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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无耻


    豆腐张和人私奔的爹回来了?张硕和秀姑齐齐地皱了皱眉, 面面相觑,都颇不悦。


    豆腐张的爹名叫傻六,傻六是小名, 也是大名,跟老张的名字叫疙瘩一样, 族里虽有老人识字,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起大名的机会。张傻六人自然不傻,和人私奔有二十好几年了,秀姑本身对他没什么记忆, 但张硕不同于妻子,那时他已有十来岁年纪了, 很多事情都记得, 他亲眼目睹豆腐张和他老娘因为张傻六私奔而绝望的模样。


    从有到无,就发生在一瞬间, 傻六私奔前不仅卷走了家中所有的钱财,还趁着妻子带孩子回娘家探望父母之际卖掉了房舍、田地和家里的农具,连米面鸡鸭鹅也都卖的卖,吃的吃,剩下的做成干粮带上路, 豆腐张母子得到消息回来后就面临着一无所有的境地。


    丈夫和别人家的妇人私奔, 身为妻子在村里跟着抬不起头, 旁人闲话中免不了会说她拴不住丈夫的心, 就如同春雨娘一样, 春雨春风的爹与苗宽媳妇私奔, 春雨娘便自缢身亡。


    豆腐张的娘当时就要寻死,可是看到半大不小的儿子,她又不忍心。


    儿子已经没了爹, 房子田地银钱东西都没有了,自己若是死了,他雇不起鼓乐,办不起白事,还得欠一副棺材钱,以后该如何过活?如何娶妻生子?豆腐张的娘思来想去,加上张母十分劝解,遂收了寻死之心,在族人的帮助下另寻一块地基,搭了两间茅屋,买地基的钱自是借来的,凭着做豆腐的手艺还债度日,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地劳作,虽非丰衣足食,却也足够糊口,不至于挨饿受冻,直到豆腐张娶了翠姑,生了大胖小子,供应耿李书院日常所需的豆腐,又在镇上摆了豆腐摊,日子才算真正好起来,新盖了三间瓦房,又买了四亩地。


    也因着豆腐张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翠姑和婆婆相处得又好,从前的恶名一洗皆尽,提起她和秀姑姐俩,村里没人不说她们旺夫益子。


    “豆腐张的爹回来后要夺走豆腐张的家业?这是什么道理?”秀姑和翠姑这些年相处得越发好了,她又是亲眼看着翠姑从虚荣拜金到踏实度日的人生经过,好不容易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了,她自然不乐意张傻六破坏翠姑的幸福。


    张硕眼中怒色一闪而过,却又有几分无可奈何。父母在不分家,就是说父母在堂,当家做主,没分家的情况下,底下儿女的收入尽归其父,名下不允许拥有私产,如果有,父母不没收是爱惜儿女,没收也在情理之中、律法之内。


    其实,就算分家了,儿女霸占父母房产田地为人所不齿,反之则无异议。


    像豆腐张这样,傻六就他一个儿子,且傻六私奔之前并没有和儿子断绝父子关系,族谱之上依旧是父子,独子必须给父母养老送终,几乎不存在分家的情况,豆腐张这些年置办的家业即使在他自己的名下,傻六依旧可以认为是自己的所有物并且争夺到手。


    秀姑因娘家父母和祖父相处甚好,婆家老公公和丈夫父子间也没发生过任何龌龊,倒是没注意过这一点,此时听张硕这么说完,顿时一呆,不可思议地道:“这么说,豆腐张挣下来的家业都得没有二话地孝敬给他爹?哪有这样的好事,抛下豆腐张和他娘二十几年,回来就想不劳而获,而且还合情合理?”果然是无耻之尤!


    来报信的正是春风,由豆腐张的遭遇,他似乎想到了自己与人私奔的父亲,脸上满是愤恨,接话道:“可不是这么说,还有没有天理人伦了?没脸没皮的,除了私奔的老婆子一起回来以外,还带了好几个私奔后生下来的儿孙,我都不屑叫他一声六爷爷。”


    如果不是和人私奔多年后回来的,张傻六几乎算是拖家带口了,根据清风的清点,他带了四个儿子、四个儿媳、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和六个孙子、三个孙女回来,大大小小十几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倒和难民差不多,几乎挤满了豆腐张家的院子。


    闻言,张硕和秀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独小野猪没听懂,坐在马背上转动着大眼珠。


    “若只是傻六叔一人回来倒还好料理,怎么说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偏生私奔的混账老婆和私生子女都回来了,一二十个人,怕要天翻地覆了。阿硕,你快些回去,别让他们闹得翠姑一家子不安生。”秀姑催促道。


    张硕不肯,“哪能丢下你和小野猪。”


    秀姑不禁莞尔,推他道:“我哪里就这么娇嫩了?路都走了大半了,刚刚又歇了小半个时辰,剩下一截子路不到一刻钟就走完了,翠姑家的事情要紧。你先驾车回去,我和小野猪娘儿俩慢慢走。”豆腐张的娘吃了几十年的苦头,秀姑可不希望她和儿子儿媳好不容易挣下来的家业落入卑鄙无耻的张傻六手里,就算他是豆腐张的亲爹也不行。


    秀姑唯一担心的就是,这是有三纲五常的封建社会,夫为妻纲,夫为妻纲,多少世人深受其束缚,别人包括豆腐张母子未必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想法,尤其是和自己相隔了两个时空,而且,自己的想法也不一定全部正确。所以,秀姑很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她只会提出自己的想法,别人认可她高兴,不认同她也不会气愤。


    张硕清楚豆腐张家的事情迫在眉睫,他看了看剩下的路程,叮嘱春风道:“春风,我先行一步,你在后头替我照料一下你大婶和你小弟,送他们到家。”


    “大叔你放心,我一定把大婶和小野猪平安送到家。”春风满口答应,自从他没了爹没了娘,这些年张硕夫妇帮衬自己家里不少,他还记得自己母亲死后,张硕替他们家操持白事,秀姑给他母亲做寿衣的情景。


    张硕抱下小野猪,又叮嘱妻子几句,驾车疾驰回村。


    小野猪很不高兴地噘着嘴,好在他并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秀姑哄了他几句就回转过来了,将小手塞在母亲柔软白嫩的手掌里,蹦蹦跳跳往前走。


    春风毕竟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了,不好说笑闲话,遂落在他们母子后头几步,在路边扯了一把入秋后半黄半绿的野草,编了一只蝈蝈递给小野猪玩。那蝈蝈编得十分小巧,活灵活现,小野猪果然眉开眼笑,松开母亲的手,一手捏着蝈蝈,一手去拉春风的手。


    秀姑记挂着翠姑,脚下微微加快了速度,不到一刻钟就抵达家中


    ,开了门,马车的车厢停在院子里,里外无人,倒是祠堂的方向人声嘈杂,似乎都在那里。


    春风送他们到家,急急忙忙地就告辞了。


    他和豆腐张有着同样的遭遇,两个月前定了亲,也害怕以后亲爹回来后霸占自己挣下来的家业,他急于知道村里和族里如何判处张傻六和豆腐张父子之间的争产一事,如果张傻六成功夺得一切,他得为自己和祖母妻儿做好打算。


    祠堂外的空地上,两位里长和族里老人高坐说话,豆腐张和张傻六父子站在他们跟前,周围站满了村民村妇,有的个头矮小看不到里面的场景,索性爬到树上或者柴火垛子上面。


    春风仗着身形灵巧,很快挤到了里面,见到江玉堂就在跟前,忙问进展。


    江玉堂夫妇这些年和村里相处融洽,闻得这件事情,自是好奇,翠姑因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得陪着婆母与那些人相抗,秀姑又不在家里,就将两个儿子托给丽娘照料。丽娘没办法过来围观,特地嘱咐江玉堂等事情结束后把最终的结果告诉自己。


    春风母亲去世时得过江玉堂家的绢布做寿衣,两家走动得颇为亲热,江玉堂想起春风和豆腐张的身世十分相似,便悄声跟他道:“张大哥进了村就先叫人把那一干人赶出豆腐张家,豆腐张的老娘和他媳妇正在家里收拾呢,门口留了几个人守着不叫其他人进去,只叫豆腐张的爹一人到祠堂这边来,刚刚和族长、张里长正在商议,结果未知。”


    春风立即了然,那一干人指的就是和张傻六私奔的□□,以及他们这些年生下的私生子女们,听说张硕如此干脆利落地处理,他暗暗叫好。


    唯一令人奇怪的是,张傻六与人私奔,并不是正经夫妻,而且离了大青山村,出了桐城,他那些儿子女儿如何上的户籍?又如何成亲生子?那可是奸生子,没有户籍和婚书根本没办法成亲。不仅春风和众人诧异,就是张硕也一样,遂向张里长和族老们开口询问。


    老张上了年纪,兼儿子是里长,人脉又广,故而在座,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面带冷笑,“咱们老张家的这个傻六可聪明得很,离了咱们村没忘拿走自己家里的户籍,横竖没出方圆百里,也不需要路引,于是就在宿县落脚,花钱买房子置地,做起了小买卖,对外宣称和他私奔的混账□□赵氏就是他的原配老婆,生儿育女,娶媳招婿,日子过得好不快活。若不是咱们桐城这几年越发好了,他自己买卖赔得精光,只怕他还不肯回来!”


    好一个聪明的张傻六!张硕目光如电,愈加鄙其为人。


    宿县和桐城虽然相邻,但是本地交通十分不便,隔了一个村就不认识大半的人,没什么音信可通,何况一县之隔?他说那□□是他原配老婆,谁也不会起疑心,更不会专门来大青山村打听张傻六的老婆长什么模样。


    “这么说来,在名义上,那一起奸生子都和小豆子一样了?”


    听了张硕的话,众人点头,脸色沉重,谁能想到张傻六居然无耻到了这样的地步,怪不得这么多年毫无音信,回来后就想霸占豆腐张的家业,有理有据——


    作者有话说:阿米豆腐,彻底解禁了,虽然我又因为相亲无果惹怒了老妈,气得老人家暴跳如雷,虽然解禁的原因是老妈担心秋季绝收,玉米淹死大半没发芽,她担心秋季无收入,几乎可以确定,成本都未必能收上来,夏收粮食才赚了一万块,也欠收,大半地亩产四五百斤,她老人家担心年底不够米米给外孙或者外孙女做见面礼,让我多赚点钱补贴补贴。


    大概老人家要花三四万块,/(ㄒoㄒ)/~~


    第112章 快刀斩乱麻


    豆腐张一向老实忠厚, 很少与人发生争端,在村里人缘极好,虽已知道张傻六的所作所为, 但此时听老张的一番言语,仍旧气得脸色铁青, 眼中怒火如灶下烈焰,恨不得冒十恶不赦之罪,给老娘出一口恶气。


    而张傻六则是腆着肚子左顾右盼,神色之间极是得意, 显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张里长愁眉苦脸地对张硕道:“阿硕, 你看这事该怎么解决?我当里长这么多年, 还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律法也好,宗族也罢, 都护着长辈,连皇帝老爷都是以孝治天下,世人也说百善孝为先,按理说我该判张傻六如意才对,可是想到小豆子和他老娘这么些年吃的苦头,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 我要是把他家的财产判给张傻六, 我成什么人了?不得叫满村的人指着脊梁骨骂我?偏生, 我又没两全其美的法子。”人生在世, 谁没有恻隐之心呢?


    其他人都是这个想法, 眼巴巴地瞅着张硕,希望他能解决这件为难之事。


    张硕淡淡一笑,望着张傻六, 目中精光一闪而过,透着凛然之意,再三确定道:“大伙儿都跟张里长想得一样,不忍心将小豆子的家业判给张傻六?”


    “当然,咱们村是仁义之村,哪能宽容恶人反倒苛待良善之子?阿硕,我以咱们老张家族长的名义说这番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但咱们宗族之事向来不以律法为准,这件事你怎么做我都支持!”老族长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苍老之音掷地有声。


    张硕点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张傻六跟前,他身形壮硕,面相凶恶,比张傻六高了一个头不止,这么一站如同铁塔一般,俯瞰着张傻六,吓得张傻六立刻后退几步,但想到自己的目的,很快镇定起来,色厉内荏地道:“你们不能欺人太甚,家规大不过国法,我是小豆子他老子,他的命都是我的,家业自然也是我的,就算我卖了他,卖了他老娘,他也不能说二话!”


    老族长气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人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想当年张傻六他爹也是个有义气的汉子,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混账?私奔时闹得老张家人人面目无光,回来时闹得村里天翻地覆,也不知道老张家上辈子欠了他什么。


    张硕平静地道:“既然你说家规大不过国法,那就先去县衙牢里住个一年半载吧!来人,将张傻六给我捆了,还有那妇人赵氏,一并扭送到衙门。”最后一句话乃是跟族中青壮年所言,他在村里极有威望,几乎是一呼百应,话语尚未落下,立刻就有七八个年轻气盛的族中子弟蜂拥而上,七手八脚捆了张傻六,将之捆成了粽子。


    没办法,大家都被张傻六的无耻行径恶心坏了。


    “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张硕,凭什么送我见官!小豆子,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我解开,小心我告你不孝,让县太爷打死你!”张傻六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吼。他回来之前就想过了,民不告官不究,族里是外人,没有资格告自己,而小豆子是自己儿子,儿子告老子可是十恶不赦之罪,哪里想到老张那个屠夫的儿子回来就要捆了自己见官。


    旁人虽觉解气,但不知张硕打算,都担忧地望着他,以及旁边的豆腐张。


    豆腐张一动不动,张硕则是冷冷一笑,道:“放心,小豆子是老实人,一定不会去衙门告你,也不会给你告他不孝的机会。反倒是你,张傻六,与他人之妻通奸、私奔,以私奔之妇冒原配之名,将奸生之子假充原配嫡子,既坏我张氏一族的风气,又违朝廷律例,罪名若干,皆不能容忍。我大青山村张氏一族素来仁义,不愿动用私刑惩处奸夫□□,免得背负人命,心里有愧,然而容不下这等害群之马,故交由县太爷,请他老人家处置。”


    听了这番话,老族长和张里长等人眼睛一亮,尤其是老族长,先是微微一惊,随后目露赞许,老张家有此子,幸矣。


    张硕不在父子争产一事上做文章,这样剑走偏锋,堪


    称釜底抽薪之策。


    其他人只顾着调解争产,却忘记通奸本身就是一项大罪。


    张傻六人进了衙门,别的不说,先杖一百棍,这么大年纪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就算活下来了,也得进牢房里住上一年半载,哪里有精力来抢夺小豆子的家业?哪怕他以后平安出狱,这段时间也足够小豆子重新安排家业不给他染指之机了。


    张硕手段利落,而且理由充足,张里长和族老、以及村中男女老幼都无二话,几个粗壮妇人摩拳擦掌地将那赵氏拽了过来,捆得结结实实,扔到牛车上。


    张傻六和赵氏儿女众多,遭此处置虽然一开始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后立即上前,企图抢回父母,可惜大青山村的村民,尤其是老张家,无论自己族内是否闹得脸红脖子粗老死不相往来,遇到这种事却是一致对外,把他们都捆了,堵住了嘴。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张傻六一干人等都傻了,登时满脸惊慌。


    正闹得沸沸扬扬,豆腐张的老娘走过来,不知道跟小豆子说了什么,小豆子走上前向众人行了一礼,道:“他虽然对我老母不仁,对我不慈,但他终究是我父亲,赐了我一身骨血,以及祖宗传下来的姓氏,因此我不能对他不孝,眼睁睁看着他入狱受刑。”


    张硕看向他,道:“小豆子,你可知道你在说说什么?”


    “知道,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不想让老娘难做,也不想让妻儿随着我背负骂名。”


    “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张硕其实没有非把张傻六和赵氏送衙门不可的心思,方才如此作为就是想争取一个讨价还价的余地,故而给小豆子说话的机会。人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要真是把张傻六和赵氏逼到了绝路,他们那些儿女没办法和全村全族抗衡,但一大群人算计小豆子一家老小却是很容易,看得出来那些人随了张傻六,可都不是善茬。


    小豆子说道:“我想请二位里长和各位族老做主,判我老母与他和离。”


    和离!


    听到这句话,众人都惊住了,不觉看向豆腐张的老娘,只见他老娘苍老的古铜色脸膛上满是坚定,道:“没错,就是和离,这是我的主意。”


    说话间,她缓步上前,没有指责张傻六和赵氏,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而是望着里长和各位族老,缓缓地道:“自从他抛弃妻子,与人私奔,我就死心了,只是见不到他的人,没法子和离或是义绝。张家待我极好,我心里感激,心甘情愿守着儿子过一辈子。我到这把年纪,儿子儿媳孝顺,两个孙子健壮,原想着就这么过到老死,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回来夺我儿子好不容易才挣下来的家业!我要与他和离!而且,恳请两位里长和族老做主将我儿过继到早逝的大伯名下,和他再无父子瓜葛,横竖他有一群儿女养老送终,不缺我儿。”


    她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自请和离,和张傻六没有任何瓜葛了,但是小豆子却不能和他断绝父子情分,一旦提出就是不孝,可是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以后再来争夺小豆子的家业,正焦急间,她突然想起早逝未娶的大伯,便有了这个主意。过继,一向都是族里做主。


    如果张硕不把张傻六和赵氏送官,她就要对里长和族老提出此事,只不过自己先前关心则乱,脑海里一片混沌,待冷静下来想到主意时已在张硕动作之后,所以来晚了一步。


    这样也好,更显出小豆子的孝顺,日后没人能说他们母子的不是。


    “呜呜……”破布堵住了嘴,张傻六想痛骂豆腐张母子也出不了声,只能在牛车上不住挣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依旧满脸凶狠。


    老族长和族老等人商量后,同意了。虽然他们非常厌恶张傻六的为人,也知他做事不地道,但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大年纪的他入狱受刑,很可能会一命呜呼,他们也有些不忍心,仁厚如他们,没心狠到那种程度。


    最后,老族长亲自写了和离书,将豆腐张过继给他伯父,命人强制张傻六按下指印,然后交给张硕去衙门落实和离、过继之事并更改户籍等。


    同时,族里经过商讨,又对张傻六和赵氏母子等人做出最后的决定:“不管张傻六和赵氏生下多少奸生子女,都不是我老张家的人,张氏一族没有他们的名字,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不允许他们落户和居住在大青山村,不许他们入我张氏一族。至于张傻六,为夫不仁,为父不慈,通奸、私奔,无恶不作,自今日起,逐出宗族!”


    逐出宗族,是宗族之中最严厉的惩罚,死后也是孤魂野鬼,不得葬入祖坟。族中不忍心药了张傻六的性命,不代表会容忍他继续留在族中。


    秀姑在家中正欲做饭时,翠姑打发狗蛋过来说他们家已做了饭,请排解纠纷的里长和族老们用饭,叫她不用老张和张硕的饭了。又因秀姑大腹便便,身怀双胎,翠姑也不敢叫她到自己家吃饭,怕人多冲撞了。


    “狗蛋,你那些爷爷大伯都去你们家了吗?”秀姑抓了一把果子给他,如果去了,那么事情就应该解决了。她身子重,没办法去看事情的发展过程。


    狗蛋笑着道谢,然后认认真真地道:“大伯伯好厉害,已经把坏人赶出去啦,奶奶和娘可高兴了。”他面目渐渐长开,奇迹的是不似幼时那般黝黑丑陋了,虽然依旧称不上俊美,但眉眼口鼻越长越端正,微微有一点点嘴歪眉斜的痕迹,不仔细看的话却看不出来。


    秀姑摸了摸他的头,又拿出家里留着自己吃的一块羊肉叫他带回去给众人添菜。


    午后老张和张硕回来,秀姑方知详细,暗赞张硕的手段,以及豆腐张母子的决断,这样也好,以后无论张傻六怎么做都名不正言不顺。


    原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谁知他们村里饶了张傻六,赵氏的丈夫却不肯。


    第113章 送女


    张傻六和赵氏身死这件消息传到大青山村时, 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彼时天寒地冻,各自都在家里猫冬。


    秀姑家如往常一样,暖融融的堂屋里聚集了不少村中妇孺, 聊天说地。


    张硕得信后前去料理,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给秀姑听。


    原来赵氏的丈夫是山后略偏东的刘家村村民刘二, 比张傻六小几岁,原本是个龙精虎猛的汉子,因前几年总是天灾人祸,他就不大好了, 一直病骨支离。虽然如此,刘二仍旧活得好好的, 赵氏私奔后二年多就另外娶妻生子了, 并把赵氏私奔前给他生的儿子刘皓过继给了在外面谋事无儿无女的大哥刘大元,随刘大元搬去府城了, 眼不见为净。


    刘二本以为赵氏二十多年没有讯息,怕是死在外面了,或者一辈子不敢回来,哪知近来听回刘家村走娘家的大青山村妇人说张傻六和赵氏回来了,因和儿子豆腐张争产, 已被张家逐出宗族, 现在无家可归, 不知流落何方。


    刘二记记恨前妻多年, 闻此讯息, 立刻呼儿喝友, 又找族里兄弟孙侄,一面去各个村里打探,怕张傻六一干人在别村落脚, 一面沿着大青山村通往县城的路搜寻,十来日后果然找到了正在县城外破草棚子里落脚的张傻六。趁着张傻六那些儿子儿媳去城里找活儿干,身边只有女儿和孙子,刘二执着手臂粗的木棍把张傻六和赵氏打成了烂羊头。


    其时寒冷,兼无医无药,又缺衣食,张傻六和赵氏没两天就咽气了。


    衙门听到报官来查,唤了刘二审讯,闻得他不过是惩处多年前私奔的奸夫□□,且当时并未将之打死,略说了几句,就无罪开释,不了了之。


    最后,反倒是豆腐张给傻六收尸。


    “该!既然私奔了就不该回来,回来了就得接受应有的惩罚。真以为过了二十几年大伙儿就会淡忘这件事?就算大家忘记


    了,人家刘二也不会忘记这份羞辱!想当年,刘二多能干的一个汉子,家里有房子有地,常年在外的大哥哪一年不寄十几二十两银子回来给老娘兄弟?刘二可是把银子从老娘手里讨回来交给老婆收着的。也就赵氏那个东西不惜福,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调三窝四,果然跟豆腐张他爹是一个德行,私奔前把家里的财产卷包带走了。”事情时隔二十几年翻出来,经常东游西荡说长道短的米氏早早把前尘往事打听到了。


    众人忍不住失笑,张三婶道:“你既知这个道理,怎么不管管你那妹子?赵大麻子可是个老实人,偏她非得弄得自己身败名裂,叫人笑破肚皮。”


    她说的是米小蕙,米氏眼皮一翻,哼了一声道:“三婶子,骂人不揭短啊!小蕙做了啥事儿那是她自己作的,我又没撺掇她去和姜明星同住!亲姊妹尚且管不了彼此,何况我们是堂姐妹?何况她只比我小几天。再说了,但凡赵大麻子硬气点,哪能到这样的地步?他自己愿意忍气吞声,怨得谁来?倒是你三婶子,你家红花好不容易怀上,什么时候生?”


    那年红花成婚三年后头胎生了一个女婴被婆母溺死,后来接连生了三个都是闺女,虽未溺死,但是却被红花的婆婆送给人了,一个都没留下,怕浪费粮食。今年红花这一胎是第五胎,肚子尖尖的,又极为嗜酸,请了几个稳婆来看,都说是儿子。


    张三婶笑道:“今年年底或者过年生,跟阿硕媳妇的日子差不多。”


    米氏看了秀姑的肚子一眼,一边剥手里的五香花生把花生米放在嘴里嚼,一边道:“秀姑怀的是双胎,凡是怀双胎的历来生得早些,恐怕红花要比秀姑晚生。”


    张三婶羡慕地道:“阿硕媳妇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这一胎甭管是男是女,都是福气,哪像我那可怜的红花,连生四胎都是赔钱货!我那亲家待她越发不好了,我带阿拓阿磊去他们家理论,他们家上下阴阳怪气,只怨红花肚皮不争气。要不是这几年我们家日子过得差了,他们哪敢这样放肆?前些年可是狗颠儿似的来奉承。”


    众人听了这番话,暗地里翻了翻白眼,心想谁不知你们家发的那笔财是坑了江玉堂夫妇,享了那么些时候的福,还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儿拿出来说,幸亏丽娘今日因小宝着凉没过来,不然听了这番话,不得笑死。


    秀姑正在纳鞋底的锥子往头皮上蹭了蹭,闻言笑了笑,并不接口。


    山村之中思想兼生活艰难所致,大多数人家都重男轻女,生了女儿或是溺死,或是送人,要么就当牛马使唤,待到男多女少娶不上媳妇了却不思己过,只怨女方挑三拣四嫌自己家贫是看不起自己。幸亏他们家日子过得好,老张和张硕都不在意这一胎是男是女,小野猪天天弟弟妹妹地乱叫。这些话却不能在张三婶跟前说,以免她说自己炫耀。


    张三婶家这几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终于收敛了因突发横财而产生的一股傲气。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好吃懒做几年朝夕之间难改,张拓张磊兄弟二人直到今年才改掉恶习,虽然仍不如发财之前,但到底走上正路知道正干了,老张方伸了一把手,加上家里有两个长工辞工了,便雇了他们兄弟在前头帮忙收猪杀猪,每月一吊钱。


    其他人得知,都感念张硕的仁义,毕竟他不像一些人,譬如周举人,总是对得罪过自己的人赶尽杀绝,殊不知对方也没到罪该万死的地步。


    所以张三婶今日过来取暖凑热闹时没有空着手,端了一大碗酸豆角给秀姑下饭。


    众人谁没做过丢脸的事儿?暗地里笑过一番就过去了,屋内复又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满脸笑容,言语间多赞夏秋两季收成好。


    正说着,明月忽然打发两个婆子来下帖子,问秀姑明日是否有空,携子来拜。


    县令夫人给阿硕媳妇下帖子?众人都呆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呆呆地看着秀姑放下鞋底,神色自若地招呼婆子入座喝茶,看过帖子后又亲笔回了帖子。


    婆子笑说:“哥儿成天惦记着张哥儿说的大马骡子弹弓套兔子,总不肯好好吃饭,太太念着娘子不便出行,所以就想带哥儿过来探望娘子。”解释完下帖子的缘由后并未在张家逗留,拿到帖子后很快就告辞了,秀姑送她们出门回来,屋内众人连声询问。


    秀姑轻描淡写地道:“县令夫人原是昔年故人,好些年不见了,县太爷到任后才知道她已嫁人生子,两个孩子玩得好,于是便有些来往。”


    众人愈加敬畏,那可是县太爷家啊!


    以前张硕和林主簿交好,已经让他们觉得很了不起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和县太爷结交,县太爷家的婆子对秀姑客客气气的,跟对主子似的。


    次日果然看到张家门口来了一队马车,许多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位遍身绫罗插金带银的贵妇人被秀姑迎接进家门。同时,张家请了村里几个干净利索的妇人来家里帮忙做饭,又见小野猪带了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哥儿出来在村里玩耍。小哥儿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分发了许多精致糕点与村中年岁差不多大且和小野猪一起玩耍的小孩,十分热闹。


    张里长之妻田氏并族中老人之妻昨天就听说了,早早穿戴好,前来拜见县令夫人。


    明月本是丫鬟出身,极懂进退,做了县令夫人后,既不以官夫人的身份为傲,也不以出身而感到自卑,闻得村中族老之妻和另一位里长的妻子过来,倒也见了她们,只是自己在张家作客,便不曾留她们一起用饭,客客气气地命婆子送她们离开。


    即使如此,也够大青山村的男女老少风光好一阵子了。


    秀姑最高兴的是马家稳定下来后,马县令延请了一位秀才先生做西席,给马清启蒙。明月记得秀姑说耿李书院只收七八岁的学生,小野猪年纪小不得而入,便同秀姑商议,让小野猪和马清一同上学,早上到自己家,晚上回村,五日一休,或逢大雨雪休。


    谁知马清在张家跟江小宝一见如故,舍不得分开,明月品度丽娘举止,只觉不俗,心知另有一段故事,便问丽娘的意见,是否同意让江小宝和小野猪一同读书。


    丽娘和江玉堂喜出望外,自是求之不得。


    张硕和江玉堂各自封了八两贽见礼,亲自带了大名张开疆的小野猪和尚未取大名的江小宝去先生家拜见,又去谢过马县令,然后每日接送哥儿俩和马清一起读书。入冬后,江家暖棚里的新鲜菜蔬下来,每每都将头一茬尖儿摘了送给马家和张家。


    小野猪每日在跟前凑趣时不觉得,小野猪早出晚归后,秀姑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张硕反倒觉得好,秀姑怀着两个孩子已是十分辛苦,何况再时时照顾小野猪?愈加辛苦了。如今小野猪在城里上学,壮壮惦记着弟弟,兄弟两个午时经常回铺子里陪着父亲一块吃饭,亲密得不得了。小野猪有时候带马清和江小宝去自己家铺子里吃,有时候哥儿三个在马家吃饭,连带送他回县衙的壮壮拜见了马县令和明月几次,其才貌双全,深得马县令赏识。


    两个儿子前程光明,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张硕每日精神抖擞,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十月的屠宰生意其实平常,不如农忙之时,然而进了十一月,立时便好了起来,越近年节,生意越好,老张和张硕父子二人都十分忙碌。


    原本白墨死后,耿李书院管事换人,书院里的肉就不是他们家宰杀的了,收入损失泰半,旁人觉得可惜,张硕倒是没有什么心不平气不和,他结拜兄弟当差时不也撇开别人特地照应他的生意吗?新管事用自己人亦在情理之中。


    只是马县令上任,常和他家来往,两家的孩子一处读书,可见亲密。耿李书院的管事得知后,心想耿李书院虽然天下皆知,毕


    竟建在县太爷麾下,立刻毕恭毕敬地上了张家的门,只说先前屠宰的手艺不好,又夸赞张硕的手艺独一无二,最后请张硕重新接手。


    张硕未计前嫌,没有推辞。


    除此之外,他们家的屠宰生意就没有继续扩张,仍呈守成之势,日子过得不显山不露水,也不曾仗势欺人,名声越发好了。


    秀姑腊月初八平安生下一对儿子,吃喜面时许多人前来道贺,席开数十桌。


    宴后送走诸客,张硕正看着人收拾东西,张三婶突然去而复返,抱着一个半新不旧的大红碎花襁褓,里头裹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婴,说是红花今天午后才生下来的。见又是一个闺女,她婆母不愿意养活,红花怕婆母又将其溺死,思来想去,觉得秀姑接连生下三个儿子唯独没有女儿,在周家夭折了的孩子也都是男婴,所以想把女儿送给秀姑养活。


    张家日子红红火火,附近几个村子无人不知,做他家的女儿必定享福,红花的婆母听了十分称愿,亲自把孩子送到张三婶家,请张三婶送来,争取说动张家收养此女——


    作者有话说:我的三观都快碎掉了。


    最近老妈忙着收早花生所以得以喘息,因为我相亲最后没结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不同意婚期同居所以不了了之,年底见过父母的那一个就是酱紫拜拜的,到底是我思想太落后太保守了还是他们太开放?


    而且,生女送人,真的屡见不鲜。


    我小妹据说当时都有好几家来要想抱养,我爸爸死活不肯,别人家都是女儿就招婿,我爸爸也不肯。


    而且,婚前同居生孩子,生了女儿被男方抛弃的好多。


    我爸爸仁兄弟的女儿,已生三胎女儿,现在怀的是第四胎,据说是龙凤胎,不过他家倒是没把女儿送人,不过本家有个不太亲的近房,二儿媳妇生个女孩,当时就在新疆送人了。


    然后,这个仁兄弟弟弟的儿子,正月初几相亲,第二天就把女孩带走同居了,前几天订婚挺着大肚子,上一个相亲对象是本家一个堂妹,见过父母了,因为不同意同居所以拜拜了,闹得也挺难看的。


    第114章 拒绝


    张家大院内尚有许多村里的壮丁妇人正帮忙刷锅洗碗收拾桌椅, 听了张三婶在张硕跟前说的话,无不吃惊,有些妇人险些失手把手里正在清洗的碗碟摔落地上。


    邻里乡亲的, 谁家做什么事都瞒不住人,何况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孩子这种大事, 虽然大伙儿会在背后议论几句,但大多数人淳朴厚道,无论何时都选择不在孩子跟前提起收养二字。因此,张三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见不得人, 说明自己的来意后,满脸期盼地望着张硕。


    屋檐下正跟族老说话的老张也听到了, 眉头一皱, 心有不悦。


    张硕和老张不愧是父子,皱眉不悦的模样极其相似, 顾及院中未走的族老和三堂叔,他婉转地道:“三婶子,你把孩子抱回去吧,大冷的天别冻出个好歹。”


    言下之意十分明白,众人都清楚他是干脆利落地拒绝, 心想也是, 张硕又不是无儿无女的人, 他自个儿虽无嫡亲兄弟, 膝下却有四个儿子, 长子次子不用说了, 个个出挑,两个刚出生的小孩子模样清清秀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赫然是两个小壮壮, 将来又是两个俊小子。何况秀姑年纪不大,保养得好,生下双胎没伤元气,以后不是不能继续生,收养个病歪歪的女婴有什么好处?又不是穷得娶不起儿媳妇的人家,早早养个童养媳。


    “阿硕,你这么心疼孩子,怕她冻着,可见和孩子有父女缘分。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长得多好,将来必定是你和你媳妇贴心的小棉袄。”张三婶举起襁褓递到张硕跟前,一个劲地让他看,假装没听出张硕的言外之意。


    张硕不耐烦地道:“三婶子,我家……”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张三婶打断:“你家已经有四个儿子了,就差闺女,以后儿女双全多好啊?多有福气。儿女双全可是好字呢!”


    翠姑掀了帘子出来,抢在张硕开口之前脆生生地道:“三婶子,我姐姐请你去屋里说话。”虽然卧室门窗都挂着厚厚的棉帘子以免秀姑和孩子受寒,但她依旧能听到外面的只言片语,何况早有好事的小媳妇站在卧室门口悄声报信。秀姑担心张硕一个大男人拒绝张三婶反倒显得很不好看,遂叫陪伴自己的翠姑把张三婶叫进屋里,由自己解决。


    张三婶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抱着孩子急急忙忙跟在翠姑后头进去了。


    堂屋里很暖和,西次间更暖和,乃因秀姑觉得卧室内烤火不好受,于是被褥内放了汤婆子,西次间支了火盆,半旧红毡帘内的卧室倒也暖和,且无炭火之气。


    张三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想掀开卧室门上挂着的帘子直接进去,翠姑挑了挑眉,说道:“三婶子,你一身寒气,烤烤火再进去!我姐姐产后娇弱,两个孩子是双生子,生来就比小野猪瘦小些,可不能受寒。”


    张三婶讪笑几声,忙停下脚步,偎在火盆前烤火,过了好一会才得以进去。


    房内摆设还和从前一样,就是上好雕花大床上吊着的银红细纱帐子换成了半新不旧的雨过天青色绣花绫帐,挽在两边用铜钩挂着,秀姑躺在里面,巾裹乌发,布覆额角,身盖一幅百子千孙绿锦被,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连中三元大红绸缎襁褓。


    丽娘坐在床沿边的鼓凳上和秀姑说话,手里拿着针线,见张三婶抱着孩子进来,也不起身让座,只是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清丽如昔。


    “丽娘你让我一让,让阿硕媳妇瞧瞧她闺女。”


    丽娘这么坐着,张三婶便没法凑到床头让秀姑看自己怀里的外孙女,不得不开口提醒她,哪知丽娘仍旧端坐在凳上,并不避让,说道:“嫂子生了一对双生子,几时有了闺女?婶子,你这话可有点不对头。”


    张三婶心里很不痛快,嘴里却笑道:“我这不是来给阿硕媳妇送闺女了吗?”


    丽娘不是正主儿,张三婶不耐烦与她多说,眼睛看向秀姑,满脸笑容地道:“壮壮娘,我可是为你好呢,人都说闺女是娘贴心的小棉袄,你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再添这么一个闺女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自打红花生了这闺女,都说孩子生得好,是个美人胚子,好些人家都来要,愿意拿两吊钱给红花坐月子用呢,红花和她婆母到底没舍得给,怕离得远见不到。放在你们家,你和阿硕呢,多个贴心的小闺女,红花呢,也能见到孩子以后不必担心。”


    丽娘背着她撇撇嘴,一脸讥嘲,神情姿态全部落入秀姑眼里。


    秀姑微微侧身,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左边襁褓里别张三婶天花乱坠之语惊醒的小儿子,淡淡地笑道:“有劳三婶子费心了,只是我和阿硕却不想要小棉袄。这孩子啊,养在别人家里再好,


    到底没有跟着亲生的爹妈好,红花和她婆母既然舍不得,那就自己养活吧。”


    “壮壮娘,你就可怜可怜闺女吧,送回去,少不得又跟她大姐一样,被她奶奶摁在马桶里溺死。你们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都是厚道本分人,给你们家我是万分放心。”张三婶说着说着,忍不住滴下泪来,“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到你们家,人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救了这闺女,也算是给连个小哥儿积福。”


    秀姑本来就担心两个生来不如小野猪健壮的小儿子,听到张三婶这么说,脸上顿时变色,若不是月子里不宜动怒,她此时肯定已经拍案而起。


    “三婶子,你这是什么话?和我儿子有什么相干?我儿子好好儿的,才生下来没多少日子,娇娇嫩嫩的,连一点儿寒气都不敢他们受着,偏叫你这一番话给说坏了!难道我不收养你抱来的孩子,就是我没有给儿子积福不成?”


    “壮壮年,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


    张三婶在外头打断张硕的话,此时说话亦被秀姑打断:“三婶子也别多说了,我不愿意收养红花的闺女,你抱回去送回红花家吧。我们家这些事都是我当家做主,我既说了,婶子就别去找阿硕了,或者我公公了,就算公公和阿硕应了我也不应,何况阿硕起先也不答应收养别人的孩子。我才生了两个孩子,阿硕和我白天黑夜都忙不过来,要不是我大嫂和丽娘、翠姑白天过来帮我带一会儿让我补眠,怕眼圈都已经黑了。两个已如此,何况三个?再说,我的奶水也不足,日日都喝汤下奶,好容易才够他们哥俩吃,如何再养一张嘴?”


    一听秀姑也拒绝,张三婶就有点急了,忙道:“一个小丫头哪里比得上两个哥儿的金贵?随便喂点稀粥烂面就能养活她了。而且红花这不是离得近吗?你家赏她几个钱月子里吃得好点,也能给孩子喂奶,绝对不抢两个哥儿的奶水。”


    丽娘瞪大眼,“哟,这是怎么说?你们把孩子扔给张大哥张大嫂养活,还得张大哥张大嫂掏钱给红花坐月子?哪有这样的好事。”


    张三婶清楚丽娘和秀姑的感情,听她这么说,再看秀姑脸上也透露同样的意思,脸上只觉烧得慌,呐呐地道:“大伙儿不都是这样做的吗?哪能和别人不同呢?红花头两个闺女被人抱走,一个给了一吊钱,一个给了八百钱,就是让红花好好坐月子的意思。”


    秀姑觉得悲哀,简直就是名正言顺的买卖人口。


    记得前世身边不少朋友和同学都是被抱养的,他们的养父母在抱养他们的时候会给他们的亲生父母一笔营养费,那笔钱在当时基本上是巨款,就算断绝关系了。也有亲生父母把孩子送人的,有要营养费的,也有不要营养费的,绝大多数都是为了生男孩,把先出生的女孩送人,或者寄养在亲戚家里,免得被计生办罚款。


    二十几年后,孩子长大了,或是学业有成,或是收入稳定,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还好些,知道自己是抱养的大多数孩子都想着找亲生父母。有一些是想知道自己被抛弃的原因,有一些如果发现亲生父母生活比较宽裕就立马和他们联络感情,如果亲生父母的生活比较贫困就会在找到真相后再回养父母身边,听着好像没有人情味,但确实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除此之外,有些孩子的亲生父母等到孩子年纪大了不用自己花钱抚养教育了就来摘桃子。尤其是为生儿子把女儿送人的那些父母,人到中晚年,儿子不养老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想起被送走的女儿来,登门叫嚣着让女儿养老,哪怕女儿生活也不宽裕。偏偏很有一部分被抱养的孩子确实和亲生父母比较亲,麻利地撇开了养父母,不过真正孝顺养父母并且不认这种亲生父母的女孩子也有,数目却不算太多,当然也有一部分孩子是对双方父母都孝顺有加,完全忘记了自己被抛弃的过去。


    在自己穿越前,这已经成为一种很普遍的社会现象。


    秀姑认为,只有一种被收养的孩子可以孝顺双方父母,那就是被拐卖的,或者走失的,或者是亲生父母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不得不给孩子寻一条生路而送人的。这种情况,养子养女应该孝顺亲生父母,因为他们不是被故意遗弃,甚至前两者的父母还在苦苦寻找他们,但是他们在和亲生父母相认的时候也不能忘记养父母,养恩胜生恩。


    至于其他被收养的原因,统统都可以忽略,为生儿子把女儿送人或者卖了的亲生父母有什么好认的,不怕被卖第二次呀?


    现代社会尚且如此,何况身处的封建社会?


    秀姑绝不会收养任何孩子,不是她没有恻隐之心,而是她很清楚自己是俗人,俗之又俗的大俗人,做不到一视同仁。自己的孩子怎么疼爱教训都可以,别人的孩子一旦这么做了,不知道外人得编排成什么样,教的好了倒还好说,一旦教歪一点事情就大发了。


    太纵容别人说是捧杀,太严格就是刻薄,这是很多继母难为的真实写照。


    她和壮壮母子情分这么多年了,人人都说她对壮壮好,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从来不拦着公公和丈夫给壮壮花大钱上学读书,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对待小野猪更用心些,发自肺腑的血脉之情。她从来都没想过把自己的私房钱以后平分给壮壮和小野猪,她做不到这一点,可能多年的感情会让她留给壮壮一些东西,但绝不和自己亲生孩子得到的一样多。


    对待壮壮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呢?


    所以,秀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张三婶,为了不留下话柄,她又道:“今儿许多人给我们家阿硕脸面,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道贺,丽娘,你叫赵婆子捡一百个鸡蛋、两斤红糖、两斤馓子出来给三婶子,带给红花吃去,让她好好坐月子,好好地养闺女,等闺女大几岁了正好在家里照顾弟弟,以后大人们忙着庄稼活时也省心。”


    丽娘眼里满是赞同,干脆地答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不消片刻赵婆子就拎着一篮子东西站在帘子外递给丽娘拿了进来。


    丽娘递给一脸失望的张三婶,“婶子拿着吧,这是嫂子的一番好意。”


    “壮壮娘,你真不能……”张三婶一手拿着篮子,一手抱着孩子,颇有点不甘心。


    秀姑摆摆手,斩钉截铁地道:“不能!婶子快回去吧,天冷,别饿着孩子,想必红花她那婆婆未必好好照顾红花坐月子,婶子这做娘的怎么着也该去看看,照顾两日,而不是在我这里强人所难。翠姑,我起不得身,你替我送送三婶子。”


    “婶子走吧,我姐姐累了,别打扰我姐姐歇息了,晚上还得照料孩子呢。”翠姑性格泼辣,张三婶不敢轻易得罪她,半推半就地就拎着篮子抱着孩子出去了,一脸悻悻然——


    作者有话说:顶着三十五度的高温拔花生,择花生,累到shi


    我身边有不少这种被抱养的女孩子,知道真相后做出的决定也各不相同。


    有一个同学知道真相,但没找到亲生父母,早已嫁人生子,小孩已经上小学了。


    有一个同学兼堂姐的养父母是姑姑姑父,亲爹妈为生儿子,也确实生了个男孩,男孩也是我同学,据说现在这个堂姐知道真相后和亲生父母很亲,我妈曾说,到底是亲生的。


    有一个堂妹,次女,为生儿子她生下来就被抱到舅舅家了,现在和亲生父母很不亲,和舅舅舅母姥姥亲,点赞。在她后面还有一个妹妹,第四胎才是弟弟。


    有一个表妹,亲姑姑家的,和另一个表妹报的是双胞胎,她是当时为了躲避计划生育,要被拉去引产,姑姑家说生过孩子了,就把她抱来充数给计生办的看,计生办就没拉姑姑去引产,亲表妹是后来生下来的,但是那时候姑姑舍不得把她还给亲父母,而且人家亲父母本身也不想要这个孩子才送人的,所以就姑姑就一直养活了,简直比亲闺女还好,真正的一视同仁,花钱比亲表妹多很多,虽然原因是亲表妹比较懂事,半工半读。这个抱养的表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收养的,虽然家里其他所有人都知道,她亲生父母也从来不来打扰,基本没来往。


    第115章 说漏嘴


    张三婶离去后, 卧室内陷入一阵寂静。


    半日后丽娘方叹息一声,道:“我原先只说生在繁文缛节甚是沉重的大户人家,父母子女之间皆被规矩束缚, 若无严父慈母,又无天伦之乐, 纵有锦衣玉食,亦人生之大不幸。也曾说虽然田园之家,粗茶淡饭,每日为衣食奔波, 但是相亲相爱,处处见真情。此时才知道, 不管是富贵也好, 贫困也罢,都不能一概而论。”


    秀姑失笑:“好好儿怎么生出这番感慨了?文绉绉的, 叫我有些不适应了。”


    “不就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有些应接不暇。”丽娘朝张三婶离去的方向努努嘴儿,“女孩儿与其生在红花这样的人家,真真是不如生在刻板迂腐的大户人家,至少大户人家讲究颜面, 也有衣食可以将其养大, 不至于被溺死, 或是被送人。命运虽各有悲哀, 但总强过生来溺死。总而言之, 生在宽裕如你家的田舍之家才算是比较自在, 也不必为衣食奔波。日后若是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感慨不如生在田舍之家,就让她来感受一下许多百姓人家对待女儿的态度。身处锦绣绫罗之中作此感慨,倒和我从前一样矫情。”


    秀姑同叹, 脸上带着一点凄然,一点因重男轻女而产生的凄然,或者说,还有一点点很明显的控诉,因为不论古今,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要想真正做到男女平等,大概自己前世所处的年代还要花上几代人的努力。


    嗯?秀姑心底突然掠过一丝疑惑,她记得江玉堂是脱籍的戏子,丽娘是脱了籍的丫鬟,怎么听她的语气倒像是出身富贵的千金小姐?不过她刚来大青山村时气度确实不俗,看她教自己和壮壮小野猪的礼仪和大户人家的规矩,也不像是丫鬟。


    再看丽娘低头在针线上扎了两针,似乎没发现自己说漏嘴,秀姑便掩住了所思所想,没有追问,反而接口道:“正如你说的,宽裕些的田舍之家最自在。追根究底,山村之中许多陋习还是贫困所致。如果红花家生活宽裕些,就算没达到大富大贵的地步,生了女儿养得起,也就不至于做出这样的决定。当然贫困不能作为……”


    话尚未说完,就被端着碗进来的翠姑打断:“照我看,追根究底啊,是和人的品行有关。但凡有一点为人父母的良心,就不会把女儿溺死或是送人,山后刘家村不就有一家,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经常借粮食,比红花家日子过得还艰难,连生了八个女儿何尝溺死过一个?又何尝卖出去过一个?要是红花二胎三胎女儿换不来钱的话,只怕也是被溺死的下场。”


    秀姑又笑又叹,道:“我话还没说完呢,都叫你说了。我下一句话就是贫困不能作为溺死或者遗弃女儿的理由,说到底还是没人性,倒和你的话不谋而合。”


    翠姑点头,把手里垫着手巾捧着的碗递给堂姐,“外面人都在帮忙收拾,姐夫不好进屋,叫我端来给姐姐吃,用手巾垫着,仔细碗底烫。紫砂锅炖的嫩鸽子汤,我大娘守着炉子炖的,从早上炖到现在,已是大半天了,肉几乎都化在汤里头了。”


    丽娘忙拿了一个靠枕放在秀姑身后,令其半倚着。


    翠姑则拿起丽娘做的针线,竟是红绸子面细棉布里的肚兜,扎着踏雪寻梅的花样,那梅花却是江家院子窗外种的腊梅,娇黄婀娜,极有傲骨,“好精巧的绣活儿,就是尺寸太小了,瞧着不像给小宝做的,也不是大人穿的。”


    “这不是嫂子生了双生子吗?多喜庆的事儿,多少人都没有的福分。小宝上学去了,我在家里闲着没事干,就拾起旧日的功夫,绣两个肚兜给孩子覆肚遮风,已绣好了一个水仙花样的,这个绣完了一起送过来。”丽娘笑嘻嘻地说道。


    翠姑听说,倒是记起一件要紧事,忙向秀姑道:“姐姐,求你一件事儿。”


    秀姑拿着汤匙舀了一口汤入口,咽下去后问是何事,只见翠姑有些忐忑地道:“小野猪和小宝小小年纪就跟县令家的少爷一起上学,将来又是文曲星。我知道我们家狗蛋没那福分,也不羡慕。只是,狗蛋比小野猪还大一岁呢,天天在家里看着弟弟到底不像样,我想求姐姐出了月子,闲了教他认几个字,不用像我和他爹一样做睁眼的瞎子。他爹跟我说,这几年好好攒钱,过几年如果手里的钱够买纸笔书籍,就送他和他弟弟去书院读几本书,哪怕只认得几个字,也比我们连户籍地契都看不懂的强。”


    村里虽然因为出不起笔墨钱,读书的孩子依旧是出自那么几个殷实之家,米氏家的虎子都退学了,但是越来越多的人清楚读书明理的好处,便是没有考功名的本事,去城里做账房先生也是一门营生,月钱高着呢。翠姑觉得比较幸运的是自己家堂姐就曾经给壮壮和满仓几个人启蒙,也先教过小野猪,无论如何都能教狗蛋不少东西。


    “行!你这副样子,怕我拒绝不成?等我出了月子你就送狗蛋过来,没有纸笔也不要紧,从前壮壮用的沙盆还在家里,小野猪也用过,到时候削几支竹笔就行了。”秀姑一口答应翠姑所求,读书开智是好事,何况狗蛋乖巧老实得让人心疼。


    翠姑大喜,连声道谢。


    等秀姑吃完,又照顾她用温开水漱了口,苏大嫂进来,丽娘方和翠姑相继告辞,后者回家照顾幼子,前者回家等江玉堂接两个孩子放学。


    江玉堂驾着马车,进了村就先把小野猪送到张家。


    小野猪一下车就往院子里冲,双手挥舞,嘴里不住叫道:“弟弟,弟弟!”


    没冲到堂屋门口就被老张张开胳膊抱住了,怕他带着一身寒气进去,朝江玉堂点点头,一边抱着小野猪进厨房烤火,一边说道:“小野猪只记得有弟弟,不记得阿爷了?亏阿爷还给小野猪留了一大碗羊肉汤等小野猪回来吃。”


    “阿爷啊,我不叫小野猪,我叫张开疆。我已经是大人了,不是小野猪了。”小野猪瞬间被羊肉汤吸引住了,但听到祖父叫小名,立刻开口纠正,一本正经的模样极其逗人。


    “好好好,是张开疆,张开疆,开疆拓土是好名字。不过,小野猪啊,就算你长得和你爹一样高壮了,你在阿爷眼里还是小野猪。”老张逗他的同时,快手快脚地拿了一个大碗出来,抓一把切好的熟羊肉和芫荽扔进碗里,从锅里舀了一大勺依旧滚烫的羊肉汤浇进去。


    虽然急于看娘亲和弟弟,但是下午刚刚吃过点心的小野猪肚子确实饿了,入座前乖巧地说道:“谢谢阿爷,阿爷一起吃。”


    老张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在桌边。


    果然孩子需要从小时候教起,小野猪才多大啊?就这么懂事了,自己不坐,他也不入座,坐下后的姿势端正,吃肉喝汤时听不到一丝吧嗒嘴和碗筷相碰的声音。壮壮小时候也很乖巧,但是在这么大年纪时,受自己和儿子的影响,饿极了,先入座或者先拿筷子吃饭是常事,不过秀姑进门后受她的陶冶教育,壮壮已经完全改过来了,礼仪十分周全。


    老张对秀姑这个儿媳妇是越来越满意了,自己一下子又抱上两个大胖孙子呢!虽然生来不如小野猪壮实,但都有五斤多重,跟壮壮出生时差不多。


    只有一个儿子却已经有四个孙子的老张高兴得在睡梦中都能笑醒,两个小孙子出生当天他就融了妻子遗留下来的几样金首饰,去桐城找金匠打了两个长命锁,两个金项圈,两对金手镯,这是壮壮和小野猪都没有的待遇。


    老张以前就想过把妻子遗留下来的首饰给儿媳妇,只是想起来的时候不得空,得空的时候想不起来,就一直没给,反倒是自己打仗时得的几样东西早早给了慧眼识货的儿媳。打过金锁金项圈金手镯,今儿一早给孙子戴上时,老张就把剩下的首饰一股脑包起来,让张硕拿给秀姑。这可是他们老张家的大功臣,将来必须在族谱上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婴儿不适合戴首饰,一是婴儿经常啃拳头,怕手上的镯子入口,不干净,二是怕婴儿抓项圈勒着脖子,所以戴了这么一天,晚上秀姑就给摘下来了。


    “阿硕,今儿很多人进来看孩子,都给了见面礼,或者送了长命锁项圈一类的首饰,尤其是县令夫人和林主簿夫人、丽娘都给了重礼,以后咱们得回礼,我怕忘记了,我说,你拿笔记下来再收进首饰盒,赶明儿一块放进地窖收着。”秀姑把手里的碗递给张硕,提醒道。


    她现今每


    日进食五六次,多是汤水浓粥一类容易消化的食物,不然奶水不足以供两个儿子食用,这不,距离喝完鸽子汤才过一个半时辰,她就又喝了一碗小米粥。


    张硕答应一声,洗完碗,果然取了纸笔进来。


    秀姑的记性极好,加上发生在今天,顺利地把今日送礼的人从明月开始念出来,“县令夫人给了两个金项圈、两个金锁、两对金手镯、两对金脚镯和四端表礼;林主簿夫人送了两个金制长命锁、两对金手镯,林小姐出嫁时我们才上了二两礼金,明儿林主簿家娶儿媳妇,备重礼,你也记在心里;丽娘也送了两个金锁、两对金手镯,还有两匹说给你儿子做尿戒子的细棉布、几身小宝没大狠穿的衣裳。瑞儿家越发过得好了,银珠送的礼只比县令夫人少了表礼,但却多了银首饰,一式两份,六件俱全,另外还有李淑人觉得双生子罕见特地命她捎来的东西,乃是赤金六件两套,绸缎四匹。我爹娘给两个小外孙打了两个银锁,两对银手镯、两吊钱并衣裳包被斗篷摇篮等物,大哥大嫂各给一对银镯子和一吊钱。其他都是给了钱,多则一吊钱,如葵哥和翠姑,少则百十文,多是邻里乡亲,你我几个嫡亲的叔伯姑姨家都是三百钱,堂兄弟家是两百钱。哦,对了,张里长家除了两百个钱,还送了两个银锁。”


    张硕记录时掩不住脸上的惊诧之色,随即想到一些人送礼是本身和自己家交情好,加上其家富裕,一些人送礼乃因自家和县令家来往厚密所致,立时坦然,横竖以后自己家有还礼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当不起。


    将东西一一收拾好,首饰和老张给秀姑的一起收进首饰盒里,铜钱入箱。


    临睡前,秀姑又跟张硕提起翠姑所托,感慨道:“读书是好事,开智、明理、知事,懂得忠孝仁义礼智信,免得被些达官显贵称之为愚民。”


    “你还得带两个孩子,会不会累着?”张硕颇为担忧。


    “放心吧,累不着,别人家一边带孩子,一边干活,我只在家照顾孩子,哪里能累着?况且我又不是正经的教书先生,想什么时候歇着就什么时候歇着。”


    张硕听完,忽然有了一个打算——


    作者有话说:早上三点半起床去拔花生,白天顶着三十六度的高温择花生,啧啧,累趴了,总算弄完了,剩下的一些都是留给自己吃的了。


    第116章 达则兼济天下


    作为大青山村的里长, 祖辈子孙皆居住在此地,张硕自然想让村子更好。


    怎样才算好?村中百姓开智,明礼义, 知廉耻。


    纵使没有本钱和本事去参加科举考功名,却也如翠姑对秀姑的一番话所言, 至少读书识字的人在城里做工,比不识字的人强些,还有机会谋个账房先生的美差,同时不会看不懂户籍契约等文书, 不会被人在这方面欺骗。


    张硕想在村里建一间私塾,学生是村里供不起笔墨费去书院上学如狗蛋一样的孩童, 先生由自己和江玉堂清闲时轮流充任, 壮壮和满仓粮山等人放假回家时亦可担当。


    以竹管为笔,沙盆作纸, 不费笔墨之资。


    忙时放假,闲时上学,不求功名富贵,但求启蒙开智,不做愚民。


    当然, 最要紧的是狗蛋可以在私塾里和其他孩童一起上学, 不用秀姑在家里一边带孩子, 一边教他读书识字, 颇费精神。


    因此时天色已晚, 恐秀姑月子里劳神, 张硕就没开口,次日早起杀猪宰羊,命长工收拾好了运进城中, 或送书院和各处大户人家,或放在铺子里卖,然后叫张开疆起床,看着他洗脸刷牙,早饭


    时热了昨晚的羊肉汤泡煎饼,就着小咸菜。饭后送他上江家的马车与已由马县令取大名为江逸的江小宝会和,由江玉堂送去县衙上学。


    张硕今冬才添了双生子,秀姑在家里坐月子,江玉堂善解人意地提出自己接送孩子,正好把才从暖房里摘出来的新鲜菜蔬送进城里各个大户人家,其中少不了的是给马县令家。


    江家和苏家暖房里的菜蔬长势不错,虽不如当季生长的菜蔬好,但因价格翻了几十倍,入冬后不久进账不小,甚至供不应求,两家有了经验,都打算明年扩张一些,多弄几个暖房。


    两家陆陆续续送了张家不少菜蔬,小白菜、茄子、豆角等。偏生给他们出主意的秀姑又起了古怪的执拗,冬日里只食白菜萝卜韭黄蒜黄等,甚少吃这些暖房里种出来的,不如让两家多卖些钱,让大户人家吃个新鲜。


    秀姑不爱吃反季节蔬菜的原因很简单,她认为人的五脏六腑和四季节气对应,吃属于当季的瓜果蔬菜可解五脏六腑之忧,春吃韭菜和大葱,冬吃萝卜和白菜。就好像民间常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处方”的说法,其实是因为天日天热,常吃西瓜绿豆等寒凉之物来解暑,但凉性食物吃得太多对身体没有好处,而姜却是性热能解寒,正好食用。


    当然,她自己不吃反季节蔬菜,却建议娘家和江家建暖房种菜,卖予他人,其实有点自相矛盾,她很清楚这一点,好在吃这些蔬菜没有害处,反而有一些解腻的好处。


    她夜间因儿啼醒了两三次,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换尿戒子,后半夜才得以好好安睡,这些时日在大床对面榻上歇息的张硕起来时便轻手轻脚怕惊醒了他们母子,直到送小野猪回来,才听到卧室里的动静,忙进屋照料。


    秀姑晨起晚间皆食清淡,月子里不吃剩饭剩菜,十分讲究。张硕清早烧水用来杀猪的同时,已在炉子上熬了一砂锅黄澄澄的小米粥,又在大锅里煮了几个鸡蛋,放在锅里温着。


    伺候秀姑吃饭时,张硕提及自己的想法。


    秀姑咽下嘴里的食物,想了想,点头道:“这是好事,是大功德,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咱家近几年进项颇多,买得起地基,建得起私塾,也许我们付出的并不多,但是对于许多连识字机会都没有的孩童来讲却是天大的喜事,很有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也可以把私塾建得大一些,同样收下别村的孩子做学生,不独咱们大青山村。若是你和玉堂兄弟、壮壮几个孩子没空的话,我也能代教几日,只要他们不嫌弃我是女流之辈。”


    知识改变命运,秀姑非常赞同这句话,既然自家力所能及,为何不能造福邻里乡亲?


    古人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们家从前日子过得虽然宽裕,但是到底难以震慑村民,如今张硕是里长,又和衙门里的官员来往亲密,做事自然就一呼百应了。


    “有什么嫌弃的?咱们庄稼人如何讲究那些?无论男女,有人教孩子识字,他们做梦都能笑醒,谁不对读书识字的人满怀敬畏?况且,壮壮兄弟和满仓兄弟几个,哪个不是你启蒙的?尤其是壮壮和满仓,在书院里的成绩都是数一数二。咱们不教他们四书五经,只教他们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和关于律例、农事、算术、礼义一类的东西。”


    “这样的打算就更好了,实在。就算将来你不在村里教他们读书认字了,咱们也可以聘请个品行良好的读书人过来坐镇,桐城里因年纪不符合书院规定难以入学,并且没有功名也难收学生的读书人多着呢,这些简单的东西个个都教得。聘请这样的先生,一个月二两银子也就够了,就由咱们家承担,不必村里各家交束脩。”秀姑双眸晶亮地望着张硕,一脸赞同,“你和玉堂兄弟商量商量,问他同意做先生不做,好在他家有长工,卖菜亦不必他亲自去。经他同意后你再去族里一趟,跟那位里长,以及族老们说说。”


    和妻子心意相通,行事得到妻子的理解和支持,张硕脸上笑容极盛。他不是没钱聘请先生过来执教,之所以不请先生而是自己亲身上阵,乃是因为无论什么样的先生,多少都想让学生用纸笔书籍,不像他们完全用不着,只是教学生认字而已,竹管沙盆即可。而且,他也不想让村里百姓觉得自己家聘请先生是理所当然之事。


    “你快趁热吃饭,如今腊月天,最早也得过了年才能落实,这事不急于一时。”


    秀姑听了,忙低头将剩下的半碗粥都喝了,张硕给她剥的鸡蛋也都吃了。


    饭后苏母过来帮忙煲汤照顾孩子,张硕洗完尿戒子搭在外间火盆笼上,便跟老父和妻子、岳母说一声,拎着水桶和鱼竿出门,如往常一样破冰垂钓。


    至于后院喂牛喂羊未马骡鸡鸭鹅的事情,都由老张一手包办了。


    听秀姑说想喝黑鱼汤,苏母立刻麻利地从鱼缸里捞出一条黑鱼,开膛破肚,乃是老张前日所钓,养在缸内。张家特地备了几口鱼缸,一只鱼缸内就是两三条黑鱼,较为凶猛,一只鱼缸内是鲤鱼、草鱼等,另外一只鱼缸内则是许多鲫鱼,游来游去,不见一丝疲惫。


    这些都是给秀姑坐月子准备的,老张父子在城里村尾见到有人卖鱼都会买下来。女儿的日子越来越好了,现在村里提起她,谁不说她旺夫益子?再不说她是弃妇之身。


    苏母心情愉悦,将清理干净的黑鱼下锅炖煮,清水煮黑鱼,一点花椒八角姜片茴香都不放,甚至不放盐,炖到肉化于汤。这样炖煮出来的鱼汤苏母只觉得腥味极重,自己儿媳妇坐月子时都喝不下去,偏偏秀姑前几次不仅都喝光了,鱼肉也都吃了。


    “我熬汤时就觉得难以忍受,真不知道你怎么喝得下去。”一个半时辰后,秀姑说饿了,苏母忙把汤色雪白的黑鱼汤盛了一碗送到床前枕边,里头一大块鱼肉已经剔去了鱼刺。


    秀姑不以为意,“再难以忍受,为了孩子也得受着,宋大夫都说我养得好呢。”


    苏母笑道:“真不知道你这仔细劲儿随了谁。”


    她一直都来照顾女儿坐月子,清楚女儿的癖性,被褥两三天就要晒一回,几床被褥轮流换,身下铺的细棉布单子在更换被褥时也得揭下来清洗干净,跟生过小野猪坐月子时的做法一样,甚至更加仔细。卧室内便是窗户不开,也要撤了西次间的火盆,掀开门上的棉帘子,包括堂屋和西次间的门帘,好让卧室经由西次间和堂屋透气儿。


    秀姑莞尔一笑,却不言语。


    她是极端自制的人,从来不拿自己的身体和孩子开玩笑。作为母亲吃得好睡得好,吃得谨慎睡得仔细,奶水的质量就好,对孩子有很大的好处,生养小野猪时,喂奶期间她几乎一点寒凉之物都不入口。今年夏天在村子里她见过一个孩子落草已有好几个月的妇人,没怎么注意就吃了两块西瓜,以解暑气,结果喂奶给孩子后,孩子拉了几天肚子。


    因此,她月子里喝的汤里不仅黑鱼汤如此清炖,鸡汤、猪蹄汤、鲫鱼汤、羊骨头汤等都是如此,剩下的汤水家人喝时另外放盐和调料,也经常用米酒水清洁手脸牙齿。


    扎扎实实地坐完四十五天的月子,第四十六天的晌午饭前,秀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出浴后的她长发乌黑柔亮,肤色白里透红,身段凹凸有致,面庞光洁水润,其秀美出众丝毫不像生过五个孩子并且已有二十八岁的山野妇人。


    张硕抱着睡醒的小儿子在屋内踱步,见状心头火热,目光微闪。


    秀姑横了他一眼,眸光流转,几乎滴得出水来。


    她绞干头发披散在肩后,把梳子放进妆奁中时,忽然开口道:“大哥,我娘照顾我坐月子,又帮我们照顾孩子,咱们家过年时吃的丸子果子饭菜等也都是我娘操劳,以后指不定还得劳累她老人家,所以我想孝敬我娘一对金镯子和一对金耳环。”


    这两年风调雨顺,村里日子过得好了,有些殷实之家的妇人佩戴了金银首饰,张里长家的田氏婆媳和几个家有良田甚多的妇人都戴了大金镯子。


    此时给她母亲买金首饰,佩戴出去亦不算张扬。


    “应该的,应该的,明儿我进城就给岳母买回来。”自家受岳母照顾良多,张硕自然不会舍不得几十两银子。


    一夜颠鸾倒凤,第二天果然买了金镯子和金耳环回来,另外还多了一个金镏子。


    三样首饰一共花了五十多两银子。


    苏家按照风俗来接女儿和两个小外孙回娘家时,以示出月子,秀姑就把首饰拿给了苏母,笑道:“阿硕说,这些日子辛苦娘了,小野猪出生时就没怎么孝敬娘,如今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了,手里有些余钱,特地买了这几件东西孝敬娘。”


    “这怎么行?你们家里孩子读书,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快拿回去。”


    “娘,阿硕特地给娘买的,拿回去像什么样子?孩子读书的钱家里早就准备好了,有这几两银子没这几两银子都一样。您啊,就好好地戴着。”


    苏母眼里满是晶莹的泪花,忍不住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公婆明理、丈夫老实、子媳孝顺、妯娌和睦,女儿女婿也孝顺异常,底下孙辈们个个都有父母之风,除了小儿子过继出去这一件事之外,自己这一辈子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虽说不宜炫耀,但是苏母依然将首饰戴在身上,逢人问时都说是女婿孝敬的。


    村里众人尚未来得及表示出自己的羡慕之情,就被突如其来的好事砸晕了头,张硕买了一块地基,要在村子里建私塾,教买不起纸笔上不起学的孩子认字!——


    作者有话说:我很佩服月子期间喝不放盐鱼汤的妈妈,我表弟妹喝那鱼汤,我那么爱吃鱼的人都觉得腥气逼人,据说我姑姑炖煮时都被熏得想吐。


    今天择花生时,突然有人提出让我嫁给她那个和我有缘的亲戚。


    原因是前些日子相亲,见面超级囧,居然是三四年前的一个相亲对象,没想到他和我这个近房是亲戚,和以前介绍的那个亲戚也是亲戚。


    这个近房满嘴里说他多么多么老实,多么多么能干,父母多么多么厚道,家庭多么多么和睦,又说我和他多么多么有缘,两次相亲同一人,特么的,咋不说他一个月有多么多么高的工资?住在市区两千多,只比前几年天多几百工资,市区,市区,住在市区,没房子没车没积蓄。


    难道我必须选择这样的人来表示我的不拜金不虚荣吗?


    第117章 雄心壮志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 正如秀姑所言,庄稼人对读书识字有一种天然的敬畏,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想法已经铭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便是认得几个字也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张硕买下地基和砖瓦木石等材料,召集村民提出建私塾时尚未提及工钱, 就有许多壮丁自告奋勇地前来帮忙,表示分文不取,只求自己家的孩子有幸跟着认几个字。


    其时尚未出正月,春寒料峭, 冻土未化,河冰犹冷, 张硕考虑到不宜盖房, 便只先带人先挖地基,地基挖得深些, 盖出来的房子更牢固,等天气暖和些再盖。


    前来帮忙的人多,不到半日,地基就挖好了,挖了三间地基, 很深。


    因张硕说了, 不拘长幼, 只要有心认字, 到时候都可以前来上学, 其他村子的孩子也收, 只需准备沙盆竹管即可。同时张硕也丑话说在前头,他和江玉堂只识得几个字,教不得考功名的四书五经, 想要考功名的来上学后发现学不到自己想学的东西别怪他们不教。


    其实能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户籍和契约,对于穷苦百姓来说,已经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如何会怨恨张硕不会教四书五经?


    秀姑每日接待前来确定是否属实的村


    中妇人,清楚地知道了他们的这些想法。


    很多时候,百姓的要求很低很低。


    趁着冷天的价钱便宜,采买砖瓦木石材料时,独缺适合做大梁的木料,张硕留心了几次,都没买到满意的。挖完地基,老族长知道后,当即就命人砍了他家的一棵老树,把大梁做出来先晾着,算是他为村里私塾尽一点心意,同时又毛遂自荐,也要在私塾里教学生认字,又笑对张硕道:“总不能让你们这后生小子专美于前不是?”


    笑完,又叹道:“枉我活了这么多年,偏没你这见识,只顾着敝帚自珍,却不曾想过造福于民。如果我像你这么大时有这样的想法并在村里施行,咱们村只怕过得更好。”


    张硕连称不敢。


    老族长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样就已经很好了,难得的是你能想到,能做到,能让村里的百姓得到好处。听你爹说,你还想就着玉堂冬天种暖房菜看看行情,如果可行的话日后让村里也种,然后卖往府城?好好干,慢慢来,以后族里有什么难以解决的纠纷,只管来找我,我虽老眼昏花,到底说话的分量在,不致让你为难。”


    张硕笑着答应了,倒是没有推辞,至于暖房种菜的想法,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很清楚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没有江玉堂和苏家的魄力和资本,未必肯舍庄稼而种菜蔬。


    但,即使如此,也够村民感激了,可不是人人有赚钱的营生想着邻里乡亲。


    如果说以前百姓对张硕更多的是敬畏,那么此时则是敬重,一字之别,含义便大有不同,连带秀姑在村里本就少有人及的地位愈加提高了许多了。


    秀姑不禁笑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夫贵妻荣?”


    “这算什么夫贵妻荣?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小里长,虽然让你跟着我的日子过得比别人好些,到底称不上什么荣耀富贵。”张硕抱着不肯躺在床上的小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赶明儿壮壮兄弟给你挣诰命回来,戴凤冠,披霞帔,才是真正的母以子贵呢!”


    秀姑嗔道:“你何必小看自己?我倒觉得我跟着你从来都是享福的,我在村里有着无人能比的地位,全赖你的本事,对我而言,就是夫贵妻荣,也是心里所想,并非穿上凤冠霞帔才算是富贵。况且,壮壮和小野猪还小,考功名又不是朝夕之间的事情,虽然我们都盼着儿子们个个前程似锦,将来不受权贵欺压之苦,但是你也别经常挂在嘴边。”


    张硕知她想法,忙道:“知道了,以后我留心,不再他们跟前提起。”


    他自己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心疼,虽然一心盼着儿子功成名就,但也豁达地以儿子们的意愿为主,并不会强逼他们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旁人总说他夫妻俩狠心,小野猪才虚岁还没满五岁就送去读书,实不知小野猪乃是乐意和马清、江逸一起玩耍。


    “对了,大伙儿都说你想让村里效仿玉堂家和我娘家,也弄暖房种菜?你觉得可行?”秀姑不禁对张硕刮目相看,居然有全村致富奔小康的想法。


    张硕想了想,道:“可行不可行,先看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


    “玉堂同意?毕竟是他家先种菜,也有了些经验。”


    “有什么不同意?玉堂自己都说了,主意是你提出来的,种菜是长工的功劳。”张硕说着忍不住一笑,续道:“我跟玉堂商量私塾的时候顺便提了提这件事,玉堂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只要村里愿意弄暖房种菜,他就叫长工把经验传授给村里。他说就算村里都种了暖房菜,也不影响他家的生意,不能总盯着桐城不是?府城有钱人更多,吃得起暖房菜的人家更多,只不过他家菜少,在桐城就卖完了,没往府城去。再说,村里人人都赚钱了,就没人眼红咱们两家了,你和丽娘穿戴好些,也不会引人注目。那么些衣裳首饰白放着发霉,多可惜。”


    张硕对后面这一点很有怨气,陆陆续续给妻子置办了不少首饰,偏偏不能穿戴出来。


    秀姑顿时莞尔,天底下没有不喜欢珠宝的女人,她自然是很喜欢,但是有却不能戴的日子的确令人感到无可奈何。


    张硕又道:“在其位谋其政,虽然咱们村是县下面的大村,日子比别的村过得好些,许多别村的闺女都愿意嫁过来,但是光棍仍旧为数不少,那次洪灾瘟疫又死了那么些人,丁户增长不多。我就想着,让村里人人都过得好些,推倒茅屋泥舍,盖上青砖瓦房,其他村里的闺女都争先恐后地嫁过来,添丁进口,至少得恢复洪灾前的人丁,才算兴旺。”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想法和心气!


    秀姑突然明白了,张硕是想让大青山村成为桐城最大最好最富裕的村子,所以他针对这两方面下手,一是读书识字,令其明理懂事,正风气;二是发家致富,令其丰衣足食,无饥寒。生活水平和精神水平提高了,村落自然兴旺,泽披后世。


    垂头沉思片刻,秀姑道:“你也不必只盯着暖房菜这一项,多想想其他的法子,毕竟弄得起暖房的人肯定不多,舍不得用田地种菜的也大有人在。池塘里养鱼种藕、果园里养鸡鸭鹅、山林里放羊,哪怕不种暖房菜,只种四季新鲜菜蔬瓜果,只要用心思、肯吃苦,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哪一行都能赚钱。当然,你也得考虑到城里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庄田,俱产粮食菜蔬牲畜,并非一味采买而食,除非庄田离得远,交租时只有干菜风肉。”


    张硕觉得有理,颔首道:“你说得对,我得好好想想,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了。要是开始就不赚钱,白费了精神,村民肯定有怨言,必须保证起先就有甜头给他们。至于以后是赚是亏,他们就得各自承担,怨不得我了。”


    正说着,他怀里的小儿子哇哇大哭。


    他这一哭,躺在床上襁褓内酣睡的哥哥眼睛尚未睁开,也跟着哭了起来。


    张硕连忙按下话题,将小儿子放在床上,熟练地解开襁褓,先打开他身下的尿戒子看了看,发现依旧整洁干燥,整了整他身上的肚兜,迅速地将尿戒子包好,重新裹上襁褓,用红绳捆之,对抱起三儿子的秀姑道:“没拉也没尿,应该是饿了。”


    “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了,每回都赶在他哥哥前头哭饿,等他吃完了,他哥哥仍不必进食。”秀姑把三儿子交给丈夫,抱起小儿子解开衣襟。


    “想来他知道还有一个哥哥跟他争奶水,所以早一步说饿,哪怕奶水不足,挨饿的也不是他,倒是个聪明的小子。”张硕笑得开怀,抱着三儿子晃了晃胳膊,大概是因为弟弟吃奶止啼,没了哭声影响,这孩子砸吧砸吧小嘴,继续沉睡。


    秀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儿子的鼻尖,“是个娇气的,也是个霸道的,从娘胎里就跟哥哥抢食,生下来足足比哥哥重了三两多。”三儿子生下来才五斤一两。


    两个儿子虽然是双胞胎,眉目口鼻一模一样,都像壮壮,想来都继承了曾祖母的容貌,也奇了。但是,两个儿子性子却完全不同,从襁褓中已经看出一二来,弟弟霸道,哭闹起来没完没了,只要醒着就不肯躺在床上,非得让人抱着他走来走去顺便晃动晃动,哥哥乖巧,吃喝拉撒前总会哭几声提醒父母,偶尔被弟弟哭声所闹跟着哭闹时哄一哄就好了。


    果然,小儿子吃饱喝足后过了一会,三儿子开始哼哼唧唧了。


    秀姑又抱着三儿子喂奶,忽然想起两人名字未取,道:“你和爹商量了没有?两个孩子生下来快五十天了,大名小名该怎么取?”


    “爹的意思是,下面这一对儿子咱们自己给他们取名,咱们出身贫苦,不知道熬过了多少饥荒,压一压两个儿子的福气。”张硕也很同意,他和妻子怎么说都不是目不识丁的人了,考四书五经不太通,难道连取名也不能?


    秀姑非常欢喜,自己的儿子作为父母的没有取名权,那有什么乐趣?


    张硕见妻子亦如此,笑道:“爹给他们取小名,大名留给我们,他老人家正绞尽脑汁地想呢,等想出来了,咱们再翻书,给孩子取个好名儿。”


    闻言,秀姑自然不急了。


    老张还在苦思两个小孙子的乳名,不到放假的日子,壮壮突然回家,顿时惊动了他和张硕夫妻,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第118章 参加县试


    望着祖父和父母关切中难掩焦急的眼神, 壮壮来不及放下背负的藤条箱子,急忙摆手道:“阿爷,爹, 娘,你们别急, 是好事,没有坏事。”


    听到好事二字时,老张和张硕夫妻顿时松了一口气,秀姑忍不住轻轻地拍了拍壮壮的肩膀, 十四岁的少年长得比她高了一丝,道:“好事固然欢喜, 但只要不是坏事, 家里就放心了。跟娘说


    说,是什么好事?”


    话音未落, 他们出来时,正在卧室中酣睡的孩子突然大哭了起来,秀姑来不及听壮壮的述说,一面往屋内走,一面道:“不用想, 必是小四。”


    进屋一看, 果然是小儿子在嚎啕大哭, 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三儿子睡得倒还安稳, 但是被弟弟的哭声惊扰, 眉头皱了皱, 嘴巴微微张开,似乎也有哭的迹象了。秀姑见状,急忙抱起小儿子, 检查过襁褓和尿戒子后重新包好,又是拍,又是哄,不消片刻他就止住了哭声,他哥哥的耳畔没了哭声,继续沉睡。


    秀姑抱着小儿子出来,只听张硕道:“阿秀,壮壮要参加县试了!”


    闻听此言,秀姑不禁一呆。


    她记得以前张硕说过想让壮壮十五岁参加科举,在壮壮提起须得记诵四十多万字的书籍并数百万字的注解后,就按下了迫切的心情,决定看壮壮的学业。而壮壮自觉不才,认为自己十八岁能考过就不错了,也想晚些参加,怎么今儿忽然说要参加县试了?


    仔细一问,秀姑才知道是耿李书院里的先生认为壮壮虽然没有把所有的四书五经都学完,但是四书五经本身就不是朝夕之间能学完的,多少中了举人的还在钻研,何况壮壮这些年纪的少年?壮壮的功课好,人品出色,做的文章颇知民生,很务实,而诗词歌赋则新巧有灵气,让他去试试,县试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只要本身有才气有运气,几乎可以通过。


    壮壮的同窗王信之兄王诚十四岁中秀才,也没有背完所有的四书五经和注解。


    先生认为可以参加县试的年轻学子不止壮壮,功课比壮壮更好的满仓亦是其中之一,王信已参加过一回县试,有了些经验,今年打算继续参加。


    壮壮和满仓两人从启蒙到如今有七年光阴,在寒门学子中算是学习比较长的人了,秀姑颔首道:“壮壮先生说得对,去试试也好,我们壮壮天纵奇才,满仓又踏实用功,得了不少贵人指点功课,说不准一次就高中了呢!”


    就算不能中,也有了经验。


    当然,这句话不吉利,秀姑藏在心里没出口,越是参加科举的人,越是听不得这些话,就像东西掉在地上都不能说落地。


    秀姑觉得书院里先生考虑得周到,大概就是想让这些年轻学子去试水,然后积累经验。


    县试由县令主持,壮壮昔日得马县令的青睐,亦得了不少指点,后来转教满仓,对马县令的性格比较了解。所谓了解,就是清楚马县令是喜欢和民生有关的务实文章,还是喜欢具有华丽辞藻的文章诗词。古往今来很多学子都会打听主考官的喜好并且在考试中迎合,如果做了一篇极好极朴实且言之有物的文章,偏偏遇到一个喜欢华丽辞藻的主考官,那么这个学子可能依旧会考中,但名次就很难说了,如果好文章配上好辞藻,说不定就高中了。


    所以,有的学子在参加春闱时名次很低,殿试后的名次则很高,反之亦然,这就是因为主考官不同,喜好不同,导致了名次的不同。


    老张脸上都是笑容,皱纹舒展开来,道:“壮壮,听先生的,去试试。”


    壮壮站在秀姑的身边,探头欣赏睁着一双大眼的幼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白嫩嫩软滑滑的腮帮,心想怪不得大家都说两个小弟弟像自己,这么一看真像啊。想完,他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小弟弟抱在怀里,听了祖父和母亲的话,他笑道:“阿爷,爹,娘,你们放心吧,我就是打算和满仓哥哥一起去试试才回家的,先生准了假。”


    “家里该给你准备什么?先生说了没有?没说的话,叫你爹去打听打听。”张家几十年都没人参加过科举,老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壮壮忙道:“该准备的东西先生都交代了,而且王信参加过县试,我也问过他了。”


    张硕和秀姑都看过书,对此有些了解,唯独老张不知道,忙问准备何物,壮壮老老实实地道:“先是履历,然后是互结书、具结书。”


    “履历我约莫能猜到,就是写户籍年纪祖宗,互结书和具结书是什么?”


    张硕笑着为老父解释道:“我看过和科举相关的书籍,履历可不止是户籍年纪和祖宗,应该是考生的姓名、年纪、籍贯、体格和相貌,同时填写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名字以及是否在世等详细情况,这些倒是容易弄。那互结书就是去参加考试的五个考生,相互担保对方不作弊的保单,这个得找品行信得过的考生,不然有一个作弊,五个人都得连坐。”


    老张有些明白了,忙问道:“那个具结书是什么?”


    “具结书就是癝结书,也说是认保书,就是请县里的癝生担保,保证考生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同时保证考生是身家清白良民,不是娼妓优伶皂吏的子孙,本人没有犯过案子没有操持过贱业。”张硕说完,紧接着又道:“不过最近几年朝廷改了律例,遵从太、祖皇帝英雄不问出处的说法,娼妓优伶皂吏的子孙脱了籍就能应试,不用等到脱籍三代子孙以后了,但得保证考生应试时是良民身份,不在贱籍之中,父母亦不在贱籍。”


    说到这里,秀姑叹道:“其实朝廷放宽了限制,皂吏尚好,多是世袭,祖宗三代十分清楚明白,但娼妓优伶大多都是被父母家人所卖,或是被拐,如何填写祖上三代?因此娼妓优伶的子孙考科举,依旧十分艰难。”


    江玉堂和丽娘之所以不用担心这一点,乃是因为江玉堂被卖时有一张生辰八字帖,上面写明了祖宗和姓氏、籍贯、生辰八字等。寻常人家孩子降生时基本上都会请人写明生辰八字,以备婚姻之用,免得时间长了自己忘记,不好交换庚帖,当然也不能保证家家如此。江玉堂所在的班主为了拿捏江玉堂,或者为了等江玉堂成名后换取财物,一直将这份生辰八字保存得很好,就像阉割太监的那些


    人保存太监的小兄弟一样。江玉堂名动天下后,果然借权贵之势,花钱从班主手里买回了这份生辰八字。


    关于这些往事,秀姑是听丽娘说的,那时她很担心江小宝不符合参加科举的规定。


    老张点点头,想了片刻,道:“这么说,履历和互结书不用担心,互结书让壮壮自己找同窗里品行良好的考生就是,那癝结书得去找癝生了?”


    壮壮道:“互结书我找了满仓哥哥和王信,以及另外两个品性极好的同窗,阿爷和爹娘都不用担心。履历也得去找癝生认保,概因上面得详述姓名籍贯体格以及三代祖宗,看不到这份履历,不在上面签字认保,癝生不敢写癝结书。”


    “原来是这样,叫你爹带你去找癝生。”儿子交游广阔,老张丝毫不担心,跟着叮嘱了秀姑一句:“壮壮娘,你准备些礼物叫壮壮爷俩带过去。”


    秀姑脆声答应。


    壮壮叹了一口气,道:“得找本县的癝生认保,可惜王信家在府城,不然找他哥哥就好了。”王诚天纵奇才,十四岁考中秀才,可不仅仅是秀才,还是癝生,当时王家在府城里风光得不得了,都说王家所有的钟灵毓秀之气都聚集在王诚身上了。


    “不可惜,你爹我这些年认得不少读书人,你今儿歇一歇,明儿一早我就带你去县城里请癝生作保。”张硕敲了敲他的头,嘴角上翘,从他决定让儿子从科举出身,看过有关科举的书籍后,他就着手结交县城里的秀才,光癝生就认识了四五个,其中一个关系最好的癝生李珍,自己还救了他和他老娘一条命,还请了他做铺子里记账的账房,每个月二两银子。


    他们家的屠宰生意虽然没有扩张,但是每天需要送出去并卖掉许多肉,自己没法子天天在铺子里看着人往各处送肉,雇的那些长工又都不识字,记不得账,卖肉时向自己少报账自己也不知道,思来想去便请了李珍,也算是补贴他家了。


    李珍家贫,他在本县考中癝生,和书院里从江南来的先生一比差距就很明显了,未能考入耿李书院做先生,开设私塾也收不了几个学生,耿李书院先生多,书籍多,大户人家都送子孙前去上学,用不着聘请一个穷秀才在家里执教。虽有像马县令一样给子孙启蒙的人家请秀才来教,但比李珍年纪大有经验的秀才多得是,轮不到他。


    张硕带着壮壮去找李珍时,秀姑备了两匹棉布、十斤肉和两部壮壮从书院里抄来对读书人极有用的书,其中有诸葛先生的注解,自己又抄了一遍放在家里。


    那边苏家得知张硕有门路,赶紧送了满仓和准备好的礼物过来。和秀姑准备的礼物差不多,两匹棉布和四只鸡、两部书。就是书是另外两部书,也有诸葛先生的注解,满仓抄写的。这样一来,两家准备的书就不会重合了,却都对李珍有用。


    李珍本就对张硕感激不已,又见这两部书,顿时如获至宝,但认保时却很谨慎,比对满仓、壮壮和律例上年纪、体格、相貌的描述,然后才签上自己的名字,同时又写了保结书。


    张硕又带着两个孩子去县衙的署礼房报名,家里秀姑则准备考篮衣物并文具等物。


    因为县试连考五场,后续还有府试和院试,获得准考后,秀姑不放心壮壮和满仓住在城里,和公爹丈夫商量后,暂且搬到城里住一段时间,也方便张开疆和江逸去县衙上学。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即二月县试开场——


    作者有话说:我打算把更新时间调整为每天九点左右,那一篇明天也开始调整,今天努力,酱紫就不用刷刷刷了。


    第119章 通过


    张硕和秀姑母子搬到城里住, 最高兴的莫过于非要让大家唤他大名的张开疆,晚上和哥哥、表哥说说话,夜间和小宝一起睡觉, 中午和父母、小宝一起吃饭,无时无刻都能见到盼望已久的两个弟弟, 兴奋得手舞足蹈。


    不管怎么说,早起晚归对于三四五岁的孩子来讲十分辛苦,既然自己家暂时搬到城里,秀姑很自然地把江逸也留在了自己和张开疆作伴, 省了奔波之苦。


    江玉堂和丽娘就这么一个儿子,简直是眼中珠掌中宝, 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若不是张家依旧住在村里、早晚小宝又有张开疆同行、且不知马县令任满后是否依旧连任, 他们早就搬到县城来了,好免去儿子早起晚归的辛苦。


    壮壮需要备考也和满仓住在家里, 当然,白天依旧要去书院里上学,中午不回来吃饭。


    为了他们两人的前程,受到百般叮嘱的张开疆和江逸,凡是壮壮和满仓在家的时候, 他们小哥儿俩都不敢大声喧哗。


    秀姑心疼两个孩子通宵达旦地用功, 几乎可以和自己前世的高考相提并论了, 又心疼张开疆和江逸小小年纪就得和马清一起上学, 天天变着法子把饭菜做得更可口些, 喜得兄弟四个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天天吃得肚子溜圆。苏家也是天天送暖房里摘下来的新鲜菜蔬,三不五时地拎一只鸡,提一篮子鸡蛋, 抓两条鱼送过来给秀姑和几个孩子补身子。


    转眼间就到了县试第一场考试的日子。


    昨天晚上秀姑就和张硕两人亲自检查壮壮和满仓的文具和衣物,收拾妥当,生怕遗漏了什么东西,次日天还没亮张硕就送二人去县衙搭建的考棚。


    这几年耿李书院的建造,涌现了一大批学子,古往今来都没有这么多。


    有年轻的学子,有壮年的学子,少不了的是白发苍苍的考生,人数几乎达到了上千,张硕瞅了瞅自家儿子俊秀白皙的面孔,再看看身旁两鬓如霜的老人,心想这么大年纪了还参加县试图什么?又不禁忧心忡忡起来,这么大年纪的考生显然已经考了不知道多少年,考了这么多年都没考过,自己的儿子能考过去吗?王信去年也没考中秀才。


    察觉到父亲的担忧,壮壮倒是很坦然,神色平静,考得上固然是皆大欢喜,考不上亦非坏事,就当积累了一份经验,明年再来考试。


    比起身旁白发萧然的老者,他还年轻,等得起。


    看到马县令的轿子过来,诸位学子纷纷避让,壮壮和满仓亦然。


    马县令是县试的主考官,为了避嫌,除了张开疆和江逸,张硕和秀姑这一个月都没上县衙,马县令和明月十分理解,也没打发人去张家,甚至约束马清不去张家用饭。


    县试考场的检查极为严格,检查衣物和文具是否夹带作弊用的纸张,检查考生体格长相是否符合履历所述,检查互结书和癝结书是否合格等等,一千多名学子所需时间几乎可以预料得到,轮到壮壮和满仓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唔,张壮,年纪十四,身高中等,体格纤瘦,面色白皙,墨眉朱唇,左腕有红色胎记一块,手伸出来我看看。”见壮壮伸出左手,左腕处果然有一块榆钱大小的红胎记,依次检查过衣物文具等物后,“履历、互结书、癝结书,进去吧。下一个!”


    壮壮进去,满仓则赶紧上前,接受同样的检查。


    张硕目送兄弟二人领了考牌进去,舍不得就此离开,他便坐在外面马车内等候,不多时就见到卖完菜过来的苏大郎,忙招呼他上车一起等。


    不独他们,其他年轻学子的父亲都是如此。


    秀姑在家里也是十分焦虑,抱着娇气的小儿子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苏大嫂晨起时和苏大郎赶过来,苏大郎卖菜去了,她则留在秀姑家,厨房里炖着从家里带来的老母鸡,满院都是香气,一个劲地问道:“他姑,壮壮和满仓能考过去吧?”


    秀姑停住脚步,回头笑道:“大嫂,满仓这些年心无旁骛,不像壮壮那样学这个学那个,他又是个老实肯用功的,书院里的先生哪个不夸他?单凭这份苦功,就比壮壮强些。你就放心吧,既然学里的先生让他们两个参加考试,定然是觉得他们俩的功课好。等两个孩子考完了大嫂别问他们考得是好是坏,横竖五场考完,很快就会发布告。”


    “话是这么说,就是心里惦记着,总想听到确切的消息。”苏大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她清楚自己的担心无用,但是总是忍不住担心。


    秀姑觉得这种担心很正常,自己也担心呢,自然不再多说。


    她能控制自己,但是怕苏大嫂多想,就说道:“大嫂,早上花狗捎了我公爹钓的十几条鲫鱼,养在缸里头呢,你帮我收拾了炖上。”


    苏大嫂知道小姑子要喂两个孩子,得用鲫鱼汤和猪蹄汤等下奶,忙答应一声去忙活了。


    秀姑见怀里小儿子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又看了小三的睡姿,一切安好。现今的婴儿扎扎实实地被捆在襁褓里,倒也不担心他们乱动蹬掉被子或者被蒙住头脸以至于受冻、窒息。


    担心在考场中的儿子和侄子,秀姑一时静不下心来,因得在屋里看着孩子,便索性抽出旧日的牡丹图,绷在绣架上绣了几针。


    好容易等到壮壮和满仓考完回来,秀姑和苏大嫂嘘寒问暖,都不问他们考得如何。


    满仓了解父母的担忧,主动开口道:“考试的题目我以前做过,应该考得不错,也做过相同题目的五言诗。我文章做得比壮壮强些,五言诗比壮壮少了几分灵气,就是参加县试的同窗好友太多了,不知道最终的名次如何。”


    确实,满仓和壮壮两人在学业上各有所长,满仓胜在四书五经根基扎实,壮壮胜在博学广闻,于诗词书画乐器一道有极高的天赋。


    苏大嫂端了大托盘,托着鸡汤和煎饼、小菜等进来,摆在桌子上,开口道:“考试费脑子,晌午该吃饭的时候又没得吃,赶紧先喝鸡汤补补,你们可是考五场。”又洗了手,把两个油汪汪肉嘟嘟的鸡大腿撕下来分给壮壮和满仓一人一个。亏得此时早过了午饭,小野猪和小宝不在,否则一只老母鸡还真是难分,下


    回得炖两只才够。


    满仓和壮壮赶紧起身接过来,先让等他们一起回来的张硕和苏大郎,才大口吃起来。


    见他们吃得香,秀姑也觉得饿了,张硕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想给她盛一碗鸡汤,但想到秀姑仔细,即使已经出了月子,但是为了奶孩子依旧吃得很清淡,而鸡汤里调味料放得不少,也放了辣椒,问明苏大嫂后,去厨房里热了热中午剩的鲫鱼汤,盛了一大碗端进来。


    秀姑顿时喜笑颜开。


    苏大嫂抱着最小的外甥在旁边看见,心里感慨万千,怪道都说小姑子有福气,确确实实是有福气,不用说话,张硕就知道她的需求。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五次。


    五场考完,壮壮和满仓彻底轻松下来,只待成绩的结果。


    书院里又给参加县试的学生放了几日假,让他们等到成绩出来后再说,通过了的继续参加府试和院试,没通过的学生们则回书院继续上学。


    当天满仓就跟着父母回家了,壮壮却没回去,则在城里家中抱着三弟逗四弟,免得累着母亲,同时检查并教导张开疆和江逸的功课。


    小四越是霸道,壮壮越是心疼小三,经常抱小三,就是不抱小四,急得小四哇哇哭。


    秀姑莞尔,她发现小四不仅霸道,而且极好颜色,容貌标致的人抱他他就越高兴,平常外人抱他他就哭,唯独翠姑和丽娘抱他他不哭,甚至很高兴,而家里除了父母,他就喜欢黏着壮壮,估计他也知道要讨好衣食父母。明明婴儿的眼神和耳力都不好使,出了一定的距离,婴儿看不见听不到,偏偏这小四就像有特异功能似的,只要壮壮在他跟前走了一圈,他必定朝壮壮伸出两只小手,眉开眼笑口水直流,乐得睡不着,面对张开疆时则经常呼呼大睡。


    哦,值得一提的是,莫看小三不像小四这么霸道,但是他有洁癖,每天不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和襁褓他就会哭,一开始秀姑不明白,毕竟他很乖巧很少哭,渐渐地发现了这个规律后,他哭的次数就更少了。估计他吃喝拉撒前哼哼唧唧提醒父母,就是不想把屎尿弄到身上。虽然小婴儿其实是无力控制吃喝拉撒的,但是比起小四,小三弄到身上的次数少之又少。


    张硕在前头铺子里卖完猪肉回来,见状一笑,“壮壮,你快抱抱小四,免得你阿爷知道了,不高兴。小三小四现在可是你阿爷的心头肉。”


    “娘说了,不能惯着小四。”话虽如此,壮壮仍然放下小三,抱起了小四。


    秀姑拿了衣裳递给张硕,“快去洗洗,不然抱小三时小三该哭了。”


    “行,待会儿我去县衙看看县试的结果出来了没有。”县试考完后,张硕每天都会去。


    一语未了,就听外面有人叫门,秀姑走出堂屋一看,却是明月身边的婆子,她先行了一礼,然后满脸笑容地道:“跟娘子道一声喜,太太打发我过来告诉娘子,壮壮和满仓哥儿俩县试都通过了,布告很快就会出来,好叫娘子放心。”——


    作者有话说:超强风雨降临,堂屋没来得及关门窗,秒变黄河,等到晚上停电就是两天一夜了,损失惨重,玉米拦腰断,算是绝收,部分屋顶没了,树倒了,砸断了无数电线杆和电线,电力中断,没来电,停水中,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来,更新待定,目前是用自制小型发电机发电,就是机动三轮车的电瓶啦,主要供给冰箱,电量不知道能维持到几时。


    第120章 卤牛肉


    “壮壮通过县试了, 我没听错吧?”等婆子离开,张硕不敢置信地问妻子。


    秀姑莞尔一笑:“县令夫人从来不打诳语,她住在县衙, 消息自然比咱们灵通,既然她说壮壮和满仓都通过了县试, 必定是通过了。不过,布告没下来,千万不可声张,免得布告贴出来后空欢喜一场, 倒叫人笑话。”


    张硕点头称是,急急忙忙地去县衙等着贴布告。


    县衙前已聚集了无数学子, 更有村中几个学子的父兄, 人人都殷切地望着以往贴布告的地方,显然他们也都在等着布告看自己通过了县试没有。


    “阿硕, 你也来等结果?”张里长见到张硕,忙过来打招呼。


    张里长的孙子读书的年数比满仓和壮壮还长些,年纪自然也大了不少,考了约莫三年县试了,皆未通过, 今年乃是第四次参加了。只是, 他当初并没有找满仓和壮壮互保, 而是找了县城出身的同窗写了互保书。


    张硕颔首道:“正是, 壮壮年纪小, 不知道考得如何, 我就过来看看。”


    张里长羡慕地道:“虽说你家壮壮和你媳妇娘家的满仓年纪小了些,但是本事可了不得,在书院里的级别可比我那两个孙子还高一级。”


    张硕听了, 很是谦逊了一番。


    耿李书院落成也有好几年了,规定每年都有所调整,渐渐地形成了极为严谨的规定。天地玄黄甲乙丙丁的班级并不以年龄排行,而是论成绩,每年考评过后,成绩优异者往上高升,成绩下等的就留在原来的班级继续学习,所以就出现了成绩好年纪轻的级别高、成绩差年纪大些的反而级别低的情况。而且,在原来班级里滞留超过三年的学生都由书院出面劝退。


    虽然退学了,但是耿李书院不限制他们去藏书阁借书抄书,或者私下请教书院里的先生,不过他们出入的话只能走后门,而且只能在藏书阁里看书或者抄书,不允许带出去。


    张硕在村里地位高,在县城里交游广阔,继张里长之后,有不少人上前打招呼,直至县衙门开,军士出来贴布告。


    张硕仗着体格健壮,硬是挤到了布告前,从头看起。


    县试通过的学子只有五十名,第一名是县案首,名叫刘麟,次名刘麒,出自同村,不知是否是兄弟。紧接着张硕就看到了满仓的名字,他知道满仓的成绩好,没想到居然这么好。


    大青山村有好几名学子参加今年的县试,最终取中的只有满仓和壮壮。满仓的名次最好,乃是第三名,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往后看了看,壮壮则考了第十三名。王信考得比满仓差了一些,但远较壮壮为好,乃是第六名。


    张硕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刚挤出人群,就见张里长强笑着道贺。


    “侥幸,侥幸,两个孩子夜以继日地用功,能考中纯属侥幸。”张硕嘴里客气,见围着自己道贺的人越来越多,急忙道:“我得回去跟他娘儿俩说一声,他们正在家里等消息,改日我做东,请大伙儿喝酒。”方得以脱身。


    回到家里,得知此信后,秀姑心中块石落下,壮壮忍不住喜笑颜开,虽然只是通过了县试,亦未入前十名,但总算叩开了科举的大门不是?


    张硕喜得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道:“壮壮和满仓可以继续参加府试了。”


    “那是当然,通过了县试,就该参加府试。”秀姑想了想,掩不住眉眼间的丝丝喜气儿,“我记得府试


    是在四月开考,距今尚有一两个月。府试一共三场,前两场是一天一考,第三场须得考两天,笔墨纸砚和被褥都不用考生准备,自有府衙供应。”


    壮壮笑道:“没错,考生只需带上履历和保结书即可,互结书倒罢了,我自然找得到通过县试的同窗一同认保,就是其他的得两名癝生认保。”


    张硕道:“不用担心,我自然能找到第二个癝生。”


    秀姑忙着打点礼物,虽然张里长回村一定会大肆宣扬,但仍旧叫花狗回村一趟,将这桩喜事告知两家老人,接满仓回来,和壮壮一起依次向先生、县太爷等人致谢。然后,又带着礼物随张硕去找李珍并另一位癝生,请他们认保。


    张硕带着两个孩子去找癝生认保的时候,左邻右舍齐来道贺,秀姑忙着招呼,又叫上和满仓一起回城的苏大嫂并探望儿子的丽娘过来帮忙,她还得照料两个孩子,可巧开疆和江逸又因马清闹肚子今儿不上课,亦在家里,淘气非常。


    见到几个孩子,前来道贺的人更有话说了,左一句夸赞,又一句夸赞。


    在城里住的时间不多,认识并有所来往的人家亦不算多,如此已是热闹得不得了,待回到村里,只怕前来道贺的邻里乡亲更多了吧?秀姑又是无奈又是欢喜。虽然他不觉得通过县试就算放心了,因为通过府试才算是童生,但别人不这么想,十四岁通过县试,简直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便是沾沾仙气儿也好。


    “孩子饿了,你们慢聊,我去给他们喂奶。”秀姑道了一声失礼,叫大嫂和丽娘好好款待众人,方抱着小三小四回卧室,又叫上开疆和江逸。


    喂过奶后,打开襁褓换上干净的尿戒子,秀姑嘱咐开疆和江逸看着弟弟,遂出卧室。


    卧室和堂屋仅有一墙之隔,若是孩子哭了立刻就能听到。


    正在这时,听得一阵笑声从外面传来,秀姑一听,就知道是银珠,出了堂屋一看,果然是银珠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进来,一边笑,一边说道:“恭喜大哥和嫂子了,嫂子别怪我来得晚,才听说壮壮通过了县试,赶紧过来道贺。”


    “怪你作甚?你可是大忙人,成天忙忙碌碌,又是身不由己。”秀姑挽着她手进屋。


    屋内众人多是附近相邻,见银珠插金带银,一身绸缎衣裳闪闪发光,身后又有丫鬟婆子捧着东西,便知她来历不俗,忙都问了几句好,向秀姑告辞。


    苏大嫂有些不自在,忙与丽娘使了个眼色,一个去厨房做饭,一个去卧室看孩子。


    银珠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坐下后笑道:“壮壮十四岁就通过了县试,可见府试院试一定会通过,十四岁的秀才,也只府城里王诚王秀才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瞧你说的,哪有这么容易的好事?科举要是有这样容易,岂不是人人都是秀才举人了?你可别再说这些话,我们都不知道壮壮将来考得如何,亦不敢说将来考得如何,怕别人笑话,你倒成了神机妙算不成?”秀姑可不敢保证壮壮一定能考上秀才。


    银珠又笑,道:“壮壮天纵奇才,嫂子好歹多点儿心气儿才是。”


    秀姑摇了摇头,天纵奇才何其多,壮壮却算不上是天纵奇才,不过他从小的资源比别人多些,又遇到了不少贵人指点,家里培养得用心,最终的成绩才比寻常村童强些。


    当然,也不能掩饰壮壮比别人聪明一些的事实。


    “哦,对了,听说壮壮通过了县试,我跟姑奶奶请假来道贺,姑奶奶听完,问了几句,说壮壮和满仓好,小小年纪就通过了县试,特地赏了好些上等的笔墨纸砚,叫我捎来给他们哥儿俩,也谢你大冬天里送来的新鲜菜蔬。”银珠伺候李淑人时间愈久,在她跟前就愈加体面,“别的东西大哥大嫂家里不缺,姑奶奶就没给。嫂子别推辞,我们姑奶奶向来喜爱读书人,过几日另有赏赐送到书院,奖励给通过县试的那些学子。”


    上好的笔墨纸砚壮壮自然不缺,然满仓却很需要。满仓平时练字用的纸都是下等的草纸,也经常拿笔蘸水在光滑石板上练习,所以他特别喜欢替人抄书,既赚了笔墨钱,又能练字,他的书法如今远胜壮壮,已颇具风骨,只是书画乐器等有所不及罢了。秀姑每常见了都觉得心疼,但又不能无时无刻地资助,只能当作不知。


    今见银珠捎来许多笔墨纸张,足够满仓用一个月,秀姑连忙道谢,道:“我们受了淑人不知多少恩典,都记在心里,多谢的话就不说了,弟妹回去替我们谢过淑人。”


    同时,秀姑暗暗下定决心,早日将牡丹图绣完,送给李淑人,以尽心意。


    一时云天瑞夫妇打发伙计送了贺礼来,秀姑亦收了。


    小三小四吃喜面当日,恰逢云天瑞之母咽气,原本礼物都已备好的夫妻俩自然未能前来,也怕送出去的礼物不吉利,当日亦未托人送礼,直至出了殡办完了事,张硕家又到城里小住,方打发伙计送来两个金项圈,两个长命锁并两对小金镯子。


    云家早已还清了债务,生意做得越发好了,虽未恢复旧日风光,但已相差不远,张硕前些日子还打算村里百姓种了暖房菜后,就和云天瑞合作,卖往府城。


    如此忙碌了一天,渐渐消停下来,壮壮兄弟拿到两名癝生的认保书,次日就去上学了。


    府试报名亦是提前一个月,报名的流程和县试的报名流程差不多,只是报名的地点改成了府衙。时间既未到,满仓和壮壮自然不急,安安静静地上学。倒是秀姑建议张硕先去府城一趟,赁一处房子好让两个孩子考试时歇息。


    府试前两场是一天一考,可不会给考生预备歇息的地方,而且卯时就得进考场,考生无论如何都得提前去府城,自然要准备住所。


    张硕一想不错,急急地揣着银子去府城。


    傍晚回来,张硕对妻子道:“好险,再晚一步就不得不住客栈了。”


    “如何?赁到房舍了没有?”


    “没有赁房子。”见妻子露出不解的神色,张硕笑道:“我请了个中人带我走遍了府城,始终赁不到和考场近又干净整洁的房子,能赁到的房舍又太差,于是在府城买了一所青砖瓦房的院落,不大,十二间半,距离考场不太远,步行约莫需要一刻钟。一般来说,这时候正是赁房子赚钱的好时机,没有人卖房才是,可巧这家子的儿子赌钱,输了一大笔银子,又借了利钱,利滚利下来,足足二百两,他们家急着卖掉,旁人一时之间又筹集不出这笔银子,于是就便宜了我。要价三百两,我给砍到了二百一十两,家具齐全。”


    瞅着丈夫递来的钥匙和房契,秀姑抚掌笑道:“好极,年年的府试和院试都在府城里举行,年年都有学子赁房,那房子便是咱们不住,赁出去也能赚一笔银子。”


    张硕嘻嘻一笑,他就是这么打算的,忙又从包袱里取出两个油纸包,笑道:“这家的卤肉味道极好,据说在府城里是一等一的好,许多大户人家都从这家买卤肉。我尝了一回,确实好,比你家常卤的肉还好些,比隔壁于掌柜做的强十倍,难得今儿又有卤牛肉,我特地买了些卤牛肉和卤猪耳朵回来给你和小野猪娘儿们几个尝尝。”


    秀姑收好钥匙和房契,忙去厨房将牛肉和卤猪耳朵切开装碗,又将晚饭摆上桌,叫看着弟弟的开疆和江逸一同出来吃饭。


    张硕挟了一块红艳艳的牛肉放在秀姑碗里。


    秀姑刚一入口,只咀嚼了两下,突然一呆,这个味道怎么如此熟悉?——


    作者有话说:三观碎了,让我捡起来重拼。


    那个相亲第二天就和女方同居的男生,前些日子都订婚了,还问我家借了一点钱,女友年底就生了,他居然发短信打电话威胁前面那个因为不愿意同居而分手的小女生,同时是本家小堂妹。


    当然不止是威胁了,还有想小女生和他在一起的意思。


    我去,好渣!


    他现在女友怀孕嫌热就在老家待产,也是住在他家里,他自个儿在外面打工,和小堂妹在同一个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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