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谁说寄人篱下受欺凌
米氏知道秀姑向来一诺千金, 她自己也说到做到,不等拿到猪血,就把事情办妥了。她原就长着一张巧嘴, 指桑骂槐、含沙射影、胡编乱造都是她全挂子的本事,三言两语就把张硕家择媳的要求传了出去, 并且说得珍珠都没脸再跟田氏上张硕家的门。
米氏的言语十分粗俗,让人听了第一遍不想听第二遍。
壮壮是香饽饽,谁都惦记着,自然不想大张里长家一家独占, 无不赞同米氏所言。
在米氏之前,田氏和女儿、外孙女已经商定好了, 十九日壮壮放假, 让珍珠和壮壮在村中巧遇,要么就在张硕家碰面, 以珍珠的才貌定会让壮壮心动。
珍珠皮肤白皙娇嫩,容貌标致齐整,莫说大黄村,就是大青山村也没几个比得上。
须知,乡野人家的男女孩子经过长期风吹日晒, 个个皮肤粗糙黝黑, 家家户户的女孩子都跟男孩子一样下地干活, 再不济也得洗衣做饭拾柴磨面舂米喂猪, 白皙娇嫩的女子实属少数, 整个大青山村也只秀姑、翠姑两姐妹像祖母, 婚前婚后都没干什么粗活,和前两年定居此地的丽娘称得上皮肤白皙,其中秀姑相貌最寻常, 但因白皙在村里便是少有的美人。
田氏和张氏都对珍珠有信心,毕竟,没有比她更好看的女孩儿了。
张氏最看重张硕家的一点就是媳妇进门后不用像自己一样劳累,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张硕疼媳妇,别说庄稼活儿了,就是刷锅洗碗这些轻巧活儿都有人经常见张硕动手,而非秀姑。
她们打算得倒好,偏生村里传出张家择媳的要求,戳破了她们的心思。
首先不要裹脚女子!
这不是单单针对他们家珍珠吗?
寻常百姓之家的女子从小到大都得干活,几乎全是天足,几十年来又有太、祖皇帝立下的法规,就算有羡慕大户人家千金小姐有三寸金莲的百姓也不肯给女儿裹脚了,除了年长者,村里找不出年轻的裹脚女子。
张氏以前认为婆婆为女儿裹脚是好事,婆婆也是小脚,公爹十分喜欢,连丈夫都说裹脚是大户人家的做派,哪知如今竟因此而被张家摒弃在外!
有了这些要求,田氏再带珍珠上门就有点厚颜无耻了。
她们娘儿三个也有羞耻心,虽然仍旧不愿放弃,期盼壮壮长大后会改变主意,不娶乡野村姑为妻,反而中意珍珠这样的人才,但是她们不好在壮壮放假时上张家的门了,不然村中一定会传出更难听的话。
壮壮在家款待王信,心底着实松了一口气。
二十弱冠,三十而立,他距离弱冠还有七八年,用先生们的话来说就是乳臭未干,此时对儿女情长半点心思都没。十年寒窗苦,他总得学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才好谈及婚娶。
王信出自府城,却没有城里人的傲气,他一直都当自己是家道殷实的农家子弟,和张壮一般无异,昨晚一进村就听到有人打趣张壮,今日和张壮、满仓在村中游玩,又听到不少言语,稚气未脱的他笑得前仰后合,“大壮,你比我还小一岁,这就被盯上了?嗯,看上你的人家果然有眼光。要是等你考中了秀才举人,所有人都趋之若鹜,他们就难以脱颖而出了。”
“王信,你可别笑话我,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一天就轮到你了,正如你说的,你比我大一岁呢!这也是大伙儿有心思是有心思,却也知道不可能十分纠缠,不然,我娘定是不胜其扰。”壮壮深知村中百姓品行,似田氏张氏和珍珠这样行事的仅仅是少数。
想到自己成为许多人眼里的香饽饽,王信立刻打了个寒颤,他现在有些明白自己出门时左邻右舍的女孩儿为何总是上前和自己搭话了。
侧头打量张壮,王信笑道:“就凭你的才貌本事,我要是有个妹妹,也想让你当妹婿。”
壮壮立刻呸了一声,旁边满仓大笑。
他们三个人的年纪相仿,又在同班上学,语笑之间肆无忌惮,王信叹道:“可惜我偏生没有妹妹,倒是有个表妹,今年也才九岁。”
“够了啊你,请你来我家作客,你光顾着打趣我!”壮壮听王信提起全姑娘,瞪了他一眼。王信的表妹不是别人,就是曾经来自己家为父母迁坟的全姑娘,名字叫什么张壮就不知道了,只知全姑娘现今寄居在全大老爷家里,王家心疼外孙女也没办法为她做主。全家虽是皇商的旁支,却依附着权贵,不然根本没法在府城里开当铺,而王家仅仅是寻常的耕读之家,功名最高的读书人也只是秀才,十八岁的王诚今年参加秋闱再次落榜。
这件事壮壮原本不知道,昨晚王信见自己祖父和父母时当即就行了大礼,自己才知道王信是来谢自己家替他姑姑姑丈收尸。
壮壮和王信有一年多的交情,全家登门却是今年之事。
全家的事情简直就是一笔烂账,为了争产不寻亲兄弟,四月迁坟,作为亲家的王家竟然丝毫不知,仍在苦苦寻找全二老爷夫妇的下落,直到今年秋天全姑娘偷偷往舅舅家送了一封信,又叫舅舅不用担心她在全家的安危,王家才停止继续寻找。
满仓问道:“阿信,你那表妹寄人篱下,日子能过得好么?”他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早通世故,尤其是他
,姑妈姑爹对自己视如己出,他行事都有点小心,何况王信的表妹。
王信想了想,叹道:“寄人篱下哪个不是步步小心、处处留意?吃快肉穿件衣裳都得看人眼色,哪有在自己父母跟前的自在?我大伯和我爹我堂哥我亲哥都担心她,可是没办法,我们是外姓,她姓全,没有父母,本身就该由叔伯抚养,再不济还有族里五服内的长辈,除非他们家都死绝了,否则轮不到我们家来养活她。好在我那表妹聪明绝顶,三四岁起就由我姑妈姑爹亲自启蒙教导,寻常男丁百个不及她一个,心性又刚强,找到姑妈姑爹的尸骨后,仅仅半年就挑拨得全家大房三房争斗不休,自个儿渔翁得利。”
说到这里,王信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这个小表妹才九岁,简直成了精,王信都不好意思提起自己九岁时就被五岁的小表妹耍得团团转了。
柔弱可人只是她的外表,实际上心思缜密,谁都能受欺负就她不会委屈自己。
全大老爷争得了她父母的家产,她人小力微,无法夺回来,在父母葬入祖坟后的当天就趁乱在库房里放了火,好几处都放了火,烧掉了大半个全家的家产,也不知她是怎么办到的!得不到,宁可毁之,刚烈非常。借着这场火她设计让大房盯上了三房,以为是三房得不到二房家业故意放的火,三房无缘无故地被大房针对,以为大房是把走水之损失的怨气撒在自己身上,两房自然针尖对麦芒,斗了起来。
壮壮和满仓听了,齐齐竖起拇指,“厉害!厉害!佩服!佩服!巾帼不让须眉也!”果然不能小瞧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孩子,兄弟二人在这时深深地告诫自己。
王信昂头挺胸,“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表妹!我的,亲表妹!”
壮壮正要取笑他,忽然拽住想冲过去和村中顽童一起玩沙土的弟弟,责备道:“娘才给你换了一身新衣裳,你去玩,沾一身泥巴回家,娘一定生气,不给你肉吃!”
一听没有肉,小野猪就犹豫了,目光中却流露出渴望之色。
王信摸了摸小野猪帽子上的小公鸡,笑道:“大壮,你就让他去呗。”
“他手上有伤,不能玩沙土,脏东西进了伤口里怎么办?我们村里就有人在山上受了点小伤,伤口里进了脏东西不放在心上,结果没熬过去。”壮壮十分认真地道,他娘进门四年就给他生了这么一个弟弟,从小就养得细致,宁可小心不能大意。
提到伤,小野猪拿没受伤的手抹抹眼睛,“三蛋哥可坏了,和二蛋哥四蛋哥一起抢我的金箍棒,我不给,他们就把金箍棒夺过去给踩劈了。”
小野猪伤心坏了。
竹质本脆,老张考虑到小孙子的年纪特地截了一段细竹,张二叔家的孙子们年纪又都不小,腿脚有劲,一踩就裂,小野猪去捡被踩劈的金箍棒,当时就被划破了手指。秀姑心疼得不得了,又是清洗、又是消毒、又是敷药、又是包扎,看着小野猪哭她也跟着掉泪。
偏偏小孩子打架落下的一点小伤,大人又不能找上门算账。
秀姑就是气二婶一家子的为人,明知自己孙子合伙欺负小野猪,致使小野猪受伤,却没一个大人前来探望,哪怕来问一句伤得怎么样也好啊!
受了伤的小野猪顿时娇贵起来,一家人都围着他转。
他伤的是右手三根手指,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自己握着筷子的下端吃饭,晌午时,他坐在张硕的腿上,神气活现地给自己点菜,“肘子!排骨!鱼眼睛!我要吃!阿爷,阿爷,你悄悄给小野猪弄些鸡蛋饼吃啊!”他也知道吃饭时不能大声喧哗。
见他活泼如斯,众人不禁莞尔——
作者有话说:开启相亲模式
本来想多写点的,但是现在天天安排相亲,一天一个不重复
第102章 人命无常
王信在张家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他们原本打算二十日赶早去上学,并不耽误,谁知晌午后不久空中就飘下细细碎碎的薄雪, 本地下雪从来都不小,恐怕次日早上积雪遍地路不好走, 张硕套好骡车,准备送他们提前进城。
秀姑给他们带上自己做的咸菜盐豆和一叠煎饼,还有用油盐辣椒炒好的碎花生米。
就是把花生米和辣椒切得碎碎的,烧小火, 用油盐一炒,又香又脆, 卷在煎饼里特别好吃, 壮壮和满仓都很喜欢,而且寒冬腊月这些食物都能放好些天不坏。
王信在书院里没少吃壮壮和满仓带的这些东西, 一样,他带的食物也分给了二人。见到带的食物里有油盐炒的碎花生米,十分欢喜,他也爱吃。当地百姓口味比较重,重油重盐重辣椒, 不过百姓家贫, 皆是清汤寡水, 但若是家中略有富余, 所食用的食物必定重油重盐。
临行前秀姑悄悄提醒壮壮, 让他劝劝王信, 不要把全姑娘所做之事传扬出去,免得全家得到消息,全姑娘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全大老爷损失一半家业, 能不恨全姑娘吗?
她做饭的时候王信和壮壮在厨房里帮忙烧火,秀姑问及全姑娘,王信并未隐瞒。
秀姑年长,想的比较多,得知全姑娘放火后问得比较细,得知全姑娘只放火未伤人命,而且只烧掉全家属于她父母的那一大半家业和母亲的嫁妆,她就知道全姑娘除了爱憎分明以外做事也很有分寸,就是手段激烈了一些。全家三兄弟早就分家了,全大老爷妻妾子女众多,花天酒地,开销极大,家资日薄,远不如全二老爷夫妇分家后积攒下来的家业。
全二老爷夫妇只有一个女儿,平时又谨小慎微,做生意稳扎稳打,家业越来越多,不像全大老爷那样横冲直撞,损失了不少,所以他们失踪后才引起全大老爷和三老爷的争夺。
壮壮笑道:“娘放心,阿信又不是不懂事的人,他就是嘴狂,心里藏不住秘密,要不是我和满仓哥哥问,他都想不起来说,只是在我们跟前一说就说顺嘴了,等他回去的路上一定会后悔。他要是想不到这一点,我就提醒他,全家也有人在书院里读书呢!”
他们都是寻常人家的子弟,行事往往不够周全,村子里头藏不住秘密,就是因为很多人都像王信一样,藏不住话,有了秘密就迫不及待地倾诉出来,不然会觉得很难受。
秀姑听了壮壮的话,暗暗放心,好在自己家人和满仓都藏得住秘密,不会往外宣扬。
王信很感激秀姑的提醒,心里觉得张家果然值得来往。
细问关于油盐炒碎花生米的做法时,闻听秀姑问他原因,他便如实地笑道:“我表妹口味重,重油重盐重辣椒,如今她在尼姑庵里修行,天天吃着清水煮白菜、清汤炖豆腐,半点油水都没有,我想把这个方子告诉她,给她桌子上添道菜。”
秀姑奇道:“全姑娘在尼姑庵里修行?这是出家了?怎么没听你说?”才八、九岁的小姑娘,又懂礼数又有眼色,不是说寄养在大伯家么,怎么就出家了?
壮壮和满仓也都好奇之极,明明晌午他还说全姑娘是寄人篱下。
王信叹息一声,“没出家,就是在尼姑庵里带发修行。尼姑庵是全家后花园子里的,自己家在建园子时弄的,乃因祖上颇有女眷该送家庙修行,或者送进佛堂,但是全家觉得家庙离得远,在府城外头,怕她们在尼姑庵里不老实,就在自己家花园子里建了一个尼姑庵。”
全家内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污糟事儿,不好明着处置的女眷就令其遁入空门。
“好好的女孩儿,今年才九岁,无论如何都不该送她进尼姑庵里修行,全家怎么这样啊?”壮壮现在有点明白王信为何对全姑娘放火拍手称赞了。
王信冷笑一声,道:“这才是全家呢!不然怎么说他们家无情无义?表妹放火,追根究底就是他们家把主意打到了表妹头上,想把表妹定给金通判的痴傻的小儿子!说实话,我表妹本来打算等自己长大后再把家产夺回来,可惜身不由己,不得不下手。那傻子我没见过,却听人说起过,天生的傻子,都不能自己穿衣吃饭,脾气又乖戾,全家想把表妹送到金通判家陪着那傻子一起生活,他们俩年纪差不多,金通判一家也很满意。表妹年纪虽然小,却一直记着姑妈和姑爹的教导,姑妈和姑爹身边也有几个忠仆,现今在全大老爷院子里当差,悄悄通风报信,表妹抢先一步带发修行,对外宣称父母托梦让自己在佛前替他们超度好入轮回。金通判家本就是为了求财,见全家元气大伤,表妹进了空门又有孝女之名,就没心思了。表妹来信时说已掌控住了尼姑庵里头老老少少十几个逼不得已出家的全家女眷,而且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心里藏着无穷的戾气,想寻求佛法化解,不然我爹娘非得把她接走不可。”
听到这样的秘事,张家上下无人不惊,无人不奇。
秀姑越发觉得全姑娘很厉害,才九岁,面对虎狼环伺却能从容应对,便是寻常的大人也没有这份心计本事。这样的她,永远都不会吃亏。
王信又对秀姑道:“其实,我和大壮好了这么久,就没想过来府上拜见,也是因为我们自己家的地都在村子里,从小也在山野乡村住过。前来登门拜见是表妹的意思,她在信中请求我大伯和我爹每逢三节一定要替她给府上送一份礼。对表妹而言,替姑妈姑爹收殓之人就是她的再生父母。她原本不让我说的,但是我先前管不住嘴,怕府上觉得她性格乖僻狠厉。”
爱憎分明,有情有义,全姑娘的为人处世倒是让秀姑想起了王老太太和耿李氏这两位不
让须眉的巾帼人物,个个都比自己厉害百倍!秀姑记得九岁的自己刺绣也就将将入门,人情世故半点不懂,哪里比得上如今九岁的全姑娘?
秀姑再也不敢小瞧这个时代的任何人了,哪怕是小孩。
见母亲的心思没放在自己身上,小野猪很不高兴。
晌午小野猪点的菜,九成没吃上,他受了伤,凡是发物,秀姑都不许给他吃。
等张硕送壮壮一干人上路后,他委屈地跟在老张身后不断嘟囔,“娘坏,娘坏,娘可坏了,不给我肉吃,一点都不给我吃,一点都不给我吃,娘坏!娘坏!”
老张转身抱着他,哈哈大笑。
“阿爷坏!不给小野猪吃鸡蛋饼!”小野猪大眼睛里满是控诉。
他嘴里的坏人之一秀姑忙着收拾王信初次上门带来的拜礼,礼回了一半,王家的礼相比大户人家而言并不重,但在村中来说却极为贵重,剩下两匹棉布单独拿出来留给家人做过年穿的新衣,两样点心收进单独放食物的柜子里,和两坛酒水两斤糖一样留着年下吃。
比起凉薄的全家,秀姑更乐意壮壮、满仓和王家结交,王家祖孙三代是秀才,这就是耕读之家的底蕴,中间有全姑娘父母之事,王家应该也会重视壮壮和满仓。府城富饶,又有书院,学子众多,所学甚深,秀才的竞争力远胜县城。
王诚今年虽未考中举人,但是他只有十八岁,仍有无数时间用功,壮壮和满仓要是能在十八岁考中秀才,秀姑就谢天谢地了。
说到王诚乡试落榜,就不得不提九月份公车进京的周举人。
经过挂名田地被地主收回又生嫌隙之事,周家自觉没脸在村里走动,平时都缩在家里不与人来往,觉得村里看向他们的眼光里满是嘲讽,又觉得村里人在说闲话时是说他们家,周举人痊愈后腿脚如常,一家子就又搬回县城了。
开春时周举人原想谋个职缺,盯上了县丞之位。
在没有县令的情况下,县城就是一县之主,可是王县丞以同进士之身作了县丞,好不容易熬到头,执掌县令之权,如果他能熬到桐城人口增长到万户自己就是顺理成章的七品县令,哪里容许周举人打这个主意?暗地里恨上了周举人,不知道他是如何运作,加上谭吉不喜周举人的为人品行,周举人就没达到目的。
周母劝说周举人进京赶考,她认为只有周举人考上进士,一举成名天下知,自己一家子才能翻身,莫说县丞之位,就是县令也手到擒来。
周举人镇定思痛,遂带着小妾玉娘在周惠鞍前马后的伺候下上了路。
当然,周举人乘坐公车,周惠则驾车自己家的骡车,周惠做车把式,车里拉着玉娘和周举人的书籍并一行人的行李物什。
秀姑听说这件事时,啼笑皆非。
周举人去参加明年的春闱,让儿子服侍还说得过去,带上小妾干什么?享受温香软玉?
不单她这么想,城里村中凡是听说此事的人也都这么想。
按照秀姑的私心来讲,她一点都不希望周举人考中进士,中了举他就那样报复自己家了,如果中了举人当了官,不知道会如何欺压自己家。然而,这种事不是由人说了算,秀姑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子后头,明年二月才是春闱,四月殿试,消息传过来也得五六月份了。
因月底就过年了,一般腊月都是提前收账,张硕趁机收账,回到家的脸色不太好。
掌管书院一应采买的白墨前儿一病死了,差事由耿李氏的另一位心腹陪房接手,立刻就断了和张硕的生意,改由自己在李家管屠宰活儿的小舅子接手。
这很正常,大户人家仆从之间也常有倾轧。
耿李氏金尊玉贵,虽命人厚葬白墨,又赐下不少财物给玉珠,又将玉珠调离书院,在自己房里管着针线房,但是底下许多琐事她并不多管,白墨既死,差事自然就成别人的了。是人就有私心,凡事自然做对自己有利的决定。
张硕得知白墨死讯就知道这门生意长不了,不出所料,结账时新管事就委婉解约。
秀姑只觉得世事无常,白墨也才三十来岁,说没就没了。
“媳妇,你不用觉得可惜,虽然没了书院的生意,一日少了两三吊钱的进账,但是咱们家还有其他的生意,李家一头猪一头羊和李淑人的猪羊都由我宰杀,不算下水净赚一千六百钱,加上其他大户人家的一些生意,铺子里卖的,又是七八百钱,这么算下来一天也有两吊六七百钱的进账了。再说,咱们家一个月还有三四十两银子的房租。”
张硕拿得起放得下,铺子里一月损失一半的收入并未让他失态。
细细盘算下来,他们家已经存了几百两的金子,比起五年前多了十倍不止。
张硕深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趁此机会退步抽身也不错。
自己这一年多生意好得叫许多人眼红,天天都有生意,毕竟谁都没想到以前杀一头猪才赚一两百个大钱、一年也就杀两三百头猪的屠夫竟做上了大户人家的生意,杀一头猪或者一只羊动辄两三百的工钱,最多的是耿李氏给的工钱,一猪一羊就是一吊钱。
秀姑道:“我明白,这一年多生意加上租金,净赚了两千多两,我若是再贪心不足成什么人了?就是觉得玉珠一家子太悲惨了些,白墨去得太突然了。”
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她虽未见过白墨和玉珠夫妇二人,但是和瑞儿银珠亲厚非常,白墨和玉珠管事后又照应自己家,自己心里很感激。
张硕叹道:“是啊,人命无常。”
是的,人命无常,谁都不知道自己寿命几何——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人命无常,昨天回留言时还在说大侄子被现在老婆倒贴挤掉先前谈婚论嫁女朋友成功上位一事,罪过各占其半,今早突然得知这个侄子昨天下午三点多装路灯时触电身亡,年纪比作者还小半岁,膝下有三个孩子。
第103章 没办法考试的壮壮和满仓……
张硕家和白墨有交情, 白家出殡,张硕亲自去了一趟,直到下葬方回。因白墨是李家仆从, 过了头七就入土了
,并没有大操大办。接着二月初二是林主簿嫁女的日子, 女婿正是李家秀才的儿子,张硕和林主簿交好,自然也去了,上了二两银子的礼钱。
无论是红事, 还是白事,他们这里一律是上礼钱, 只有按着三节两寿送一点东西。虽然有女出嫁晒嫁妆时亲友添妆, 但是仅限于自家的亲戚,和张家无关。
李家大富, 林家有权,热闹当属桐城一流。
至于林琬其人如何,张硕和秀姑却是丝毫不知,更加不知道她自视甚高,曾因清溪兰草图织补之后的事情和林太太发生了一次争吵, 差点累及秀姑, 并且自从在山村祖母跟前吃尽了苦头后, 才有今日的改头换面。
张硕吃了酒席从林家出来, 想到明天是妻子的生日, 觉得去银楼买首饰送妻子已经不新鲜了, 家里头她放在地窖中的梳妆匣子里金银玉翠俱全,戴出来的寥寥无几。
他思来想去,进书肆花重金买了一整套中等湖笔, 大者粗若碗口,小者细如针尖。
除了从前王家所赠之物,壮壮后来练习书画用的毛笔一直都是寻常毛笔,相对百姓而言十分昂贵,与湖笔相比却是非常便宜。张硕估算了一下身上的银子,买不起上等湖笔,挑的这套中等湖笔也堪比从前给秀姑买的首饰之价了。
秀姑果然喜欢。
家里的毛笔大多都用秃了,湖笔来得正是时候,而且练字绘画皆可用之。
“你今年终于没有给我买首饰了,买毛笔倒是添了书香之气。”秀姑爱不释手地一一抚摸着毛笔,然后挂在笔架上,端详再三,目中蕴含笑意。
“给你买了首饰你也不戴,所以今年我就改了主意。”除了衣内系肚兜的金链子,秀姑佩戴出去不招人注意的首饰始终是那对已经养得莹润光洁的青白玉镯子,和耳朵上的玉坠子、手上的金镶红玛瑙的戒指,头上挽发的也一直是紫檀木簪子。
秀姑转了转腕上的玉镯子,笑吟吟地道:“改得好,就是买首饰也仍旧是归置于地窖,还不如买笔墨用具,一家子都能用。”
在文房四宝书籍等物上头,秀姑并没有自己的东西只有自己才能用的心思。
张硕抱着想捣蛋的小野猪,看妻子铺开宣纸,倒水进砚台里,拿了半锭松烟墨来研开,又拿小碟子出来调了一点颜料,然后方从笔架上挑出一支毛笔,蘸足了墨汁,很快,半池水墨荷花跃然纸上,唯有初绽的菡萏花苞上一点微红,引来蜻蜓落在其上,双翅轻颤。
“这是花,这是蜻蜓!”小野猪胖嘟嘟完全痊愈的手指点点荷花,又点点蜻蜓。
“小野猪真聪明!”秀姑低头狠狠亲了胖儿子一口。
小野猪吧唧一声,回亲了一下。
张硕见状,眼神略深,颇为羡慕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盯着妻子那一朵樱红,当即就把儿子放在地上,拍拍他的脑袋,“去找你阿爷,让你阿爷带你玩去!”
秀姑斜睨了他一眼,拍开意图欺身而上的丈夫,细心洗笔。
好不容易等她把毛笔洗干净,张硕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到小野猪的哭声传来,惊得夫妻二人急忙掀了帘子出去,只见他趴在老张怀里,背对着自己夫妇,肩头一耸一耸,一边哭一边打嗝,双脚还不住地乱蹬。
“爹,小野猪这是怎么了?”秀姑心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
老张又笑又叹,无奈地道:“你二婶子家的二蛋三蛋四蛋拿着花生糖在村里炫耀,闻到花生糖的香甜气,小野猪嘴馋吵着要吃,不等我说回家让你做,四蛋就直接说不给小野猪吃,小野猪年纪小懂什么?吃不到嘴,自然就哭了起来。”
老张说到此处也很气愤,他不缺一块花生糖,就是看重花生糖代表的心意。张硕的二婶子就站在旁边,上了年纪的长辈竟然装作没听到,一个劲地叫孙子快点吃。
莫看小野猪小,但是他性情很像张硕,大方不小气,虽然因为秀姑不爱给孩子吃零嘴儿怕他们吃了零嘴儿以后少吃了饭,但是他们家真不缺这些东西,小野猪得了零嘴儿都会听母亲的话兜出去分给一起玩的小孩们,分给别人,他吃到嘴的就少了,不影响一日三餐。狗蛋经常能吃到嘴,也经常端豆花和小野猪一块吃,四蛋没少吃,哪知他却如此小气。
听到花生糖三字,小野猪哭得更伤心了,“四蛋哥好坏,我以后不给他果子吃了!娘,我要吃花生糖!我要吃花生糖!娘,我要吃花生糖!”
“好好好,小野猪不哭了,娘就给你做花生糖。”对于二婶的所作所为秀姑也很生气。
小野猪立刻止住了哭声,催促道:“花生糖,花生糖!”
答应儿子的事情,秀姑一向都会做到。
她请老张带小野猪在后院骑马解闷,叫张硕帮忙剥花生,除了小野猪,他们家人很少吃甜的东西,就剥了一小碗花生米,倒在锅里,锅里不放油,灶底烧小火,用锅铲翻炒至熟透,盛出来趁热搓去红衣吹干净,只剩一小碗微黄无皮的花生米。
在张硕搓红衣的时候,秀姑刷完锅,把白糖和水按照比例倒进锅里,灶底仍是小火,锅里不断搅拌糖水,等到糖化而水分蒸发,变成淡黄色的糖稀,锅铲挑起可以拉出细丝,就放一点豆油进去,搅拌均匀后灶底熄火,与此同时把去了皮的花生米倒进锅里,快速地将糖稀和花生米搅拌在一起,用勺子舀出来放在切菜板上,用擀面杖擀开呈厚饼状,冷却前切开。
“总算没像上次那样把糖稀熬老了,小野猪嫌弃地都分给其他小孩吃了。”秀姑前世家贫,过年时买不起好吃的点心糖果,父母就会买上二斤白糖做花生糖。她虽然会做,但是经常失手,一旦火候控制不当,做出来的花生糖就透着一股糊味儿。
张硕洗净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香又脆,“好吃,这次没过火。”
“拿两块给爹和小野猪送去,大块的给爹,小块的给小野猪。”秀姑拿了两块大的和两块小小的只有拇指大,一齐放在张硕掌心里,其他的收起来,等到以后想吃了再拿出来。
吃到花生糖以后,小野猪并没有忘记四蛋的所作所为,等到壮壮放假立刻告状。
“嗯,小野猪乖啊,以后不跟四蛋一起玩,他真是太坏了对不对?”见小野猪用力点头,壮壮搂着他在怀里,觉得自己弟弟真是乖巧伶俐,要是再多几个弟弟妹妹就更好了,可惜三年以来娘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秀姑笑看他们兄弟亲亲热热地说话,猛然想起王信说今年要考秀才,“壮壮,你和满仓今年也有十三岁了,对这些有什么打算?我记得县试是二月份举行的吧?”
“啊?”壮壮楞了一下,随即失笑,“娘,我能赶在十五岁那年如爹所想那样参加考试就不错了,现在的我差远了!四书五经我才学了多少?四十余万字能称得上倒背如流的仅仅有十几万字,要想全部背诵下来并且融会贯通,三年五载都未必够。”
“这么说,王信是都背诵下来了?”秀姑倒是知道需要学子死记硬背的四书五经共有四十余万字,非得倒背如流融会贯通不可。
壮壮笑道:“王信三四岁开蒙,十年下来也只是能勉强地把四书五经背下来,可是若说倒背如流融会贯通那是不可能的,能不能考得过谁都不知道,连他自己都担心自己考不过,他可没有王家大哥过目不忘的本事。我仔细问过了,考秀才须得经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三道坎儿,其中就有随便抽取四书五经中的一段让考生背诵,其他题目也都是出自四书五经。考秀才已是如此艰难,百岁童生屡见不鲜,更别提秋闱、春闱了,题目更难。而且,我们还要把四书五经中各家大儒的注解烂熟于心,不同的考官重视不同的大儒,每个大儒的注解我们都得记住,世间大儒何其多啊,就算注解十倍于四书五经,那也有四五百万字了,娘想想,我就上了四年学能记诵下来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为王信要参加考试我才知道,我们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我说的这些仅仅是最起码的功课,以此为主,还要通读历朝历代以来的所有典籍、正史、野史以及诗词歌赋戏曲话本等杂学,考题中有可能以史论今,要是题目里出了一个古时的人物,考生却不知其来历,那就闹笑话了。”
“这么多?岂不是上千万字都不止了?”秀姑咋舌不已,她一直都知道科举不容易,但是知道的并没有这么细致,听壮壮这么说,他二十岁能通过秀才的考试就不错了。
学的越多,越觉得自己所学甚少。
壮壮就有这种感觉,感觉自己需要学的东西浩瀚如烟海,学到的东西仅仅是沧海一粟,“所以,我和满仓哥哥无法参加考试,去了也只能铩羽而归。”他们很有自知之明,就不去丢人了——
作者有话说:快过年了,还有人记得自制花生糖吗?
十几岁考中秀才,哪怕是二十岁考中,也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了,周举人二十来岁考中傲气是有本而来啊,四书五经一共四十几万字哪,需要倒背如流,一个府城一年只有五十个秀才名额,怪不得说皓首穷经。
第104章 惊吓
不算启蒙书籍, 王信十年寒窗苦,背下了四十多万字的四书五经,也记得不少大儒的注解, 他家是传承三代的耕读之家,哥哥王诚在府城很有名气, 很容易得到癝生的保结,顺利报名参加考试。但因府城中才子倍出,祖籍之县城也有许多学子在耿李书院求学,不仅眼界大开, 学业也颇有进益,强敌
环饲之下, 十四岁的他连县试都没通过。
壮壮和满仓知道后暗暗庆幸, 王信都没考过,就别提他们了。
本来张硕不太清楚科举事宜, 有意让儿子十五岁参加科举考试,现在,壮壮和满仓决定五年后参加。五年后,他们已有十八岁。五年的时间,以他们的年纪和心性, 大概能把所有的四书五经都背得滚瓜烂熟, 并且熟记各个大儒的注解。
壮壮拿得住主意, 张硕自然不横加干涉, 知道科举需要记诵的四五十万乃至于数百万字的内容后, 张硕立刻明白自己让儿子十五岁参加考试有点异想天开了。
县试过后, 深知科举艰难的满仓和壮壮私下愈加用功,唯有粮山实在没有读书的天分,老老实实地在书院上学, 虽然除了御科和射科外,其他每科他每次都被评为下等,但是都平安过关,他就继续读下去,祈求多学点本事,年纪愈长,愈加明白上学的好处。
秀姑在家里一边绣花鸟裙,一边给小野猪正式启蒙。
小野猪的生日在正月,落地已有三年零一个月,按照村里的说法,过了生日就该是四岁了,未满八岁,他就无法进书院上学。
他从小在秀姑的教导下背下了不少诗词,就是不大识字,秀姑没教他识字,所以壮壮能看到的情景就是弟弟经常拿着三字经百家姓等书籍,一边背诵,一边乱指书上的字,嘴里明明背到四五句后了,手指还停留在一二句上。
壮壮见到弟弟的举动,笑得前仰后合。
近来书院中许多学子参加考试,接着备考府试院试,又有几个先生公车进京,诸般事务烦扰,学生人心浮动,书院里索性放了五日假。
小野猪睁大乌溜溜的眼睛瞪哥哥,气急败坏地道:“哥哥!”
“不笑了,不笑了,哥哥不笑了,小野猪真聪明,能背下三字经和百家姓了,哥哥教你写字好不好?”见小野猪点头,壮壮搬出自己启蒙时用的桌椅,又从笔架上选了一支小毛笔。他上了几年学,功课不差,给弟弟开蒙绰绰有余。
小野猪学了一会儿,纸上被涂抹得乱七八糟。
秀姑送茶水进来见到房内的情景,原本打算悄悄进来,悄悄离开,哪知小野猪眼尖,大叫一声娘,立刻扔下笔,跳下身就顶着一脸墨汁冲向母亲。
秀姑抬手扶着儿子的肩膀,没让他把墨汁蹭到身上,饶是如此,仍旧倒退了两步。
“不是在纸上写字吗?怎么写到脸上去了?小野猪,你想省下纸钱也不用这么省啊。”秀姑接过壮壮递来的湿手巾给他擦脸,捏了捏他的脸颊,“趁着你哥哥在家,老老实实地跟你哥哥学认字,娘炖了牛肉,你们哥俩都喜欢吃的牛肉。”
壮壮不住地笑,笑完后高兴地道:“娘,今天吃牛肉呀?哪来的牛肉?”怪不得他闻到一股牛肉的香味,原来家里真的在炖牛肉。
想到很久没尝过的美味,壮壮垂涎三尺。
“你姥爷家的牛老了,拉不动铁犁耕地,你老太就报给衙门,得到允许后找你阿爷和你爹帮忙宰杀,送了不少肉和骨头下水给咱们家,牛肉腌渍了几日,极入味,今儿先炖几斤给你们解馋,剩下的等你上学前再炖。”
老牛肉很难烂熟,秀姑早起炖牛肉时放了点山楂干,老张和张硕吃得赞不绝口。
“咱家的牛也老了,今年耕地的速度就比往年慢了不少,车里要是装满了东西牛也拉不动了,只能拉大半车,再过一二年恐怕就不行了。阿硕,你明儿进城去买两头三四年的壮牛,养一养就能接着干活,顺便把咱家牛老一事报给衙门。”
听了老父的话,张硕点头答应。
一听说进城,小野猪高兴得不得了,父亲进城一定会给他买好吃的东西!
秀姑很久没进城了,便跟张硕一起,打算扯些布料给老张和张硕做衣裳,棉布容易皱也容易磨损,老张和张硕干活外面都穿着粗布麻衣。
小野猪要跟着去,秀姑对小野猪许诺道:“你在家跟阿爷,娘回来给你买果子吃。”
“不要果子!”小野猪大摇其头,自个儿点明想要的东西,“要风筝,大风筝,我要老鹰!不要蝴蝶!”纸笔价贵,村里糊风筝的多是殷实之家,用废纸糊风筝,老张也给小孙子糊了一只蝴蝶大风筝,丹青出自壮壮,工艺出自老张,五颜六色,十分好看,可惜这小子看中了张里长小孙子买的老鹰风筝。
秀姑点头道:“好,你乖乖地跟阿爷,娘就给你买老鹰风筝。”术业有专攻,他们自个儿做的风筝虽然好看,但是却不及城里卖的,飞得更高更稳。
进了城把骡车停在铺子后头,张硕先去买牛。
去得早,未经别人的挑拣,容易买到好牛。
几经挑选,夫妻花十两银子买了两头没有任何毛病的壮牛,一头长了四年多,一头三年半,后者须得再养几个月,干活更有力气。
把两头牛拴在铺子里叫长工看着,张硕陪秀姑去买布。
家里棉布尽够做里衣了,只需给老张和张硕买外面所穿的衣料即可,秀姑挑了两匹麻布,一匹灰青色,一匹藏蓝色,前者是老张的,后者给张硕。虽然黑色的布料更耐脏,但是百姓之家除非家里出了丧事,否则不会全身都穿黑白两色的衣裳,不吉利,不过有所刺绣镶嵌其他颜色的黑白两色衣料可以上身,单一的不能。
张硕看了看铺子里五颜六色的布料,一眼看中了桃红色的细棉布,“媳妇,这料子好看,染得也匀净,咱们买一匹给你做衣裳。”
“我看看。”秀姑走过去看了看,拒绝道:“咱们家有这种颜色的布料,就不买了。”
在衣食上,她从来不亏待自己。
张硕想到自己家里确实有不少五颜六色的上等棉布,当即作罢,“那就给小野猪扯两身衣裳,今儿早上我见他外面罩的褂子袖口短了一截,他经常在村子里和小孩打架,哪天不蹭一身泥,该做两身耐脏耐磨的衣裳。”
“行。”秀姑扯了足够小野猪做两身衣裳的布料。
买齐布料,夫妻二人去买风筝。
时值初春之季,云白天蓝,春风正好,随时都能见到空中盘旋着的风筝,彩蝴蝶、大凤凰、红双喜、大雁、雄鹰、螃蟹,后面留着长长的两条尾巴,多种多样,满目斑斓。
想到小野猪点名要老鹰风筝,秀姑仔细地选了一只,当场让张硕试了试,付钱买下。
顺路去衙门时,忽见县衙大堂门前围满了百姓,对着里头指指点点,秀姑好奇心起,和张硕走近一看,她二话不说,先伸手挡住张硕的眼睛。幸亏东西都是张硕拿着,她手里只拿着新买的风筝,空了一只手可以如此动作。
耳畔尽是地痞流氓嬉笑之声,眼前一名赤身女子承受杖刑,堂上坐着王县丞。
那妇人肤白貌美,宛若妙龄女郎,却是年纪将近四十的米小蕙,就是赵大麻子的媳妇米小蕙,同时也是米氏的堂妹,出嫁没多久就嫌赵大麻子软弱无能没本事,和城里卖盐的詹明星勾搭上了,一直都是自个儿在城里赁房子居住,詹明星过来。
民不告官不究,米小蕙和街坊邻居说说笑笑毫无羞耻,旁人也不会多管闲事。
如今她在堂上受刑,显然有人告她了。
听到周围有人笑嘻嘻地道:“这米氏快四十岁了吧,怎么生得比大闺女还白嫩俊俏?怪不得詹老爷不跟自己媳妇住在家里,偏跟米氏在外头租房子厮混!”
“□□大,屁股圆,要是俺,俺也不要媳妇!”有人油嘴滑舌地接口。
“咱们要不起,现在只能饱饱眼福!嘿嘿!话说,米氏跟詹老爷厮混了十几年,赵大麻子帽子绿得冒油,怎么米氏突然就被告通奸了?啧啧!还被关进牢里了呢,牢头可真有艳福,瞧米氏身上的印子,占她便宜的人
不少吧?”声音流里流气,满含艳羡。
场景不堪入目,议论不堪入耳,秀姑没有心思看下去,推着张硕转身离开,走出老远才皱眉问道:“阿硕,这是怎么回事?”女子上堂竟是当众赤身受刑?
早在秀姑挡住张硕眼睛时张硕就转了身,听秀姑疑问,他淡淡地回答道:“无论是什么罪过,只要有人高官说是作风不正,妇人上堂或者受刑一直脱衣示众,被关押在大牢中就是羊入虎口,不堪受辱自尽者不知凡几。知府大人在任期间,都是把犯罪女子关押在衙门偏房之中令仆妇守着,免受牢狱中牢头欺辱之苦,便是查明其罪,受刑时也从不让脱衣示众。”
接着,张硕又细细与妻子讲明其中的厉害。
大多数百姓都是与人为善,做事很少有做绝的,尤其是妇人,她们最怕的不是贫困潦倒,也不是朝打暮骂,而是被人告官。
有些人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别人家惹了自己,或者两家发生了极大的吵闹,这些人就去衙门告官,说那家妇人作风不正,或者告她小偷小摸,民告官究,一旦进了衙门,不仅这名妇人没了清白,就是全家也会跟着丢尽脸面。
别说狱卒经常如此欺辱犯妇,就算女子进了大牢并未受狱卒欺辱,在外人眼里她也是失了清白,无罪释放后也是死路一条。谭吉在任时,极力避免妇人受辱,可惜只有他在任时如此,这才离任一年,城里脱衣受刑的女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秀姑吓得脸色发白,“竟有这种事?”那她岂不是要小心了?
张硕点头,他很早就在城里卖肉,知道的比较详细。
“这么说,咱们村子里的人算是比较良善了,吵闹虽大,却从来没发生过这种将妇人告官的事情。”秀姑觉得自己日后更要谨慎,要是被人告官,又是王县丞主管一县之权,而非谭吉,进了衙门就没有活路了。
她蓦地想起端慧大长公主儿子和女婿失势后,其家眷的下场。没记错的话,其家眷都被投入大狱了,而非锁于后院,后来才额外开恩释放。
最狠的是当今圣上,他不可能不知道女子入狱后的惨状。
秀姑突然想起书上记载一些大户人家被抄家后,没有达到罪大恶极的地步,女眷都是在抄家时被圈在后院一处小院里,随后发落,或是流放或是发卖,并不是和男丁一样统统入狱,似乎也是考虑到了这个原因,给这些女眷留个体面——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十多天没更新了。
小妹正月十六订婚,大概中秋前结婚,老妈认为是电脑霸占了作者,一怒之下把电脑统统锁在楼上不让写了,说不订婚就不让碰电脑了,要不是昨天编辑来找,好说歹说说了一晚上,就得等到初十那对象离开后不用出去约会才能摸到电脑。
被逼婚的作者一脸泪一脸血,不到十天见父母,差点二月二订婚……
第105章 再孕
回想起这件事, 再看眼前这件令许多地痞无赖口无遮拦的米小蕙受刑之事,秀姑愈加庆幸自己生活在民风淳朴的大青山村里,虽然村里什么样的人物都有, 也各有毛病,讨人厌得很, 但在这一点上面却是宽容太多,并没有发生过告官的事情。
有了比较,才会发现大青山村村民村妇的好处,他们行为再让人厌恶, 至少没这么做。
秀姑这才了解到在男女之事上,为什么大家都说是民不告官不究, 也许是平民百姓畏惧官衙二字, 不管是被告的还是告官的都一样,只要有银子, 告官的能得到公道,被告的也能被判无罪,进了一趟衙门倾家荡产者不计其数,所以寻常百姓之家两家发生矛盾哪怕打得再厉害都不会告官,做事给人留了一线余地。不得不说, 这种行为, 实在是救了不少女子。
秀姑完全不赞同通奸、私奔之类对家庭和家人不负责的行为, 但是她却可以肯定地说, 在封建社会中, 对这一类的女子惩罚太重, 残酷而狠厉,几乎没有丝毫生路。
其实,惩罚行为不端的男女, 秀姑虽然觉得残忍,却没有二话,他们也算是自作自受。令她感到害怕的是,听张硕的意思,本身没有不端的女子因和人发生矛盾被人告官说是作风不正,同样也要受到今日米小蕙受到的屈辱,哪怕最后判了无罪,但赤身上堂或是进过牢房已是相当于死路一条。平民百姓再宽容,并不像卫道人士那么迂腐,对于这种事也很难容忍。
秀姑脸色愈加苍白了,血色悉数褪却,一丝儿红晕都没,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恐和害怕。这时候,她才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生活在封建社会中,并且是生活在最底层,完全没有安全感。
张硕察觉到妻子的恐惧,顾不得跟衙门报告说自己家牛老的事情,连忙扶着她回铺子里,又向隔壁于娘子要了一碗干净的热水喂给她喝一点,平复心情。
一点热水下肚,秀姑脸上多了些血色,心情着实平静了不少,低声问丈夫道:“听你的意思,知府大人在任时,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怎么如今王县丞才执掌大权没多少时候,就改了知府大人在任时的做法?他就不怕知府大人追究?”
张硕想到近来听人说的一些风言风语,不禁叹了一口气,他也觉得王县丞行为太过分了,轻声回答道:“我倒是听林主簿偶然提起过一回,这位王县丞别的都好,只是有一个毛病,爱看赤身受刑的妇人,尤其是肤白貌美的妇人,常常以此为乐。他既有这样的爱好,底下一干拍马溜须之徒自然就忘记了知府大人在任时的规矩,经常以作风不正为名将许多美貌妇人告官,米小蕙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近来上堂入狱的妇人本身行为不端,倒也算得上是罪有应得。”
秀姑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难道王县丞是个虐待狂?或者是个变态?不是的话,为什么喜欢看妇人赤身受刑的场面?审案尚且如此,生活上呢?
张硕和妻子心意颇为相通,咳嗽了两声,悄声道:“宋大夫说,王县丞家经常打发人去他的药铺里买大量的药,都是治疗鞭伤烫伤一类的药,我料想,王县丞家里头怕也经常有人受这样的伤,王县丞家里头有不少小妾和丫头呢!”
秀姑听了,只觉得十分恶心,忍不住侧头干呕了几声。
这么说,王县丞当真就是个变态。
“媳妇,你没事吧?”张硕赶紧放下碗,轻轻拍了拍秀姑的肩背,给她顺气。
秀姑摇摇头,压抑住胸口的呕意,“没事,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觉得不可思议,王县丞可是读书人呢,又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从前旁人提起他哪一个不说他深有知府大人的刚直风范?怎会做出如此事情?我心里头也就更担心了,咱们县不知道得多少年才能增长到一万户人家,王县丞这么行事,我担心以后……”
一句话没说完,张硕就沉默了,面色严肃。
他和妻子有相同的担心,长此以往,若有心狠手辣之人以这样的罪名将无辜妇人告官令其受刑受辱该当如何是好?纵然最后无罪可是伤害早已造成。王县丞虽然是县丞,但也是桐城的一县之主,桐城中没有人能压他一头,林主簿也不能。
张硕去衙门办事回来,同时带来米小蕙最后的判决,判了骑木驴之刑,次日游街。
夫妇二人相对叹息,都无计可施,对于王县丞的行为,他们只有日后小心了。
将近大青山村时,秀姑忽然蹙眉道:“我原想着,回到家里我和咱们村里大伙儿闲话时提醒她们几句,可是我又怕提醒了她们,在她们吵闹打架时,有心狠一些的人
就想起这件事来将对方告上衙门,反倒是我的罪过了。”不提醒了,她们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一旦想到了,闹到很绝的地步时,正在气头上的她们未必就不会这么做,人在气头上啥事都做得出来。
“没事,提醒大伙儿几句吧,其他的事儿交给我。”不管怎么说,张硕是村里的里长,管束得了村里的百姓,村里许多事儿只要没出了人命,都是找里长做主,里长解决不了的人命案子才会送到衙门,无端告人作风不正的人家也会被村里群起而攻之。
秀姑想了想,倒也对,宗族和村落的权利相当不容小觑。
她正要跟张硕说也提醒村中村民们几句,忽见小野猪大呼小叫地从村里冲了出来,小小的身子跑得飞快,壮壮跟在后头一个劲地叫他慢点。
张硕赶紧停了车,怕骡子和牛一会儿来不及停下,撞到小野猪。
小野猪很有经验,离骡车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下来,见骡车未动,骡子和牛也停在原地,他迅速跑到车前,双手扒着车沿往上攀爬,却因身矮腿短,怎么都爬不上来。见他快哭了,张硕才双手叉在他腋下把他拎上车。
“娘,娘,给我买老鹰风筝了吗?给我买老鹰风筝了吗?”小野猪兴冲冲地扑向秀姑,双手搂着她的脖颈,张大眼睛盯着她,满含期待之色。
“买了,买了,到家就拿给你。”见到爱子活泼灵动的神情,秀姑忍不住笑了起来,胸中的呕意和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了七七八八,“小野猪在家有没有听阿爷的话?有没有淘气?”一边说,一边叫壮壮也上车。
“听话,我可听话了,不信问哥哥!”心愿得到满足,小野猪愈发兴奋了。
壮壮在家时就是一身短打扮,绑着腿,早就利落地跳上了车坐在母弟的对面,听了小野猪的话,点头笑道:“可不是,小野猪可乖了,帮爷爷把烟叶装进烟袋里。”
小野猪得意极了。
秀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夸赞道:“小野猪好乖,娘奖励小野猪吃两块红枣糕。”
回到家里,秀姑拿出买来的红枣糕,果然给了小野猪小小的两块,小野猪把一块红枣糕塞进自己嘴巴里,一块往壮壮嘴里塞,兄弟俩一齐吃完,他就催促哥哥陪他去放风筝,刚看完新牛回来的老张见状越发笑得难以自已。
秀姑忍不住好笑起来,小野猪聪明伶俐,小小年纪的他居然非常明白想让人完成自己的心愿要先给别人好处的道理。
他们兄弟出去玩,秀姑回房收拾布料,张硕方将县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老父。
老张微微皱眉,叹道:“原想着知府大人高升后,留下的县丞主簿县尉都是信得过的好官儿,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有盼头。现在看来,县丞大人办事还行,就这乖僻的性子不知道得害多少妇人。你是里长,得提醒村里几声,别触了霉头。”
张硕点头,次日,他跟张里长商议,决定肃清村中偷情通奸之类的歪风邪气,特地对村民们说了一番,尤其是严加约束家中妇人,吵嘴打架都可以,就是不能有这种告官的行为。
秀姑也在闲聊的时候提醒村里的妇人们,郑重地道:“知府大人不在了,县丞大人是另外一个性子,现在可比不得知府大人在任的时候了,大伙儿小心一些,别叫外面那些心狠手辣的人钻了空子。说起来,除了玉堂兄弟和丽娘两口子以外,咱们村这么几姓人家,每一个姓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同样的骨血,平时拌嘴都不算啥大事,可是这样的事情大伙儿心里都得有个数,闹得再厉害,自有族长和两位里长来主持公道,没头没尾的千万不能去告对方作风不正,出了一个进衙门的妇人,咱们一村人的老脸都没了,以后谁家还娶咱们村的女孩儿?便是那告官的人,咱们村子也未必饶得了他。”
村里素来消息闭塞,但因这件事牵扯到了米氏的堂妹,从昨天到今天,游街过后,一传十十传百,大伙儿都知道了几分,也觉得下场太惨。酷刑之后,赵大麻子给米小蕙收尸的时候,下面和五脏六腑都已被木驴捅得稀烂。
至于詹明星,早没了影子。
告米小蕙通奸,可是没有詹明星,米小蕙自个儿和谁通奸?偏偏告官的这人只告了米小蕙,没有告詹明星,因此最后受刑的只有米小蕙,而世人也只指责米小蕙放荡轻浮,提起詹明星时只以一句风流略过,对他的性命和生活没有半分影响。
米氏和这位堂妹来往不薄,情分甚深,即使她曾经臭名远扬,发生这件事后,她也哭成了泪人,嘴里叫骂不绝。苏胜怕她这样骂詹明星和告米小蕙的人,即詹明星之妻的娘家兄弟,对方也来告她作风不正,连忙喝止,毕竟米氏从前小偷小摸的事情没少做,而且她的模样儿也生得十分清秀,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
因此,今日听秀姑这番言语,众人都觉得有道理,也各有惊颤,纷纷感激和自己吵嘴打架的人家,虽然闹到见面都不理的地步了,但是至少没告官啊!几个有丑事的轻浮妇人心里害怕不已,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米小蕙,自此安分下来了。
一时之间,大青山村风气为之一变,吵嘴打架的事儿都少了。
秀姑平时除了绣花,也不大爱出门了,生怕得罪人给人告个作风不正的罪名,这可是不问青红皂白只要有人告就要上堂受审,怪不得封建社会许多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轮到一个变态县丞掌管一县之权,也是他们这些老百姓倒霉。
许是受了惊吓,秀姑只觉得身上懒懒的,总是容易困倦,早起时压不住胸中的呕意,偏又吐不出什么来。她生过小野猪,觉得自己的症状有些像怀孕了,但是上个月她的小日子如常来了,这个月还没到来的时候,她也不能确定,又怕是肠胃不好。
张硕听了她的想法,欣喜地去请宋大夫,许是日子浅,宋大夫也把不准脉息,只因他把出秀姑身体康健,呕吐非肠胃之故,遂嘱咐她平日留心,过半个月再来诊脉。
张硕忙叫秀姑停了手里的活计,好好地在家休养。
秀姑笑道:“我哪里就有这么娇贵了?还不确定的事儿,你急什么?叫人知道了,倒来说我轻狂。花鸟裙绣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的收尾,等我绣完了再歇息,到那时能确定怀没怀了,若是怀了正好养胎。”
“既然你这么说,就随你的意,只是你身子要紧,千万别因活计弄坏了身子。”张硕忍不住叮嘱一番,今早秀姑呕吐得厉害,他觉得十之八、九是有了。
张硕颇为细心,平时很是注意秀姑的状况,三不五时地让她少做活,特地叮嘱小野猪不要随便往秀姑怀里扑,等到秀姑该来的小日子没来,他就更确定秀姑是有身子了,半个月后请宋大夫来诊脉,果然是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惭愧,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把我老妈气得血压爆表进医院,~~~~(>_<)~~~~
如今陷入疯狂被逼婚模式中,农忙完继续相亲。
原因很简单,继二妹结婚后,小妹订婚后闹出人命提前结婚了,原定是中秋前,两个孕妇现在导致我被安排疯狂的相亲中,卡和身份证都被老妈藏起来了,有电脑网线的房间被锁,想离家出走都不能,我还因为砸锁然后没去相亲把我妈气着了,可我真不知道该肿么办了。
第106章 反应
确定怀孕的时候, 花鸟裙就剩最后几针了,不提家人的欢喜之状,秀姑赶紧完成花鸟裙, 里里外外检查过三五遍没有任何疏漏后,托银珠送到耿李氏跟前, 至于那顶百花齐放的帐子,繁复犹胜花鸟裙,如今怀孕的她暂时只能推掉了。
银珠很理解秀姑的想法,耿李氏同样明白安胎的重要性, 穿上花鸟裙后,对镜照看全身, 见镜中的自己行动间花鸟翩跹, 花间鸟过,鸟栖花枝, 活灵活现,衬得自己愈加光彩照人,心中十分满意,当即以五十两黄金酬谢。她回娘家原籍时为了方便携带,随身带来的财物以黄金居多, 闻得银珠谈及张家经常以银兑金, 遂将五百两银子换成五十两黄金。
秀姑推掉了帐子的活计, 耿李氏就没再给定金。
另外, 耿李氏又送了不少适合孕妇吃的在桐城买不到的名贵补品给秀姑。她自己无儿无女, 生平极喜欢孩子, 奈何身份和家财使然,为了不惹麻烦,就没有收养任何孩子。
银珠忙替秀姑连声道谢。
“不用在我跟前如此作态, 我能看出来张娘子给我做的绣活非常用心,自然记得她的好处。”耿李氏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转身坐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奁取出一支通体清透晶莹无比的绿翡翠凤头步摇插在发髻上,凤嘴里衔着一串绿翡翠珠子,颗颗圆润,粒粒剔透。
花鸟裙的红,愈发衬出翡翠的绿,相映成辉。
银珠不觉盯着翡翠步摇看了两眼,在耿李氏回来之前,她从来没见过这样质地颜色的首饰,也就耿李氏经常佩戴,送了些给亲近的人和仆人,每一件都仿佛流水淙淙。
耿李氏从镜中看到,莞尔一笑,道:“怨不得你没见过,先前太太也没见过呢,咱们这儿的珍宝阁里没见到有卖的。这是太、祖皇帝在位时风靡江南京城两地的一种玉,叫作翡翠,和田玉是软玉,翡翠是硬玉,来自西南那边的小国,我就爱翡翠的晶莹剔透,倒是收藏了不少。”说着,阔气地赏了银珠几件自己戴着不合适的翡翠首饰,叫她和秀姑分了。
银珠拿到张家,秀姑吃了一惊,道:“这是翡翠,很少见啊!”
银珠奇道:“嫂子居然认得翡翠?我今儿才知道这样的首饰叫翡翠,也是一种玉石,太、祖皇帝所爱之物。姑太太大方,赏了几件给你我,嫂子先挑。”
耿李氏赏的翡翠首饰乃是三个镯子,两根簪子,两个戒指、两串十八子和几块玉佩。
秀姑前世对翡翠颇有研究,认出这几件首饰都是老坑玻璃种翡翠,种老、水足、刚性强,种老便显得质地紧密而细腻莹润,看不见颗粒结构,水足便觉得首饰宛若泉水,刚性强便是有一种精钢所特有的光泽,在自己穿越前的年代,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收藏级翡翠!
记录太、祖皇帝的书籍中就特地说明过太、祖皇帝的喜好,他向西南小国点名要他们以翡翠为贡品,并且按照前世的说法给翡翠分了等级。
大概时间太短,民间喜欢翡翠的人不多,桐城这些穷乡僻壤之处几乎没出现过翡翠。
秀姑本人却很喜欢翡翠,银珠让她先挑,她自然不会真的先挑,反而谦让道:“银珠,这几件翡翠都是好的,不愧是李淑人的东西,你先挑自个儿喜欢的,我得哪一件都无所谓。”对她而言,哪怕是一串珠子她前世都没法买到。
银珠听了就不再客气,她挑了一个金镶阳绿翡翠的戒指、一个阳绿雕花簪子和一串阳绿十八子,然后试了试镯子,其中一个通体绿色的镯子圈口略小她戴不上,另外两个似乎又大了些,轻轻松松就戴上了。可是,银珠依旧想摘下一个,秀姑见状连忙阻止,笑道:“我手小腕细,你戴的两个镯子我一个都没法戴,可巧这又是一对儿,你都拿走吧。”
“嫂子,那我就占这份便宜了,其他的我就不要了,都给嫂子。”银珠手上的镯子整圈都是淡绿底子飘均匀的阳绿色絮花,底子细腻,颜色鲜艳,色调明亮,似乎在发光,唯一的瑕疵就是一只镯子上有三个针尖大的黑点,另一只镯子上面除了一个黑点,内侧还有一条横向的小裂纹,太通透了,一眼看得见,好在上手时看不到。
银珠不大识得翡翠,但从李淑人的喜好来看,也知道绿色为尊,她却不知道这样的翡翠镯子,在秀姑穿越之时,都是千万级别的极品高货。
秀姑也不推辞地收下了剩下的翡翠首饰,银珠离开后,她没理会五十两黄金和名贵补品,立刻摘下左腕上的青白玉镯子,试了试剩下那只漂亮的绿色翡翠镯子。她的手骨很软,手腕很细,这只镯子圈口虽然小了些,但是她很轻松就戴了上去。
肌肤白皙,翡翠浓艳,好像一泓纯绿的碧水环绕在腕间正欲流淌而下,美得夺目。
张硕抱着小野猪进来一眼看到,不由自主地道:“这是什么?倒是好看得很,感觉比白玉更显得晶莹剔透,之前在珍宝阁里可没见到。”
秀姑褪下翡翠镯子,笑道:“这是翡翠。”
她把翡翠的特点说给张硕听,末了道:“我看过关于这方面的书籍,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按种水来说,翡翠以玻璃种为尊,玻璃种中又以龙石种为尊;按颜色来说,翡翠以绿色为尊,其中绿色又以帝王绿和祖母绿为尊。这几件首饰除了簪子,都是色货呢!听银珠的意思,翡翠在京城和江南两地应该很受达官显贵的追捧。”
色货就是这几件翡翠都是满色,在翡翠这一行里头只有纯正满色的翡翠才能称为色货。
这只镯子整圈都是均匀明亮的阳绿色,色融于水,通体一色,无纹无裂无棉无色根无杂质黑点,若是淡淡的底色,几乎就称得上是龙石种了,胜过银珠挑走的镯子十倍不止。
耿李氏说是她戴着不合适的首饰,大概是尺寸不合,大手几乎戴不上小圈口的镯子。从银珠挑的阳绿戒指和簪子十八子来看,她很清楚这只镯子比她戴的好,只可惜圈口不合。
秀姑爱不释手,真没想到,穿越后,她居然会得到这样的极品宝贝。前世翡翠也是从乾隆时期开始为人所知,到慈禧太后时大热,民国时代也因宋美龄的原因而备受喜爱,直至二十一世纪,高档翡翠已经成为顶级奢侈品。
剩下的翡翠戒面和翡翠十八子都是浓艳的紫罗兰色,还有一块紫色的玉佩,似乎是同一块料子做出来的,见光不死,珠子极个别有些小纹和棉线,玉佩也有避裂雕。至于簪子,簪身是一段淡淡的果绿色,只有雕成鹦鹉的簪头是不均匀的阳绿色,雕得栩栩如生,出现了避纹雕,另外两块婴儿巴掌大的玉佩虽然通体绿色,却不是阳绿,而是一块帝王绿,一块祖母绿,帝王绿鲜艳,祖母绿厚重,绿得让人震撼,美中不足的是也各有瑕疵。
想想自己的前世,无论是紫罗兰色,还是满绿色,那些翡翠爱好者拥有一块这样有瑕疵的吊坠那真是特别值得骄傲,足以传家了。
张硕听了半天,笑着说道:“原来这是京城里人人趋之若鹜的名贵首饰?这才开国几十年,怪不得咱们这里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东西。媳妇你喜欢的话,赶明儿我托人留意,弄几件翡翠的首饰给你戴。”看起来,翡翠确实比白玉珍珠玛瑙更好看。
“得了吧,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才是正道,在这上头费心思干什么?没听说这是西南小国进贡的贡品?虽说肯定不会没有做这一行的商贾,但是太、祖皇帝喜爱,达官显贵相继追捧,翡翠的价格定然是居高不下,有这么几件首饰我就心满意足了。”她又不贪心。
对秀姑而言,这几件翡翠首饰本身就是意外之喜,黄金才是她应得的工钱。
她前世算得上是资深翡翠爱好者了,等到下雨的时候,用干净的瓷罐接了不少雨水,对半混以井水,将几件翡翠泡在水里三天三夜,令其吸收雨露精华,同时消除其他人佩戴过的影响,然后找来大红色的丝线编了一根很粗的挂绳,没有顶珠和串珠,直接穿上帝王绿翡翠吊坠,绿汪汪映得她的脸都成了绿色,足见其水其光皆属上乘,完工后递给张硕。
张硕看了看翡翠,疑惑地望着妻子。
秀姑笑道:“祖母绿厚重,雕的又是灵猴仙桃,我编了绳给爹戴。这块帝王绿又大又厚,我和壮壮都压不住,给你戴吧,戴在衣领内,外人瞧不见,且也不认识。”
至于紫色翡翠和镯子秀姑收了起来,都没打算戴,前者是因为平民百姓不得穿戴紫色一类的衣物佩饰,好在太、祖皇帝给帝王绿翡翠定了名,却没有
限制佩戴者的身份。后者是她现在有了身孕,体形渐胖,手腕渐粗,戴的镯子到时候不一定能摘得下来,不摘的话,箍着手腕上的脉搏十分难受,她如今连青白玉镯子都摘下来了。
她这一胎的反应很严重,不到一个月还没把出来喜脉时就开始呕吐,现在早上起来就开始呕吐,平时也没有进食的欲望,好不容易吃一点,还没下肚就开始吐,胆汁都吐出来了。
慌得张硕赶紧请了丈母娘过来照顾她,谁知无论苏母做什么吃食,荤的素的清淡的油腻的,甚至熬了耿李氏送的什么冰糖燕窝,张硕想方设法弄了新鲜果子,秀姑没一样吃得下去,要么就是吃完即吐,喝水都吐,短短半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
张家祖孙三代除了不懂事的小野猪,其他三人见状都急得不得了,能想到的方法都用尽了,秀姑依旧没有半点好转,整日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幸亏宋大夫说她底子好,再过十天半个月都没事,只要后头慢慢将养就好,又开了止吐的方子,只是喝了也没用。
有些人怀孕后从来不吐,有些人吐十天半个月就结束了,有些人从开始吐到临盆时结束,秀姑怀小野猪时反应平平,很快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一胎竟这么难受。
喝了大半碗米汤,秀姑抚了抚胸口顺下,半坐在床头,倚着枕头,希望不要再吐了。
刚想到这里,胸口一阵酸水上涌,她身子往床沿一歪,刚把饭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的张硕迅速地把痰盂挪过来,哇的一声,她刚刚喝的米汤全部吐了出来,又急又快,米汤夹着米粒儿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狼狈不堪。
张硕拍着她的肩背,叫了一声小野猪,小野猪颠颠儿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手巾。
“娘,姥姥让我给你拿手巾。”
“小野猪好乖。”秀姑喘了一口气,接过手巾擦了擦,刚刚觉得吐完了,谁知又是一阵呕吐,嘴里苦涩得要命,显然又将胆汁吐了出来。
张硕忧心忡忡地道:“怎么吐得这么厉害?宋大夫居然也没招。”吐得他都跟着心疼。
苏母端了一碗温热的白糖姜汤进来,面色之焦急不在张硕之下,“先让阿秀漱漱口,嘴里没味儿,说不定就不再吐了。”她生了几个儿女,又照顾儿媳生了好几个孙子,就没一个反应像秀姑这样剧烈,若不是村里有,她都得愁得睡不着觉了。
张硕赶紧接过来递到秀姑嘴边喂给她,她漱了好几遍,才慢慢躺下来,一脸苦笑。
她没有因为呕吐就不再进食,躺在床上片刻觉得没那么恶心了,道:“娘,米汤我是喝不下去了,倒想吃些酸杏,开了胃说不定就能吃下些东西了。”
“翠姑家有一株老杏树,她家的杏儿结得好,我去给你要些来。”
苏母来不及洗碗,匆匆忙忙就出门往豆腐张家走去,翠姑在家带孩子,也知秀姑吐得厉害,听了苏母的来意,豆腐张二话不说,拿着竹竿就打了一篮子杏下来。苏母道了谢,拎着回去,刚走到门口,就见大路上原本服侍周举人进京赶考的周惠驾着车进村——
作者有话说:快崩溃了,求各种脱离苦海的方法!!!!
中午老妈去退钱正好碰到有人要给我说媒,她老人家站着说话被狗狗咬了一口还记挂着安排我相亲。
/(ㄒoㄒ)/~~
第107章 成真
周家因还田一事丢尽颜面, 遂搬进城里去了,再没回来过,周惠从京城回来如何又回了村里?苏母心中十分疑惑。自从和周家绝交后, 纵使知道休秀姑全非周惠之过,她对周惠也是淡淡的, 不等周惠下车对自己这位姨母行礼,就直接进了张家的大院,反身关上门。
洗了一盘杏儿,见秀姑吃了两个半, 半晌后没有吐出来,苏母和张硕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前者连忙再去热粥, 又拌了点清淡开胃的小菜。
秀姑这回倒是吃了一点下肚,并没有吐出来。她前世见过不少孕妇, 大部分吐得厉害的孕妇很容易查出来是酸中毒,需要打点滴中和酸性。所以,她虽然没有胃口,但是强逼着自己喝水吃东西,哪怕是吃了吐, 食物好歹在胃里逗留了一会子。
苏母喜得连声念佛, 张硕脸上的阴霾也消散了不少, 小野猪跟着也笑嘻嘻地趴在床沿。
秀姑极有自制力, 寻常任性的孕妇没有胃口可能就不吃了, 空着肚子躺在床上, 她不这样,虽然没过半个时辰她就又吐了,但是吐完后她还是接着吃了一点东西, 然后下床在院子里走动几圈。吃完再吐,吐完再吃,如此反复,一日竟有七八回,偏生没过几天就是农忙时节了,苏母得回家料理地里的农活,老张和张硕也忙得脚打后脑勺。
秀姑一边养胎,一边带小野猪,洗衣做饭的活计她竟一点都不能沾,弯腰洗衣压迫小腹,炒菜做饭她闻了油烟味就吐,一时无计可施。
丽娘听说这件事后,当天就带着儿子江小宝过来陪伴秀姑,顺便替秀姑看着小野猪,晚上回去,同时让赵婆子帮着洗衣做饭。她家生活宽裕,赵婆子手艺越发好了,又因吃得好穿得好,赵婆子对江玉堂夫妇感激涕零,做这点活计对她而言不算什么。江玉堂家也有二十亩地种了麦子,向来都是赁给其他人,他们家只等着收租即可。
秀姑十分感激,有人说话,着实减了不少烦闷之情。
丽娘平素清闲得很,常与村中妇人聊天,带来不少秀姑因养胎而错过的消息。
譬如周惠回村是为了收割麦子,等着卖了粮食把银子送进京城,原因是周举人春闱落榜了,春闱既落榜,自然没法参加四月份的殿试了。但是,周举人羡慕京城中的繁花似锦富贵风流,便带着玉娘长住不肯回桐城这个穷乡僻壤,打算留在京城请教才高八斗之辈,等三年后再考,所以打发周惠回乡向周母索取银子送进京城租房吃用打点并买纸笔墨砚等物。
秀姑听了很解气,她当然知道自己幸灾乐祸是不对的,不过自家和周家有着解不开的仇怨,为了防止周举人中进士做官然后来报复自己家,所以很高兴看到周举人落榜。
丽娘见状,不觉莞尔一笑,“周举人乡试时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如今春闱之年,天下有才之士纷纷进京,千军万马中只取三百名,哪有他的席位!更别说自从中了举人之后,他一直沉溺于温柔富贵乡,不曾用过功。”
“不说他家了,到底和咱们没什么相干。倒是你们就打算这么过了?虽说你们手里有些积蓄,数目也不小,每年又有二十亩地的租子收上来,但是你们平时的开销可比进项多得多。从前你们两口子倒罢了,如今有了小宝,将来读书识字样样花钱,你们就不想个法子多些进益替他打算?”秀姑话题一转,提起丽娘也一直烦心的问题来。
丽娘闷闷地道:“怎么没想过?我还想让小宝和壮壮一样读书考科举呢!太、祖皇帝登
基后改了规矩,说英雄不该问出处,从前操持贱业的人从良后,子孙三代不得科举,如今从良后,不仅子孙三代可考,就是贱籍者从良,亦可参加。这条律法推行得一直不太顺利,没想到太、祖皇帝驾崩后的这几年,反倒推行开了,各地都知道了并且开始遵守。”
秀姑暗笑,其实还是当今皇帝的功劳,太、祖皇帝提了不少有益于民生的改革,但他自己不太用心,直到新帝登基才彻底落实,正如限制士子王公减税之田一事。
丽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一二年我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平时也俭省了许多,去年才花了不到一百两,只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嫂子知道,我和玉堂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没做过这些笨重的活计,不然不会买个婆子回来操持家务,又把地赁给别人耕种,为了小宝,从前的营生是万万做不得了。我虽然懂些刺绣的手艺,可是速度慢不说了,玉堂也舍不得我累着眼睛,如今因王县丞的癖好,玉堂都不敢带我进城,他自个儿进城都抹黑了脸膛画粗了眉毛扮作庄稼汉子。玉堂倒想过做些生意,可是生意又哪里容易做?我们是外来的,也不大容易立足,况且我也不想他东奔西走地去远方进货。”
秀姑想了想,建议道:“我想起一件事来,不知道对你们有用没用。”
“什么事?嫂子快说。”
“你知道我们家原本管着耿李书院的屠宰,后来换了管事,我们就失了这件好事。”见丽娘点头表示清楚,秀姑笑道:“年初我听壮壮提了一句,说城里的瓜果菜蔬十分稀缺,他们书院里头除了先生们,学生都吃不到新鲜的菜蔬,纵有,数量也极少。城里住的人多了,下头村里百姓遭了几回劫难,人数少了许多,哪里舍得田地种菜?供应城里的瓜果菜蔬自然跟着少了许多,也就几分菜地里菜自家吃不完弄到城里卖掉。此消彼长,瓜果菜蔬竟然供不上城里人吃的了。我娘家今年春天单种了一亩地的菜,茄子土豆因比别人种得早些,收获得早些,竟卖得极好,不过我娘家没打算多种。在李家当差的祥儿也跟壮壮他爹抱怨过,说李淑人的庄子离得远,就年底送些干菜,平时的新鲜瓜果菜蔬须得采买,虽然李家在本城有许多田地,也种了不少瓜果菜蔬,但是李淑人向来不沾娘家半个,依旧全靠采买,若不是我们家想留些干菜,早就把下来的菜蔬卖给李淑人了。饶是这么着,也送了不少菜蔬孝敬李淑人。”
秀姑得了李淑人那么多东西,她记在心里,早早就跟张硕说了,凡是新鲜的瓜果菜蔬下来,都挑些好的送到银珠家里,一些给他们,一些孝敬李淑人,他们家的菜地极大,种的菜年年都吃不完,做成干菜收着冬天吃都有剩。
丽娘本是聪明女子,听了这番话,眼睛登时一亮,“嫂子的意思是?”
“城里几家大户有自己田地里种的菜蔬瓜果,吃不完就做成干菜,没有往外卖掉的道理,许多外来人可在咱们桐城没有房子地,全靠买着吃,书院里头各项吃食一样都是采买。我瞧着,这倒是一条财路,和玉堂商量商量,不妨在这上头想个主意。”就算江家种了菜,只要他们不垄断,苏家依旧可以继续卖菜,毕竟城里人数多。
丽娘沉思片刻,抚掌笑道:“嫂子说得极是,我们家不缺钱,不缺地,雇几个长工,买上几亩地单种些瓜果菜蔬,或者再买些地弄个果园子,先不说结果,就是瓜果菜蔬熟了,往城里跑几趟,说不定能辟出一条财路来。”
秀姑又笑道:“你是有见识的人,没见过书上记载太、祖皇帝言行举止时,太祖皇帝曾经命人弄过玻璃大棚和温泉庄子种反季菜蔬?冬天咱们地窖里还种韭黄蒜黄呢。咱们这里没有贵重且透明亮堂的玻璃,也没有温泉,别的方法却不是没有。我前儿还跟我娘说,向阳的地方弄个大棚,里头盘着炕,烧炕的时候棚里就跟着暖和了,种些菜蔬,晌午头极热时见见阳光,说不准能在冬天有所收获,就是大棚外头披盖的东西需要你们自个儿想法子了。”
要不是他们家张硕以屠宰为主业,她都想让张硕试试了,她虽然不太懂大棚菜该怎么弄,但是毕竟在前世见过,唯一担心的就是没有玻璃和塑料薄膜。
苏家实力不济,大棚弄不得,小棚却是轻而易举,老苏头很是考虑了,打算今年试试。
丽娘眼中精光闪闪,不住点头道:“我竟忘了,其实在太、祖皇帝提起这件事之前,汉代的时候冬天就有反季菜蔬了,没有玻璃还不是种出来了?只是想到的人不多。我回去跟玉堂说说,今年秋冬试着弄,横竖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发财的门路。”
经此一事,丽娘对秀姑和小野猪越发尽心,小野猪和小宝不懂自己娘亲的交情,他们倒是玩得极好,小宝跟在小野猪屁股后头猪哥哥猪哥哥地叫着,亲热无比。
小宝身体原本不甚好,跟着小野猪摸爬滚打半个月,倒显得健壮了些,丽娘高兴不已。
直到收完麦子,秀姑才渐渐好了些,虽然每日早起必定吐一回,白日里偶尔也有一回,但是平时吃了东西却不会吐得那么频繁了,也能吃进去东西,只是口味十分清淡,吃不得肉,为了补充营养,秀姑每日排骨汤、鸡汤、鱼汤轮流喝。
见她脸庞身形迅速恢复到怀孕之前,较之前略显丰腴,张硕终于放下心了,丽娘也有空闲和江玉堂商量买地了,确定单种瓜果菜蔬。
张硕是里长,事情办得十分顺利。
江玉堂和丽娘颇有条理,他们计划得十分明白,麦收后他们就买了连成一片的五亩三分地,地里暂时和大伙儿一样,种上玉米和黄豆,等秋收后在地边栽种一圈荆棘围起来,秋冬试弄大棚菜,开春先栽葡萄、桃李杏树等,树下种菜。
村里忙着种下一季的庄稼,一片热火朝天之象,桐城里却发生了一件惊世骇俗的案子。
王县丞特殊的癖好致使底下一干小人专门告发城中肤白貌美作风不正的美貌妇人,皆因这些罪名属实,最终像米小蕙一样备受屈辱然后惨死的妇人不知凡几。
桐城就这么点儿大,除了外来求学的学子外,本地城里也就七八百户人家,也不是家家都有这样的妇人,何况他们又都挑着有些姿色的妇人告官。于是,为了满足王县丞的癖好,这些人竟然盯上了无辜的美貌妇人,以作风不正的罪名将之告官!
秀姑和张硕见到米小蕙受审后的担忧成真了!
虽然这些妇人最后被判处无罪释放,但是她们上堂入狱受尽了凌辱,纵使家里有钱打点衙门也没能躲过此劫,回家后都觉得没脸见人,无不寻了死路!
有罪的判了,无罪的放了,王县丞自个儿身上竟然没沾半点违法之过。
桐城里大户人家自然不必担心,凡是家中有美貌妇人的平民百姓之家无不人人自危,全部关门闭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恐被这些小人盯上。
早在之前张硕就开始约束村中百姓,族长和张里长鼎力相助,家资略殷实的人家妇人们姿色都不差,这几个月村中没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进城,想买什么东西都让老妪捎带,或者村里时常进城做工的汉子捎带回来,就是苏大嫂都放弃了城里的活计回了家。
他们村里没有人沾上这样的是非,清泉村却有一个极美貌的妇人被人告了。
这妇人苗氏是翠姑前夫的侄女,算得上是狗蛋的堂姐,本是善良柔顺的女子,孝顺尊长,疼惜丈夫孩子,处处与人为善,在村里名声很好,素日也不大出村,更别提进城了。按理说,她不该遭此噩运才是,偏生他们村里有人见不得她好,又因和苗氏的婆婆拌嘴吃了亏,一气之下竟然就把苗氏给告了,罪名更是可笑,竟然说苗氏长得如此美貌,定然不会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定然会勾引其他人败坏村里的名声。
既有人告发,就有衙门的差役前来押她上堂受审,苗氏却是烈性女子,受审之前,剥衣之际,她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大堂上了,血色四溅!
第108章 釜底抽薪
得知这样的消息, 秀姑只觉得悲哀。
是的,悲哀。
有一种性命无时无刻都捏在别人手里随时可以消散的恐惧,而始作俑者却没有任何毛病可以让人弹劾, 即使有人说他德行有缺,却也没有违背律例, 简直是无懈可击。
苗氏死了,死得惨烈,王县丞依然高坐堂上连道晦气,一县之主好不威风。
怪不得那么多寒门学子力争上游, 怪不得范进中了举会喜得发疯,撇开极个别的一些读书人, 更多的寒门学子参加科举, 并不仅仅是受八股文之束缚,并不仅仅是为了追名逐利, 更大的原因就是他们饱尝布衣之艰辛性命之无常,不想成为砧
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不管是眼前的封建社会,还是前世的新世纪,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想想文学史上, 多少人讽刺追名逐利者以示其超凡脱俗, 倘若遇到这种任人鱼肉的情况, 他们真的会觉得权势富贵皆如浮云么?
自己终究是个俗人, 无论是钱, 还是权势, 只要来得正,秀姑觉得应该佩服而非讽刺。
身为俗人的秀姑对权势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对封建社会中美貌女子的危机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远比周举人报复时更加深刻,几乎是深刻到了骨子里。
她决定,督促儿子们建功立业,无论是学文,还是习武,有科举这条晋身之路,干嘛不走?他们家供得起。她不至于将自己的观念和期望灌输给孩子,但为了将来的儿媳、孙女包括族中亲友的女眷不受这等欺辱,最好还是追逐权势吧,她不觉得这是利欲熏心,毕竟王县丞这样的官员不计其数,还有比他更有权势的,这种事做得更加肆无忌惮。
不止秀姑如此,老张父子也迫切地希望壮壮早日取得功名。
他们常去城里,发现苗氏之死的结果是证实了苗氏的清白,告苗氏的清泉村村民被判了诬告之罪,王县丞一脸正气地做出如此判处,就算是了结了,那些常做此事的小人也只是稍稍收敛了几分,不到半个月就故态复萌,各村各户都有一种朝不保夕之感。
秀姑忍不住问张硕道:“林主簿倒是很正气的人物,之前你也说过林主簿劝过王县丞几次,还因此事生了嫌隙,若不是两人管的公务不同,只怕林主簿早就被压下去了。如今王县丞对这样的事情乐此不疲,甚至喜闻乐见,出了那么多人命,难道林主簿就不能想个法子告他一状?知府大人可还在府城呢,若是知道咱们桐城百姓遭遇如此惨事,岂能不管?”
本来就是男多女少,达官显贵又姬妾成群,民间的许多汉子打光棍,穷困鳏夫很难再娶,几次劫难后,寡妇都是顶顶吃香的人,王县丞再这么做下去,鳏夫岂不是更多了?这么一来,下一代的人丁也会跟着减少。
张硕蹲在井边杀鱼,剐鳞剖肚去腮,闻声头也不抬,道:“何曾不管了?林主簿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他倒是想直接告王县丞一状,可王县丞他没罪,周身寻不出一丝儿破绽!苗氏的案子发生后,王县丞时时留意,将咱们桐城管得极严,半点风声都透不到府城里去。有了他的防备,林主簿进不得府城,连林太太说去府城探望兄长都走不掉,王县丞的太太和她丈夫真是一丘之貉。虽说咱们桐城有许多外来的学子不惧王县丞,可大多数都是明哲保身,其他有些侠气的学子倒是义愤填膺,可惜他们和林主簿一样,找不出王县丞的罪证,他是依法办案,秉公处理,凡是无罪之妇人最终都释放了,释放后的生死与他何干?”
“你是说,王县丞也防着有人告状呢?”秀姑一呆,手里的蒲扇就顿了顿。
张硕把杀好的鲫鱼放进大盆里,倒了水淘洗,每洗干净一条就放进大碗里,准备中午炖汤给妻子喝,一面忙活,一面回答道:“怎能不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王县丞再理直气壮,他也清楚自己违背了知府大人在任时的规矩,哪怕自己无罪,但知府大人权势大啊,得了消息,定会影响他自己的升迁。”
官员之间可以相互弹劾,读书人可以出面,唯独民是不能告官的。
民告官几乎是死路一条,告官之后堂审之前要先受钉板之刑,或是棍棒之刑,熬过了上堂,熬不过即死,所以即使到了绝路,依然没几个百姓愿意去告官。
太、祖皇帝在位时有心革除这样的条规,意欲改为民众可越级告贪污腐败之官吏,奈何寡不敌众,受到许多官员和读书人的反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们怎么能容忍最底层的民众动摇自己崇高的地位。因此,太、祖皇帝这一点改革竟未能落实。
秀姑皱眉道:“这么说,王县丞竟然一手遮天,谁都没办法了?”
张硕叹气,“林主簿都没法子,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如何?你不知道,林主簿自幼秉承家教,他舍不得咱们桐城妇人不断遭此劫难,前儿叫林太太借着给全姑娘送东西的理由,打断托全姑娘设法将此事传进知府大人耳朵里。全姑娘年纪小,又住在庵堂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理应不会引人注意,谁知这边才打算送东西,那边王县丞的太太就登门了。王太太怕林太太在东西里私带信件,翻看检查的理由才好笑呢,竟然说想看看林太太给全姑娘送了什么好东西,她好记在心里,改日给自己娘家侄女送几件去。”
不仅如此,府城里派人来视察时,一应接待事务均由王县丞自己做主,就是林主簿在跟前,他都紧紧地盯着,可见他也害怕谭吉知道自己做的事情。
林太太当时就气红了脸,她也不给王家面子,随手就把东西撕的撕砸的砸,直接冷笑着对脸色很不好看的王太太道:“咱们两家的老爷各有公务,原本不相干,你们倒防备起了我们,我送侄女几件东西竟也成了贼,既然是贼赃,我何苦送去牵扯了她!”
王家越是如此,越是激起了林主簿夫妇的愤怒。
谭吉高升后,上头没了压制,但林主簿一如从前,为人官声可比王县丞好得多,他家没法子派人去府城送信,难道就没别人?
避开人,林主簿直接找了自家后门的几个乞丐,许他们一些银钱,叫他们假装去府城乞讨时把王县丞的所作所为散播出去,最好传进知府大人耳朵里。等事情完了,没人注意了,自己就赏他们一些地,让他们有了正经的活计,不必日日乞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可是至理名言。
这些乞丐停留在林家后门,就是等着林家的残羹剩饭果腹,那些残羹剩饭可比百姓之家的粗茶淡饭好得多,逢年过节还能得到些好馒头干饭等物,听了林主簿的许诺,顿时喜出望外,果然就纠结一群乞丐出了桐城,分散开来后,得到吩咐的几个乞丐往府城走去。
他们行程慢了些,又兼是乞丐,进城不易,三四日后才得以进城。
进城后,这些人先去乞丐聚集的地方,一块讨几回饭,倾诉自己的苦难,闲聊之际嬉皮笑脸地就把王县丞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说话时一脸猥琐,只说见到那些妇人个个肤白貌美,越发让人没了怀疑,一传十十传百,半个城的乞丐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有时候他们乞讨时,别人施舍他们钱粮,偶尔也会有几个闲来无事的人和他们唠嗑,这样一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传到了谭家下人耳朵里。
谭吉夫妇治家极严,兼下人们多是从京城跟来的心腹,自然知道底下官员行事不妥,大大影响了自家老爷的官声,说不定还会被上头追责。于是,他们先追查根由,查到几个桐城来的乞丐头上,叫来细问,听说事件属实,哪有不立即禀告的道理?
谭吉虽是知府,却不能无端处置王县丞,何况这人老奸巨猾,的确是没有任何罪过,他能给王县丞随便安一条罪名,但这么做的话,他和王县丞何异?
他也是个狠人,直接来了釜底抽薪之计。
他上了一道折子,命人快马送进京城,抵达吏部,他没说王县丞之行为,只说依照律例,桐城不应设立县令,然而耿李书院建造之后,四方学子蜂拥而至,桐城人满为患,人既多,是非便多,诸事繁琐,千头万绪,犹胜自己在任之时,请求朝廷额外开恩,为桐城设一县令,总管内外事务,好让耿李书院的师生更加放心地用功。
主要是耿李书院太有名了,原籍在桐城的王朔就在吏部就职,而且管的还是官员升
迁外放之事,他格外重视谭吉的请求,正好今年是春闱之年,朝廷有的是人才,上达天听后准奏,王越和其他吏部官员商讨后,从今年等候放官的进士中挑了一人做桐城县令。
第109章 双胎
新县令姓马, 单名一个棠,字明堂,年方三十有二, 山东人氏,是今科的进士。
乃因出身寒门, 马唐在金榜之上既不是一甲前三名,也不是二甲的前几名,没能进翰林院就职,就只能等着外放。和前几科依旧逗留在京城等着外放的数百进士相比, 马唐不到半年就得了一个七品的职缺,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本朝官职有数目限制, 一共九品十八级, 一个人当了官就代表有一个人没了官职。每三年录取三百名进士看着不多,可是和文武官职的数目相比却显得很多, 毕竟大部分官员不止做三年的官员,而每三年就有新的进士上来,再加上捐官和举人选官占据的名额,剩下的官职空缺就更少了,这种官职少进士多的情况导致每年放榜之后都有近半没有门路的进士在京城中蹉跎。前些年又开了一次恩科, 得不到官职的进士累积下来, 着实不少。
不必在京城中消耗光阴, 马唐接到就职文书后, 顿时喜出望外, 忙携妻去王家拜谢。
谭吉上奏的时候, 也给王朔送了一封信,他妻子是王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两家来往颇为密切, 王朔很重视他书信里说的事情,见马唐来道谢,便与马唐细说分明,督促他早日启程,以免去得迟了,桐城妇人再受此辱。
能被王朔选上来去桐城任职,马唐本身就有过人之处,而且忠义刚直,自是遵命。
马唐还没抵达桐城,桐城就得到公文说上头派了新县令过来。
不说王县丞如何懊恼、如何懊悔,却说桐城百姓,私底下无不暗暗欢喜,县令的为人好坏关乎他们的切身利益,只盼着能来一个像知府大人那样的好官儿,治一治王县丞。
王县丞确实无罪,但是,他却已经引起了众怒,只是百姓无权无势,敢怒不敢言。
除了林主簿和那几个乞丐外,旁人都不知道曾经传信到谭家,而林主簿和那几个乞丐也不知道马县令的到来乃是谭吉上了奏折。但是,他们知道一定是谭吉出了大力,不然怎么突然就有了新县令。不过,林主簿封了那几个乞丐的嘴,将他们远远安置在较偏僻的村子里,拿钱让他们自己买几亩地耕种,怕王县丞报复,这些乞丐自然不会多嘴。
外人对此一概不知,张硕秀姑这些人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秀姑挺着高高的肚子,听丽娘说城中那些小人不敢再行污蔑妇人之举,脸上不觉带了一点笑意。
“这可好,来了新县令既能掌管咱们县里的公务,又能压制住王县丞的所作所为,日子倒是有些盼头了。”秀姑慢慢地坐下来,虽然科举出身的官员中肯定不止王县丞一人有这样的癖好,但他们桐城总不会倒霉到新县令也是这样的人吧?
丽娘赞同道:“新县令来得及时,我原先以为咱们桐城人丁户少,未必能设县令呢!”
秀姑笑道:“桐城不同往日,耿李书院建立以来,你看桐城多了多少人家?做买卖的进项不知道翻了几倍,派县太爷前来坐镇在情理之中。”
“这倒是。”丽娘点头,复又眉飞色舞地笑道:“嫂子,这几个月玉堂都留心瓜果菜蔬的情况,城里的瓜果菜蔬真是供不应求。嫂子给我出主意的那时候,因种菜的话略晚了一些,就在才买的地头栽了一点子冬瓜、南瓜的秧子,前儿长成了,加上我们家原先种的一些菜蔬,竟都轻轻松松地卖掉了。我看,做这门生意准行!”
秀姑莞尔一笑,“能做下去就行,具体还得你们自个儿看着办,我只出个主意,成与不成,全看你们怎么做了。我娘家今年夏天西瓜卖得格外好,其他瓜果菜蔬也都是进城就卖光了,不说其他,就我们家这棵老石榴树结了果,送了些给李淑人和壮壮学里的先生,他们觉得味儿好,都要花银子来买了,可惜我们家没那么多,又摘了些送去。时鲜的瓜果菜蔬都供不上城里吃的了,冬天里除了白菜萝卜,弄些新鲜的菜蔬,买的人肯定多。”
丽娘连连点头,笑道:“我和玉堂商量了,地里先种些白菜萝卜,储藏萝卜白菜时的地窖里再种些韭黄蒜黄,等忙完弄暖房,再种其他的菜,试试能不能在冬天种出新鲜菜蔬。若是种出来了,嫂子家冬天吃的我家包了,包你们见天儿地吃新鲜菜。”
“那敢情好,我就等着吃新鲜菜了。”秀姑满脸笑容,“我瞧你们家今年种了好些黄豆绿豆,不妨留着别卖,冬天发些豆芽来卖,也是进项。”
“再说吧,赵婆子懂得发豆芽,从前我们家吃的豆芽都是她弄的,极嫩极脆极鲜灵,偏生我们家没有多少豆子,便是村里人家有的,也都让翠姑家预定了,豆腐张的豆腐做得好,如今书院里的豆腐都是他供应的,他老娘和翠姑也常发豆芽卖,我们若做了这门生意,不免有些不好看,先紧着瓜果菜蔬。”为了儿子,丽娘一改先前散漫度日的脾性,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赚钱,攒钱给小宝读书上学考科举。
秀姑却笑道:“哪里就值得这样了?你们只管发豆芽去城里卖。翠姑和她婆婆相公每天忙着做豆腐就已经够累了,发豆芽都是顺手为之,数量并不多,都不够书院里要的。我娘家卖菜的时候也卖豆芽呢,我大嫂发的,三不五时地往我们家送来。”秀姑如今极喜欢吃豆芽炒肉,苏大嫂每次发了豆芽,苏大郎去卖时路过他们家门口都先送一些给他们。
“既这么着,我们就试试。”
江家有本钱,正经当成一门生意来做,筹划得十分周密,他们感激秀姑提出的建议,计划中也避开了苏家卖菜的主顾,不与他们家相争。
村里有人见苏家今年卖菜赚了钱,十分眼红,也有跟着把家里的菜拿去卖的,这样做的人对苏家和江家都没什么影响,暂时不成气候。但是,怕他们以后都多多地种菜卖了,菜多了价钱就会走低,所以江玉堂把所有心力都放在果园和反季菜蔬上。筹划后,他又觉得果园略小了,特地又在相邻处买了一大块地,约莫二十亩。
过完中秋,忙完秋收,别家是粮食进仓后开始种麦子,菜地里早早种上了白菜萝卜,江家却是在各家忙完后,雇人打了土坯,盖了高高的围墙把二十几亩地圈起来,五亩地小打小闹用荆棘篱笆也就行了,现在果园扩大,江玉堂自然不放心了。
建好的围墙只留了一道进出的大门,门边盖了两间石墙瓦屋,方便住人看园子,他又请人在园子里建了大棚,挖了一口水塘,引了水进去,打算养些鱼虾,或者种些莲藕。
他们大青山村的土质不太好,种出来的莲藕味儿不如江南那边运过来的,但是因为运送过来的莲藕极少,这边偶尔有一两家种点莲藕的,新鲜莲藕送进城里也相当走俏。江玉堂计划之前,都在城里打听得清清楚楚,又已悄悄预定好了果树苗。
他们忙忙碌碌,秀姑安安静静地养胎,别人来打听她都推说不知。
她如今怀孕已有五个多月,如同怀胎七八个月似的,平时饭量翻了一倍,四肢依旧纤细,更显得肚子极大,颤巍巍得让见了的人都心惊胆战。老张和张硕觉得不止一胎,急急忙忙地请了稳婆和宋大夫来,稳婆摸了胎,宋大夫把了脉,都说怀的是双胎。
老张和张硕听了,有喜有忧,喜的是多子多孙是福气,忧的是双胎艰难,很伤元气。
宋大夫合上药箱子,笑道:“你们不必担心,我生平见过不少平安生下双胎的妇人,俩孩子都养得壮健活泼,她们身体还不如壮壮娘呢。壮壮娘底子好,你们家吃得又丰富,养得红是红白是白,叫壮壮娘平时多走动走动,定能平安生产。”
秀姑微微点头,她前世的弟弟就是一对双胞胎,母亲生他们时自己都十岁记事了,也算比较了解,那时候他们家生活条件比张家还差呢,也就过年和中秋的时候才能吃上饺子和肉。就算弟弟出生时在新社会,所以平平安安,但是她上一辈的大堂伯父和二堂伯父就是双胞胎,上上辈的二爷爷三爷爷也是双胞胎,他们出生时生活十分艰苦,也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张硕听了,赶紧询问宋大夫该如何养胎,需要留心何事,平时如何进补,又预定每月一次把脉,又托稳婆每个月来摸胎位,才把宋大夫和稳婆送回去。
得知自己会多两个弟弟或者妹妹,壮壮欣喜不已,他很喜欢小野猪,当然希望有很多弟弟妹妹。所以,每回放假在家,都要弹琴吹箫给秀姑听,美其名曰:胎教。不仅如此,他还揪着喜欢骑马跑玩到处撒野的小野猪给秀姑读书。
秀姑并没有忽视这对儿子,对他们十分关切,壮壮年纪大了倒还好说,小野猪年幼,加上外头不少人跟他说娘有了弟弟妹妹就不疼他了,说得次数多了,他就很不高兴了。
“娘最疼小野猪了,不疼弟弟妹妹,弟弟妹妹惹小野猪不高兴了,娘替小野猪揍他们好不好?等弟弟妹妹出来了,不听小野猪这个哥哥的话,娘也替小野猪教训他们,小野猪,你说好不好?”秀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小野猪脸上重现笑容,心里叹了一口气,虽然跟小野猪说这些话的人都是开玩笑,并无恶意,但是小孩子却很容易当真。
小野猪仰脸看她,犹犹豫豫地道:“最疼最疼小野猪?”
“嗯!”秀姑用力点头。
“可是,哥哥很疼小野猪,小野猪很喜欢哥哥,小野猪不疼弟弟妹妹,他们会不会不喜欢小野猪?”小野猪皱着肖似张硕的两道眉毛,一脸为难。
秀姑忽然笑了,柔声道:“小野猪也要做哥哥了,小野猪疼弟弟妹妹,弟弟妹妹就会喜欢小野猪哥哥了。小野猪,你看,娘都没有只疼小野猪不疼壮壮哥哥对不对?”见小野猪点头,她紧接着道:“所以娘不会只疼弟弟妹妹不疼小野猪,弟弟妹妹也不会不喜欢小野猪。”
小野猪到底年纪小,很快就高兴起来,“我也会疼弟弟妹妹,像哥哥疼我一样!”
秀姑伸手搂着他,含笑点头,夸赞道:“小野猪好乖,肯定是个好哥哥。”
小野猪听了,更加高兴。
正在院子里硝羊皮的张硕忽然走进来,脸色略显奇怪,在秀姑不解地询问下,他迟疑片刻,道:“县太爷的夫人打发两个婆子过来找你。”
秀姑闻言一愣,屈指一算,刚进九月,距离公文已有一月,新任县太爷的确该到了,其家眷也可能跟着过来。可是,她不认识县太爷的夫人啊!不及想通事情的来龙去脉,秀姑扶着腰站起来,赶紧让张硕把两个婆子请进来。
两个婆子先送上四色礼物,然后送上泥金的帖子,笑容可掬地道:“我们太太出行不便,特意请娘子进城小聚。”
秀姑打开帖子一看,不觉展颜一笑,原来是她,确是熟人。
第110章 各有姻缘
秀姑没想到昔日王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 居然成了县令夫人。
没错,这位熟人就是曾经替王老太太来买绣品的明月。
秀姑一直很感激明月进京前后的赠给,那些笔墨纸砚书籍等物确确实实都是桐城市面上难以买到的东西, 尤其是书籍,正在读书的几个孩子得了很大的好处, 更别说战乱之前明月没忘记捎信提醒他们多多地准备粮食。
如今她做了县令夫人,随夫上任,仍旧不忘来请自己,并不忌讳自己知道她的出身, 秀姑只觉得心里十分熨帖,更觉得明月坦荡豁达。
明月帖子里的措辞文雅, 字字谨慎, 不仅请她前去相会,还提到了各自的丈夫儿女, 大概意思就是秀姑成亲也有五六年了,可能早已儿女成群了,可惜自己没见过,请秀姑不妨和丈夫儿女一起过去,另外他们家南下时受人之托给秀姑家捎带了不少东西, 只是送帖子时随行的行李没收拾出来, 等小聚后再交给他们。
秀姑看完, 叫张硕研墨, 亲笔回了帖子, 确定五日后小聚, 待墨迹干透,递给两个刚吃过茶的婆子,含笑道:“劳烦两位妈妈回去交给太太。”而后又问府上有了几位公子小姐。
其中一个婆子微微挑眉, 目光中透着一丝惊讶,原以为是一名寻常的粗鄙村妇,谁知却不是,这样的书房,这样的礼数,又这样的斯文气派,倒和这样的山村格格不入,怪道自家太太别的人没请,偏偏先来请她。
这婆子明白秀姑询问的用意,忙笑道:“回娘子,我们太太四年前先生了一位公子,一年前又生了位小姐,跟着老爷太太一起来了。”
“儿女双全,恰成一个好字,太太有福气。”闻得明月已有了一双儿女,秀姑很替她欢喜,无关观念,这个世道的女子有了孩子尤其是儿子才算真正在夫家站稳脚跟,“两位妈妈回去替我给太太请安问好,就说五日后,我一定携夫带子前去拜会太爷和太太。”
两个婆子满口答应。
婆子走后,秀姑对张硕提起县令夫人的来历,张硕也记得昔日明月给他们家的好处,听完后却皱了皱眉,“县令夫人记挂着你是好事,和县令夫人交好,马县令在任期间,桐城里等闲之辈也不敢欺辱咱们家,只是你这么大的肚子,瞧着都像八九个月的,怎么进城?咱们这里的路坑坑洼洼不好走,颠着了可是得不偿失。”
相比和县令夫人的结交,张硕更担忧秀姑的肚子,秀姑自从怀了这一胎就没坐过车,也没进过城,就怕车马颠簸,动了胎气,车里头铺着厚厚的被褥也不管用。
秀姑眼里满是暖意,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也没打算坐车进城。”
“什么?你坐车进城,难不成走着去?那么远的路,你又大着肚子,怎么走着去?走断了腿也未必能到!”张硕差点跳了起来。
“我是这么打算的,你听我说。”秀姑拉着他的手,脸色温和,语音轻柔,“现在六个多月,没到临盆的时候,平时我在家里每天都要走上两个时辰才算罢休,速度可不慢,从咱们家到城里可用不了这么久,而且没说途中不能歇脚啊!咱们提前一两天进城,驾着马车,小野猪坐车里,你陪着我步行,累了就在车里歇歇,不管怎么说,当天肯定能进城。”
比起步行,秀姑更担心坐车途中受到颠簸,现在平板车、马车的轮子外面可没有任何防震材料,加上官道也是土路,孕妇真的很不适合坐车出行。
而且,月份再多一个月,秀姑无论如何都不会出门,双胎容易早产,她心里很清楚。
秀姑很爱惜自己,从来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好不容易说动张硕先去城里打扫房舍,回来接自己提前两天进了城,心里记着明月的一双儿女,准备好拜礼后,秀姑又叫张硕扛着小野猪陪自己去银楼,精心挑选了两套金首饰,均是金项圈一个、金镯子一对,金脚镯一对,都是小小巧巧的,格外精致,花了七十两三钱。
初次见到明月的孩子,肯定要给表礼,秀姑行事周全,可不会在这上头疏忽。这份礼称得上极重了,和明月对自己的好一比,却也不算什么。
及至到了日子,一家三口去了衙门,马县令就住在衙门后面的馆舍内。
秀姑原想带壮壮一起,虽然不是她生的,但也是她疼爱的儿子,只是不巧,这日学里不放假,张硕就在学院门口跟他说一声,做主不带他了。耽误了功课是小事,让人觉得壮壮宁可拜见县太爷却不上学不免显得有些趋炎附势,倒不好。
明月早就命送帖子的两个婆子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一到,赶紧迎了进去,早有小厮引着张硕去见马县令,秀姑则和小野猪随着婆子往二门走去。
明月满脸笑容地站在二门内,乍然见到秀姑的体态,不觉吃了一惊,在秀姑意欲行礼时连忙亲手扶住她,愧疚地道:“早知你快生了,我就不请你来了,横竖我们老爷就任三年,咱们相聚的日子多着呢!让你挺着肚子走这么一趟,竟是我的罪过了。”又怨两个婆子只说秀姑有身子,却没说她即将临盆了。
秀姑莞尔道:“何至于此?我这才六个多月,离临盆早着呢,且也没有那么娇气。”
“六个多月?怎么看着不像?”明月一脸诧异。
秀姑忙解释道:“这回怀的是双胎,肚子大得异常,才请大夫和稳婆看了,说是双胎。”
“双胎?哎哟,好福气,好福气,无论是男是女,一次生俩都是好福气。快,里头请,里头请,别站着了。”明月说完,忙请他们母子入内落座。
秀姑悄悄打量明月,只见她比前些年略显丰腴了些,却不显得臃肿,唯独瓜子脸变成了银盆脸儿,眉如墨画,目若点漆,红唇未启笑意先见,前呼后拥之下,气派越发雍容。
在她打量明月的时候,明月也在打量她,觉得她除了肚子极显眼,举止笨重了些,似乎没有其他的变化,“咱们五六年没见了,你还是那般模样儿,这是你儿子吧?几岁了?叫什么名字?长得倒是健壮。”目光落在小野猪身上,难掩好奇。
小野猪也好奇地瞪大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一点儿都不怕生,看得明月一阵莞尔。
“四岁了,属虎的,小名彘奴,大名叫张开疆。”秀姑一面说,一面叫小野猪行礼,从小就有丽娘悉心教导过,小野猪的礼数相当标准。
明月有些意外,招手叫小野猪近前,拉着手细细看了片刻,又问了几句,见他谈吐清楚,笑对秀姑道:“瞧这虎头虎脑的,说话又伶俐,不像四岁,倒是像五六岁的孩子。这孩子几月生的?我那个儿子也是属虎的,你比我成亲早,没想到咱们的孩子却生在同一年。”
秀姑笑道:“正月生的。”四周岁的生日还没过,就是落地还不足四年,不过按照当地说法应是四岁,过了生日就是五岁了。
“哟,那比我们大些,我儿子是三月生的,可巧,生在清明节,老爷就给他起了个马清的名儿。”明月先吩咐丫鬟拿果子给小野猪吃,然后吩咐别的丫鬟叫奶妈带两个孩子出来,奶娘怀里抱着的孩子应该是一岁的小女孩,而四岁的小男孩马清则一身锦衣玉带,走在当前,瓜子脸型极像从前的明月,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瞧着似比小野猪小了一两岁。
马清稳稳当当地行了礼,秀姑连声夸赞,然后送上早已备好的礼物。
明月瞧了一眼,道:“太贵重了,你们也太破费了,一年才能有几两银子的进项?”话虽如此,脸上眼里却透着笑意,显然秀姑看重她的孩子让她格外欢喜,一旁早有丫鬟送上她给小野猪准备的礼物,乃是表礼二端,荷包二个,金项圈一对,状元及第小金锞子一对。
吩咐奶娘把女儿抱下去,又叫儿子招呼小野猪一起玩,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马清彬彬有礼,小野猪也不粗俗,打扮得又十分干净,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凑在一起玩九连环了,明月见状放下心来,问起壮壮,秀姑笑道:“壮壮在耿李书院里求学,原想带他一起来的,偏生学里不放假,只好等改日再带他来给太太请安。”
“学业要紧,应该的。”明月细细问了一些关于耿李书院的事和城里的大小事情,现任一些官员的官声为人等,问完,不觉又叙起别来之事。听说秀姑凭着手艺赚了不少钱,张硕做了里长,先前很受谭吉看重,家里屠宰的生意也红火,明月感慨万千,说起了自己的事。
她进京后不久,王朔很受当今重用,王老太太也得了一品的诰命,富贵极荣,跟前的丫鬟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明月是个明白人,王老太太就做主给她脱了籍,在外头寻了亲事,看中了才考中秀才家资却也不算太差的马清。
马家原籍山东,家住京城,颇有些资产,马清十九岁考中秀才后就定了一门亲事,不想亲事才定下来就丧了母,一年后父亲再娶。因继母年轻,马清就回原籍一边守孝,一边用功苦读。孝期刚刚结束,正好是秋闱,马清顺势参加,不料却落榜了,他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年纪尚轻,文章火候不到,回家再用功就是。谁知,回京城没多久,他爹一病死了,和他定了亲的姑娘已经十八岁了,怕耽误芳华,就要解除婚约。
明月道:“若果然怕耽误芳华的话,在我公公的百日内成亲,也不是不能,不过是另有了心思,攀上了一门贵亲,故而和我们家老爷解除婚约。若不是他们解除了婚约,我们老爷又守了三年孝,这样的好人家如何轮得到我?我们成亲后,老爷又参加了一回秋闱,依旧落榜了,总算去年秋闱中了,今年又中了进士。”
秀姑笑道:“说到底,这是太太的缘分,千里姻缘一线牵,天上有月老做主呢,该是太太的,就是太太的,甭管前头定了几回亲,没成就是没缘分。太爷年轻有为,太太夫贵妻荣,前程自然越来越好。”一番话说得明月眉开眼笑。
听秀姑问及太夫人是否一起来了,马唐的继母也是母亲,理应是太夫人,明月倒也没有隐瞒,道:“几次战乱,人丁凋零,瘟疫之后又减人丁,朝廷鼓励寡妇再醮,我们家又不是那等极富贵想要贞节牌坊的大户人家,老爷年纪比老太太还大些,无法侍奉,遂在孝期过后,由族中老人询问,送她一笔嫁妆,另外再嫁了。”这么一来,她就不用伺候婆婆了。
明月是王家出来的丫鬟,在老太太跟前颇有几分体面,丈夫中了进士就往王家报喜,老太太很是高兴,加上王家记挂着桐城,谭吉的折子进京,王朔开始没想到马唐,经王老太太提起,经过考察,他才选中马唐,不然马唐都不知道自己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官职。
“一别五六年,老太太可还好?”秀姑忍不住问起令她十分敬佩的王老太太,听明月说王家一切都好,王老太太身体很硬朗,她也觉得欢喜,又问起跟随王家进京的长寿。
明月道:“也好,长寿现在是管事了,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长寿媳妇现今是太太院子里的管事媳妇,两口子十分体面,他们家的女儿在老太太跟前当差,我出来时她还是个小丫头,没几年就成一等的了,老太太给起了名字,叫明镜。我来时,他们家托我带了不少东西给你们,还有长寿其他几个结义兄弟家的,一份一份写着签子,昨儿才收拾出来,连同袁家托我们带来的东西,也交代说给你家老公公和几个把兄弟家的,索性都给你们带回去再分。”
秀姑自是好一番感谢。
中午吃饭时,她和明月在里边用,张硕和马县令在外头用,知道张硕是里长,马县令为了了解本地风俗和事态,颇为重视他,马清带着小野猪去见父亲时一并留在那里吃了。
饭后告辞,马清和小野猪却是舍不得分开,马清牵着小野猪的手不肯松开,嚷着让小野猪住在自己家里,大人们屡劝不得,小野猪拍拍他的手背,煞有其事地道:“小清弟弟,你不要这样子,赶明我再来看你,你去看我也行啊,我哥哥很厉害,他会弹琴,也会吹箫,还会画画,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听,和小宝弟弟一起玩,叫我爹带我们去抓野鸡野兔子!”
马清心动不已,恨不得立刻跟了一起去,小野猪昂头挺胸,得意非凡,众人都笑了。
好不容易才劝住马清,张硕和秀姑赶紧离开了,随行满满两辆大车的东西。
趁着在城里,张硕就把东西按照签子一份一份清点出来,查无疏漏后亲自送往各家各户,都是实用之物,至晚间才送完,剩下的装进自家马车里,次日带着妻儿回村。
夫妇二人依旧是步行回家,小野猪骑着高头大马,左顾右盼,极是威风。
走到中途,忽然村里有人急急忙忙地来寻张硕,说是豆腐张跟人私奔的爹一大早回来了,在村里闹得很厉害,又要独霸豆腐张现今的家业,又要把豆腐张母子夫妻和孩子赶出去,张里长和张家的族老都无计可施,让张硕赶紧回去,一同商议着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