虚心学习的女孩儿,我也愿意娶进门做媳妇。真娶了出身富贵的千金小姐,恐怕人家还瞧不起咱们这些村妇出身的婆婆反倒倚仗权势弹压咱们家的孩子呢!我自己不想受委屈,也不愿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再说,壮壮和满仓一年又一年地长大,他们的身份一步一步地变化,经历不同,所处环境和遇到的人不同,庄稼人的闺女也不会一成不变,应酬也好,周旋也罢,谁天生就精通不成?就是功名也不是一年就能考上的,做媳妇的辛苦时候多着呢,真正耐得住贫穷,经得起富贵,仍旧维持本心,和孩子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才是好媳妇。”


    村姑也好,千金小姐也罢,谁比谁高贵?这个时代的世人这么看也就罢了,她这么一位出身农村的穿越者也瞧不起村姑,她成什么人了?她最看不起的人就是自己贫苦出身,一朝富贵之后就讲究起门当户对,瞧不起和自己同样出身的人了。


    她前世就见过这样的人物,自己是贫苦出身,学历亦低,也没什么美貌,随着踏入政界的丈夫地位步步高升,她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心态一天天地变化,反而不肯接受贫苦出身的姑娘做儿媳妇,认为人家是三无的灰姑娘,并且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规定自己的儿媳妇必须得出身好、学历高、相貌美……无数苛刻的条件,让她不去回想自己当初也是一无所有。


    人就是这么矛盾。


    所以,依秀姑看来,人生在世,高贵的是品格,而非家世。


    贫穷却善良坚强的村姑,富贵却骄纵跋


    扈的千金小姐,娶哪个做儿媳妇岂不是一目了然?村姑不懂礼仪,但是她可以学,便是一开始闹出笑话也用不着鄙视她,下次改过即可,枕边教妻可不是瞎话,古往今来多少文臣武将之妻都是从寒门村姑一步一步变成了举止落落大方的诰命夫人?骄纵千金可会改了性子?怕是不容易吧。


    翠姑犹未如何,丽娘听了秀姑后面这番略过前世所见之人一事的看法后,却是肃然起敬,道:“嫂子说的这番话,真是让我意想不到,当真可称得上是金玉良言。仔细一想,世上出身贫苦的人发达后瞧不起同样出身的人不知凡几。”


    翠姑笑道:“我也听明白了,也放心了。”


    丽娘问她放心什么,只听她不住地笑,笑完后才道:“不怕壮壮小宝功成名就后,做了诰命夫人的你们看不起我呀!”


    一席话说得秀姑和丽娘撑不住都笑了。


    秀姑道:“不知道得几十年后的事情,你偏在这时候说,也太促狭了。”


    翠姑正要说话,忽听卧室内小儿啼哭,忙止住声音,一行人移到卧室,看着秀姑手脚麻利地抱起小四,先检查襁褓和尿戒子,然后解衣喂奶。喂完小四,丽娘接手抱在怀内,秀姑又喂小三,堪堪喂完,就听外面有人叫唤。


    秀姑忙将小三托给翠姑,整理好衣裳出来,却是田氏带着珍珠过来道贺。


    瞧着娇滴滴水灵灵的珍珠,站在田氏身后含羞带怯地低头搓弄衣角,颇有弱柳扶风之态,秀姑只觉得一阵头疼,自己家三番五次地拒绝了,怎么他们还不肯罢休?


    听田氏嘴里对壮壮的夸赞,又听珍珠羞怯地想去书房看看挑几本书借回家看,头疼之下的秀姑三言两语就将她们打发了,不管田氏说什么,珍珠恳求什么,她都四两拨千斤岔开了。书房里的书籍大部分都是壮壮从书院里抄来的,哪能流入别有用心的人家手里。


    每回见到田氏,秀姑都觉得比夜里哄孩子还累。


    临睡前同张硕说起,张硕把玩着她散下来的秀发,漫不经心地道:“由着他们去,横竖咱们家不会同意这样的女孩儿进门。不管是父母之命,还是别的,这样的女孩儿太轻浮了些,这样的人家也不行,哪有女家上赶着男家的?没的让人看轻。”


    秀姑拍开他的手,“我不担心咱们家,怕就怕他们家恼羞成怒之下,算计壮壮。”


    虽然村里这样的算计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这个时代的清白顶顶要紧,有些极迂腐的人因女儿被碰了一下衣角都要求男方娶回去,不娶就要死要活闹得不可开交。要是张里长家或者黄家真想用这法子陷害壮壮,有的是机会。


    她想得是多了些,也把人心想得坏了些,但防患于未然总不是坏事。


    张硕目光微微一凛,点头道:“这倒是有可能,黄家那样爷们好吃好喝纳小妾老婆媳妇累死累活的可不是好人家,明儿我送小野猪上学,见到壮壮和满仓,提醒他们一声。”


    次日进城,张硕果然提点了壮壮兄弟二人,吓得二人面如土色。


    他们年纪轻,经历的事情少,倒真是没想到这一点。


    壮壮惊恐地道:“爹,再放假的时候我就不回家了,要是真被那样的人家算计了该怎么办?”好可怕,他是不是要对除娘以外的所有女子都避而远之?


    “你读书读傻了?”张硕没好气地拍了儿子的脑袋一下,很是自私自利地道:“这样的事情就算发生了又如何?你们是男人,我是你爹,娶不娶在于我一句话,便是对方寻死觅活又如何?他们既然敢算计,就要承受不堪的后果。”他可没那么善良大方,有人算计自己的儿子想让儿子身败名裂,自己还同意对方进门?脑袋被驴踢了他都不会同意。


    见壮壮遭此命运,满仓在一旁嘿嘿笑。


    壮壮揉揉头,白了他一眼,哼道:“满仓哥哥你别在我跟前幸灾乐祸,我可是听说了,有不少人在姥姥和舅妈提起你的亲事,你的成绩比我好,觊觎你的人多着呢!”


    想到自己的遭遇,满仓脸色顿时发苦,没了取笑壮壮的心思。


    张硕莞尔,他忙得很,没有和儿子多说。


    因春风化冻,江玉堂忙着种果树,整治果园,张硕则天天往返于桐城和大青山村,早出晚归,接送孩子。在两个孩子放假的当日,忙着将前头所说的私塾建了起来,然后和老父整地育稻秧,想办法解决地里麦子或是生病或是生虫的情况。


    建私塾压根就没费什么力气,五六十个壮丁不到一天就把三间私塾盖好了,只等晾干后便可开学教书,壮壮和满仓通过县试后,想让孩子读书认字的人家就更多了,免费帮忙。,


    张硕又托老丈人打些案椅等物。整地育稻秧对张硕父子而言亦是驾轻就熟,仍旧在自家东边秀姑的嫁妆田里播种,唯独生病或是生虫的麦子很难解决,生过病的麦子一死一大片,虫子也是密密麻麻,不独他们一家,许多人家的麦子都生病或是生虫。


    秀姑对此是束手无策,前世可以打杀虫剂和治病的农药,这里可没有农药。


    没几日,就到了府试报名的日子。


    张硕抛下地里的活计,带着壮壮和满仓去报名,等他独自回来后,秀姑吃到了一直惦记着的周记卤猪蹄,又尝了尝猪头肉和卤鸡,心下叹息,确确实实是堂姐的手笔。


    忙忙碌碌二十多天,诸事已毕,张硕提前去府城,雇了两个婆子打扫房舍,安插器具,将带来的被褥等物晒过铺好,又将带来的米面等物放进厨房,一切安置妥当,次日方驾车带着妻儿来到新居,壮壮和满仓尚未放假,得晚两日过来,到时候苏大嫂也一同过来。


    这是秀姑穿越以来第二次进府城,觉得好像比以前更繁华了些。


    收拾好,秀姑就以晌午不想炒菜为由,催促张硕带自己去金根媳妇开的周记卤肉店——


    作者有话说:来来来,咱们大JJ的独立女性甚多,个个内心强大,睿智聪明,帮我分辨分辨我的想法之对错。


    到底是我拜金,还是我虚荣,可我觉得我只是现实嘛,穷过来的孩子首先就要打算好如何生活,没错吧?


    现在有个相亲的对象,反正就见过一面,分隔两地,也就扣扣联系,肯定没感情,我反正没。


    加班后,月收入五千,不加班可以想象,如果回到我们这里重新开始,估计工资更低,毕竟我们这边比他现在工作的地点落后不少,消费低了不少。


    好吧,就算是每个月五千块,他们家是打算买房子的,只付首付,装修没许诺,就算房贷两千,那么就剩三千,在这里生活都不容易,要是不回来在工作地点,开销更大,人家还想婚后立马要孩子,我的工作和电脑打交道,要真是要孩子,势必一年远离电脑,就算有


    积蓄,可是没收入积蓄存钱我觉得很没安全感。我妹夫有公积金还二十五年房贷每个月还得两千好几百呢。


    我不想愿意,我只想找个和我收入差不多没有债务负担的,没要求车,彩礼和别人差不多就行,也没要求十几二十万,贷款买房也没意见,有我名字就婚后一起还贷,但工资这么少,又打算那么多,我有点不乐意,感觉结婚就好像只有要孩子一条路一样,我不乐意了,别人就说我挑剔,拜金、虚荣……


    可我除了几笔盖房买车贴爸妈嫁妹出钱办酒席置嫁妆其实也是补贴爸妈一类的大支出,现在偶尔给老爸老妈和自己买点黄金先生翡翠小姐珍珠姑娘,自己从来不买名牌衣服包包,包包都是当伴娘啥的混来的,也从来没花过任何男人的钱,上次那个相亲男我连饭钱都折成整钱退了的,亏了三十一块钱,哈哈,算拜金和虚荣么?


    第123章 被认出


    真的是凤英堂姐!


    不用看第二眼, 秀姑就认出了周记卤肉店正在收钱的年轻妇人。哪怕眼前之人容貌和前世没有半分相似,哪怕眼前之人年轻了十岁,但是那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朗朗的笑声洒脱又爽利,嗓音不同, 可是语调起伏相同。


    堂姐守着摊子卖牛肉时总爱在摆放牛肉的大案上放上几盆水和几条手巾,或是收完钱洗了手擦干再给下一位顾客割肉,或是用手巾沾水擦拭切肉的案板和刀子,以保持其洁净。如今, 店里长案上就摆着两盆水,各搭着一条手巾。


    和前世一样, 卤味店门口排着二十几个人的长队, 人人都等着买卤味。


    虽然没有周家最拿手的卤牛肉,但堂姐做的卤味同样令人垂涎三尺。


    没敢把孩子留在家里, 张硕肩上扛着二儿子,怀里抱着呼呼大睡的小三,嘱咐怀抱小四的妻子在路边等自己,然后过去排队买卤味。


    秀姑细细打量前世的堂姐,如今的金根媳妇, 体态略显丰腴, 双手白皙润泽, 脸庞轮廓虽然秀丽, 眉毛却稍显粗黑, 肤色暗沉, 有些微的不自然,远远瞧着好像还有些黑麻子点儿分布在脸颊上,秀姑料想她做了伪装, 因为脸上的肤色明显和颈部的肌肤不同。


    她的日子显然过得不错,虽然暗沉的衣服和妆容生生让她显老了几岁,但腕上叮当作响的两对大金镯子格外耀眼,唯有堂姐一身黄金首饰却显不出半丝俗气了。


    没错,秀姑酷爱玉石一类的饰物,而堂姐则极爱黄金。


    很多人佩戴整套黄金首饰显得暴发户气息十足,包括秀姑的大伯母。但是,堂姐凤英则不同,前世的她认为黄金才是最传统的首饰,她经常戴着大大的金耳环,粗粗的金项链,宽宽的金手镯,有时候会在穿低腰短裤的时候系上一条金链子做腰带,垂得长长的,都是那种比较粗犷的款式,任何看到了都觉得她豪放又热烈,和黄金很相配,戴出了传统首饰的美。


    最近想到前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秀姑有些发呆,片刻后回过神,继续盯着金根媳妇。


    除了大金镯子之外,她颈中佩戴一个赤金累丝盘花的金项圈,倒是没缀以金锁,耳朵上戴着极大极灿烂的金耳环,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金戒指同样闪闪发光。


    她挥动着手里的锋利之刃,一片光影闪过,已应顾客要求将卤猪耳朵切成了丝,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给对方,用湿手巾擦过案板和刀子,问下一位客人道:“客官要些什么?卤鸡、卤鸭、卤猪头肉、卤猪耳朵、卤猪蹄等应有尽有,便是卤凤翅卤凤爪也有。”


    可巧这位顾客不是别人,就是张硕,他没来得及开口,坐在肩上抱着他头的开疆已经大声嚷嚷道:“猪耳朵,猪耳朵!爹,我要吃猪耳朵!”


    金根媳妇含笑看了他们父子一眼,目光微微一眯,落在张硕怀里的小三身上。


    秀姑见状,心中打了个突。


    她不确定金根媳妇是否是自己堂姐,也没决定如果是的话自己要不要相认,所以出门前丈夫和儿子的衣着她仔细检查过,没有露出一丝刺绣的痕迹。而且,这几年她跟丽娘学了一些失传了的针法,绣品已和前世有些微的不同了。


    “麻烦来两只猪蹄和两只猪耳朵,不用切开。”听开疆嚷着要吃鸡大腿,张硕无奈一笑,又道:“再来一只卤鸡,也不用剁开。”


    “我记得客官大哥来我这里买过两次卤味,间隔的时间比较长,两次都说是带回去给媳妇尝尝,大哥不是住在府城的人吧?”金根媳妇一面含笑询问,一面直接用油纸包好猪蹄、猪耳朵和卤鸡,以麻绳捆绑好,过秤后道:“两只猪蹄八十六文,两只猪耳朵六十九文,卤鸡六十二文,承惠两百一十七文,因包了油纸称的,给您抹去两文钱。”


    张硕笑道:“我们家住在桐城,孩子来考试,故而进城住几日,也住不了几日。倒是你们店里的卤肉味道好,我媳妇也爱吃,特地来买些回去。开疆,听到婶子说的数目了吗?掏两串钱,再数十五个大钱。”装铜钱的褡裢正挂在开疆颈中。


    在开疆数钱的时候,先接了两串钱的金根媳妇一边清点数目,看看有没有□□混入,一边惊奇地道:“哟,这么说咱们还是一个县里的人,我们家大刘也是桐城的,刘家村,大哥是哪个村的?或者住在桐城里头?家里孩子来考试?是来参加府试的吧?瞧着大哥的年纪,孩子的岁数肯定不算大,小小年纪就能通过县试来参加府试,了不起!”


    金根媳妇声音清脆,一席话就像玉珠落在瓷盘上,噼里啪啦让人应接不暇。


    “我们家在大青山村!”小野猪数完十五个大钱,上身前倾,探手将钱递给金根媳妇,抢在父亲之前回答,一脸洋洋得意,“爹,我没说错吧?”


    “好乖,好孩子,这么聪明,数的铜钱一个不少。你叫什么名字呀?告诉婶子好不好?婶子请你吃香喷喷的卤鸡腿。”金根媳妇收了钱扔进钱匣子里,洗了洗手擦干,从案上拿起一只油光光的鸡腿,香味直往案前顾客的鼻孔里钻,馋得开疆直流口水。


    张硕笑而不语,开疆吸了吸鼻子,昂首道:“我爹也买鸡了,娘肯定会撕一个鸡大腿给我吃,我才不要你的鸡大腿!娘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认识的人拿好吃的贿赂我,都是坏人!”他决定在回家的路上就让娘撕一个鸡大腿给自己吃,想到即将到嘴的美味,开疆盯着父亲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垂涎欲滴的模样叫人看了只想笑。


    众人都笑出了声,纷纷夸赞道:“好个聪明伶俐孩子。”


    “这孩子大气,将来肯定不会被拐子骗了。”


    “说到底,还是爹娘教得好,一般人家的孩子哪个不馋肉啊?”


    张硕心里得意,脸上却不露出来,笑着客气了几句,侧身让后面的顾客上前,正欲转身离去,冷不丁地听金根媳妇道:“哎哎哎,大哥别忙着走,我家里也有两个五六个月的小子,现在这个天要冷不冷,要热不热,要么就是今儿冷,明儿热,没法子裹着被子,又不能穿单衣裳,想问问大哥怀里这孩子穿的夹衣裳在哪里买的?鞋袜瞧着怪精致。”


    张硕一怔,道:“庄稼人谁家买衣裳鞋袜穿?都是我家媳妇自个儿做的。”说完,颔首一笑,走过去和等候在路边的妻子会合。


    秀姑离得不算远,把他们的对话都听在耳里,提起的心刚刚放下,抬头就对上金根媳妇死死盯过来的目光,顿时吓了一跳。见顾客要买东西金根媳妇没搭理,直到有人催促了,她才连连致歉,顾不得生意,大声叫张硕。


    “刚刚带孩子买卤肉的大哥等等,这位是大哥家的娘子吧?”这句话是对秀姑自己说的,金根媳妇说话的时候竟然抛下店里的生意,跑到了夫妻跟前。


    张硕赶紧挡在妻子身前,“金根家的弟妹,你这是要干啥?”


    金根媳妇掏了掏耳朵,疑惑道:“大哥你叫我弟妹?你认得我家大刘?”


    “按照礼法上来说,金根得叫我一声表哥。”张硕笑了笑,挡住妻子的身子仍旧没挪开半步,虽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金根媳妇目光有些锋利,他怕吓着妻子。


    “大青山村的表哥,我知道了,听大刘说过,大青山村有个悄悄帮过他的大表哥,姓张,前些年做了里长,想必就是您吧?大表哥好,大表哥你也真是的,带着表嫂和孩子来府城一趟不给我和大刘打声招呼,害得我还收了大表哥的钱,叫大刘知道了一定骂我。不行,大表哥今天不能离开,得去我家里坐坐,我叫店里的伙计找大刘回家。大表哥,这就是大表嫂吧?孩子的衣服是表嫂做的?”金根媳妇绕过他,硬是和秀姑面对面地站着。


    秀姑有些无措,她还没做好和堂姐相认的准备,但看堂姐的样子,怎么好像看出些什么了?难道她真的认出自己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自己又没说话,也没露出什么马脚。


    金根媳妇看着她,笑眯眯地道:“表嫂,你怎么不说话?莫非不高兴见到我?”


    “没有,没有,见到你


    ,我很欢喜。”听到对方加重了语气,秀姑急忙摇头,不管堂姐有没有认出自己,这句话必须得说。不然的话,堂姐生起气来,自己就死定了,她最喜欢惩罚自己的方式就是给喜欢玉石的自己挂满黄金首饰示人,以昭示自己人傻钱多。


    金根媳妇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笑对张硕道:“大表哥,我跟表嫂一见如故,感觉前世就是嫡亲姐妹似的,无论怎么样你们都得去我家坐坐,我家就住在店铺后边,近得很。”


    张硕推辞不过,只能同意。


    金根媳妇高兴地给他们带路,同时扬声对店铺里的伙计道:“小花,你看着店,叫六子去八珍楼一趟,就说大表哥来了,让大刘回家,反正八珍楼不止他一个厨子!”


    两个伙计各自答应一声,按照吩咐行事。


    秀姑垂头丧气地跟在丈夫身后,自己到底露出了什么马脚?——


    作者有话说:相亲血泪史中总会遇到各种人。


    犹记得上上上个相亲男在我跟前说他也喜欢车,我记得当时话题是因为我说要去看我老爸练车引起的,没注意就说等老爸考完驾照我送老爸一辆车,然后他说他也喜欢车,很加重语气的那种。


    然后还有一个相亲男,说他家买房付首付,婚后一起还房贷,后来说他很喜欢很喜欢车,也是加重语气的那种。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个,那天我老爸拿到驾照了,我在说说上表示庆祝以通知两个妹妹,后来这人就问我,说我老爸这么大年纪也考驾照,我当时手快啊,就说当然,才五十多可以考,除了路考其他都是一次性通过,我还说给买车才去考的,结果他紧接着也说,他也很喜欢很喜欢车,经常逛汽车论坛,也是加重语气的那种。


    我想说,是不是他们都想让我陪嫁一辆车?是不是我多心了?


    以前我妈和人聊天时,所等我出嫁就买一辆车陪嫁,当然是我自己掏钱买,她给的嫁妆钱不多哈。我说我自己不喜欢车,买车不划算,自己也不会开,不买车买黄金,后来老妈就没提了,但是身边人多少都知道一点。


    第124章 释然


    刘家的院子比张硕新买的院子大了很多, 一色黛瓦青砖,目测是分了前后二进,或者三进也有可能, 因为他们只进了一进,看不到后面的构筑, 店铺后头就是一进的前院,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郁郁葱葱,令人感到赏心悦目。


    “来来来, 里面请,里面坐。”金根媳妇招呼他们进了这进前院的堂屋。


    堂屋内摆设简单, 迎面中堂的耕牛图下就是一张条几, 几下两头有柜支撑,几上摆着花瓶茶盘茶碗等物, 当地放着一张朱漆圆桌,围着八把圈椅。


    金根媳妇因掏过耳朵,在铺子里洗了手,拿了之前的那只卤鸡腿递给开疆,得到父母允许后他接在手里啃得满嘴油, 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看着金根媳妇一面让座, 一面手脚麻利地沏了茶, 又从条几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朱漆八宝盒打开放在圆桌上, 置于张硕和秀姑母子跟前, 盒内八个格子里装了八样点心、蜜饯和瓜子等物, 整整齐齐,相当好看。


    “我记得表哥说孩子来府城考试,再过四五天就该进考场了, 怎么没见那孩子?”金根媳妇坐在主位上,很快就找到了话题。


    虽然张硕和刘金根是表兄弟,但作为表哥,却不好意思和表弟的媳妇如此热络,低头瞧了瞧怀里的小三,秀姑素知张硕的性格,接口笑道:“学里先生严谨,又在指点他们需要在府试上注意的地方,因此他还在桐城,过两日再去接他,提前两日过来就行了。”


    金根媳妇看了她一眼,目光往她怀里的小四脸上一溜,含笑道:“原来如此,明儿那孩子来了府城,表哥表嫂千万记得带过来让我瞧瞧,年纪轻轻就通过了县试,可见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唔,表哥和表嫂抱的孩子是双生子吧?瞧着年纪模样打扮,几乎一模一样。表哥和表嫂在府城可有住的地方?若没有,我就把客房打扫出来。”


    秀姑有些抵挡不住堂姐超乎寻常的热情,忙一一回答道:“这对小的确是双生子,已有四个月大了。至于住处,多谢弟妹费心,却是不用打扰弟妹,概因我们在府城里买了一所不大不小的院子,早已收拾齐备。”


    金根媳妇正欲再说,就见丈夫刘金根大步流星似的进来。


    张硕和秀姑刚刚起身,就听刘金根大着嗓门道:“表哥,真是的,来了怎么不先打声招呼?我好做东请表哥吃酒。要不是我媳妇打发伙计去八珍楼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表哥和表嫂来了。”语气简直和他媳妇一模一样,尽是善意的埋怨。


    张硕笑道:“你和弟妹都是大忙人,怎好打扰?”


    “瞧表哥说的什么话,生分了不是?便是再忙,见到表哥也得抽出空儿来款待。”刘金根性子十分爽朗,又看向秀姑母子,“表嫂好,看我这做弟弟的,天天忙里忙外,因不爱回桐城,八、九年没能和表哥一聚,哥哥和嫂嫂成亲也没能亲自去,真是罪过,罪过。”


    秀姑抿嘴一笑,连称不敢。


    刘金根显然和张硕差不多,都不欲和对方的妻子多说,趁着他们兄弟二人寒暄,秀姑借着给开疆擦嘴的机会打量了他一番。


    莫看刘金根性子豪爽,嗓门又大,模样儿却是俊秀异常,张硕跟他一比,简直黑成炭了。当然,刘金根身形颀长,体格健美,不是那种跟白斩鸡似的文弱清秀,而是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俊美中透着十分豪气,有点像87版红楼梦电视剧里扮演柳湘莲的男演员。


    金根媳妇忽然道:“大刘,你和表哥兄弟俩说话,我跟表嫂带孩子往后面去。”


    刘金根忙道:“行,娘子,你好好招


    待表嫂,晌午留表哥和表嫂吃饭,你别下厨,一会子我做饭,好好地整治几道大菜,谢表哥昔年的赠饭之恩。”


    金根媳妇笑应,伸手抱起张硕怀里的小三,倒是开疆不愿意去,只好作罢。


    刚踏进二进院落的堂屋坐下,秀姑就听自己心里已经有九分确定的堂姐哼了一声,说道:“周凤华,别跟我装傻充愣,哪怕你再换十张皮,我也认得出你来。好啊,不打声招呼还想走,我就不相信你见了我周凤英没能认出来。说吧,你来这里几年了?”


    周凤华?


    秀姑一阵恍惚,是啊,她曾经叫周凤华,她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大姐?”秀姑轻轻地试探出声。


    凤英横了她一眼,道:“这时候知道叫我姐了?怎么在前头你连招呼都不打?”


    “我这不是难以置信吗?近乡情更怯,虽然没有回到故乡,但见到故人却有同感,谁能想到我们姐妹俩居然会在这个时空相遇。异世他乡遇故人,心神忐忑谁能描述?要不是我家阿硕买了大姐做的卤味,吃到熟悉的味道,也许我不会想起前尘往事。七八年了,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要藏着这个秘密直至终老。大姐你呢?来这里多久了?”


    凤英怅然道:“是啊,谁能想到你我姐妹居然都被老天爷选中,一前一后地跑到这个生产力极其落后的封建时代,还是架空的时空,不存在真实历史中。最让我郁闷的是,我穿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在逃荒路上饿死了,我差点死第二次!”要不是她藏了一个没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她肯定支撑不到定居刘家村。


    秀姑听了,露出一脸担忧,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急忙道:“大姐的身体现在养好了吗?”极度饥饿之后,身体肯定会留下不少后遗症。


    “放心吧,早养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我无论何时都不会亏待自己,大刘也是我自己挑的丈夫,没什么不如意。我今年正月生了一对双胞胎,大刘亲生的大姐帮我带着孩子,他们在后院,一会子我带你去见见孩子,现在咱们姐俩好好说会话。”


    秀姑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凤英笑道:“说说你吧,日子过得怎么样?我看大刘那个表哥对你倒是体贴。没想到你居然成了表嫂,我成了表弟的媳妇,比你还年轻好几岁。”


    “不忙说我的事情,反正我一点儿苦头都没吃过,比大姐幸运得多。我只想问大姐,大姐比我晚来几年?我来这里后,大伯父和大伯母的身体可好?凤西和凤北他们怎么样了?”秀姑迫切地想知道双胞胎弟弟在自己穿越后的生活。


    凤西和凤北,正是秀姑的双胞胎弟弟。


    凤东和凤南则是大伯父家的堂兄,凤东是长子,凤南是凤英堂姐的龙凤胎哥哥。


    凤英理解她的心思,安慰道:“你就别担心了,我爸我妈和你那两个弟弟肯定过得比咱们好。你躺在家里无缘无故就没了生命迹象,所有人都查不出来,凤西和凤北哭成了泪人儿。我估计我也是这么来的,因为我前脚睡觉,后脚就来了这里。事情发生在你之后的第八年,我见证了凤西和凤北的结婚典礼。对了,凤西和凤北都很有出息,凤西大学还没毕业就被很有名的跨国公司招揽了,成绩斐然,二十五岁时娶了一个中学老师,很幸福。凤北,咱们家还真没见过凤北这么运气好的兄弟,有一个家产数十亿的老板把独生女嫁给他了。”


    秀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两个弟弟成绩优异,她一直都很清楚,大弟弟出色,但无论工作还是婚姻都合情合理,但是小弟弟被家产数亿的大老板看中?怎么可能?前世那个社会很现实,就算人人平等也掩盖不了越是有钱越是注重门第出身的事实。


    凤英被她的表现逗笑了,显然以她的惊讶为乐,笑道:“别把眼睛睁得这么大,小心凸出来了。那个大老板虽然有几十亿的家产,但是夫妻两个都很通情达理,凤西和凤北是兄弟两个,有人建议他们招凤北做上门女婿,他们没同意,仍旧是将女儿嫁给凤北,陪送了很多嫁妆,只是要求凤北夫妻定居在他们所在的城市,以后要给他们养老。”


    秀姑颔首道:“这是应该的,早已是男女平等的社会了,无论是男还是女,都必须给双方父母养老送终,何况他们只有一个女儿。”


    “是啊,我也这么说,那女孩子挺好的,性格开朗,不骄纵,和凤北是大学同学,每次来看我爸妈都是大包小包地送,嘴也很甜。凤北考虑到哥哥在女孩子所在的城市买房子,就答应了老丈人的条件。他二十四岁结的婚,我来时他老婆刚刚生了一对龙凤胎,就是没来得及吃满月酒。”凤英略显遗憾,继续道:“凤北很有志气,他不愿意吃软饭,他说岳父岳母还年轻,四十几岁,离退休早着呢,说不定能培养出孙辈来,直接传给孙辈,所以他没有进老丈人家的公司,也拒绝用妻子的嫁妆做启动资金,而是在举行婚礼前就靠之前的积蓄和你留下的遗产创业,婚房和车都是他自己买的。创业时他得到了老丈人不少指点和帮助,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的确确是凤北自己有本事,才能在短短两年间创下几百万的身家。”


    秀姑喜极而泣,“知道他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来到这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们,虽然十八岁已经成年了,虽然我给他们留下了不少钱,但是在咱们所处的社会,十八岁,尤其是刚刚考上大学,可以独立的学生很少,几乎都是由父母事事考虑周全。”


    凤英叹道:“你啊,就是心思重,想得多。不知道咱们有朝一日能不能回去,回不去了就既来之则安之,好好经营自己的新生活。大刘以前提起表哥时,满嘴都是佩服,想来算是个有本事的,而且你也养得细皮嫩肉,又有好几个孩子,看来过得不错,那个考试的孩子应该不是你生的吧?你如今顶多也就二十六七岁年纪,我恍惚记得大刘说表哥是鳏夫再娶。”


    秀姑擦了擦眼泪,道:“按着这边的算法,我已经二十九岁了。他是鳏夫再娶,我是弃妇再嫁,大儿子是他前头老婆留下来的,今年十四岁,很伶俐很乖巧。”


    “什么,弃妇?”凤英双眉倒竖,一脸愤怒,“谁家休了你?有没有给你气受?”


    秀姑忙道:“大姐别生气,我过来时这具身体就已经被休回娘家了,罪名是七出之条中的窃盗,就是藏私房钱,我倒是没受气。我娘家父母兄嫂都很好,公爹和阿硕更加没让我吃苦,就是大旱大涝闹瘟疫,我也没受过一点儿罪。”


    凤英冷笑道:“这就是封建时代,礼教如此不人道,对女子不公之极,随便一个理由就能休妻再娶。话说,我现在的生意虽然称不上日进斗金,但比大刘的工钱多了不少,我就留给自己做私房钱,倘或大刘敢以这个理由休了我,我非得把他给剁了!”


    秀姑对这位堂姐的凶残深有体会。


    许多女子面对丈夫的出轨总是忍气吞声,或是痛骂小三,或是痛打小三,把自己弄到锒铛入狱下场的正牌老婆不要太多,她们总是不去惩罚男人这个罪魁祸首,而且还想继续维持这段早已满目疮痍的婚姻,秀姑见了都觉得她们自己不争气。也有很多富豪离婚时很少分割婚后的共同财产,为了产生真爱的女主持女明星,花个千儿八百万打发了前妻,就被媒体称为天价离婚,歌颂他们和新欢的真爱,好像前妻很占便宜似的。


    堂姐就不一样,没错,比自己大四岁的堂姐在三十岁时就离婚了,原因是丈夫出轨。


    哪怕这个丈夫极力挽回婚姻和家庭,赌咒发誓不再出轨,堂姐仍旧不愿意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她觉得很脏。于是,她找齐了证据,请了有名的律师,花了上百万打官司,成功分到了男方的一半财产,不包括自己的私房钱和婚后置办的黄金珠宝,总价值近一亿。


    提及往事,凤英莞尔道:“狗改不了吃、屎,你当猫儿能改得了偷腥?要不是怕吃官司,我都想拿宰牛刀把那臭男人给剁了。社会对待咱们女人家太不公平,所以咱们更要独立自主,人格独立,经济独立,无论在哪个时代,只有自己争气,才会过得舒服。自己日子过得好,结不结婚也没十分必要,所以我后来一直单身。对了,凤华,你还记得周凤芝吗?”


    “记得,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比我大半个时辰的凤芝姐嘛,还是同一个赤脚大夫接生的!我记得她学历很好,很有本事,结婚后和老公创下了近十个亿的家业。”秀姑作为周凤华时,和周凤芝的血缘关系要追溯到一百年前了,所幸大家是聚族而居,走动也颇为频繁。


    凤英冷笑道:“是啊,他们当初感情多好,多让人羡慕,结果功成名就后,凤芝的老公恋上了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主播,想拿一千万就打发掉凤芝。”


    秀姑一脸呆滞,前世她一直认为,真正有爱情的就是凤芝夫妇,没想到居然变成这样。


    “后来呢?凤芝姐一向精明,大伯父以前就说,和大姐你最像的就是凤芝姐了。”


    “不错,凤芝很理智,做生意时一步迈出去,后面几步该怎么走她都有所安排,何况自己的生活。她很清楚很多男人功成名就后就开始花天酒地,被发现后就振振有词地说成功男人都这样。所以,凤芝早早想到了最不好的结局,面对那个臭男人用来打发她和两个孩子的一千万,她冷静地把那个臭男人搞得身败名裂,自己坐拥八个亿的家产,把价值两个亿的公司扔给那个男的,后来资金周转不灵破产了,女主播也逃之夭夭,另外有了真爱。那个臭男人把孩子给凤芝时的想法极其龌龊,带着孩子的凤芝再嫁就很不容易了,自己外遇,还不想前妻再婚,好像必须为他守贞似的。谁知道有本事


    的女人永远吃香,凤芝没两年就再婚了,嫁了一个一流级别的富豪,就是年纪大了些,不过现在过得很幸福。”


    秀姑听了,拍手称快,干得好!


    凤英笑道:“说起来,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年轻了,不过,我仍然觉得自己是老牛吃嫩草了,我是老牛,大刘是一棵青青嫩嫩的小草!斗转星移,跨越时空,凤华,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们能相遇,是福气,以后定要守望相助,好好过日子。我现在姓白,白凤英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你叫我名字吧,你现在可是表嫂,又比我大了九岁,不能再叫我大姐了。”


    秀姑称是,笑盈盈地道:“我现在娘家姓苏,名叫苏秀姑,也不再是周凤华了。”


    姐妹俩目光相对,均是释然一笑。


    “走,带你去看看我的两个儿子,真巧,到了这里我们姐妹居然还有双胞胎的基因。以前我在想,你莫名其妙地失去生命,会不会和我一样来这里,偏偏这里交通不便,信息堵塞,我也没办法寻觅。于是,我就开了卤肉店,这只是刚刚开始,我原本打算开遍大江南北,也许有一天你吃到了咱们家秘方做的卤味,能察觉到故人来了。现在可好,找到你了,我也不用辛辛苦苦开连锁店了,以后就叫伙计看店,我不用抛头露面了。现在这个世道,美貌也是一种罪过,我只能化点丑妆,一会子让你看看我的真面目,可比你俊俏几分呢!”


    “对了,凤英,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自觉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我检查过我家小三的衣服。”面对堂姐的洋洋得意,秀姑不禁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凤英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是从衣服上认出来的吗?我又不懂这些刺绣缝纫。我认出你的原因是表哥脖子上一块绿汪汪的翡翠露出来了。在当世翡翠并不流行,这么绿又这么厚装的翡翠很罕见,我一眼就注意到了。而且你编的挂绳很特别很繁复,是你自己发明的编法,很结实耐用,我以前跟你学过没学会,后来气得我让你给我编了十几条红黑褐三种颜色的挂绳。”——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多,忍不住更晚了。


    其实相对于经济条件我更看重人品这个问题。


    这个相亲对象,一直都是扣扣联系,怎么了解透彻啊?


    每天在扣扣里说自己多么多么老实,多么多么本分,多么多么孝顺,偶尔在我说起身边奇葩事时总是说自己不会像故事里的男生一样,虽然有些想法譬如家务平分、男人养家、又要求女生独立有工作,也还算正常,但是关于人品,我总是不放心,肿么破?


    第125章 长远打算


    姊妹相认之后, 秀姑和凤英越走越近,可巧张家的新居和刘家只隔了三条街,走动得越发勤快了, 只两三日,其亲密友爱之处已经远胜旁人。她们都没有向自己丈夫坦诚自己是穿越女的意思, 对于他们的疑问,二人皆以一见如故为理由糊弄之。


    不想让不再卖卤味的金根媳妇继续占据妻子太多时间,张硕当机立断,将开疆和两个睡熟中的小儿子留给刚被自己接进府城的壮壮, 自己则遵守诺言,带妻子去珍宝阁。


    苏大嫂和满仓母子都来了, 有苏大嫂在家看孩子, 张硕很放心。


    “壮壮再过两天就得考试了,你这样把小三小四丢给他, 会不会打扰他用功?虽然说你已有了主意让咱们村子过得更好,用不着再让珠宝蒙尘于妆奁,但我仔细算了算,我的首饰数量极其惊人,很多都没上身, 压根不用再买了。”对于张硕表现出来的强硬, 秀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仍然热衷于给妻子买首饰, 并且乐此不疲。


    不过, 她很欢喜, 欢喜于得到自己丈夫的重视和疼惜。在不影响过日子的前提下,肯为妻子花钱的没有不是一个不是好丈夫,不是吗?


    张硕听了这话, 却道:“已经很久没有给你添置新首饰了,难得来府城一趟,怎么都得买一些。如今没法子都戴出来,赶明儿能了,就一天换一样地轮流戴。表弟妹戴的金步摇、金耳环、金项圈、金镯子和金镏子我瞧着都很好,又重又灿烂又显得豪阔不凡。”


    这么多年,在秀姑的影响下,他还是最重视金首饰,认为妻子应该效仿金根媳妇,一进珍宝阁就让伙计拿金饰,秀姑急忙阻止。


    “阿硕,你不是说想看珍宝阁里有没有翡翠吗?咱们先问问。”


    张硕瞅着伙计已端放在柜台上的金饰露出一丝遗憾,依从妻子的意思,问道:“掌柜的,贵店有没有翡翠首饰?就是这样的。”他说话时,从领口内拉出大红挂绳系着的帝王绿翡翠挂件,鲜艳明媚,绿莹莹得似乎滴得出水。他佩戴了一段时间,发现这块翡翠越发晶莹剔透,荧光四射,比刚到手时好看了几分,看来翡翠果然有些门道。


    掌柜的闻言,眸中精光一闪,笑着拱了拱手,道:“两位客官想买翡翠首饰?”他先看了张硕的挂件,又不自觉地看了秀姑一眼,掩住心中的惊讶。


    等壮壮和满仓考完试一家子就得回家,在府城的这些日子不用担心露富惹人觊觎,除了刘家和满仓母子,其他人可不认识自己夫妻。秀姑不免起了打扮之心,四月已是暮春,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妆缎短襦,下配一条石榴红绫裙,发髻上插着李淑人赏的翡翠簪子,腕上戴着李淑人赏的翡翠镯子,衬着白皙的皮肤,三分姿色立时化作十分,鲜艳夺目,光彩照人。


    平时在家时时刻刻都得抱孩子,怕硌着娇嫩的孩子,秀姑从来不戴镯子,难得出来逛街,她就把这个翡翠镯子找了出来,横竖在翡翠并未成为流行的年代,九成人都不识货。


    别人不识货,作为珍宝阁的掌柜不会,虽然没看到秀姑腕上的镯子,但看到簪子足以。


    张硕一面将挂件重新塞回衣内,一面说道:“对,就是想买翡翠首饰。我们在桐城的珠宝铺子里没看到翡翠,不知道贵店里有没有?”他很乐意满足妻子独特的爱好,大不了买过翡翠后有余钱的话再顺便买几件金首饰就是。


    掌柜的含笑道:“自然有,就是数量不多,而且远不如客官颈中的挂件。”


    张硕一呆,脱口问道:“为何?”


    掌柜的解释道:“翡翠以绿色为尊,正经的好绿翠早就进京城了,在那里能卖到千金一块,在咱们这儿有谁买?实话说吧,咱们彭城距离京城有千里之远,虽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到底比不得六朝金粉江南烟雨的风流富贵,又有穷山恶水之称,往往京城和江南已十分盛行的衣裳首饰,咱们这里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买了,传过来时也未必能接受。珍宝阁上头的总掌柜确实运了一批翡翠首饰到小店,可惜除了知府家或者来自京城在此地就任的官宦人家等极少数外,余者大户人家并不以翡翠为美,多是选择珍珠宝


    石玛瑙赤金一类,便是官宦人家也没几个看中这些不是极品的翡翠,因此很是卖不出去。客官如果想买,小店只收本钱。”


    张硕听完,笑道:“掌柜的,你前头那些话我相信,确实在咱们这里听都没听过翡翠首饰。但是你后边这几句话我可不大信,珍宝阁遍布大江南北,如果贵店卖给我们的翡翠真的只收本钱,那还做什么生意?平常我就当做生意的说以本钱卖给我云云都是谎话。”


    秀姑在一旁点头,她相信,做生意的绝对不会亏本,只要卖出去的货,九成九都是有利润的,只是利润有高低罢了,所以本钱卖的话就是一个笑话。


    掌柜的笑道:“客官深谙经商之道,佩服,佩服。”


    说到这里,他正色道:“小店怎么说都是百年老店,向来童叟无欺,卖出去的首饰从来不给客官压价的机会,用不着哄骗客官。这些翡翠首饰积压了不少时间,再卖不出去,小老儿就不好交差了,好在翡翠并不被当地很多人接受,本钱卖掉亦不为过。当然,本钱包括买石头的钱、雕刻的工钱、运输的费用等等,小店只是没有加价赚取利润,的确不会亏本。”


    张硕和秀姑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要看看翡翠首饰的成色。


    掌柜的听了,忙亲自打开柜台下的柜子,陆续取出二十来个锦盒摆放在柜台上,并且一一打开,自己不亲手递给张硕夫妇,口内说道:“二位客官所佩戴之物都非凡品,定然有着识货的火眼金睛,我就不把便宜货色拿出来了,这些是小店中的上品翡翠。”


    张硕不懂玉石,侧身让秀姑自己掌眼。


    秀姑先将二十来个锦盒里的翡翠都看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一个锦盒内,这个锦盒里放着一个翡翠镯子,她拿在手里托着,却见镯子是无色透明的底子,细腻莹润,通透无暇,看不见一丝颗粒结构,宛如前世的玻璃一样,透过镯子可见掌心的纹路,而且镯子整圈布满了分布均匀颜色一致的浓阳绿飘花,色正花活,呈现一种明亮的鲜艳,散发着冷冷的荧光。


    在旁边的一个锦盒里,也有这么一只晶莹剔透的镯子,忽略飘花的形状,几乎是一模一样。应该说,这两只镯子是一对,为了避免相互碰撞,分开放在两个锦盒里。


    这样的镯子,属玻璃种,不比银珠挑走的那对飘花镯子逊色。


    掌柜的赞道:“娘子的眼光可真好,这是小店翡翠里最好的一对镯子了,按照太、祖皇帝的说法,应是老坑玻璃种飘花。虽然我一直不太明白,西南小国礼出产翡翠的矿山一直是那几个,为何非得冠以老坑之称,大概以后会有新的矿山会叫新坑吧。”


    秀姑抿嘴笑了笑,低头检查镯子,尺寸应该比自己戴的镯子大了一点,可以戴。她当然不会告诉掌柜在自己前世,翡翠行业确实有新坑老坑之说。老坑开采出来的上等翡翠质地紧密细腻,肉眼看不到颗粒感,而新坑翡翠则是质地疏松,很轻易就能看到翡翠粗大的颗粒结构,后者很容易变种,失去翡翠应有的美丽和光泽,老坑里也同样会出现这种低档翡翠。


    张硕也觉得很好看,道:“怎么样?喜欢的话就买。”


    秀姑确实很喜欢,她对翡翠天生就有一种狂热的喜爱,笑问掌柜的道:“掌柜的,你可是说了本钱卖给我们,直接说个实在价。”


    掌柜的忙道:“实话说吧,这样的镯子在京城一只就能卖三四百两。没法子,因太、祖皇帝特别钟爱并且经常赏赐给后宫嫔妃,许多公主郡主并诰命夫人都以翡翠为美,尤其是满绿的翡翠,绿飘花倒是便宜不少,蓝飘花或者不带颜色的玻璃种翡翠手镯更便宜,不带颜色的甚至不如金子贵,小店也有这样的翡翠。如果赚取利润的话,这样的镯子在咱们彭城一只定价二百两。我既然说本钱卖给两位客官,自然并非诳语,二百两一对,客官喜欢就拿去。”


    二百两一对?大大地出乎了秀姑的意料,眼里多了一丝喜色。她很清楚这时候的翡翠较为便宜乃因推行不过数十年,始终不如软玉备受世人喜爱。假以时日,翡翠的开采艰难以及不再生的矿石减少会令其价格日益高涨,就好像自己所在的前世一样。


    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张硕见状就知道她喜欢了,而且他也相信秀姑从前说过关于翡翠的行情,一面让她继续挑选喜爱的翡翠,一面东拉西扯地跟掌柜的讲价,硬是将这对镯子砍到了一百八十八两。


    与此同时,秀姑豪气地挑了一对玻璃种飘蓝花的镯子,价值六十两,一对半圈阳绿半圈淡绿底子的冰种镯子价值一百两,一对玻璃种满圈淡绿色的镯子价值七十两,一件冰种满阳绿的葫芦挂件价值四十两,一件玻璃种飘阳绿花的鹦鹉挂件价值三十两,一件同样玻璃种飘阳绿花的如意挂件价值三十二两,一个金镶玻璃种满阳绿的戒指价值五十两,一对同样是金镶玻璃种满阳绿的耳环价值六十两,三四件玻璃种淡绿色的挂件总共三十两。


    玻璃种满绿级别的镯子挂件珍宝阁压根没有,更别说帝王绿祖母绿或者龙石种翡翠了。


    秀姑发现在翡翠上太、祖皇帝功不可没,前世属于清代的翡翠,抛光工艺其实不如现代,但是在这里则不同,无论是图案、雕工还是抛光工艺,都和现代相差无几。


    最后秀姑又从掌柜起先没拿出来后来又拿出来的翡翠中挑了一对价值二十两的玻璃种无色起光镯子,两件同样质地大约是镯芯料雕刻出来的挂件总价值六两,两件玻璃种飘蓝花的挂件总价值十六两。相对于生活在天价翡翠年代的秀姑来讲,这些简直是白菜价。


    算完账,张硕掏出金子付账。


    为了方便藏匿并携带,好买大宗东西,张家和从前一样,仍旧把银钱统统兑换成金子。


    做成这么大的一笔生意,解决了一部分积压的翡翠,掌柜全程笑容满面,虽然没有给他们抹去零头,但是却主动送了一串玻璃种飘阳绿花的十八子手串。


    看了看找回来的余钱,也就二十几两银子了,张硕无奈打消了买金首饰的念头。


    离去前,秀姑忍不住对掌柜的叮嘱道:“掌柜的,赶明儿如果有更好的翡翠,就先给我们留着,打发人去周记卤肉店跟刘家娘子说一声,刘家娘子自然会捎信给我。”她不太懂经商之道,也没本事做生意,只好投机取巧了,她的私房钱足足的。


    闻听此言,对方满口答应,笑道:“容易,我这里不好卖,隔壁府城店里的翡翠一样不好卖,比我这还不如呢,如果客官和娘子有意,过两日我就派人去拿过来。”


    张硕想了想,道:“等府试考完了,我们再过来。”


    夫妻俩满载而归,回到家里,见秀姑拿着翡翠首饰一件一件地看过,动作轻柔,爱惜不已,然后仔细地锁在装衣服的箱子里,准备带回家后再藏起来,只把寓意英明神武的鹦鹉挂件留在外


    头打算编了绳子给壮壮佩戴,葫芦挂件和戒指耳环留给自己现在佩戴,张硕不禁笑道:“阿秀,这些东西就那么好?我怎么看都不如金子。”


    秀姑横了他一眼,道:“翡翠自然是不如金子容易兑换成银钱,但在咱们村里不会惹人注意。而且,我没打算动用咱们家给孩子们攒的那些金子,我不会因小失大。”她今天是花了很多钱,但她很有自觉,绝不会为了买自己喜欢的翡翠而动摇自己家的根基。


    “你道这些翡翠首饰我能戴得过来?虽然我是有点儿私心,但不是完全给自己买的,也是为以后打算。你看,前些年咱们这里压根就没听说过翡翠,京城和江南两地却十分盛行,这些东西纯属看贵人的喜好,世上攀比之风甚重,达官显贵喜欢的东西价钱只会越来越高,尤其是太、祖皇帝所推崇之物,上等翡翠的价钱超过羊脂玉都很有可能。翡翠开采艰难,和白玉碧玉宝石玛瑙一样不可再生,市面上流通的好翡翠只会越来越少,越往后越是有价无市。咱们如今不难于生计,多买些留着,赶明儿孩子们有了功名在京城做官儿,或者为子孙后代的前程定居在京城,咱家有积年的上用好绸缎、有翡翠、有越来越多的书籍,不必担心被人看轻。你常看书,难道不知世上有一等豪门贵族,常说咱们这样出身的人家穷酸,根基浅薄?”


    既作人母,自然为子孙计。


    秀姑并非狂妄自大,她很清楚壮壮的才气和开疆的神力,自己家有朝一日肯定会去京城。无他,等壮壮通过乡试后他们就得提前进京城,先适应京城的人文风流,然后准备次年的春闱,一年考不上进士就得等三年,这三年没必要再返回家乡,倒不如在那里求学。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大后出入官场,被京城的人笑话其家眷根基浅薄打扮穷酸。到那时花钱买盛行的衣裳首饰虽然称不上为时已晚,但没有老东西就是很容易被人笑话,就像笑话一些家道中落者只穿戴旧时的衣裳首饰一样。只穿戴从前的老料子衣裳首饰会被人笑话说他们没有钱买新的了,只穿新料子的衣裳首饰也会被人笑话没有底蕴,就是这么矛盾。


    哪怕以后翡翠价钱翻倍地涨,自己家也不是买不起,但是买不到老工艺。玉雕的雕工就像绸缎的织法一样,日新月异,从料子上就能看出是哪一年出产的。此时买的翡翠等过了十几二十年后就算是老工艺了,免得只佩戴新翡翠被说成是来到京城后东施效颦。


    其实,在她得到李淑人赏的翡翠知道了京城的一些情况后,她就萌生了这样的打算,只是一直没机会买到翡翠,难得在珍宝阁遇见,自然不肯错过。


    虽然并非顶级翡翠,但总比买不到的强。


    张硕听了妻子的打算,不觉想起昔年明月建议妻子将那些上等绸缎留下别卖出去的用意,和妻子这些说法不谋而合,笑道:“你喜欢翡翠,想买多少我就给你买多少,横竖我供得起。如果是这样打算的话,下回我跟珍宝阁掌柜好好商量商量,托他弄些最好的翡翠,就像你手上的镯子、我脖子上的挂件。你以前说过,只有最好的东西才有收藏的必要。”


    秀姑点了点头,紧接着道:“用不着买许多,最好的翡翠价钱自然贵,买上三五件以后传给几个孩子就行了,多了则过犹不及。我这些年手里攒了不少钱,用这些钱买,家里那些金子就别再动了,留给孩子将来作打点之用。虽然说咱家的生意一直红火,但是谁能说得准将来怎样?人要有居安思危之心,说不定以后咱们得从头开始。”


    京城的文化风流始终远胜彭城,如果有机会定居京城,她一定毫不犹豫地离开,不是性子冷漠舍得邻里乡亲舍得离开家乡,而是她清楚居住在京城,孩子们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李淑人在桐城建造书院,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张硕却道:“你自己的私房钱留着自己花,最贵最好的翡翠既然买的数目不多,家里完全拿得出这笔钱。虽然你想得长远,但眼前生意依旧红火不是?一年半载还怕添补不回花出去的这些钱?孩子还小,便是壮壮真要去京城,怎么说也得十年八年,我还能干,够咱们再给孩子们攒上一大笔钱了,租出去的房子还能卖上不少银子呢。”


    强硬如张硕,就此一锤定音,先忙壮壮考试之事。


    秀姑心想反正自己的钱自己做主,大不了以后借着往堂姐家走动的机会自己去珍宝阁买就是了。嗯,也不能只顾着买翡翠,其他的可以留意留意,现在买的珠宝十几二十年后都算是老工艺了,只要不是珍珠,一般都不会贬值。


    在壮壮和满仓参加府试的日子里,秀姑没有闲着,托大嫂看孩子,她和张硕逛遍了府城的大小书肆。她考虑到壮壮功课要紧,不能在抄书上花费大量时间,于是买了许多自己家里没有的书籍,有手抄本,也有刻本,都是在桐城几乎见不到的,足足花了数十两金子。


    府试结束后,张硕则又带着秀姑去了一趟珍宝阁,花了三十多两黄金,买了几件珠宝以及掌柜从别府拿来的翡翠首饰,并托他进更好的翡翠。


    诸事忙完,府试的结果出来了。


    满仓和壮壮都通过了府试,正式成为童生,可以参加八月份的院试。这回倒是和县试颠倒了,壮壮名次在前,满仓名次在后,王信则是那名孙山——


    作者有话说:中午吃清炒红薯叶子,好悲催,木有肉。


    来来来,我都把大伙儿当智囊了,帮我分辨一下是否是谎言。


    说到彩礼,网上挺多新闻的,我们这边么还不算太离谱,一般般吧,最低六万六加三金,多则八万八十万八,也没发生过卖闺女娶媳妇的情况,一般都是给闺女带回去,加上嫁妆钱一起,最极品的人家也就是没嫁妆钱,但彩礼钱是带回去的。


    某人那里不是,我很清楚,网传那里彩礼很重,重男轻女的后果啊,哈哈,那边女孩子超级少超级少,所以都被小有资产的人家给娶走了。那边彩礼一般是三斤三两毛爷爷,或者是一动不动万紫千红一片绿,虽然不能说家家户户如此,但很普遍,彩礼确实重。


    一般来讲,某人三十岁,怎么着也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那边的风俗,不知道彩礼数目吧?


    我就有一回说到网上关于彩礼的新闻,问他那边彩礼是不是很重,是三斤三两还是一动不动万紫千红一片绿,在此之前我说过我们家都是嫁妆钱和彩礼钱一起带回去,这边彩礼不算太重。


    但是他居然回答说不知道,没听说过!


    我去,我不相信,他那么多同学朋友亲戚结婚,怎么可能一次都没听说过关于彩礼的情况?


    他要是说有高有低了啥的,我觉得正常,但是这种一口说不知道,不知道彩礼,不知道风俗,不知道见面礼,我就觉得太假了


    第126章 挑拨离间


    虽然说院试是定在八月, 实际上并不能十分确定八月考试,乃因各省学政每年巡回各地时,皆是按临考试。按临考试就是学政巡视到哪个州府, 哪个州府就举行院试,这个州府考完了, 继续巡视下一个州府,然后再举行院试。


    彭城位于本省极北之地,往往是最后一个举行院试的府城。


    而且因故未能参加府试的考生,可以在院试前补考, 通过后亦可参加院试。因故未能参加县试的考生,也可以在府试前补考, 通过后参加县试。


    这一点是秀姑刚刚知道的, 她一直以为考生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年了呢。


    看完壮壮和满仓默写下来的考试内容,秀姑就知道他们小小年纪通过县试和府试不是没有道理的, 难怪耿李书院里的先生让他们二人参加考试,想必是认为以他们二人之力一定能通过,果然都顺利通过了,只待院试。


    白发苍苍都没考上秀才的童生不知凡几,其原因有二, 一是寒门出身缺少资源, 尤其是没有大儒注解的书籍, 年纪大了就只能自学, 如若不是壮壮和满仓从小就有别人没有的书籍, 如若没有进入耿李书院上学的机会, 他们未必能通过县试和府试。二是有资源的大多数豪门子弟无心上进,反正他们天生就能凭着监生入仕,用不着和寒门子弟争夺科举名额。


    壮壮和满仓虽然是寒门出身, 且年纪幼小,但是他们其他老童生没有的好资源和好先生,有大部分豪门子弟没有的刻苦,如果通不过县试和府试才是没天理。


    所以说,壮壮之前是妄自菲薄了,害得秀姑以为不背完四十几万四书五经,不把数百万注解背得倒背如流是没法子参加科举考试。其实根据壮壮和满仓默写的内容,她就知道用不着如此,总不能拿别人注解的内容来当答案吧?所以,科举考试有可能抽取到考生没有记诵过的内容做题目,但也有可能题目都是考生学过的,县试府试通常考的是诗赋和四书里的内容,院试多了


    解经、史论,都是基础内容,较为高深的题目那是秋闱和春闱所有。


    壮壮和满仓上了六七年的学,诗赋和四书都学得很好,史书早就通读,称得上是杂学旁收,五经也学完了,就是没有达到倒背如流的地步,院试的解经一项就只能看运气了。


    距离院试尚有三四个月,府试放榜之后,张家一家人和苏大嫂母子就决定回家。


    旁人犹可,唯独凤英十分不舍,忍不住对收拾行李的秀姑道:“你们不是在府城里买房子了吗?何必大包小包一路颠簸地回乡下去?虽说耿李书院已经是名扬天下了,但是府城里的书院并不逊色,倒不如你们住在府城,叫壮壮在府城上学,多跟府城的学子学些眉眼高低,岂不是比在穷乡僻壤之地强得多?越是读书人,越是得接触外界,开阔眼界才好。”


    因一辆马车坐不下这么许多人,张硕先送壮壮和苏大嫂母子回桐城,回头再来接秀姑母子四个,壮壮和满仓两个孩子回到桐城直接去上学,免得回家受村里道贺之困扰。


    如今卧室内除了自己姐妹,就只躺在床上和二哥一起玩拨浪鼓的双生子,秀姑把衣裳叠好用包袱裹之,放进箱内,听了凤英的话,回眸一笑,道:“耿李书院里的同窗可不比府城里的差,哪里就到眼界狭窄的地步了?再说,我们家在大青山村,家里还有老人和生意田地,迁居到府城里倒没什么意思。这些日子在府城,莫看我们嘴里不说什么,其实心里着实记挂家里,也不知道公爹好不好,生意好不好,地里的庄稼怎么样。”


    合上箱盖,秀姑坐到凤英身边,推她道:“我知道咱们才见了几天我就离开你心里舍不得,但是你我都知道对方的住处,赶明儿你闲了,和表弟带孩子往我们家去作客,要么就等我闲了,带孩子来看你,顺便一起逛街,又不是见不到了。”


    “唉,我也清楚你放不下家里,知道是一回事,舍不得又是一回事。”凤英一脸不舍的模样十分动人,洗净丑妆的她格外俊俏,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白玉肤。


    凤英到底是性格爽朗之人,很快就想通了。


    张硕傍晚才回来,次日方携妻带子回家,刘金根和凤英夫妇前来相送,刘金根送好几盒自己做的糕点,凤英则送了一大包卤味。


    他们没有在桐城停留,直接回了大青山村。


    一进村,秀姑就遇到了比壮壮通过县试后更加热情的村民。


    他们的想法秀姑很清楚,两个十四岁的童生呢,多么了不起,等他们通过了院试,就是本县最年轻的秀才老爷了,比周举人更有本事。


    提起周举人,就不能不提周家现在日子过得每况愈下,今年开春不得不从桐城搬回村里,将城里的房子卖掉,银子送给周举人,回村后在地头地尾种些菜,就不用在城里花钱买了。周举人乐不思蜀,带着玉娘居住在京城不肯回来面对老妻和世人的嘲讽,却每年都向家里索取大量财物。周母贤惠,竭尽全力地满足丈夫,周惠每年除了在家里干活,就是奔波于京城和桐城两地,收了粮食卖了钱就得先送到京城给周举人,供其开销。


    如此一来,周家就不得不节衣缩食了,日子过得比秀姑被休之前艰难得多。


    同时,周家在村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周举人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和唯一的举人,自然人人敬佩拥护。现在不同了,虽然周举人是举人老爷,壮壮和满仓只是童生,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壮壮和满仓一定会考上秀才、举人,甚至考上进士去京城里做官儿,加上周家之前做的事情没人忘记,对待他们家的态度自然远远比不上对张家和苏家。


    当年就曾有人说风水轮流转,不出所料,如今的风水转到了张家和苏家,张硕和县太爷、林主簿交情深厚,周举人有吗?


    秀姑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感到奇怪,只是面对今年的收成忍不住叹气。


    今年开春后麦子有不少生了病,加上虫子没有办法将其灭杀干净,家家户户皆如此,收成较前几年差远了,一亩地最多收了一石六七斗,少则一石两三斗。


    张硕和秀姑回到村里没多久就该收割麦子,和往年一样,他们家仍是雇短工来干活。今年壮壮成了童生,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和苏家雇佣到的短工比往年多了一倍,很快就赶在一场大雨前将麦子收拾入仓,雨后又将玉米黄豆种下去,稻秧插满水田。


    老张对粮食有着超乎常人想象的执着,见今年的收成不好,心里很难过,为了讨他欢喜,秀姑跟张硕说了一声,让他在卖陈粮的时候购进新粮,堆满了地窖里的折子。


    见状,老张顿时高兴了,心满意足地道:“虽说自从那年大灾后咱们这里一直风调雨顺,三年没交税,家家户户都缓过来了,少有人挨饿。但是做人就像你们说的,得有居安思危之心,别的都能没有,唯独粮食不能没有,谁能保证下一年依旧丰收?我看今年的麦子病得多收成少,最近雨水又勤了些,大河小沟里的水位高了不少,水稻还罢了,地里的玉米却被淹得又瘦又小又黄,大豆也一样,恐怕秋天难丰收。”


    秀姑就是觉得情况不乐观,才建议张硕卖陈粮时买新粮囤积。


    作为里长,张硕在提醒岳父一家后,同时善意地提醒了村里一声。好在大伙儿都是地道的庄稼人,有着和老张一样的想法,也习惯了他们这里十年一大疫三年一小疫,经常遇到老天不赏脸导致饿殍遍野的情况,只要不急着用钱,家家户户都把粮食囤积下来。


    不过,周家却不在其中。


    周举人在京城的开销极大,估摸着卖掉桐城房子得的一百多两银子应该花完了,家里的粮食下来后,周母留了家人的口粮,其他的全部卖掉,卖得的铜钱悉数换成银子,又给周举人做了两身秋天穿的绸子衣裳,命周惠送去。


    秀姑抄了一部买来的新书,将抄本给娘家送去,回家途径村中的大石磨,见到正在磨面的小沈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举人做了举人后,秀姑见过小沈氏多次,就算周举人不大得人心,周家日子应该还是不错的,小沈氏穿的衣裳虽然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补丁,两颊丰润,模样十分清丽秀美,逢人就带着三分笑,说话有条有理,人缘比周母和其他妯娌强多了。


    如今的她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双颊深陷,两颧突出,面色枯黄,几乎瘦脱了形。


    跟在她后面的三个孩子也是瘦骨嶙峋,十分可怜。


    秀姑想起周家为供应周举人开销苛刻家人口粮的事情,不觉一叹,在周家媳妇里中最得周母喜爱的小沈氏尚且受到如此待遇,其他妯娌可想而知。


    原身在周家时虽然只能吃两顿饭,十天一顿的白米细面都是男人的,婆媳妯娌多是吃玉米面和红薯干面做的煎饼或者疙瘩汤、面糊糊,但好歹能吃饱,在村里乃是数一数二的殷实之家。看看如今的小沈氏,似乎在周家连粗茶淡饭都吃不饱了,不然不会瘦成这副模样。


    “壮壮姨妈,在这里磨面?需要帮忙吗?”秀姑低头打量一下自己,今天穿了一身旧衣服,也没有趾高气扬的态度,方开口打了一声招呼。打招呼时,她发现小沈氏磨的是陈年红薯干,而非新收的麦子。她心里鄙弃周举人和周母的为人,对小沈氏和三个儿女却没有恶感,何况小沈氏是壮壮嫡亲的姨妈,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视而不见。


    小沈氏停下推磨的动作,一边擦汗,一边看向秀姑,温婉一笑,道:“不用了,壮壮娘,就剩一点儿了,一刻钟就磨完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了些,小沈氏却无丝毫怨言,自觉比挨饿受冻的人家强了不少。她逆来顺受惯了,既不


    怨父母拆散自己和田家之子的姻缘,亦不恨秀姑当日因避讳不肯说周家细事,事后想想也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周家之事本来就是人人皆知的,在村里一问就知道。在周家享福的时候没有骄矜之色,如今受罪了亦不会怨天尤人。


    只是可怜了三个孩子,吃不饱饿不死,回头看着自顾自玩耍的儿女,小沈氏一阵黯然。


    秀姑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想说些什么,忽见张三婶拎着半袋麦子过来,远远就看到她的一双眼睛精光闪闪,只得掩住话题,跟她招呼过后就别过小沈氏,转身离去。


    张三婶走近磨盘,眼睛不住打量小沈氏,问道:“壮壮姨妈,他娘跟你说什么呢?”


    小沈氏淡笑道:“不曾说什么,就是路过,打了一声招呼。”


    “我看不像是打招呼,是来耀武扬威的吧?村里都说风水轮流转,转到他们家了,童生的娘,可比你这举人家的儿媳妇尊贵。”张三婶啧啧出声,枯瘦的手指指着小沈氏的衣裳和脸蛋,面皮上尽是怜惜,“瞧你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和壮壮娘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倘若当年阿硕同意你接了你姐姐的位子,让你做壮壮的娘,你现在不知道得多享福,偏让她得了去,你反而去了苛待儿媳妇的周家,受了原本该她承受的种种罪过。”


    “人各有天命,话哪能这么说?从前我嫁给惠哥的时候,村里不是都说我比壮壮娘享福吗?说壮壮娘不遵守妇道才被休的吗?读书人和屠夫的地位,谁心里不清楚?尤其是公公考上举人后,一家子跟着风光。怎么壮壮家过得好了,我过得差了,就是我吃苦受罪了?”


    小沈氏推着磨盘往前走,挥汗如雨,并不受张三婶的挑拨离间,加快速度磨完,将红薯粉扫进箢箕里,“我磨完了先家去了,婶子您忙。”——


    作者有话说:据说,清代院试是三年两次,好像明代是一年一次,但在这里架空,设定院试是一年一次。


    第127章 结喽龟


    村里最不缺的就是耳报神, 况且除了几个地主家,寻常村民都使村中那个石磨,夏季恐米面生虫发霉, 多是现吃现磨,在张三婶之后亦有人来, 似乎听到了,所以很快就把张三婶在小沈氏跟前挑拨离间之语传到了秀姑耳中。


    秀姑忍不住有些厌烦。


    生气倒不至于,便是圣人也不是千般好万般好,厌烦却是真真儿的。


    她是真的厌恶张三婶这个人了, 自己家可没做半分对不住他们家的事情,最直接的拒绝就是不愿意收养红花的女儿, 这一点自己可没做错, 他们对自己家哪里来的满腹怨气?当她不知道她背地里说过的那些酸话吗?不过是懒得说罢了。


    “以后少跟三堂婶打交道。”张硕从私塾回来,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


    秀姑每日早起熬上一大锅冰糖绿豆汤, 或者红豆汤,湃在井里,清清凉凉,老张和张硕、开疆都爱喝。秀姑得给小三小四喂奶,倒是不沾这些凉东西, 连西瓜都不吃。


    听了张硕的话, 秀姑便知道也有人将张三婶的话告诉他了, 轻轻地点了点头, 道:“我心里早远着她了, 只是邻里乡亲, 又是一个族里的人,她上门来我不好拒之门外而已。”村里就是这样,甭管私底下如何疏远, 只要没绝交,就不会当面与人难堪。


    张硕嗯了一声,脱下湿透了的汗衫,接过妻子递来的湿手巾随便擦了擦。


    秀姑提起周家之事,如今他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张硕虽仍厌恶周家,却不似从前那样连提都不提了,听了小沈氏母子的遭遇,他皱了皱眉头,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周举人这老贼除了连累妻媳子孙以外,便没别的本事了。也是壮壮他姨妈和周惠那软蛋不争气,但凡他们夫妻立得起来,自己的孩子便不会饿得这样。”


    秀姑十分赞同,心想,周举人要是死在外头就好了,不需要供应周举人挥霍,周家一家老小至少都能吃饱饭,他们家有好些地呢,每年也少交不少租子。


    周惠是个好人,可惜孝顺过头就有些迂腐了。


    小沈氏亦是善良温婉的女子,逆来顺受便成了软弱无能。


    “小宝家的果园菜地雇了不少长工短工,前儿听丽娘抱怨说赵婆子一个人做饭忙不过来,等忙完了地里的庄稼就雇两个婆子给他们做饭,你看我跟丽娘说一声,雇壮壮他姨妈如何?壮壮姨妈是个干净利索的人,符合丽娘的要求。”看在壮壮的面上,能帮一把是一把,如果给了小沈氏这个机会,她还没办法立起来,那自己就无能为力了。


    张硕听完,道:“那就跟小宝娘说一声吧,两家没来往,又结了仇,看在壮壮的面子上,咱们只能做到这里了。”


    秀姑说到做到,当即就去江家找丽娘。


    丽娘正坐在树荫下吃西瓜,让了秀姑一回,秀姑没吃,道明来意。


    丽娘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嫂子放心吧,明儿叫她过来就是。她不被张三婶的挑拨离间所动,足见品性。在我们家,做饭婆子的工钱虽然不如长工短工,但饭菜管饱,到时候我再叫她跟前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分拣瓜果菜蔬,也叫孩子跟她一起吃饭。”


    江家今年种了几亩地的西瓜,绿皮、黑籽、沙瓤,因种在山地上,甜得很,除去被鸟儿啄烂的和送张家的、留给自己吃的,其他的着实卖了不少钱,菜地里的菜蔬长势也很好。


    桃三杏四李五年,果园里以桃树居多,开春栽下后活了八成,时时都得有人照料。


    秀姑谢过,又叮嘱她不必在小沈氏跟前提起自己,丽娘清楚两家旧日的恩怨,点头答应了,在秀姑临走前忙道:“昨儿玉堂说,张大哥要借我们家的羊角灯使,嫂子顺便带回去吧,省得大热天里大哥晚上还得过来一趟。”


    秀姑暗暗奇怪,拎着羊角灯回去了。


    张硕正光着膀子坐在小床边的鼓凳上,逗弄帐内只着大红肚兜的双生儿子。


    两个小儿子生得粉妆玉琢,肚兜上绣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红莲绿叶五彩鸳鸯,左手系着五彩绳的小三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右手系着五彩绳的小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无论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都舒展着小手小脚,胳膊腿儿宛如嫩藕一般。


    听到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小四的立刻往外张望,乐得手舞足蹈。


    张硕满脸都是笑容,听到妻子的脚步声也没在意,如往常一样伸手将小儿子抱在怀里,果然见他更加欢喜了,伸手蹬脚格外有劲儿,不知道他在欢喜些什么。


    秀姑听着蝉鸣却觉得烦躁,放下羊角灯,拿着蒲扇用力摇了摇,道:“这样热的天,大结喽见天地叫着,无休无止,吵得我脑门疼,出去一回就不想再出去第二回了,不知道几个孩子怎么样了。开疆和小宝年纪小功课又简单,且县衙里有冰,凉快得不得了,都有点乐不思蜀了,只是壮壮和满仓并粮山添福几个在书院里,只怕没这么好受。”


    张硕张口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秀姑扑哧一声,道:“得了,得了,你在私塾里做几天先生,也满口之乎者也来。”最近热天的生意不太好,收入较之过年前后几乎减半,张硕很有空闲教学生。


    张硕也笑了,不以为意地道:“壮壮这么大了,你不用太过担心他,若他连这一点子苦头都承受不住,日后如何承受科举之奔波劳苦?比起庄稼人在地里挥汗如雨的辛劳,坐在书院里读书人字求上进简直就像身处仙宫。”


    转头看到秀姑拿来的灯,忙笑道:“你都拿来了?玉堂说这羊角灯好使,又亮堂,又不怕风吹,昨儿我就跟他说了要借,晚上拎着灯去抓结喽龟,我见小野猪和小宝都爱吃。”


    大结喽是这边的


    方言,指的是知了,未曾脱壳的金蝉则叫结喽龟,有些地方叫作知了猴、知了龟。此时虽无手电筒的便利,九成村民舍不得费灯油,便不再夜间捕捉,而是没活干的村民或者孩子,白天在树根处铲土将之挖出来,淘洗干净了,哪怕不放油地在火上烤熟,也是十分美味。和开疆一样,秀姑也爱吃,张硕年年都会在晚间抓一些回来。


    入伏之前的十天就会有大量的结喽龟出土,一般人捕捉的话都会趁这十天的时间,入伏后,出土的结喽龟就渐渐地少了,村民都会罢手,白日里拣些蝉蜕来卖。


    世人虽然不知道蝉蜕含有甲壳素,能治疗高血压一类疾病,但却知道蝉蜕是一味药材。


    三月槐花没有错过,五月结喽龟也不能错过。


    晚间差两刻钟就到戌时的时候,张硕提着秀姑从江家拿来的羊角灯,拎着装了半桶水的小木桶,腋下挟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出门朝林间走去。


    秀姑紧紧抓住闹腾着要一起去的开疆,好容易才哄住他,然后叮嘱张硕道:“宁可少抓些,别往深林草丛里头去,蚊子多不说了,仔细里头有长虫出没,咬一口可不值得。”


    “放心,我不往里头去,就在路边树上抓一些。”张硕也很爱惜自己。


    夜间捕捉结喽龟的村民极少,就那么零星三两点灯光,路边树木数量颇多,张硕沿着路两边的树木,半个时辰就抓了小半桶结喽龟,拎回家倒在水盆里,秀姑就着灯光淘洗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淘洗出来的水十分清澈才算结束。


    开疆不肯睡觉,站在跟前清点,不算脱壳变成大结喽的,足足有三百五十多只结喽龟。


    临睡前装进小盆里撒盐腌渍,次日早起,秀姑先做好饭,然后倒了些豆油在锅里,灶底烧小火,将腌渍了一夜的结喽龟倒进去均匀地翻炒,诱人的香气慢慢地溢满厨房,开疆兴奋地大叫,冲进厨房,“娘,有结喽龟!”


    “有很多,多得你吃不完,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给小宝送一碗。”秀姑回头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儿子,有些无奈,真不知道他长的是什么鼻子,厨房距离正房有些距离,即使透过纱窗,也未必能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吧?他竟然闻到了。


    天气太热了,马家用冰,导致马清鼻塞声重,今天不用上学,开疆兴冲冲地跑去刷牙洗脸,学他爹一样光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麻布做的裤子,脚上穿着草鞋。


    油盐炒出来的结喽龟酥脆鲜香,油光明亮,开疆张大嘴巴先让他娘喂自己吃一个,然后才肯给江家送去。丽娘心里害怕,不敢吃这些东西,偏偏江玉堂和江逸都爱吃,见到开疆送来的油炒结喽龟,她狠狠地瞪了高兴的丈夫和儿子几眼,拿了几个香瓜叫开疆带回去。


    除了两个小儿子,一家人都吃得眉开眼笑。


    秀姑觉得自己家经常吃肉,祖孙三代简直是无肉不欢,开疆还罢了,老张上了年纪,张硕也已近中年,多吃些结喽龟比较好,这几日常抓了来吃,别人犹未如何,老张却说自己的头比从前轻省了许多,秀姑担心他血压或者血糖血脂高,计划日后多做些素菜和鱼肉,少吃些猪肉。


    以前自己还说这时候的百姓即使吃肉也不容易得富贵病,谁知自打嘴巴了。不过,也是张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好了才舍得,自己嫁进门之前就算是杀猪户,吃肉的次数也很少——


    作者有话说:今年结喽龟都上新闻了,哈哈。


    我们这边抓的人好多,结喽龟好少,每天只能抓到几十个,最多一百个,都被我和老妈干掉了,老爸过敏不能吃,每天还得辛苦抓来给我和老妈吃,哈哈。


    据说今年抓结喽龟,不知道哪里的,反正是附近,被毒蛇咬了,花了两三万,好惨。


    今天有二更,已写了一半。


    第128章 纠缠


    转眼到了伏天, 天气愈热,赤日炎炎似火烧。


    入伏后,张硕就把羊角灯还给江家, 晚间不再捕捉结喽龟了,这两日铺子的生意特别好, 尤其是羊肉卖得很快,概因伏天多食羊肉利于养生。


    这时候还没有后世的伏羊节,但是却有自己的养生之道,家境好些的人家都会在入伏这一日买点羊肉煮来吃, 家贫也会买些便宜的羊骨头炖汤。夏季多食西瓜绿豆丝瓜黄瓜一类寒凉之物,而羊肉性热, 和姜一样, 可以驱走西瓜绿豆等物带来的寒气,对身体大有益处。


    秀姑每日早起喝过温开水后, 饭前都会调些生姜蜂蜜水,押着一家老小一人喝一碗,偶尔卖不掉的羊架子都被她炖汤了,炖至汤色洁白如玉。


    夏天生意不好做,但是基本剩不下什么, 下水骨头架子自有书院收了, 炖汤给学生喝。


    书院里给学生做饭用的肉和下水架子并未减量, 毕竟学生们大部分都是喝汤, 大鱼大肉的情况不多, 先生们原先的鸡鸭鱼肉倒是减少了一大半, 估计是嫌热,不喜食油腻,不过倒是便宜了江家和苏家, 瓜果蔬菜卖得很好,也算是有得有失。


    “娘,娘,这么热,我不要喝热热的骨头汤了,也不想吃苦苦的丝瓜。”


    一天三顿地喝汤吃瓜菜,开疆早腻了,扯着秀姑的裙子不住撒娇,心思和眼珠子一样不断转动,企图说服娘亲给自己做好吃的大块红烧肉和火腿炖肘子。


    “骨头汤一天不烧开,第二天就会坏掉,多喝汤对身体好,不准挑食。虽然每天都有有丝瓜茄子土豆,但也不是没有荤菜,昨儿晌午土豆炖鸡块,丝瓜炒肉,你吃了一大碗好不好?再说了,大热的天,别尽想着吃红烧肉,小心变成大胖子,叫小清和小宝笑话你。”秀姑拍拍他的小脸蛋,不为所动。大门两旁墙上爬满了茂盛的丝瓜藤,丝瓜吃不完就坏掉了。


    秀姑以前很讨厌丝瓜怪怪的味道,没想到现在倒觉得丝瓜很好吃,无论是清炒还是混着瘦肉一起炒,或者烧汤,都相当美味,而且顺应季节。


    开疆眼珠继续转动,“那娘中午给我做凉拌猪耳朵好不好?我已经退而求其次了。”


    秀姑莞尔,还退而求其次,这小子!


    “中午你肯喝一大碗骨头汤,娘就把四只猪耳朵卤熟切丝凉拌,不然,就把猪耳朵送给你姥爷和舅舅下酒去。”秀姑当然不会说今天中午本来就打算做凉拌猪耳朵。


    开疆苦着脸点头,“好吧,为了不让猪耳朵飞走,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喝汤了。”


    还好有美味的猪耳朵安慰自己受伤的心,开疆想道。


    坐在榻上拿着大蒲扇给小弟弟扇风的江逸笑嘻嘻地道:“开疆哥哥,你为什么经常吃自己的肉和耳朵?你叫野猪啊,野猪也是猪,红烧肉是猪肉,更别说猪耳朵了,都是你自己身上的。你看,都没有人吃小宝肉和小宝耳朵。”


    “江小宝,你敢笑话我!”开疆尖叫一声,叫着他的小名扑过去把他压倒在榻上。


    江逸两脚乱蹬,赶紧讨好一笑,求饶道:“开疆哥哥,快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秀姑任由他们打打闹闹,只要不碰到旁边的小儿子即可,没看到小四正在咧嘴大笑手舞足蹈么?敢情他喜欢看哥哥打闹的笑话。


    伏天的天气太热了,县衙里的先生受不住暑气,加上马清也懒懒的,索性暂停授课,所以开疆和江逸才放假在家。他们俩简直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不止在家里打打闹闹,而且天天在村里撒欢,或是跟着张硕江玉堂去私塾,或是跟着老张去大河边野钓,或是躺在家里凉榻上打滚,无论何时何地,他们俩跟前都会有一个大人看着,不许他们下水。


    秀姑怕晒得慌,除了早晚在村里转转,平时都不肯踏出院门。


    一边照顾几个孩子,一边绣花,牡丹图很快就收针了。


    秀姑端详半日,仔细查缺补漏,发现自己绣得很仔细,绣图没有任何疏漏之处


    后,小心叠整齐,拿了一块红绸子面的包袱皮将之包好,托银珠转交给李淑人,明确说明是孝敬她的,以谢她建耿李书院之功,以及她对自己家的诸多赏赐。


    银珠会意,没有一丝耽搁地送到李淑人手里。


    李淑人命人打开包袱,想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记得她,她绣的东西我都喜欢,尤其是那件花鸟裙,不知多少人羡慕呢,偏叫家里绣匠绣出来,都不如我穿的灵动。我记得年前她生了一对双生子,我还叫你送了金项圈儿。”


    银珠笑道:“姑奶奶记性好,就是我家这位心灵手巧的嫂子。这幅绣图她绣了好些年了,比花鸟裙还早呢,早先绣的时候就是听说姑奶奶喜爱牡丹,说绣完了要送给姑奶奶,今儿才算完工。她家的大儿子今年通过了县试和府试,已经是正经的童生了,心里万分感激姑奶奶建造书院的功德,所以特特托我孝敬给姑奶奶,是这个嫂子的一片心意。”


    说话间,丫鬟已将绣图展开,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幅双面绣,白绢为底,正面牡丹为主,却又不是简单的富贵满堂图,花丛疏落有致,蝶舞猫戏,绿叶掩映着远处的一角飞檐,似有佳人晃动,动静皆宜,其灵活如现眼前,空白处又配以黑色绒线绣出来的诗词,满眼都是大家气象。


    背面则是水墨荷花,清池涟漪,荷叶田田,三两支菡萏含苞待放,花苞尖儿上一点微红,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红蜻蜓,轻盈灵动,全无富贵,尽是清雅,空白处绣着爱莲说。


    李淑人手掌在膝上拍打,赞赏不已,忙命人拿去清洗熨烫,又命人拿自己收藏的紫檀木打一个插屏的架子,用汉白玉做底座,又吩咐道:“清洗熨烫的时候仔细些,别刮花了绣面儿!”她对这幅绣图太满意了,没有匠气,对,就是没有匠气。


    寻常绣匠绣出来的绣图,向来呆板艳俗,不若眼前这幅图,别具一格,清新灵动异常。


    见她如此喜欢,银珠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不少,刚打开时她看了都觉得好看极了,其工艺灵气比花鸟裙更甚,何况酷爱这些东西的姑奶奶?


    姑奶奶既然满意,必有重赏,哪怕秀姑送这幅绣图并不以谋利为目的。


    银珠心里这么想着,果然听李淑人道:“难为她有心了,是个知恩图报的,不枉我先前赏这给那。虽然是她孝敬我的,并且不求回报,但是我不能白得她的好处,这样的一幅双面绣,两面绣着不同的花样样,不知得费多少精神!”


    说到这里,又笑道:“也不知这乡野村妇是怎样生成的玲珑心肠,天女之手,似乎没有炭笔画图的痕迹,说明她是以针代笔,胸中有画,胜过江南九成的上等绣娘。”


    李淑人出手阔绰,以至于秀姑获利极多。


    两锭二十两重的金元宝、两锭五十两重的银元宝、两匹茧绸、两匹白绢、两匹罗、两匹纱,额外还有许多色彩鲜艳的上等绣线绣布以及四套旁人孝敬她却没有穿过的衣裳,并一些笔墨纸砚等物,显然也考虑到了家中有孩子上学。


    秀姑从中拿了一锭银元宝和两匹茧绸给银珠做谢礼,说给孩子买果子做衣裳,银珠摇头不收,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子包,打开露出一对翡翠镯子。


    这镯子属于冰种,大半圈是色调些微不均匀的正阳绿,剩余小半圈却是无色白冰。


    “过年时姑奶奶打发去西南小国的商队回来,从石头里开出来的翡翠料子,就中间出了一对玻璃种满绿的镯子和几个玉佩,剩下的出了这么几对半圈有色半圈无色的镯子,且没达到透明的玻璃种,达到玻璃种的料子则磨成戒面和珠子了,姑奶奶把这几对镯子赏给我们这些体面的管事媳妇,可惜分给我的镯子小了,我戴不得,拿来给嫂子戴。”


    秀姑婉拒道:“我给你的谢礼你不收,反而送我东西,这哪儿能行?万万使不得,你自己留着,将来给女儿给儿媳妇都是好的,我手上还戴着从前李淑人赏的镯子呢。况且前儿在府城,壮壮他爹也花钱给我买了几件翡翠首饰。”


    银珠几次相送不得,只得收回,因府里忙,中午也没留下吃饭就走了。临走前,她不忘托秀姑用李淑人给的针线布料把百花齐放的帐子绣出来,那一百两银子就是订金。


    秀姑目送她离开,回屋收拾好东西便去做饭。因开疆在那日讨价还价后又喝了几天骨头汤,实在是腻了,吵嚷着不肯喝,老张心里疼他,就自己做主把近几日卖不掉的羊架子分给几个长工和几家近房了。其实没剩多少羊骨头了,过了刚入伏的那几天,现在没几家人愿意买羊肉,况且还有一些人嫌羊肉腥膻,一日不过杀一两只羊罢了。


    秀姑本来就不打算继续熬骨头汤了,顺势收手。


    中午做了凉拌黄花菜、清炒绿豆芽、红烧胖头鱼,最后是一道丝瓜蛋花汤。


    天热,不怕凉,很快就摆上了桌,先用纱罩罩着。


    老张不挑剔,儿媳妇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抱着小孙子在堂屋里乐呵呵地转悠,听站在饭桌边的二孙子挤眉弄眼不住地抱怨说没有肘子。


    秀姑一面把早上才蒸的卷子和葱油花卷拿出来几个摆在桌上盘子里,一面伸头看向大门,忍不住有些担忧地道:“私塾里没什么要紧事,平常这时候阿硕已经回来了,怎么今天还不见人影?爹,您先吃,我出去看看。”


    “去吧,饭菜太热了,不急着吃,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秀姑戴上一顶斗笠遮阳,刚走出家门,就见张硕迈着大步回来了,忙问怎么晚了。


    张硕拉着她进家,洗了洗手进屋,才道:“还不是壮壮他姥爷,沈家的老丈人,找到私塾,张嘴就问我要盘缠,纠缠了好一会。”


    秀姑一怔,问道:“壮壮他姥爷今年还去参加院试?”既云盘缠,必定是要出门。小沈氏过得不堪,依旧健在的沈童生对她不闻不问,倒是和寡妇的同居日子过得甚是自在,年年去参加院试,年年落榜,如今已经是白发苍苍,脊背都有些佝偻了。


    张硕很不喜欢这位老丈人,既厌恶,自无尊重,淡淡地道:“可不是,张口就是五十两银子,说我得管他吃管他住,还得给他准备考试用的笔墨纸砚,还得做一身新衣裳。”


    老张坐在饭桌上首,头也不抬地道:“不用理他,让他饿不死就行了。这些年逢年过节可没亏待他,他要想去考试就自个儿想办法。这些年做的事情不怕臊得慌,还有脸来让咱们家给他出钱出力,若是真给了钱,今年考不上,明年还得纠缠咱家。”


    话虽如此,八月初张硕驾车去书院接壮壮和满仓,意欲直接送他们去府城时,在门口久等的沈童生拦住了马车。


    第129章 蓝衫银雀顶


    沈童生没有子孙奉养天年, 如果他的人品好一些,此时年纪老迈而无力养家糊口,就算不念着壮壮和前妻的情分, 张硕也绝对不会置他于不顾,接他到自己家孝顺里奉养也不是一件为难的事儿, 这是人伦之道,谁都有年老的时候。偏生沈童生比起周举人来不遑多让,贪得无厌,厚颜无耻, 和寡妇同居后,没少给壮壮添烦恼。


    沈童生给张硕添麻烦, 张硕倒也不在意, 横竖他就是一个杀猪的,用不着在意名声好坏, 但在人前破坏壮壮的名声就着实可恼了,逢人就说壮壮和后母的娘家亲,和亲娘的娘家疏远,对自己不如对老苏头和苏父那般尊重,乃是因自己家贫而苏家富裕云云。


    村里人知道沈童生的德行, 自然不在意他说的那些话, 但沈童生常和读书人来往, 旁人不知底细, 哪个不在背地里说壮壮的不是?


    即使如此, 沈童生家地里的庄稼每年都是张硕雇人帮他收割, 节礼亦未曾断过。


    因壮壮八月参加院试,故八月初张硕就带着他和小野猪往两位岳父家中送节礼,沈童生和老苏头、苏父苏母一样, 除了猪肉月饼酒水


    外,每人都有一身衣裳鞋袜。


    见沈童生穿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裳出现在书院门口拦车,张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已经注意到从书院里出来的许多学子往这边看了。在书院里,壮壮人缘虽好,但也不是人人都和壮壮好,总有那么几个嫉恨壮壮的学生。


    “姥爷,您这是做什么?”壮壮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臂,问道。


    他当然不是嫌弃自己外祖父衣衫褴褛,平常家里长辈干活的时候个个都是穿打补丁的旧衣服,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经常满身泥泞,他自己也常穿旧衣,但是外祖母明明有新衣服可以穿着出门,却单单穿着破烂衣服在书院门口拦着自己父子,显得有些居心不良。而且,壮壮认出了沈童生的这身衣裳,是三年前中秋时自己家送节礼给的,很久没见他穿过了。


    张硕一脸怒气。


    沈童生眯着一双昏花的老眼瞅着壮壮,半日后方拉长了声音,道:“壮壮啊,我这不是想搭你们家的马车去府城参加院试吗?你爹不同意,你也是个没良心的,我只好自己过来等你们了,走了老半天才从村里走到桐城,两条老腿都快累坏了。”


    壮壮想起自己父亲说的话,暗暗叹了一口气。


    从小,祖父和父母就有很多事不瞒着他,如今年纪渐长,家里大小事他都清楚,尤其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往往会询问自己的意见再做决定。


    自己家不差钱,对于沈童生的要求也不是不能满足,但年年月月如此,谁能忍受?


    “姥爷,您去参加院试,怎么不仅不带考篮笔墨纸砚,还穿得这样,不穿今年中秋下节礼时给您做的新衣裳?况且,爹没打算送我们去府城,刚放学,我想着家里的弟弟,无论如何得先回家一趟。”壮壮迅速地改变了主意,抬头见父亲点头,他心神一定,又笑道:“既然姥爷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回村,让爹把姥爷送到家门口,不必步行了。”


    满仓和壮壮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闻言,率先爬上车,回头接了壮壮递来的书箱和包袱,钻进车内将里头预备的行礼挪到角落里,用二人从书院里拿出来的书箱和包袱压住。


    在他们身边来来去去的学生听了,都目露赞许。原先他们以为壮壮不善待外祖父,所以一老一小打扮有着天壤之别,现今听壮壮言语,再看壮壮丝毫不嫌自己外祖父又脏又老,亲自扶他上车,先前的疑心顿时扔到了九霄云外。


    沈童生瞪大一双老眼,没想到壮壮会是这样的反应,也没能让他们屈从自己之意,心下火冒三丈,挣扎道:“我不回去,我得去府城,再过几天就是开考的日子了!”


    壮壮目光凌厉,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像张硕,然而言语却十分温和:“外祖父不想回家,想去府城参加院试,也好,外孙这就给外祖父雇一辆马车送外祖父过去。爹给我些钱,我去给外祖父雇辆马车,咱家的车去了府城怕晚上难赶回来,弟弟年纪小,放学得回家。”


    张硕嗯了一声,从随身的褡裢里取了几串钱给壮壮。


    沈童生气极,嚷道:“雇车送我去就算完了吗?让我住在哪里吃在哪里?就让我穿着这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两手空空地去参加考试?你们安的什么心!”


    张硕接手壮壮扶着他的手臂,笑道:“我当岳父糊涂了呢,原来自己也明白。”


    他满身煞气,目光冷厉,直逼得沈童生身形一缩,心生胆怯,但是一心参加科举的心思终究占了上风,自恃是张硕的岳父,壮壮的外祖父,如若当众不能逼迫他们就犯,自己就真的没办法参加考试了,只能等明年,于是大声道:“既然你知道,还不快快给我准备衣裳笔墨,给我安排吃住的地方,等我考上了秀才,有你们的好处!”


    沈童生也不怕,反正张硕也不能动手打他。


    门口尚有未曾离去的学生,只看壮壮的热闹,听到这段话,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见壮壮已雇了马车过来,便有人上前问他:“张壮,令外祖父用功读书,一心上进,你们怎么不给他准备笔墨安排住处好参加院试?是不是真像有些人说的,越有钱的人越吝啬。”


    张壮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比自己大四岁的同窗葛明清,参加府试时,自己通过了,他却没通过,一直心怀不忿,遂含笑道:“葛兄言重了,草莽寒门,何来吝啬之言?”


    葛明清无言以对。


    张家这些年生意虽然红火,但行事低调,旁人都不知他家的家底。


    那边张硕迅速地将沈童生塞进车里,面对沈童生冷冷一笑,他虎背熊腰,完全遮挡住了众人看向车内的眼光,麻利地扯下沈童生又脏又臭的汗巾子,往他嘴里用力一塞,阻止他继续发声,然后抽身出来猛地拍了一下马臀,车夫驾车就走,显然和壮壮商量过了。


    既有前言在先,张硕取消了去府城的行程。


    秀姑得知后,啼笑皆非,牵扯到孙子的前程,气得老张头破口大骂。


    秀姑又说今日沈童生的笑话,原来沈童生比他们爷几个早到家。离了书院,沈童生浑身颤抖,手上可能被张硕捏到筋了,跟着无力,好一会才缓和过来,取出口中臭气熏天的汗巾子,干呕出声,连声叫车夫送他回家,横竖壮壮已付了钱,桐城回村路途更近。


    岂料,车夫送他到家,立刻伸手要钱,原来壮壮只付了桐城到大青山村的定钱,气得沈童生几欲晕倒,他恐车夫告他不给钱耽误考试,只得命寡妇取了些钱给他。


    壮壮将张硕先前给自己的钱掏出来,道:“咱家的确不缺这点衣裳笔墨吃住钱,但是咱们不能姑息养奸,纵使是我嫡亲的外祖父,也不能任由他予取予求。我是他老人家的外孙,将来我自会奉养他,但是这些无理的要求我不会答应。”


    张硕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明白壮壮行事干脆利落,其实心里十分难过。


    次日一早,张硕送开疆和江逸上学,然后才送他和满仓去府城,苏母跟着一起去了,好打扫房间,给孙子和外孙洗衣做饭,又托刘金根和凤英照应一下。


    府城距离大青山村太远,两个孩子生得娇嫩,一路颠簸,十分不便,若不是上回为了确定凤英的存在,秀姑也不会带着孩子去府城。这一回,只有张硕在考试前一日去,好送兄弟二人去考场,她和三个小的就不过去了。


    没有张家出钱出力,沈童生终究还是雇车去府城了,可见先前他是故意为之。


    等待的日子十分难熬,老张一时担心孙子怯场,一时又担心孙子遇到自己没学过的考题,满脸焦虑,嘴里起了泡,不能沾一点辣椒热汤。


    秀姑忙熬了绿豆汤晾凉后端了一碗给他降火,安慰道:“爹,别担心了,瞧您走来走去,小四的眼珠子也跟着您转来转去,累得不得了。再说,县太爷和学里的先生都说两个孩子的功课好,一定会通过的。”


    老张只得按捺住心思,去抱小孙子。


    不止他们家如此,苏家也是如此,恨不得院试早早结束,有好消息传来。


    秀姑照料老人和孩子,也记不清过了几日几时,这日正嗅着窗外的桂花香低头绣花,同时看三儿子躺着,小儿子爬来爬去,忽听门外有人叫唤,犹未应声,就从窗户内见到院子里扫落叶的老张放下大扫把前去开门,不知说了一声,他欢天喜地地回头道:“壮壮娘,咱家壮壮通过院试了,已经是一名正经的秀才了!”


    秀姑喜出望外,忙站在窗边探身问道:“壮壮考上了,满仓呢?”


    老张随手从褡裢内掏出几串钱递给报信他,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喜钱,送走来人后,喜气洋洋地往堂屋走,道:“满仓也考过了,满仓考了二等,壮壮是三等,都不是一等,可惜了,一等的癝生有钱可领呢。”


    秀姑笑道:“他们俩年纪小,能考过已属大幸,何苦妄想一等?赶明儿两个孩子再好好用功,等岁考的时候考个一等回来。”


    老张点头,“是阿硕叫人送信来的,壮壮和满仓如今都在府城,考试通过后,这些生员得由学政大人亲自给他们行簪花礼,然后分到各个府、州、县学学习,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能分到哪里学习,别的我不知,县学可是摆设,一点用没有。”


    “且等着看,若是府学倒好,若是州学和县学,仍叫他们在耿李书院学习。”因许多官学都是摆设,也并没有强制学生必须进学。


    老张赞同,又道:“只怕一会子有人来道贺,你好生招待,我出去躲一躲。”


    秀姑莞尔答应。


    考中童生已让村民震惊无比,何况是秀才,年纪最轻的秀才,前途不可限量,谁不来奉承几句?老张出门后不多时,就有许多人来了。


    秀姑笑容满面,对于两个孩子她尽了心地培养,他们终于迈进科举的大门了。


    苏家和张家同时出了秀才,两家老族长喜极而泣,多少年了,他们这里几十年才出一个周举人,不想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自己族中出现如此年轻的秀才,顾不得老态龙钟,二老分别叫了老张和老苏头父子过去,商量如何庆贺。


    最终拟定等两个孩子回来,族里凑钱摆酒席,以示庆贺。


    热热闹闹了好几日,张硕终于驾车回来,乍见老族长都出来迎接,他赶紧跳下车,车内两个孩子急急忙忙地下来,苏母年纪大了,最后才下来。


    见到两个孩子一身蓝衫,头戴银雀顶,众人只觉得说不出的好看。


    蓝衫、银雀顶,只有生员才有资格穿戴。


    第130章 迁居县城


    众人簇拥着两位衣锦还乡的秀才老爷回村, 前往各自宗祠,引得途中许多村妇村姑又是嬉笑,又是赞叹, 又有许多怀春的少女两颊绯红,叽叽喳喳, 若不是村里村外都是亲友,只怕早连手里的手帕子荷包扔给二人了,其热闹之景堪比过年前后。


    作为秀才老爷之父,张硕反倒落在了后头, 等苏大郎和苏大嫂过来把满仓的行李书箱等东西拿下来,方别过苏母等人, 驾车从后门进家。


    秀姑听到声音开了窗户, 看着张硕一面将车厢倒进棚子里停下,一面将马解开牵到马棚里系上, 一面将车内的行李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秋日里依旧忙得汗流浃背,忍不住抿嘴笑道:“外头人声鼎沸,怎么秀才公的爹没去?”


    张硕笑道:“秀才公的娘不也在家里看孩子?”


    将行李东西搬进屋,接过妻子递来的手巾擦掉脸上的风尘, 张硕掩不住眉宇间的喜气, 道:“阿秀, 咱家壮壮考上秀才了, 他才十四岁, 虚岁也才十五。”


    他说了一句犹觉不够, 又道:“壮壮考上秀才了,咱们世代杀猪的张家出了一位秀才。”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听出话里话外的颤抖之意。


    秀姑很明白他的心态, 伸手搭在他手背上,道:“知道了,村里都知道了,便是隔壁几个村子也都知道了,他们村都没有出现秀才,都说是咱们大青山村人杰地灵,一下子出了两个最年轻的秀才。苏家的老族长喜极而泣,咱们家的老族长也高兴得睡不着觉,已经拟定酒席了。因此,恭喜秀才公的爹,贺喜秀才公的爹。”


    趁着所有人都不在,张硕抱起秀姑转了几圈,大笑道:“同喜,同喜!”


    “这么大的岁数了,叫人知道了,不得看笑话!”他的动作太突然,突然离地,吓得秀姑尖叫一声,同时伸手搂住他脖颈,娇嗔不已。


    张硕笑道:“没人在,看不到。”


    “怎么没人在?小三小四不是人?”秀姑瞪他。


    张硕回头一看,原本在榻上爬来爬去的小四坐起身,咧着小嘴笑,小三翻了翻身,继续躺着啃拳头。见状,张硕笑道:“他们年纪小,看不明白。”


    小四似乎对父亲抱起母亲的举止很好奇,蠕动着往前爬,两条胳膊伸向张硕。


    张硕放下妻子,伸手叉在小儿子腋下,举了起来,乐得他不行。


    夫妻两个坐在床沿说话,一人抱着一个儿子,秀姑问他考试详情。


    张硕道:“严,比县试府试都严,严得很,进考场的时候都是学政亲自点名,兵士搜检装着笔墨和食物的考篮,不允许携带片纸只字进去,还要考生解开头发、衣服,连鞋袜都得脱了检查。有一个极倒霉的学生,因砚台上刻了制砚师父的名字就被赶了出来。”


    秀姑闻言吐舌,心想正常,这些规定都是为了防止作弊。


    “考完后不久放榜,榜上有名的学生根据规定,集结在大堂里头,由学政大人亲自给他们行簪花礼,好热闹,然后分到府学、州学和县学学习。”


    “壮壮和满仓分到哪里上学?”秀姑忙问道。


    张硕道:“他们哥俩都分到了县里,等县里接到学政大人发下来的生员名单,才会通知今年的新生穿戴蓝袍和银雀顶去官署,县太爷已先打发人跟我说了,叫我等通知。”说到这里,张硕眉头微皱,“本身秀才在县学里得不到什么指点,学官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想,还是让满仓和壮壮去书院里上学。”


    秀姑非常赞同,倘或县学有本事,也不至桐城几十年才出两个举人,其中周举人还是因江南战事死了许多人方得功名,真才实学了了。


    “壮壮姥爷呢?”


    “他?”张硕摇头,神色极为淡漠,里道:“也参加了,仍旧没中,看到壮壮和满仓的名字出现在榜上,就在榜下破口大骂,骂壮壮和满仓抢了他的运道,又骂我和壮壮对他不闻不问,最后被放榜的兵士叉出去了。”


    看到大青山村里都为壮壮和满仓庆贺,沈童生气得无脸见人,在家装病,不管谁来请他这位秀才公的姥爷,他都不肯起身,嘴里骂骂咧咧的,也就没人找他了。


    虽说两位老族长说族里拿钱办酒席庆贺晚辈考上秀才,但张家和苏家都没有十分接受,反而是两家合伙,同一天在村里祠堂前宴请亲友,一家出鸡鸭鱼肉蛋,一家出瓜果菜蔬馒头煎饼,村里几个厨子和壮丁男女们都过来帮忙,真正属于族里拿出来的只有酒水点心等物。


    欢声笑语,酒烈肉香,几十桌坐得满满的。


    声称宴请全村,实则除了亲戚是拖家带口过来,其他友邻一家只来一人,且多是爷们。


    秀姑又在自己家堂屋单独治了一桌酒席,关上大门,单独请明月、林主簿夫人和奉李淑人之命前来道贺的银珠,由自己和丽娘、翠姑作陪,各人身边又坐着几个孩子。


    林太太羡慕地看着秀姑,真是教子有方,一看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人。自己的次子林瑜是壮壮的同窗,参加县试时互相作保,足见交情,偏生自己儿子无能,通过了县试,没有通过府试,连童生都不是,更别提通过院试做秀才了。


    明月也赞秀姑教子有方,倒是马清吃饱了,叫开疆带自己去堆灶做饭,开疆极擅此道,兴冲冲地带他去了,连同江逸和狗蛋,只剩下翠姑的次子羊蛋和秀姑家的小三小四。


    “你们家如今不比从前了,出了秀才简直就是出了文曲星,见天儿地有人来串门,时间长了,只怕影响很大。秀姑,你和你当家的有没有想过搬去城里?既方便孩子上学,不用早出晚归,也能照应你们铺子里的生意。”明月问道。


    “等壮壮他爹回来,问问他的意思再说罢。”


    其实秀姑早就感受到了,自从壮壮考中童生,家里就没断过人,想认真绣花都不能。但是,她舍不得这样的房舍地窖,舍不得这里的山山水水和朴实的亲友。


    酒席傍晚方散,老张和张硕都喝得醉醺醺,秀姑忙熬了解酒茶与他们喝,又见壮壮雪白的脸庞上漾着红晕,嘴里嘟嘟哝哝,走路东倒西歪,显然也被灌了几杯酒,喝过解酒茶后也没醒过来,倒头就在床上呼呼大睡,张硕倒是睁开了眼睛,然后继续睡。


    “开疆,帮娘一个忙,给阿爷和哥哥换衣服擦身子。”秀姑准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服送进东间,将这个重责大任交给开疆,自个儿去照料张硕。


    好不容易才收拾好,祖孙三代都没醒。


    次日一早,张硕如常醒来,做完饭老张也醒来了,只有壮壮仍在沉睡,众人都没叫他。


    吃饭时,秀姑说起明月的提议,老张撕开煎饼泡在汤碗里,道:“对孩子好就去,舍不得家里的房子院子,就把城里的房子拆了,或者另外买一块地基,用糯米汁和三合土建和家里一样的房子地窖,保管万年不坏,也安全。壮壮和小野猪不知道得上几年学,等他们上完了,下头还有两个小的呢,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村里,让孩子来回跑。”


    张硕点头道:“爹说的是,让我考虑考虑。”


    “有什么考虑的,早点做决定,昨儿在酒席上,不知道多少人骚扰满仓和壮壮,当我没瞧见那些女孩子个个虎视眈眈,吓得壮壮东逃西窜,继续这样下去,壮壮如何回来?”


    张硕听了,深以为然。


    没考虑多长时间,第二天张硕就送壮壮和满仓去官署集合,拜谒过孔圣人和县学学官后,俩孩子就如往常一样,依旧去书院上学了。


    张硕回来后跟妻子道:“我决定了,咱家一起搬进县城里去。”


    他先请了一位仁厚温和的先生坐镇私塾,然后去忙自己的事情,因在县城买地建房的话,不大好买书院前后左右的地基,可巧书院东边一座院子的赁期已到,他便没再继续赁出去,而是买齐所需的上等砖瓦木料后,将院子拆了重建。


    听说他家想搬到县城,重建新房,许多人闻风而至,帮忙干活。


    这座院子占地虽不如张家的前后院加在一起,但也能按照张家的格局建出来,只是没了菜地,院子也没村里的大,最后是后院建马棚,也开后门,前院则是上房五间,左右厢房两间,厨房等一如村里大小,也打了一口深井。


    帮忙干活的人很多,九月底便即竣工了,各人拿着工钱欢欢喜喜地回家,都说张家厚道,他们原本是来帮忙的,谁知都有工钱。


    地窖却是张硕和老张自己动手,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看着和家里差不多的新居,结结实实,不怕水火,因曾遇水灾,墙头屋顶更高了些,秀姑非常满意,晾了差不多一个月,便择吉日搬家。


    她早已将地窖里除了粮食以外的金银东西都收拾妥当,分别锁在嫁妆箱子里,张硕也早早将铜钱兑成了金银,至于粮食,他们都打算等过些时候再运过来,家具倒是不曾运来,以后总有回去小住的时候,因此根据新房又打了一套家具。


    至于家里的那些猪牛羊鸡鸭鹅,老张舍不得卖掉,秀姑也舍不得,就专雇了一个老实本分的长工打理这些,后院的钥匙交给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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