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孝之心
说到做到, 和老张商量后,趁着还没入冬,张罗着把门前的地基圈了起来。
地基上的那口井仍然以青石板盖着, 被洪水冲走的茅草屋也重新搭建起来了,掩人耳目, 屠宰时用的水都是从前院烧开后抬过去。
张硕和几个大主顾掌管此事的管事们都签订了长期的契约,除非发生天灾人祸,否则双方都不得毁约,如若毁约, 毁约者重金赔偿对方,其他方面他也都考虑到了, 绝对不会发生像云掌柜那样的事情, 又签下每月月底结账的约定。
张硕钻了空子,把伙计改成了长工, 以农夫之身做屠宰之业,叫花狗做了大掌柜,二柱子做了二掌柜,自己不想久沾商贾二字。
腊月到正月二十之前的生意最好,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多则一日赚上十几吊钱, 往后滑到一天只能赚八吊多钱, 其中有四五吊钱一直是从书院和李家赚来的, 剩下的两吊多钱是帮各家大户屠宰十来只猪羊得来的工钱, 铺子里卖掉的肉依旧寥寥可数。
即使如此, 算下来一个月也能净赚二百两上下。
秀姑很满足,多少百姓一辈子都攒不到二百两,自己家一个月就赚到了, 哪怕比开始几个月少了百八十两,她也不觉得遗憾。
家里的进账多了,本来就怕媳妇累着的张硕天天盯着她,不让她埋头绣花。
秀姑不愿意丢弃自己所拥有的本事,她觉得虽然这是一个女子以夫为天的时代,但是作为女人她希望自己有独立的事业,她不想一味依靠丈夫,据理力争之下,好不容易才让张硕同意自己一天绣上一个时辰,以免手生。
二十九日壮壮放假,秀姑晌午做了一桌好菜。
过了年,十二岁的壮壮长高了不少,褪去了昔日的稚气,在书院里熏陶不到半年,已经有一种翩然的气度自然流露,麻衣布鞋难以遮掩,弹琴吹箫,挥毫泼墨,举手投足之间如玉之琢,令人见之忘俗,宛若浊世佳公子,村中许多怀春少女心生仰慕。
老张深深地看了大孙子一眼,又是喜欢,又是奇怪,“咱家世代子孙五大三粗,怎么壮壮长得就这般秀美?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娘,更不像我和他祖母。”
秀姑端了一大碗炖肘子过来,招呼和小野猪一起玩耍的壮壮吃饭,含笑道:“爹您不知道?我听阿爷说,壮壮的长相随了他曾祖母,也就是阿硕的奶奶。”她一直以为壮壮随了沈氏,在娘家说闲话时感慨说沈氏定是个不逊于翠姑的美人,自己望尘莫及,祖父给他解了惑。祖父年长老张二十来岁,是村中老人,自然见过老张的生母。
“我亲娘?”老张想了一想,摇头,“我自小就没娘,不记得亲娘长什么模样。”他吃尽了后娘的苦头,外祖家一直没有出现过,所以,他虽然感激亲娘的生育之恩,但是没有相处感情并不深厚,鲜少问及。
壮壮抱着小野猪洗完手和脸过来,笑道:“原来我像太奶奶啊!”
张硕伸手欲接过小野猪,小野猪不肯,和哥哥挤在一张椅子上,叫嚣着让哥哥挟肉给自己吃,张硕逗他道:“小野猪,你说哥哥好看不好看?”
“好看!”小野猪脑袋往壮壮身上蹭了蹭,乐不可支。
壮壮高兴地亲了亲他,道:“小野猪两岁了,什么时候起大名呀?天天小野猪地叫着,我都于心不忍。小野猪长得像爹,力气又大,一定要给小野猪起个威武的名字,别叫张力啊。”免得像他顶着俊秀无比的外表叫着名不符其实的张壮,好多先生和同窗都觉得惨不忍睹。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老张半天在止住笑意道:“壮壮,你的名字其实是小名,咱们村里大多数都是起了小名就不再提大名,赶明儿请你学里的先生给你起个好名字,就没人笑话你名不符其实了。”
壮壮赶紧道:“名字而已,父母所赐,听着听着就习惯了。用不着改。”
秀姑轻轻一笑,“阿超的爹叫苏大力,你和小野猪得叫一声舅,虽说阿超的爹姓苏,咱们姓张,不在乎这些,但是有长幼之分,还是避一下比较好。”
“没错,明儿我去找老族长列个单子出来,避开祖宗的名字,再请人给小野猪取名。”
听了张硕的话,其他人齐齐点头,觉得有理。
饭后,老张出去串门,张硕在厨房刷锅洗碗烧水烫猪食,壮壮抱着小野猪跟着秀姑进了西间,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秀姑,“娘,给您。”
“给我的什么呀?”秀姑转身接在手里,打开一看,竟是一对极精巧极别致的金耳环,金钩之下非花非叶,而是一对白玉雕琢的小葫芦,缠绕着金丝做的藤蔓。
壮壮不好意思地道:“我每年生日的时候娘都给我做一身新的衣裳鞋袜,娘的生日我都没有给娘做过什么。现在我在书院里学了好些道理,也学会了许多谋生的法子,我写的字非常好,就从有钱公子手里接了抄书的活儿。他们虽然有钱,但是藏书楼里的很多书他们都没有,不然不会从府城跑到桐城上学。他们不想自己抄书,身边带的仆从在我们开学后就不能和学生的家人一样不能随便进出书院,所以就雇贫寒之家的学子给他们抄书。玄字班中,我和满仓哥哥抄的书最受青睐,抄一册书能赚两百个大钱,笔墨纸砚也不用自己拿。”
他早就想买点东西孝敬母亲了,偏偏自己的一切都是父母所赐,都不算自己的心意,去年也只写了一篇祝寿赋。
入学后不久他就发现了赚钱的营生,最近几个月一直没给家里抄书,而是给府城来的同窗马博学抄了他最想要的三部书,一共三十册,一字不错,赚了六两银子的工钱和马博学多给的二两银子,然后托马博学从府城的珍宝阁给他买了这么一对耳环。
他长得斯文秀美,又不像一些寒门学子那般愤世嫉俗,在书院里的人缘很好,不少有钱人家的公子都很愿意和他结交。
秀姑心里一暖,眼里十分湿润,当即就摘下耳朵上的玉坠子,戴上了这对金钩玉坠。
“我很喜欢,壮壮。但是,我更喜欢你去年给娘写的赋。你现在正在上学,六科都要学,平时又要练习琴箫书画,每天都辛苦得不得了,娘不希望你为了挣钱而耽误功课。”
七成的寒门学子都只是精研书数两科,不愿意分心学习琴棋书画,他们不觉得琴棋书画风雅,反而认为是玩物丧志之物,耽误了学四书五经的时间,先生的教导并没有扭转他们的认知,对于壮壮什么都学的举止十分不屑,村里都有些风言风语了。
壮壮听了,笑道:“娘,一点都没耽误,抄书就
是练习书法了呀!有的时候错了一个字就要重新抄写,几遍下来我都会背了。娘,你别在乎那些人说的酸话。好多同窗来书院上学都是冲着先生们的名气和藏书楼里的书,一心一意备考科举。可是,我不这么想,没有礼乐射御科的先生们,在出人头地之前我永远都不可能学到这么多东西,永远都不会知道天下之大,我等不过是井底之蛙。现在虽然辛苦了些,但是总比以后和人来往什么都不会的强,要是一群学子聚会,人家琴棋书画信手拈来,我却一头雾水,样样不懂,那不是丢死人了?”
自己既然选择走科举一路,就要做好一切准备,爹娘倾尽全力供他,他就要学出个样儿来,做个不让任何人小看的寒门学子。
耿太太李淑人心思缜密,目光长远,戴先生和琴先生说,李淑人花重金聘请他们前来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给所有寒门子弟一个学习的途径,所有器具都不限制学生的练习,她不希望那些世家公子权贵子弟说桐城是穷山恶水,只出泼妇刁民,没有一点风流儒雅气象。
可惜,李淑人的想法不被所有人接受,当然,更多的人是因为自己根本学不起,可以原谅,好在书院安排了课程,大家多少学了点皮毛。
别人认为科举是正道,风雅是末节,可是经过一番学习,他觉得才艺为上,科举为末。
秀姑欣慰道:“你能这么想就好。爹和娘让你上学,为的是读书明理,学到爹娘都无法教你的本事,利于日后谋生,而不是一味冲着科举而去。”
“嗯,我明白。对了,娘,琴先生听说我在家练习弹琴吹箫,不敢带进书院里,就跟我说让我把琴箫寄存在他那里,等练习时就去先生家,对外说借先生的琴使。琴先生说我的琴弹得越发好了,洋洋洒洒有天然气象,不能只凭着书院里的乐器练习,要天天练习。”
壮壮忽然想起这件事,没办法,刚开始他跟满仓弹琴吹箫时已经进了十月入了冬,门窗上都挂着厚厚的棉帘子,自己家院子大墙又高房间的墙也很厚实,声音传不出去,如今天气渐渐暖和了,门窗大开,定然不如之前方便。
秀姑想了想,同意了。
壮壮已经长大了,很多事都应该由他自己做主。
第92章 找上门来
满仓和壮壮为有钱人家的公子抄书, 壮壮另外学了书画,每月抄写之资不足以支付纸墨颜料之费,但是满仓赚的钱却够自己的纸墨钱了, 不用父母供应。他很刻苦,本身在琴棋书画上天分不足, 就把所有时间用来抄书。
苏家负重略减,决定明年中秋后送添福入学。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添福都七岁了。
耿李书院仿效华夏书院,天地玄黄甲乙丙丁两年一级, 启蒙班也一样,两年招生一次。
娘家诸事妥帖, 不必秀姑费心, 她便在家做做家务绣绣花,主要教导小野猪。莫看小野猪精力十足, 天天跟着老张,老张放牛牧羊割草,他跟在屁股后头,不是揪羊角,就是骑牛背, 淘气得不得了, 然而他的头脑却非常聪明, 秀姑教他念启蒙书籍, 十几遍下来他就牢牢记住了, 虽然第二天可能就会忘记, 但是时间长了,教的次数多了,他记住了不少。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小野猪指着自己家后大河里的大白鹅,又蹦又跳。秀姑告诉过他几次,他就记住了,见到大白鹅就念这首诗。
在他身边,身高和他差不多、身形却瘦了不少的狗蛋拍手大笑,憨厚异常。
翠姑拿着捣衣棒一边捶打衣物,一边笑道:“大姐,小野猪可真聪明,都会念诗了。”
狗蛋比小野猪大一岁,只会跟着小野猪乱跑,一点东西都没学会。好在狗蛋脑子虽然笨了点,但是吃饭说话走路都没有任何影响。
秀姑没有说是自己天天教小野猪,只在水里漂洗被面时说道:“壮壮在他跟前念的次数多了,他就记住了一两句。我啊,不怕他聪明,就怕把聪明劲儿用在淘气的事情上头。你都不知道,昨儿夜里他尿了床,早起时哼哧哼哧地把小褥子从床上拽下床,塞到柜子底下去,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出来,问他他都不说把褥子弄哪儿去了。”她当时就气笑了。
翠姑一呆,“他这么小,怎么就知道尿床不好了?”
“似乎是壮壮上回放假在家,见院子里晒着晕染了大片的被褥,就笑话了他一句,告诉他不能尿床,他竟记住了。”秀姑想了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以解释。
翠姑惊讶道:“记性这么好?难怪能背出一首诗了。”
秀姑笑了笑,她发现凡是父母身体比较好,孕期中营养足够,生下来的孩子大多数都比较聪明,至少比长期缺衣少食面黄肌瘦的孕妇所生的子女聪明。村子里的孩子就是,殷实之家的孩子普遍比穷苦之家的孩子聪明,反应灵敏,三堂叔家的孩子上了启蒙班,远远不如满仓和壮壮跟自己学习的那段时间。她记得自己的前世,许多人常常感慨说孩子一代比一代聪明,小小年纪就精得跟什么似的,都说是营养足够所致。
秀姑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可她仔细观察后,确实有这种感觉,小野猪比同龄孩子聪明很多。狗蛋之笨不在此列,翠姑虽然吃得好,但是苗云的年纪却有五十岁。
低头拧了拧被面上的水,放进木盆里的衣服上,远远见到豆腐张的身影出现,秀姑促狭一笑,道:“狗蛋他爹来接你了。”
翠姑脸上微微一红,映着夏日清波,更增秀色。
她进门后,豆腐张当她是眼中珠掌中宝,许多家务都不让她做,还是她在家闲得无聊才出来洗衣服,若是二三月份那会儿,豆腐张跟张硕体贴秀姑一样,都不叫她沾这阳春水。
豆腐张走近进了秀姑就问好,憨厚一如往日。
“我先走了,翠姑,叫狗蛋他爹帮你拧衣服!”秀姑站起身,招呼小野猪回家。
听到叫唤,小野猪颠颠儿地跑了过来,最后停在豆腐张跟前,仰头看着抱起狗蛋的豆腐张,似乎认出了豆腐张是谁,大眼睛眨了眨,嚷道:“豆腐花!豆腐花!要吃豆腐花!”
秀姑训斥道:“说啥呢?你叔要生气了!”
豆腐张的名字是小豆子,小野猪当面叫豆腐花很有些失礼。她当然知道不能苛责才两岁多的儿子,但是总要做出个姿态。
小野猪懵懵懂懂地瞅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豆腐花。
豆腐张笑道:“嫂子,咱们山野人家哪有这么多讲究?小野猪还小呢。”说着蹲在小野猪跟前,“小野猪,跟叔家去吃豆腐花好不好?吃了我们家的豆腐花,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和你狗蛋哥哥天天一起玩,天天有豆腐花吃。”
“啊?啊!”小野猪用力在他脸上拍了一下,转身就抱住秀姑的腿,催促道:“走,走走!”他不要离开爹娘住在别人家!
翠姑笑得前仰后合。
秀姑歉然道:“他叔……”
“嫂子,没事,小野猪还小呢,而且他已经很懂事了。”豆腐张又重复了一遍小野猪的年纪,一点都不在意,要是连这一点都要在意,那他成什么人了?狗蛋也不是没打过别人。
秀姑说给张硕听,张硕大笑,“儿子,你真聪明!”
小野猪眼睛亮亮的,“爹,骑大马,骑大马!”
“好,爹带你去骑大马!”
给壮壮买来练习骑射的小马,未曾带进书院,如今倒是成了小野猪的了,一天不坐在马背上出去转一圈,非得闹腾个没完。幸亏张硕如今都在家里宰杀牲畜家禽,其他事情都交给了长工,有的是时间陪小野猪。
张硕一手牵着小马,一手扶着坐在马背上的小野猪,小野猪高兴地啊啊大叫。
在田间小路上逛了一圈,忽然远远地看到西山脚下来了一群不是本村的人,之所以不是本村的人,乃因那些人衣着缤纷,绚烂如天边彩霞,旁边还停着车马。
张硕皱了皱眉,忙送
小野猪回家,决定去看个究竟。
哪知他到家栓了马,把小野猪交给秀姑,就听到有人叩门。
“谁呀?”张硕走过去开门,却见山脚下的那群人就在自己家门口,大大小小约共二三十个人,领头的是一名锦衣青年,身边跟着七八个小厮,又有七八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七八岁浑身缟素的女孩儿,最后面是几个小厮押着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汉子。
张硕一眼认出被押的猥琐汉子是村里有名的懒汉,王大耗子。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张硕开门见山地问。
当先的锦衣青年见到他,未说话先深深一礼,旁边的女孩儿跟着盈盈一拜,正在张硕觉得莫名其妙时,锦衣青年道:“您就是张里长吧?在下姓全,单名一个舟字,这是我二叔家的堂妹,乃是为了被洪水冲走的二叔叔二婶婶而来。”
张硕奇道:“全公子的叔叔婶婶与我有什么干系?”
全舟示意仆从把王大耗子押上来,王大耗子嘟囔一声,说道:“小张里长,他们就是来找那对你们家收殓抱在一块死的男女。”
张硕吃了一惊,看向全舟和全姑娘,“二位是那对男女的家人?”他们大青山村当初掩埋了许多尸体,不乏出身富贵,直至如今,还是第一次有家人找上门。
全舟眉间溢出一丝哀痛,沉声道:“正是,张里长收殓的那对夫妻正是我那被洪水冲走的叔叔婶婶。灾后,我们家打发许多人寻找,奈何洪灾极大,持续时间又长,一点痕迹都找不到。本以为再也找不着,谁知发现了这些东西。”
他朝全姑娘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捧上一盘珠宝首饰。
张硕仔细一看,认出是收殓时那对男女身上之物,“不对,这些东西不是随着那对夫妻一起入土了吗?你们从哪里来了?”入殓是他亲手所为,开棺记载后入土他也在场,他还记得在之前父亲说过一句玩笑,反倒是秀姑觉得死人身上的东西晦气。
全舟轻轻地瞥了王大耗子一眼,后者吓得抖了抖身子,低声道:“后来我和几个兄弟又把坟墓给扒开了,拿了东西等过了风声才去府城里典当,就被发现了。”
“死者为大,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张硕没想到居然有人事后盗墓。
“不是谁都像张里长这般高义。”全舟和全姑娘脸上都是感激之色,全姑娘眼中珠泪莹然,又朝张硕一拜,泣道:“哥哥带我去县衙查看了当时的详细记录,确实是我爹娘。若没有张里长府上慷慨,恐怕我爹娘亦如他人一般,连一具栖身的薄棺都没有。”
张硕淡淡一笑,“姑娘父母的遗体被洪水冲到我们家,是上天注定,姑娘不必言谢。”他可不会说尸体吓到自己媳妇自己其实很生气的事实。
全舟道:“收殓之恩,理当重谢,不然叔叔婶婶真的要做孤魂野鬼了。张里长,能否进去细说?我们想择吉日为叔叔婶婶迁坟。”
张硕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全舟朝后面挥了挥手,一群婆子丫鬟小厮捧了无数东西跟着鱼贯而入——
作者有话说:壮壮:外表与名字太违和,求赐名。
作者:征集中……
第93章 金链子
踏入张家大院, 及至进了堂屋,一路所见令全舟眼里微微闪过一丝惊讶,这一丝惊讶旁人自然无法看到, 也无法猜测他心中所想。
院中高墙砖地之干净齐整自不必说,一进正堂便见墙上挂着一幅占据了大半面墙的猛虎上山图, 以绢为底,猛虎吃饱喝足的模样神态十分生动,好像眼前就有猛虎长啸,两旁挂着红对联, 和横批出自同一人之手,画工不俗, 书法亦精, 给这间寻常的农家堂屋平添了许多书香气息,普通的桌椅家具仿佛也变得灵动了起来。
画下条山几上和堂内茶几上俱摆着几瓶花, 瓶是细腰柳条瓶,条山几上的两瓶花是碎布做的绢花,或是牡丹、或是玫瑰、或是玉兰,五颜六色,绚丽斑斓宛如彩霞, 茶几上的花却是今儿在荒山野岭处处可见的野花, 鲜花绿叶, 犹带清香。
看毕, 全舟赞道:“好清雅!”接下去就好说话了。
“过奖了, 二位请坐。”张硕觉得自己家就是比别人家多了一幅画几瓶花, 平时收拾得干净了些,怎么就好清雅了。
分宾主落座后,秀姑听说有人来认领洪灾后埋葬的尸体, 十分诧异,忙倒了白糖水送上来,全舟兄妹起身道谢,彬彬有礼。哪知小野猪寸步不离地跟着,一进屋就冲向张硕,灵敏地攀爬到张硕的大腿上坐着,好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
全舟兄妹二人瞧见小野猪微微一愣,随即想起所打听的事情,全姑娘朝身后的青衣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即双手捧上一个锦盒送到跟前。
锦盒打开,全姑娘依次拿出挂着长命锁的金项圈、嵌着宝石的金手镯走到小野猪跟前给他戴上,又把锦盒放在旁边茶几上,盒子未盖,似乎还有脚镯在内。
不等秀姑推辞,全姑娘道:“给府上小公子戴着玩儿,为先父先母迁坟还要劳烦张里长。”
秀姑听了便没言语。
别人看重自己的儿子,张硕心中自然欢喜,他伸手环着拨动长命锁不亦乐乎的小儿子,道:“不知道全公子和全姑娘挑那一日迁坟?我们好早做准备。”当日埋葬死者时虽未择吉日吉时,但是若要迁坟定要放炮祭奠一番。
全舟忙道:“须得回去请高人亲自出马,后日再来。”
迁坟的吉日吉时要根据坟头的方位、男女的生辰八字掐算,十分之繁琐,他们这回亲自来就是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叔叔婶婶,然后再请人。
张硕颔首道:“行,这几日我就留意,免得破坏了坟头。”
全舟和全姑娘十分感谢。
通过接下来的谈话和安排,秀姑明白了眼前二人的身份,他们是京城人氏,皇商全家的旁支子弟,在彭城开了一家当铺,大掌柜就是全舟之父,二掌柜是全姑娘之父,大姐姐嫁给了彭城的同知,二姐姐嫁给了桐城的主簿。可惜,洪水来得迅疾,全姑娘之父只来得及把女儿送到墙头,回头见妻子从梯上掉下,伸手去拉妻子,一齐被洪水冲走了。
提及父母之死,全姑娘哭得难以抑制,娇小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
“我每天给菩萨上香,每天祈求菩萨保佑我爹娘在洪灾之中侥幸被人搭救,由此逃出生天,哪知……哪知……”上苍终究没有庇佑父母。
如今,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再也得不到父母的疼爱了,行事须得小心翼翼。想到这一点,全姑娘更加伤心,当真是字字泣血。有了父母的消息后央求二堂兄带自己前来打探,除了自己一身缟素,贴身丫鬟衣着清淡,旁人哪里想得到?
旁边众人都觉得凄然,全姑娘旁边的丫鬟跟着掉泪。
秀姑却发现全舟脸上微微有点尴尬,心知隔房的堂兄必定不如亲兄体贴,忙柔声劝解道:“逝者已矣,全姑娘,你节哀顺变吧,相信你爹娘在天之灵,一定很高兴你能逃过这场浩劫,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全姑娘擦了擦眼泪,目露感激之色,“失礼,失礼,让二位见笑了。”
秀姑摇了摇头,七八岁的小姑娘而已,这副效仿大人的做派和姿态更让人同情。
离去时,兄妹二人命留在门外的下人们将谢礼搬进来,对张硕和秀姑道:“得知消息后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这一点薄礼不成谢意,敬请收下。”
送他们出门,张硕和秀姑回来才得空查看礼物。
他们送礼似乎考虑到了自己家的身份,所送的绫罗绸缎俱是民用,而非上用和官用,细数下来,共计十二匹,又有几匹细纱,正适合做夏衫。
“没想到他们是林主簿太太的内侄和内侄女,倒是巧得很。”张硕一手抱着小野猪,一手打开他们送的一个盒子,里头整整齐齐地装着两对金锭,六对银锭,一片金光银色映入一家三口
的眼帘,成色十足。
另外还有茶叶点心、文房四宝等物。
秀姑纳闷道:“既然他们姑姑是林主簿的太太,怎么就没打听到全姑娘父母的尸身流落到了咱们这里?当初登记造册后有一份交到了衙门,正由林主簿管理。”
衙门的分工十分细致,户籍和平时的账册、各项记录等文书都归林主簿。
“我怎么会知道?再交好也没好到这种地步。”
秀姑抱过小野猪,把金项圈金锁摘下放进盒子里,里头果然装着一对金脚镯和几根细细的金链子,道:“嗯,不知道就不知道,咱们用不着打听。你把金银绸缎和小野猪的这套金饰放进地窖里的大箱子里,细纱素罗就留在外头,给家里人做两件夏衣,茶叶点心用来待客,文房四宝也搁在外头,壮壮不用我用。”她一直没放弃绣花和书画。
张硕勾起金链子,“这是用来做什么的?”他给小野猪买金饰,其中可没金链子。
秀姑轻咳一声,道:“大概是肚兜的链子。”
“肚兜链子?”张硕眼睛一瞪,“我见你用的都是红绳啊或者红带子。”
“呸!大白天说这干啥?你也不知道害臊!”秀姑脸上红晕如春深处的桃花,“穷人用绳,有钱人家自然用金链子银链子!”
竟然这样?张硕寻思着回头给媳妇打几根金链子和银链子,珠宝首饰没法子佩戴怕被村里人看见,金链子银链子在衣裳里头系着肚兜,只有自己能看到。嗯,不错,就这么办好了。张硕暗暗打定了主意。
秀姑压根不知此人满脑子都是肚兜链子,将将收拾好,就有村里人来打探消息。
张硕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了,没提全家给的谢礼。
过了两日,全舟和全姑娘如约而至,带来了看风水算吉日的高人,择定吉日后选了四月二十九日,到了那日,念经文的僧道以及起坟的仆从都跟在兄妹二人身后,焚纸放炮,磕头祭奠,在全姑娘哀哀痛哭声中将棺材装了车。
壮壮放假归家见到两张名家法帖,爱不释手,得知是全家所赠,不免感慨万千。
昔日的因,今日的果。
秀姑道:“是啊,所以说人生在世,总要积德行善,须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保不准哪一天就受了济。谁能想到咱们当日没柴焚烧用棺材收殓的一对夫妻,竟有这样的来历,可惜了他们家的女孩儿,寄人篱下的日子,苦啊。”
壮壮深以为然,叹息道:“可怜,可怜。”
伸手点点他的额头,秀姑道:“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就是觉得全家小姑娘不和自己的爹娘住在一起,住在别人家肯定尴尬异常,哪怕那是自己的亲大爷。”壮壮摇头晃脑,依旧不减翩翩少年的奇秀风姿。
秀姑拍了他肩膀一下,“去,你阿爷和你爹请老族长写了单子,你去拿回来,你阿爷和你爹要请人给你和小野猪起大名呢!”壮壮小名虽好,作大名略嫌不美,老张和张硕就动了心思,一个儿子大名是取,两个儿子的大名都是取。
事关名字,是一件大事!壮壮跳起身,心急火燎地跑出去。
次日张硕去城里结账,托林主簿给取名,书院里的大儒他请不起,村里的周举人一向没有来往,林主簿是官,又是秀才出身,请他取名最恰当不过了。
林主簿和他交好在前,又有小舅子夫妻的事情在后,当即就同意了。
得知小野猪小小年纪便很有力气,酷爱骑马,问明生辰八字,避开名单上的名讳,择了“开疆”二字为名,含勇武之气。至于壮壮风姿秀逸,素来深知,便想给他起个文雅的名字,哪知掰着手指算了算,最终拟定的名字仍然是张壮。
他不是街头上的算命瞎子,但是作为涉猎众多的读书人,取名时就要注意这一点。
“这名字对你家壮壮的学业、家庭、文坛官场都大有好处,千万别改了。等你家壮壮二十岁后束冠,请他的先生赐个名副其实的表字吧。”林主簿好笑地跟张硕说道,他推算了好几次,张壮的名字最恰当。
张硕回家告诉父亲和媳妇,秀姑笑得肚子都痛了,入睡前犹不止息。
“媳妇,你别笑了,小心笑得肠子疼,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张硕已把一个月收的钱都交给秀姑了,此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头赫然是几根系肚兜的金链子。
第94章 高升
四月尽, 五月初,京城中的任命书下来,县太爷谭吉一跃成为彭城知府, 从正七品的县令升为正四品的知府,一品两级, 作为一府之长官,谭吉是真正的高升。
闻信之桐城百姓欢欣鼓舞,谁都希望县太爷继续在他们这里做官,他可是好官, 自从他做了官,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 都没发生过县衙之役从耀武扬威之事。做了知府, 知府大人曾在桐城为官十余年,一定会对桐城另眼相待!
秀姑听村里人这么说, 顿时笑了,作为平民百姓,她当然希望有好官治理自己的所在。
张硕进城接壮壮回家过端午节,从林主簿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更细致。县太爷高升,桐城不足以设立知县, 以后桐城诸般事务都由王县丞治理, 可行知县之权。
谭吉本身是同意家族的意思, 打算回京, 毕竟他都十二年没有回京了见到父母并且承欢膝下了, 十分地思念, 偏偏他品级低,无法进京述职,全靠长官之评。他每次的考评都是上等, 哪怕今年桐城因洪灾瘟疫减少了一大半的百姓。没有端慧大长公主阻拦,折子上达御前,当今圣上忧思灾区重建之事,遂命吏部根据其功绩,擢升为彭城知府。
早在二三月份就是任满之时了,只是消息送往京城然后回来路途遥远,直至五月份谭吉的任命诏书才下来,前头他和王县丞交接,后头谭太太诸葛氏则忙着打点行囊,端午将过便启程进府城,和前任知府交割任上事务。
三品官才能进京述职,前任知府和谭吉一样,都得靠治理后的功绩和长官之评,谭吉的任命诏书都下来了,前任知府的迟迟未至,但也得和谭吉交割明白。
谭吉十分皱眉,因为他发现前任知府交割的账目做得虽好,许多却不清不楚,单只前任知府从桐城自己手里强弄走的那批粮食就对不上!别的他一时看不出毛病,但是那批粮食他原本已有了打算,数目记得非常清楚。
前任知府当时并未开仓放粮,以当时混乱状态时的粮价,那批粮食怎么都不可能只进账三万五千两银子,三万五千两是太平盛世按一石七钱银子来算才对得上。
谭吉仔细再看,发现宿县那批粮食亦然,他管理宿县后才知道,自己管理时粮仓中粮食一滴无存的原因和桐城一模一样,都被知府派人运走了,当时的县令无力阻止。宿县的账目等都不见了,但是主簿却活着,琐碎账目不记得,大数目他却记得。
尚未交割明白,骤然发生变故。
定北侯亲自前来,带着抄家的旨意,将前任知府及其府中男丁悉数下狱,女眷锁在后院一角的小院子里,命人看守。在谭吉的愕然中,看着人清点东西
入账的定北侯念着与谭吉父兄的交情,透露了前任知府获罪的原因。
原来耿姓盐商临死之际恐人欺侮手里握着大笔财物的妻子,不仅央求朝廷善待她,还求了定北侯。定北侯霍去病本就因耿姓盐商的善举而心生敬佩,自然满口答应。去年深秋耿李氏带着斑斑泪痕的一纸书信递到了霍去病的跟前,说她打算用来给军中将士做冬衣的一笔银子被知府和知府太太假借三节两寿之名和喜欢之意给弄走了。
前任知府和知府太太都不是明着贪污受贿,而是借着三节两寿之名揽财,以及夫妻二人在富商或者其太太跟前透露,喜欢什么东西,看中了什么东西等等,底下的富商如何不明白其中的深意?要是自己手里有的就孝敬上去,要是没的就只能花巨资买来。
白家之败,始于此贪。
耿李氏挥金如土地建立了耿李书院,目前花掉的银两已有数十万两,早就进了前任知府的眼。她身上有三品淑人的诰命,知府太太便借着拜访的名头,里里外外地观赏耿李氏的住所,一个劲地称赞耿李氏用的东西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真希望自己也有一样的东西。
知府太太觉得自己是知府的太太,自己丈夫管理一州之府,就算耿李氏有三品诰命,也只是商贾之妻,手里没权没势,所以毫无顾忌地流露出贪婪之色。
耿李氏跟丈夫经商多年,原本就是水晶心玻璃肝,如何不明白知府太太的意思?当时她打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反正她不缺钱,就把知府太太看中的东西送她了,一对金丝为枝干宝石为花瓣的牡丹盆景、一对金自行船、一架十二扇的玻璃屏风、一座来自海外的金自鸣钟、一匣大块大块的鸽血红、祖母绿、猫儿眼,知府太太犹不知足,竟然看中了耿姓盐商为妻子斥巨资打造的金浴桶、金马桶、金脸盆、金折盂、金盘金碗金酒杯等物。
知府太太顿时捅了马蜂窝,丈夫为自己打造的东西,耿李氏能舍得送人?平时让丫鬟擦洗都小心翼翼,哪知知府太太竟然得寸进尺,居然张口索要。
想到自己的娘家势力都在江南,只是祖籍之地在桐城,家中又只老弱妇孺,并无男丁在家,自己一介寡妇压根无法与知府大人抗衡,于是,耿李氏前头送了知府太太一整套差不多的金器,转头就送信给定北侯。
耿姓盐商虽然去世了,但是耿李氏一直没忘丈夫的生平之愿,庄子里所产的粮食牲畜家禽等物,留足自己连同下人所食,其他的都就近捐赠给军中的将士,尤其是目前镇守江南身兼数职的定北侯麾下大军得益最多。如今耿李氏建立了耿李书院,造福无数学子,在清流之中名气很大,无数人做诗词歌赋颂扬她的善举,九成文人都很尊重这位盐商遗孀。
太、祖皇帝立下凡贪必杀之的令旨,所贪逾越五千两该死,别的不提,单只知府太太从耿李氏手里得的东西就价值十余万两银子,定北侯查清这一笔就直接上折子了。
前任知府的家产一一登记造册,定北侯命人请来耿李氏,让她把自己被贪的东西领走。
耿李氏气得半死,那套金器已经被前任知府夫妻给熔了铸成金元宝!
定北侯抄家时抄出不少前任知府家的账册,并且审讯了一番,面对这位铁血战神一般的人物,夫妇二人都供认不讳。前任知府家不止他们夫妻如此贪婪,其子女也是一样,见不得别人有好东西,他们只要用几句称赞就能得到想要的,经常这么做。
耿李氏取走她被知府太太要走的其他东西,并没有离开,直接对定北侯道:“侯爷,他们家许多东西我都挺喜欢,尤其是从我娘家弄走了不少东西,劳烦侯爷折个价给我。”
李家居住小小县城,仍旧没有逃过前任知府夫妻的索取。
“何须折价?凡是淑人娘家的东西只管拿走,剩下淑人看中什么就挑什么,这是圣人私下叮嘱过的,无人敢说二话。”定北侯大气地挥手,旁边跟着他的文官武将都齐齐点头,下旨的礼部里官员说这句话时,他们都在场。
耿李氏十分欢喜,歌功颂德之语滔滔不绝。
去掉耿李氏带走的东西,经人一算,定北侯从前任知府家中总共抄出三百余万财物!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定北侯语气满含嘲讽,目光盯着谭吉,谭吉立刻举手作发誓之状,“侯爷,下官一定不会效仿清知府,下官经得起您查!”
谭家是世家大族,虽然每一代子弟的分家都分薄了家产,但是却让圣人很放心,而且每一个子弟分到的家业都十分丰厚,娶进的媳妇大多数嫁妆不菲,好好地经营几十年足够锦衣玉食的生活,根本不用自毁前程地去贪污受贿。谭吉三节两寿并不会拒绝下面的孝敬,但他只收太、祖皇帝允许的瓜果点心酒水寿桃衣裳布匹,不涉金银,每年势必回以相等的礼物。
深知谭家家风的定北侯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谭吉暗暗擦了一把冷汗,急忙把账册送上,请求定北侯,处理其中许多不解之处,从前任知府的家私中扣下了三十七万一千二十两,才算补足前任知府从各县所贪之数。
账目上所缺不止这些,前任知府麾下的许多官员也都牵扯其中,超五千之数罢官抄家,罪重者杀,殃及家眷,罪轻者入狱,家眷亦同,其中大多家眷都如前任知府太太一般,本身就犯了极大的罪过。五千之下俱被罢官,抄没家私,也有一二入狱之人。
一时之间,彭城上下官员人人自危,然也立即空出了七八个职位。定北侯和谭吉商量多次,从下面提升有德之人暂代,等吏部的任命文书抵达。
林主簿的姐夫姜同知便在罢官抄家之列,论及罪状,他入狱十年,只没殃及家眷。
押解前任知府及其家眷离开彭城之前,其下人除了罪过极大的一同押走,剩下的下人都被定北侯派人当街叫卖,许多深受前任知府下人胁迫威逼的官员富商以及乡绅们闻风而至,纷纷出高价将他们都给买了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忙完回门宴就结束了。
办喜事只有一种感觉,累,来宾超标作者和爸妈都没吃上饭,只好偷吃上头果子。
欣赏唢呐班表演,原来有脱衣舞……
现在要去结账、退货。
第95章 大活计
府城里的变动, 底下诸县所知不多,更别说县下面的村落了,如果不是张硕和壮壮在县城里消息灵通, 秀姑都不知道王家的亲戚前任知府一家居然已经风流云散。想当初,知府太太收了她的两件绣品呢, 佛经和百子衣。
由此可见,朝廷对贪官惩罚之严厉。
秀姑觉得这样很好,这份严厉加上高薪养廉之策,虽然不能完全杜绝天底下所有的官员不贪, 毕竟有许多人做官就是为了贪,但是却大大减少了贪官的存在。
桐城没了县令, 王县丞和林主簿都是谭吉提拔上来的官员, 人品不错,他们执掌桐城, 一如谭吉在任之时,并未改变什么。谭吉升了知府大人,和桐城有着深厚的情分,他在上头看着桐城,底下才掌权的人哪敢胡作非为?
谭吉就任后, 桐城百姓的日子越发好了。
转眼到了夏收季节。
风调雨顺, 麦粒饱满, 大青山村人人乐开了怀。
老张和张硕把地窖里的陈粮运出, 新粮藏进, 陈粮还有几十石, 卖了约莫四十多吊钱。
得了钱后,张硕按照秀姑的意思,直接买了纸墨颜料回来, 壮壮用一部分,秀姑用一部分,剩下就是张硕练练字,他一直没停下跟妻子读书识字的举动。
“大哥,你和大嫂在家吗?”瑞儿和银珠找上门时,张硕正看着小野猪在院子里淘气,拿着竹管在沙盆里划来划去,他们家完全出得起纸墨钱,但是小野猪年纪小,秀姑恐他浪费,就找出自己在娘家教孩子们识字的沙盆给小野猪用。
张硕开门一看,见二人身后跟着小厮婆子,气势非凡,忙道:“快进来,大热天的,你们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说毕,扯着嗓子告诉正在壮壮屋里绘画的秀姑。
秀姑搁下画笔出来,小野猪瞬间冲到她跟前,拽着她的裙角往沙盆的方向走。
“娘,娘,你看,一个杠。”小野猪指着沙盆里深深的一个横,旁边横七竖八不知道他都划了什么,但是晒得黑红黑红的脸蛋上面却满是得意的笑容。
“嗯嗯,小野猪好乖,都会写字了。来,娘带你见叔叔婶子,快叫叔叔婶子。”秀姑牵着他走到瑞儿和银珠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叫他叫人,然后责备张硕道:“阿硕,外头热得很,快叫瑞儿和银珠进来说话,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小野猪不怕生,瞅了瞅瑞儿和银珠,脆生生地道:“叔叔,婶子!”
银珠赞道:“这是小野猪吧?都这么大了,长得可真壮实。”养孩子首先看的就是结实不结实,小野猪虎头虎脑,面目肖似张硕,五官却柔和了一点,没有那股凶煞之气,裸露在大红肚兜外面的胳膊腿儿圆滚滚肉嘟嘟,走动间甩动胳膊十分有力,银珠羡慕极了,她的小儿子白白嫩嫩,瞧着倒是齐整,可惜三不五时地生病,闹得他们夫妻两个焦头烂额。
进屋后,银珠从身边丫鬟手里拿了个黄澄澄镂刻精致的赤金长命锁给小野猪。
秀姑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沏了茶上来,秀姑笑道:“比不上你们家常吃的茶,且
润润口吧。”茶叶是全舟和全姑娘带来的谢礼,秀姑十分喜欢。
银珠呷了一口便知是上等狮峰龙井,就是水质硬了些,不如泉水之柔,茶具亦是农家几乎见不到的官窑细瓷,她放下茶杯,笑道:“大嫂,我和瑞儿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儿找大嫂来了,大嫂别怪我们唐突才好。”
“哪儿的话,有什么话就开口直说,咱们两家的交情摆着,需要拐弯抹角吗?”秀姑莞尔一笑,瑞儿和银珠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上门,定然有事,自己早有心理准备。
瑞儿已同张硕说完了兄弟之间的话,道:“我就说,跟大哥大嫂不用客气。”
银珠横了他一眼,然后对秀姑道:“说起来,我们来是因为大嫂给前任知府太太家绣的那几件东西,一架六扇的屏风,一件百子衣,还有一卷双面绣的经书,件件精致得不得了,我们姑奶奶喜欢得很。这些东西都是出自大嫂之手吧?”银珠听过秀姑的名气。
秀姑想了想,“我从前确实绣过一卷般若多罗密多心经,一面是梵文,一面是译文,白家不要,天瑞兄弟帮我卖到了前任知府太太跟前。不是说佛诞节要供奉到寺庙里去么?怎么还在?难道没送去?另外一件给前任知府千金出嫁准备的百子衣,也是我绣的。至于你说的屏风,我记得没给前任知府太太家绣什么屏风,倒是先前王家在桐城时,迎接贵客,我绣了六副屏芯,王家做了屏风送过去,事后我得了不少东西。”
“就是那副屏风!”银珠双手一拍,面上多了几丝嘲讽,“真没见过前任知府和他太太那般会搂钱的人物,竟是钱篓子。迎接贵客摆设的那些东西都是各家孝敬的好东西,贵客一走,那些东西就都被这对夫妻收入囊中了,亏得他们和王家还是亲戚呢,竟然没说把王家准备的东西送回去!这是我们姑奶奶从现任知府太太诸葛夫人嘴里听说的。”
耿李氏现在是三品淑人,身份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她虽然性喜豪奢,但是做的都是正事好事,名声深入民间,自己家的堂叔又在耿李书院执教,因此谭吉的夫人和耿李氏颇有来往,并没有因她是商贾之孀而有所看轻。
莫看前任知府是王家的亲戚,诸葛夫人又是王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但是二者之间的来往却很疏淡,尤其是天灾之后前任知府夫妇的行事让诸葛夫人十分不耻。
秀姑听了,顿时了然。
银珠接着笑道:“五月初前任知府家不是获罪被抄家了吗?我们姑奶奶去拿回被前任知府太太索取的东西,同时在库中挑了不少中意的东西,单只绣品就有十来件,大嫂绣的三件都在其中,足见大嫂的绣工着实不俗。”
“那你和瑞儿来是为了绣品?”秀姑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来意。
银珠点头道:“正是。大嫂,我们姑奶奶手里有钱,什么东西都用最好的,突发奇想,要在帐子上绣百花齐放,里外都能瞧见的双面绣,又要在被面上绣满堂富贵,还要穿什么劳什子花鸟裙,连椅披上面都要绣有寓意又精致的花样,又嫌自个儿从江南带来的几个绣娘绣出来的花样不新鲜没灵性,可真是把我给愁死了,这不,就来求嫂子了。”
秀姑咋舌不已,“这可不是小活计啊。银珠,实话跟你说,我绣花慢,人又懒,一天不过绣个把两个时辰,三年五载都未必能绣得出来。”
百花齐放帐、满堂富贵被面、花鸟裙、椅披,花样无不繁复。
秀姑觉得哪怕自己白天黑夜地绣,也未必能在一年内绣出来这些绣活。
银珠忙道:“不急,大嫂慢慢绣,我跟姑奶奶说了,说嫂子两三年才绣完一件百子衣,姑奶奶说慢工出细活,她要最精致的,不要敷衍之物,不然就叫针线房里的绣匠赶工了,横竖她长住在桐城,等得起。姑奶奶就是看中了大嫂绣工里的灵性,十分喜欢。”
秀姑看了张硕一眼,后者无奈一笑。
瑞儿和银珠满头雾水,齐声问道:“怎么?大嫂还得问过大哥?”夫妻满眼好奇。
“他说家里进项够花了,不让我接针线活儿,怕累着我。”秀姑抿嘴一笑,心里甜蜜异常,“我怕手生绣花,一天顶多绣一个时辰,分几次做活,他才勉强同意。”
现在家里不缺钱,秀姑自然没有之前的那股急迫,她想静下心来好好构思,然后绣花。
“大嫂,这是大哥心疼你,是好事,远胜那些把媳妇做活视作理所当然的人,还觉得吃的饭多做的活少。”银珠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接着转头看向张硕,“大哥,既然大嫂怕手生绣一个时辰的花,倒不如接了姑奶奶的活,先绣小活儿,姑奶奶满意,再绣大活儿,三年五载地绣着,咱们寻常人家没有嫌钱多的,姑奶奶给的定金和工钱着实不菲。”
秀姑又看了张硕一眼,张硕知道她动心了,想到平时绣花时间短暂,就点头道:“你自己做主,你觉得合适就接,但有一件,不能累着。”
秀姑满口答应,虽然家里有钱了,但是自己还得继续攒私房钱。
银珠说话办事干脆爽利,也喜欢张硕和秀姑毫不拖泥带水的性格,见他们夫妻都答应了,忙命丫鬟婆子捧上东西,“椅披的活计最小,大嫂先绣椅披吧,六个椅披,花样依照大嫂的意思来绣,这是准备好的绣线和料子,准备了三份,剩的就归大嫂了。这是定金是一百两,等大嫂绣完了,姑奶奶满意得很的话,工钱都不止三百两,姑奶奶一高兴,手笔大得很。剩下的是帐子、被面、衣裳的料子和绣线,料子每样都是整匹,最少也有两匹,约莫也是三四份的用量,大嫂先收着,如果日后姑奶奶的喜好改了再送新料子过来。”
一一清点登记完毕,又拟定了两份契约,说完正事说闲话,原本正在说怎么养孩子,银珠羡慕秀姑把小野猪养得好,不耻下问,不知不觉说到了耿李氏。
耿李氏从前任知府家中挑的东西除了一些绣品,便是一些古玩字画,以及她所没有的东西。即使定北侯说不要钱,耿李氏事后依旧折了十万两银子送到军中做军饷,并且把前任知府熔了金器所得的黄金也一并送上。
“别看我们姑奶奶瞧着风光
,其实啊,心里头苦。”银珠原本是李太太跟前的二等大丫鬟,比耿李氏略小几岁,但也相伴了不少年头,如今又在她跟前做管事媳妇,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姑奶奶手里攥着偌大的家业,耿家的人惦记着,太太跟前那几个小妾和她们生的庶子也都惦记着,不知道在老爷跟前打了多少饥荒!最可恨的是,老爷居然动了心,要把在江南的那个平妻生的儿子改姓耿,过继给姑奶奶。”
秀姑一怔,“这都能行?”
“当然不行!姑奶奶连耿家的子嗣都不肯过继,能同意老爷的提议?再说耿家也不会同意,他们家和姑爷没出五服的子孙多着呢,哪个不比外姓人抢?而且,姑奶奶最护着太太了,在江南还没回桐城那时候,带着人就揍了那平妻一顿!”银珠觉得相当解气,“姑奶奶放出话了,等她死了,就效仿姑爷,谁也别想打主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耿李氏手里的财物焉能不引人觊觎?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耿淑人拿得住主意就行。”耿李氏把前任知府一家子都给解决掉了,精明如她,还能对付不了娘家一干小人?
银珠深以为然。
见他们说话不理会自己,小野猪突然生气了,跑到秀姑跟前,双手叉腰,两只脚交替着在地上蹦跶,“娘,我要骑大马,我要骑大马!我要骑大马!”
“找你爹,让你爹带你去。”
张硕带小野猪和瑞儿都出去了,银珠问道:“小野猪起大名了没有?”
“起了,林主簿给取的名字,叫张开疆。”
“张开疆?好名字啊,听着就觉得气势不凡!知府大人高升后,林主簿和王县丞就是咱们桐城的头儿了,和林主簿交好大有好处。”银珠称赞小野猪的名字好,又称赞张硕的本事大,说到林主簿,她不免提起林主簿的姐夫,“可惜了,好好的官儿不做,非得去贪钱,如今官丢了,家抄了,人也入狱了,总算没连累到家眷,只是全家凉薄,不肯收留他们,还是林太太于心不忍,拨了个小庄子与他们居住。”
“你说起全家,不就是京城皇商全家的旁支?”见银珠点头,秀姑继续道:“我一直有个疑问,全家二老爷二太太的尸身流落到我们这里,早早就登记造册送进衙门了,又是林主簿管着这些事,怎么直到今年才找上门?而且是因王大耗子卖的东西才发现。”——
作者有话说:回门宴结束后就彻底结束,回门宴结束得比较早,据说是新郎新娘吃完饭就得回家,所以很快就恢复更新啦。
第96章 原因
听到这个问题, 银珠却是一笑,笑容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在秀姑不解的眼神中,银珠轻声道:“全家因王大耗子去全家当铺里典当珠宝而发现珠宝为全二老爷夫妇所有, 继而寻到全二老爷夫妇的尸身,乃是奇闻一件。事关大哥和大嫂一家, 我和瑞儿留心了一下,听我们姑奶奶在外面打听各路消息的小厮们说,全家根本就没找全二老爷夫妇,他们正忙着争夺全二老爷留下来的家产呢!”
秀姑愕然不已, “争产?等等,全姑娘是在室之女, 根据咱们朝廷的律法, 她可以完全继承其母的嫁妆,其父的家产也应该继承至少五成, 多则近七成。”
想到全姑娘今年才七八岁,秀姑倒是明白全家为何争产了。
寄人篱下的全姑娘就像是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中的娃娃,谁不对金元宝垂涎欲滴?
银珠颔首道:“没错,全姑娘年幼,根本就无力左右叔伯的争夺。只要有钱有势, 律法有几人遵从?全家三兄弟早就分家了, 老三是庶子, 却很有野心, 老大老三忙着争夺老二的家产, 怎么可能寻找老二夫妇?作为亲兄弟都没想方设法地寻找, 林主簿又不知全二老爷夫妇被洪水冲走时的衣着打扮,自然无法辨别大哥大嫂收殓的那对男女就是他们的小舅子。”
秀姑叹息一声,“为了财物, 竟然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怪不得你说全家凉薄。可惜了全姑娘小小年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再无天伦之乐可享。”秀姑对全姑娘的印象很好,是个聪明伶俐却又行事周全的小姑娘,以她的年纪来说,十分令人心疼。
“可不是!别说全二老爷名下的家产了,就是全二太太的嫁妆,听说都所剩无几了。”耿李氏闲极无聊,酷爱打听各家机密,她手里有人,也有一部分退役了的兵士愿意给她做护院,银珠耳濡目染,自然而然知道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消息,“要不是发现王大耗子当珠宝的伙计曾经深受全二老爷的恩德,一眼认出了全二老爷经常佩戴的玉佩,恐怕全姑娘永远都不知道她父母的消息。就是因为全姑娘知道了这件事,加之听王大耗子说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珠宝,争夺家产胜了的全大老爷才派长子全舟陪全姑娘来寻找。”
拿到了亲兄弟的所有家产,全大老爷便开始粉饰太平,对外宣称会好生抚养侄女,待遇一如亲生子女,明面上说替侄女掌管亲兄弟留下的家业,实则蚕食殆尽。两年而已,全姑娘除了随身之物,早已一无所有。
解决心中疑惑后,事不关己,除了几声叹息,秀姑没有任何作为,待瑞儿和银珠夫妻用过午饭回去后,秀姑就收拾东西,开始构思六套椅披的花样。
白日里她仔细询问银珠,得知耿李氏平时看书,最爱封神演义、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话本书籍,其中最喜哪吒、武松、诸葛亮、孙悟空,她便从中选了六个故事,分别是哪吒闹海、武松打虎、三顾茅庐、大闹天宫,最后一个绣着两名绝色美人,迎风洒泪,一个绣着月下抱玉兔的娇娥,却是二乔和广寒仙子嫦娥。
耿李氏见到后果然欣悦异常,笑道:“若无佳人,故事便没有趣味了。封神美人众多,最出色当为妲己,可惜是个狐狸精,又做下无数恶事,而我最不喜女娲,明明是她因纣王之辱先令狐狸精扰乱朝纲,最后却又不念旧情一剑斩之,殊不知妲己之恶由她而起,偏偏不用承受因果。水浒传虽有李师师潘金莲,但前者为妓子,后者为□□,虽然真正的武大郎和潘金莲绝非水浒传中所言的猥琐和浪荡,在故事中潘金莲却难当选,母大虫不是绝色美人,扈三娘又太倒霉,遇到了假仁假义的宋江和什么矮脚虎王英。”
所以,二乔和嫦娥当选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六个椅披秀姑足足绣了七个月,进了腊月才交上来。一是今年闰九月,二是冬日清闲。
耿李氏赞她心思巧极妙极,绣工卓绝,当即酬以重金,乃是足纹三百两,额外又赠给秀姑一件大红羽缎面紫貂皮里的大氅,一套大毛衣裳,一套小毛衣裳,以及两篓上等银霜炭和许多绸缎和年货,叫她先把花鸟裙绣出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秀姑顿时来了劲儿,半年赚了四百两银子,一年不就是八百两?
花鸟裙的定金耿李氏也给了,亦是一百两。
钱,没人嫌钱多。
秀姑很会取巧,她懂书画,讲究布局,绘出的花鸟图并不密集,减少许多功夫。
张硕教小野猪读书时瞥见她绷在绣架上的大红缎子,惊讶道:“媳妇,我记得李淑人是寡妇吧?你给她绣花鸟裙怎么用大红的衣料?”
秀姑莞尔道:“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一点啊?我早就想到了,我问过银珠,银珠说李淑人就喜欢大红色,寡妇不能穿红着绿,李淑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听说耿盐商最喜李淑人穿红衣裳的模样,李淑人说要穿一辈子红,穿着红衣裳走在黄泉路上寻找耿盐商。”
“别人不说?”丧夫不足三年,天天穿红着绿,岂不是人人唾骂她无情无义?
“有什么好说的?听说耿盐商死在四月初八,日子好,其五服内的子侄之妇个个穿红着绿,何况李淑人。”四月初八是佛诞节,秀姑不清楚为什么死在四月初八家
人可以穿红,但是她发现只要家里有老人死在四月初八,其家人的打扮都非常鲜艳。
耿盐商死在四十一岁,虽然并非老人,但也不年轻了,不算英年早逝。
耿李氏从前任知府家里率先挑中的东西就是那一卷双面绣的般若多罗密多心经,据说就是因为丈夫死在四月初八。
“这就难怪了。”张硕点头,他就说李淑人那么聪明,怎么会落人话柄。
耿姓盐商死在四月初八,李淑人此举就行得通了。
秀姑正欲开口,低头瞅见小野猪乘父母说话的时候把竹管扔到一边,拿着粗瓷小碗装沙土,妆模作样地在沙盆里堆沙为灶,小碗放在灶上作蒸煮之状,然后他兴冲冲地把小碗端到父母跟前,昂然道:“爹,娘,给你们饭饭吃!”
秀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板着脸道:“娘不爱吃土,娘想吃炖肘子!”
小孩子特别喜欢玩泥巴,虽然泥巴很脏,但是经常玩泥巴的小孩子就不容易生病,于是秀姑就容许小野猪拿砖头在院子里垒灶,灶上放着家里偶尔用来煎药的铫子,铫子里装水,或者水里混着菜叶子,然后他在灶底下填几把麦秸秆,烧火做饭,似模似样。
一听到炖肘子,小野猪口水就流下来了,眼里亮亮的像是水潭里落进两颗璀璨的星子,把小碗往张硕手里一塞,欢快地道:“爹,饭给你吃,我吃肉!”
跟老张父子一样,将满三岁的小家伙无肉不欢。
“好东西不想着你爹,一碗沙土就想着你爹了?”盯着半碗沙土,张硕啼笑皆非。
秀姑则道:“没有肘子,没有肉,除非你把三字经背出来。”
“三字经?”小野猪傻眼,不满极了,可是面对爹娘严厉的表情,他不敢反对,想了想,磕磕巴巴地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性相近……”
就背对一句,他就背不下去了,利落地转身,跨过门槛,撒腿往东次间跑去,并且一边跑,一边大声地道:“哥哥,哥哥,你快来救救我,娘要打我了!哥哥,哥哥,你快来啊,你再不来,可怜的小野猪屁股就要被揍肿了!”
受到打扰,壮壮指尖琴声骤断,无法继续下去,无奈地抱起横冲直撞的小野猪,鼻子蹭了蹭小野猪的鼻子,对小野猪身上沾染的泥土没有半分嫌弃,“小野猪,你再撒谎,娘就真的要把你屁股揍肿了!”娘一直很温柔,很有耐心,她会跟自己和弟弟讲道理,从来没有打过自己和弟弟,哪怕弟弟淘气得连自己都想揍他一顿。
小野猪咯咯笑,告状道:“没有肉!”
“因为没有肉,你就说娘揍你呀?小心娘以后真的不给你肉吃!”壮壮抱他走进西间,见地上都是小野猪弄的沙土,他习以为常地开口道:“爹,娘,小野猪这次又是为什么?”
秀姑伸手把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笑道:“他在淘气,不用理他。”
“想也知道小野猪肯定又在调皮捣蛋,我都不信他。”壮壮笑嘻嘻地开口,温文尔雅的模样宛如临风的玉树,出水的芙蕖,几可入画,“对了,娘,我有一个同窗家在府城,十九日放假不回家,想来咱们家做客,您同意不同意?”
“有什么不同意?只管来,到时候我把东偏房收拾出来。”壮壮长得好,自从上学以来结交了不少知己好友,有寒门子弟,也有富家子弟,他皆游刃有余。
壮壮登时眉开眼笑。
第97章 争吵
壮壮的这位同窗名叫王信, 出自耕读之家,家有良田七八百亩,祖孙三代都是读书人, 虽然其祖其父均止步于秀才,其伯是个老童生, 但是他大哥王诚十四岁就考中秀才了,在府城十分有名。王信今年十三岁,打算过了年就参加考试,准备考秀才。
在书院里, 王信被排挤在富家子弟和寒门子弟之外,乃因他家虽有地, 供应数个读书人后盈余颇少, 家务都由家中妇女操劳,远远无法和群仆簇拥的富家子弟相提并论, 然而他家比起寒门子弟却又殷实十倍。富家子弟嫌他家贫穷,看不上他,寒门子弟觉得他家有钱,应该跟有钱人来往,两方的学子都不愿和他结交, 弄得他孤零零的十分可怜。
壮壮风姿奇秀, 斯文敦厚, 买了琴箫马匹却从不在人前露出痕迹, 混迹在寒门子弟中如鱼得水。对于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弟, 他也没有钦羡谄媚之意, 不像书院中不少寒门子弟对富家子弟那般鞍前马后地伺候,反倒入了富家子弟的眼,又见他和满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并不是一味研读四书五经专攻科举,满身迂腐,常寻他们切磋才艺,聚会也都叫上他们。
偶见王信备受冷落,壮壮和满仓都有些心软,拉扯了他一把,人缘颇有起色,王信本身是个端方少年,对他们二人十分感激,情分慢慢好了起来。
既然王诚打算十九日来他们家做客,那么肯定是十八日的傍晚到来。
距离腊月十八尚有三四日,秀姑趁着天晴把今冬没人盖过的被褥拿出来晾晒,东偏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自己家人洗澡用的浴桶衣架等物都清出来,门窗打开通风。她进门之前张家原先的家具包括张母和沈氏陪嫁的几件家具都摆在东偏房里,床榻几椅俱全,门窗上亦挂着棉帘子,虽旧了些,但用着十分便宜,无需再行安排。
小野猪在被褥间钻来钻去,藏身在一床被子后面,朝秀姑探出个小脑袋,“我在这里!”
秀姑转头瞅着他,他把脑袋一缩,小手揪着被角,哈哈笑道:“娘,你来找我,你来找我呀!你快来找我,看我在哪里!”
秀姑深知他此时的力气抵得上六七岁男孩,破坏力十足,连忙伸手把他从被子后面提出来,“别在这里玩,小心把被子拽下来弄脏了。去找你爹,要不就去找你阿爷,让他们去后院地窖里扒几个辣萝卜出来,早上留了一大块肉,晌午炖肉给你吃。”
听到炖肉二字,小野猪欢呼一声,麻溜地冲向门口,边走边喊,“阿爷!爹!家来扒辣萝卜!”声音响亮,嗓门极高,远远地谁都能听见。
秀姑摇头一笑,她知道张硕就在家门前的院子里忙活,并不担心小野猪乱跑。
她搬了一张椅子出来,然后从西次间柜子里取出一个枕头拍了拍,放在椅子上曝晒。枕头里装的并非平常人家用的糠皮,而是从西山采来的松叶,晒干后填充枕头,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十分好闻。自己家人用的枕头里装着夏秋季节采来晒干的野菊花。
天气着实好,晒在身上都微微出汗,秀姑索性把自家床上的被褥都抱出来晒,冬季多雪,没有天气预报,谁都料不准明天的好坏。
“哟,阿硕媳妇,你家晒被了?”张三婶进来见到满院子花花绿绿的被子,向阳的是被里,而非被面,她掀开一床被子见到榴开百子的大红被面,不禁有些羡慕,这些被子都是秀姑的陪嫁,已经三四年了吧?被面依然光滑灿烂,和新的一样。
秀姑把苇席拿出来晒,闻言一笑,“是啊,趁着天好把被子拿出来晒一晒,晚上睡着暖和。”心里却很疑惑张三婶的来意,想干什么?
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来形容三堂叔一家十分恰当。
他们从江玉堂和丽娘手里发了一笔横财后,高兴得晕头转向,财大气粗了好些日子,后来屡遭灾祸,修缮房屋收殓金氏,他们渐渐地收敛了一些。凭着手里的积蓄,他们不劳作,日子依旧过得比别人家红火,给张磊娶了个黄花大闺女,三不五时地来自己家割一块肉,买点板油,拥有几百亩地的大张里长和原先两个王里长的家人也没有这么滋润。
附近大大小小几个村落就张硕家杀猪卖肉,不去县城的百姓都来张家买,谁家经常买肉秀姑都一清二楚,除了自己家和江玉堂夫妇,别人家再有钱也是十天半个月吃上一回肉。
百十两银子哪里经得起这样花销?他们又不像米氏那么干脆利落地买地买牛,勤勤恳恳耕种庄稼,村里人人称赞。如
今除了房子,张三婶的银镯子银簪子早就卖了,买不起纸墨孙子也退学了,三堂叔家沦落得比发财前还不如,大多都养成了好吃懒做、不劳而获的性子。
他们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哪里耐得住贫寒?每逢干活,你推给我,我推给他,不然就是他不干我也不干,遇到好事都打破了头地上前,矛盾日益加深。
为此,张硕家和三堂叔家渐行渐远,再无秀姑和张硕成亲时的亲亲热热。
张三婶仿佛没有任何察觉,笑道:“对,晒过的被子就是又松又软,暖和得很。你陪嫁的被子真好看,全是缎子面棉布里,咱们村里没人比得上你,怪道你们家日子过得越发红火了。我看你们家被子都是旧的,你们家这么有钱,咋不换新被子?”
“瞧三婶子说的,我们家有什么钱?给长工开了工钱,交了铺税,能剩几个钱?天天忙忙碌碌,也就给壮壮挣点纸墨钱,就是看着外头光鲜而已!”自己家再有钱,也不能露富于人,秀姑光滑白皙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她不想再听别人对自己家说的酸话了,自己家的钱全靠自己和张硕挣来,又不是不劳而获,直接开门见山,“三婶子今儿来有什么事儿吗?”
张三婶老脸一红,踌躇片刻,吞吞吐吐地道:“天寒地冻,你三叔找不着活计,又上了年纪喘得厉害,眼瞅着一家子吃不上饭了,想在你们家找个伙计,我们家你两个兄弟浑身的力气,杀猪宰羊抹鸡脖子都熟练得很,一定比你们家从外头雇的长工做得好!”
想在他们家屠宰场里干活?秀姑心中微嘲,他们家可真是用不起这两位好吃懒做的祖宗,为难地道:“三婶子,我们家已雇了六个长工,暂时不用雇人了,他们没做错事我们也不会辞退他们,两个大兄弟去别家找活儿吧。而且,这事儿啊都是阿硕做主,我不管。”
他们帮江玉堂和丽娘采买贪了那么大一笔银子,自己和书院、各个大户人家是月底结账,铺子里却是日日卖肉得钱,她担心那两个堂兄弟在自己家做活,自己家铺子里卖出去的肉不是缺斤少两,就是进账不如从前,要么就是他们偷懒。虽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是他们贪婪之心并未减少,惰性远胜从前,涉及到人品,自己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冒险。
听到秀姑拒绝,张三婶的脸色顿时变了,脸拉得老长,“咱们一家子,你就不能通融通融?非要看着我们一家子饿死?”话里满含怨愤之气。
秀姑不是别人打她左脸她送右脸让人打的软弱女子,听了这话,收了脸上的笑容,淡淡地道:“三婶子,人生在世说话可要凭良心,我们家几时看着你们一家饿死了?不让两个堂兄弟来我们家做活就是看着你们家饿死了?这话实在好笑!我记得前儿磊子媳妇才来我们家割了二斤肉,快饿死的人家能吃得起肉?大张里长家那样富,帮个月才吃一回肉,比起你们家来差远了。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家是阿硕当家做主,雇佣的长工个个勤快能干,无可挑剔,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得,怎么通融?”
“用自己家人不是比外人放心?你们这是宁可相信外人也不肯用自己人了?别人家出了个有本事的人都记得拉扯其他人,你们可倒好,有钱了却把族人忘到脑子后头了!”
张三婶脸上很不好看,自己都拉下脸来求她了,她居然一口拒绝!想当初,她和张硕过小定还是自己主持的呢,给她戴金簪子,她怀孕想吃酸豆角也是自己家给的,如今日子过得好了,她就半点旧情不念,怪不得有人说越有钱的人越吝啬。
秀姑不怒反笑,“原来三婶子肚子里有这么多怨气!果然是我们家平时太不会做人了,回头我仔细跟我公爹和阿硕说说,一定改一改,等收粮税时好好关照三婶子家。”
她不发威,真当她是病猫了?
收粮税三字惊得张三婶头脑为之一清,眼里滑过一丝恐惧,让她赔罪她又张不开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外头走进一人——
作者有话说:做好事不一定有好报啊,花钱修桥铺路,一年多我都掏六七千块钱了,前天下午昨天白天花一千多请挖掘机挖土、三轮车拉土、四轮车拉石粉,填坑铺路,挖掘机平路,我肉痛得不得了,我爹妈说这是积阴德的好事,论思想觉悟我果然不如爹妈。
真是大好事啊,结果给我的回报是下午写完一章多后电脑蓝屏,怎么都没法打开,强制关机开机木有用,早起准备送修,打包前老爹就按了一下开关,打开了,压根没蓝屏,难道是因为我只出钱没出力,而我老爹拿着大铁锨铲石粉铺路吗?
第98章 看堂会
来的人不是别人, 却是最近常来买肉的米氏。
张家大门敞开,张三婶和秀姑说的话米氏在门口都听到了,自从她幸运地捡了那只金元宝, 买地买牛盖房,日子过得好了, 虽然依旧坐席抢菜、走街串巷地说长道短,但是小偷小摸等劣行渐渐减少了,逢人三分笑,处处与人为善。
她装作没听到, 走进来笑道:“秀姑,你和张家婶子说啥呢?”
秀姑即使知道米氏近两年的改变, 对她也是淡淡的, 并未亲热起来,自然不会在她跟前说张三婶的不是, 遂笑道:“没说什么,嫂子来买肉?我叫阿硕给你割一块肥肉。”
“不忙,不忙,我今天不买肉,前天才买二十斤肉腌上, 够我们家吃到过年了。我家虎子上回放假家来说向吃肘子, 十八日晚上回家, 十八日你家杀猪给我留个大肘子, 我饭后过来拿!”米氏笑容灿烂, 她手里有钱又有地, 近来季季丰收,又不用交税,家里堆积了许多粮食, 日子过得十分快活,也舍得买肉了。
米氏虽有劣迹,却很有见识,耿李书院不收桐城学子的束脩和食宿之费,她立刻就将虎子送进书院里上启蒙班,逢九放假,为的就是能认得几个字又能省下几口嚼用,半大的小子吃死老子,虎子如今的食量堪比大人,反正她买得起纸墨。
“行,我记着了。”秀姑点头答应,无论如何都不会把生意拒之门外。
张三婶在一旁听着,面色阴沉如水,转身就走。
秀姑只当不见,倒是米氏有点打抱不平,“这是什么人啊?以前你家对他们家多好?请她缝衣制鞋,或者蒸馒头烙煎饼,你家老公公从来没亏待过她,哪怕她手脚没别人麻利也没想过找别人一直都找她。自从她家骗了江家的钱,尾巴翘上了天,在你们跟前傲得一头屎,别说村里其他人了。如今钱挥霍完了,找上你们家,你不让她儿子来做工,她就恨上你了?”
别看米氏有时候讨人厌得很,做事不让人待见,可是说话往往一针见血。
秀姑淡淡一笑,没有接口。
米氏素知秀姑不爱在人前说是非,当即转移话题,提醒道:“你家这个三婶子的心眼子比针尖还小,最是见不得别人比他们家过得好,你小心点,留心她在村子里给你使绊子。她也不想想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哪个铜子儿不是辛辛苦苦赚来的?有几个像我这么幸运能捡到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自己不想方设法把日子过好,惯常眼红别人,当我不知道从山上下来时她和金氏扒了死人身上的宝贝?一个白玉佩在府城当了一百两银子呢!”
秀姑不由得想起下山时自己一家在路上见到被扒走佩饰的有钱人尸体,当时还感慨了一番,她明白自己一家人见到的有可能不是遭受张三婶一家作践的尸体,没那么巧合,于是好奇地道:“嫂子,这些你都知道?我没听说过。”
村子里什么秘密都瞒不过米氏的耳目,主要是因为村中妇女本身就藏不住秘密,有什么话都不吐不快,可是米氏不是没造过谣,秀姑还记得,所以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你又不爱出门,哪里听说这件事?我都看见了,金氏深一脚浅一脚跑得可快了,一把就先拽掉了死人手上戴的金镏子,上头镶着绿莹莹的宝贝,据说是宝石。可惜啊,有钱拿她没命花,他们家不就金氏一个人得瘟疫死了?一定是报应!”一说到别人家的事情,米氏立刻来了精神,口沫横飞,滔滔不绝,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当时,米氏也瞅见死人身上的珠宝东西想扒下来,偏偏她在山上二十来天吃不饱喝不足,浑身没力气,落在金氏后头了。
秀姑听米氏说起这段往事,语气满是遗憾,脸上全是懊恼,她扑哧一笑,米氏没抢到宝贝心里头酸着呢!怪不得记了这么久都不忘。
米氏也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对,可是她一向如此,也没法子改了,挥一挥手,道
:“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来气,我要是能赶在金氏前头,金镏子白玉佩就都是我的了,我家还能再买二十亩地!明天山后大黄村黄老爷家在村里唱堂会,你们去不去看?”
“什么堂会?”秀姑头一回听说。
“就是黄家给黄老爷祝寿的堂会,请了戏班子在村里搭戏台子地唱,为了让场面热闹些,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能去!我上一回看堂会啊是五六年前,没想到如今又有堂会了。”
提起堂会,米氏高兴得手舞足蹈。
村里百姓请不起戏班子,府城里、县城里大户人家唱堂会都在深宅大院子里头,外人轻易看不到。百姓要想看戏,唯有等人在村里摆堂会才有幸看到,不管是附近哪个村子里唱堂会,基本上人人都不远数十里的路程前去观看。
秀姑穿越至今没看过一场戏,对堂会充满了好奇,她真想见识见识堂会的热闹。
晌午吃饭时说给张硕听,张硕笑道:“大黄村的黄地主老爷家唱堂会?那不是大张里长的亲家?我倒是听说了,大张里长找我明早去他们家杀猪,给黄老爷做寿礼。我也有好几年没看过堂会了,明儿屠宰完牲畜家禽,咱们一家都坐车过去,傍晚回来。”
秀姑犹豫道:“会不会太远了?咱们驾车绕过山头去山后,得个把时辰呢。”
“不远,大冬天又没有什么事需要忙活,咱们就当乐一天了。”
张硕说完,老张抱着啃排骨的小野猪,笑道:“壮壮娘,阿硕最喜欢看堂会了,你不说他也要去。他十三岁那一年,为了看堂会,天还没亮饭都没吃就和村里一群半大小子足足跑了五十多里路,跑到宿县的杨树村,晚上都过三更了才回家,回到家嚷着肚子饿,说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气得他娘狠狠揍了他一顿!”
秀姑惊讶地看着张硕,没想到他居然做过这种事,不由得十分怀念。
她想起了前世听父母说往事,十几岁的爸爸为了看电影,好像是什么卖花姑娘,爸爸和村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翻山越岭,跑到中间隔着六七个村子的西北某个村子。电影在夜间播放,一群人看完电影都深更半夜了,困得不得了,最后去其中一个小伙伴在放电影村子隔壁村的姑姑家打地铺睡了一觉,第二天回家。
张硕振振有词地道:“咱们这穷乡僻壤,一辈子能看几次堂会?我就喜欢看,怎么着?算上那一次,我也才看了四次堂会。”
老张道:“谁能怎么着你?这不就是说你喜欢吗?咱们村里好些年没有戏班子来过了,你们两口子明天带小野猪去大黄村,我在家看家。别忘记带上咱家今年才买的小火炉,带上炭,再带点干粮,免得晌午在那边挨饿,你饿着我不担心,别饿着小野猪娘俩。”
秀姑笑道:“阿硕,咱们带上黄铜火锅,热乎乎地吃火锅岂不更妙?”
他们家前天煮了一副羊骨架子,里头放了几大块羊肉,煮熟后羊肉捞出来了,羊骨架子可以多次炖煮,才煮了两次,汤色洁白,鲜美无比。
秀姑继续煮了一下午,晚上就着汤下了面条,剩下一多半的汤倒进黄铜锅子里,次日起来看时已经凝固了,色白如玉。确定去看堂会,吃过早饭,秀姑就切了三大块熟羊肉,两条羊舌,张硕犹嫌不够,又切了一块羊肉,片片轻薄,然后又洗了一些韭黄、蒜黄、白菜等物,吃火锅只要白菜叶子不要白菜帮子,白菜帮子弃在家中。
张硕食量大,秀姑做早饭时煮了几个鸡蛋,一并带上,还带了四五个卷子和五六个萝卜丝混着羊油渣包的角子。
熟食装了小半篮子,各样菜蔬装了大半篮子,张硕把红泥火炉搬上车,带上半篓炭,盛着羊骨头汤的黄铜火锅和碗筷水壶等仔细放好。秀姑裹着粗布面的斗篷,也带上手炉和银霜炭,抱着小野猪钻进车厢里。骡车装了一架油毡车厢,车厢是苏父和苏大郎按照江家马车车厢做出来的,虽然捡漏却很实用,免得张硕接送孩子时冻着孩子。
秀姑本来约了丽娘,丽娘夫妇因江玉堂从前就是做唱戏的营生,不愿意去。
他们得等张硕杀完猪羊才动身,启程时村里去看堂会的老老少少早就翻过山头了,行车的需要绕路,论时间和步行的直接翻山所用时间差不多。
骡子的脚程比牛车快,他们路上遇到不少驾牛车去看堂会的附近百姓。不止大青山村的几家殷实之户,还有隔壁村落的,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都在议论黄家过寿的场面,以及台上唱什么戏,有的说武松打虎,有的说大闹天宫。
抵达大黄村后,秀姑下了车,才知道何谓人山人海。
恐怕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了吧?挤挤挨挨,人声鼎沸,没有大几千,也有小几千——
作者有话说:晕死,停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要不是东边办白事,南边办红事,好几家办事情的去找,我觉得电工肯定不会修得这么快。
第99章 初见黄珍珠
又高又大的戏台子搭建在大黄村用作晾晒粮食的场地上, 底下两三千人或坐或立,更有无数为人父母者肩颈处骑着胖娃娃,场景令人震撼!
“这么多人?我以为顶多上千人, 哪知竟有两三千。”秀姑看得眼睛都花了。
“四五年才有这么一次堂会,十里八乡的百姓自然都来了。”
张硕颇有经验, 他不打算带着媳妇儿子和诸多百姓挤在一起,寻了一处高地停车,距离戏台子不远不近,就是略略有些偏, 但不影响看戏,只需将车帘卷起, 一家三口便能并排坐在车厢内看戏, 也免受寒风侵袭。
今日虽然晴好,却有大风阵阵, 不若昨日之暖。
秀姑目测了一下车和戏台的距离,瞅着拿草料喂骡子的张硕,皱眉道:“这么远,看倒是勉强能看清,听却未必能听得清楚他们唱的是什么吧?”
看戏不是既看且听吗?
“媳妇, 我一早叫你带的东西都带了吧?”张硕嘿嘿一笑, 不答反问。
“带上了, 可是带了有什么用?”秀姑点头, 临出门前张硕突然决定带上家里那副泥金百寿的挂屏。泥金百寿图出自壮壮之手, 秀姑觉得在壮壮的书画作品中属于上等, 就找父兄做了一个挂屏的屏框,寻常松木所制,原本打算挂在老张房里。
张硕却不回答, 抬手将见到人群后兴奋得不行的儿子放在肩颈后。
居高临下,小野猪手舞足蹈。
作为大青山村两位里长中的一位,又深得知府大人和林主簿的看重,张硕一家三口的到来,早已有眼尖之人通知了大黄村的两位里长,一位姓黄,正是今日过寿的黄老爷,一位姓余,家资颇不逊于黄家,却是苏大嫂娘家的族长。
黄里长是寿星,没出来,他儿子黄道富迎出来了,“张里长来了,怎么不往里头去?”
一直想和张家结亲的黄道富对张硕很客气,白白胖胖的脸上满是笑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点点。
张硕却笑道:“听说你们府上请戏班子在村里唱堂会,特地带老婆孩子来瞧瞧,跟其他人的来意相同。我要是进去,他们娘儿俩可怎么办?就不往里头去了,寿礼直接交由老兄献给黄里长吧!”说着把泥金百寿的挂屏塞到黄道富手里。
百寿字体各不相同,龙飞凤舞,苍劲有力,泥金富丽,璀璨堂皇,黄道富也曾读过书识过字,在村里很受敬重,见了这副挂屏,忙赞道:“好字,好字!”
确实是好字,壮壮书画虽远不及秀姑,但在同龄中却属上等,而且比一些大人还强,主要是家里有秀姑教导,单是临摹秀姑的字体就是很多人所没有的,更别提全家来道谢时全姑娘准备两张名家法帖,很得壮壮的喜欢。
张硕谦逊地道:“聊表敬意,劳烦老兄了。”
本身和黄里长非亲非故,张硕无心和黄家结亲,当然不会像大张里长那样去祝寿。
黄道富屡劝不得,只好请张硕一
家三口到台下小坐。
黄家请堂会,作为寿星的黄里长和家人、以及祝寿众人自然要坐在台下欣赏,台下桌椅齐备,看戏的位置最佳。大黄村的百姓和外面的百姓若要看戏,就得在桌椅后面聚集,不能轻易打扰了黄家的宾主众人。
此时台下无人就坐,秀姑抱着手炉,对茶几对面的张硕笑道:“原来你都打算好了。”她真没想到张硕竟有这般心思,坐在这里看戏确实不错,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
“嗯,一份不值几个钱的寿礼换取位置看戏,咱们又不用往里头祝寿吃寿宴,等晌午自己吃火锅子也不用担心左邻右舍的人带着孩子围上来,扰得咱们都吃不安稳。”张硕一边说,一边剥着瓜子皮,瓜子仁塞到早就大张嘴巴的胖儿子嘴里。
秀姑深有同感。
张硕只是说吃不安稳,没有说不给,其实对于这种事秀姑也很烦,一群孩子瞪大眼睛瞅着,不给吧,觉得他们十分可怜,给吧,一个个地都围上来,自己家都吃不上了。
自己家里有钱,生活宽裕,秀姑自然不会舍不得一口吃的,她没那么吝啬,就是讨厌把索取当作理所当然的人。进了腊月后,自己家天天杀猪宰羊,有时候都能攒下十来副骨头下水和猪血养血等物,卖不掉的都分给各家亲朋好友了,一文钱都没收。
苏大嫂的娘家就在黄家的隔壁,出来看戏的余大娘一眼见到秀姑,连忙叫十岁的大孙女余桃给他们送一壶热水。女儿的小姑子帮了娘家多少,余大娘都听女儿说了,女儿和外孙有今天的好日子,全是得了她小姑子的济。
秀姑自然认得余桃,“替我向你奶奶道谢,你大姑来了吗?”人太多,秀姑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瞧见自己娘家的人。说着,又把桌子上自己家带来的瓜子、红枣各样东西抓了两把塞在余桃手里,她手里拿不下,就让她用衣襟兜着。
见到一兜东西,余桃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回答道:“大姑没来,要是来了肯定会去我们家,我们都没见到大姑。”
秀姑点头不语,看着她离开。
桐城就是一座城池,即使是大县,住两千户人家已是极限了,天灾后只剩八百户,空下不少地方,才有耿李书院的建立。书院占了那么大的一块地,李家和各家大户的宅院占地也不小,占据了半个城,剩下的空间原本勉强能住下灾后活着的百姓,也能住下前来求学的学子,但是经过一年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想入住县城,城里根本住不下那么多人。
张家手里的十一套房子现在都能卖出天价,面对来自府城的权贵子弟他们只卖了一套较大的院子,拿回足纹三百二十两,剩下十套依然赁出去,最低月租已涨到三两五钱了。
于是,有钱的人留在县城,没钱的百姓卖了房或者卖了地基向城外迁移。苏父和苏大郎的活计天天都有活计,做门造窗打家具,忙都忙不完,老苏头和苏明、苏葵父子都过去帮忙,苏母和苏大嫂自然忙得团团转,想必是没有空来看戏。
“媳妇,有热水了,你给我倒点,我抱着小野猪怕烫着他。”
听了张硕的话,秀姑从思绪里回神。
她的脚边就放着从家里带来的红泥火炉,上面坐着一把大铜壶,因下面的进风口封住了只留一线透气,铜壶里的水并没有烧开,余家送的热水来得确实及时,给张硕爷俩倒了一碗,自己也端着热水慢慢喝下,顿觉暖和了几分。
不久,黄里长祖孙三代和宾客们都从黄家大院里出来,想必是住过寿献过礼了。
黄里长上来就跟张硕打招呼,叙过寒温,才纷纷落座。
张硕一家坐在黄里长一家的后面,间隔了两排桌椅,因开场就是麻姑献寿,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秀姑看了几眼,不知道黄家从哪里请的戏班子,扮相着实秀美,声韵婉转悠扬,就是头面服色打扮略显粗糙了些。但是百姓平时都是麻衣布鞋,颜色暗淡,不懂衣料好坏,只觉得台上戏子们穿得五颜六色,十分好看,一出戏罢,叫好声此起彼伏。
小野猪不住地拍手,大叫大嚷,“好看,好看!”
他在地上又蹦又跳,身上穿着红棉袄绿棉裤,披着红绒布面的小棉斗篷,脚蹬虎头鞋,头戴虎头帽,帽边缝着一对小巧玲珑的红绿小公鸡,里头装着在秀姑娘家找三姓少女剪下来的胎发,五颜六色的布条做了又长又翘的尾巴,在风中摇摆。
小野猪慢慢长高,不若小时那般胖,虎头虎脑的男孩,鲜亮的衣裳,吸引了不少目光。
黄道富之妻、大张里长之女张氏忙活完,走过来笑道:“哟,大嫂子,小野猪帽子上这对小公鸡是嫂子做的吧?跟真的一样,忒好看。”
张氏年纪和张硕差不多,只小了两个月,同姓张,又出自一族,自然口称秀姑为嫂。
秀姑淡笑道:“过奖了,就是给他缝对小公鸡,是个意思罢了。”给小孩子剪胎发缝小公鸡,这些都是本地的风俗习惯,母嫂提醒,她就照办。
“大嫂子,你太谦虚了,谁不知道嫂子心灵手巧啊?瞧小野猪的衣裳,针脚绵密,斗篷上绣的花样儿见都没见过。我心里羡慕得什么似的,珍珠也十分敬佩嫂子的手艺,想拜嫂子为师呢!珍珠,快过来跟你妗子问好。”张氏一边说,一边把跟在身边的少女拉到前面。
秀姑早就看到张氏身边的少女了,穿着桃红缎子小袄,罩着大红绸子斜襟褂子,底下系着翠绿色的绸面棉裙,耳畔两只金坠子不断地打秋千,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弯唇红,眼大鼻挺,肤色白皙,手掌娇嫩,一看就知道她没干过什么粗活,尖尖的下巴,纤细的身形,走动时,步子甚小,体态摇摆,宛若风中垂柳,厚重的冬衣难掩婀娜多姿。
第100章 明确拒绝
和白嫩娇贵的珍珠相比, 作为母亲的张氏却是又黑又瘦,面容苍老,手掌粗糙, 不像三十多岁,倒像四十多岁的人, 虽然因黄里长过寿也穿了一身八成新的绸缎衣裳,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的衣裳大家都见过,逢年过节或者走亲戚,只要是冬天她一直穿这身衣裳。
秀姑见母女形貌衣着天差地别, 突然想起村中长辈们说起大张里长的亲家,都说做他们家的媳妇十分辛苦, 哪怕是张里长的女儿, 进门后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干活,磨面、舂米、做饭、洗衣、打扫, 在吃饭前这些活计都得做完,不然没饭吃,饭后下地干活,一天两顿饭,天黑才能回家。作为黄家的男丁和小姐则十分享福,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男丁读书, 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只要好好学针线就行了, 至于家务活会做即可, 不需要忙碌。
黄里长和黄道富她都见过了,俱是一副白白胖胖的模样,挺着极大的肚子, 和怀胎六七个月的孕妇相差无几,珍珠的兄弟个个也都是肥头大耳,俨然一副富家做派。
想到这里,秀姑目光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作为子女,不知可有人心疼母亲如此劳累?
珍珠却没有感到一丝不妥,她听了母亲的吩咐,忙上前行礼,抿嘴笑道:“妗子好,听说妗子的手艺十分了得,只盼能得妗子指点一
二。”
她素知家中打算,初见秀姑,脸色微红,神色十分娇羞。
珍珠的行礼在山野乡村十分少见,以秀姑的眼光来看,黄家必定请了城里的人来教导。
秀姑和丽娘为邻,央丽娘教导壮壮、满仓官话礼仪,她也跟着学了不少,尤其是礼仪方面。儿子走科举之路,虽然不能确定是否金榜高中,但是秀姑早早就开始学习,免得到时候惹人轻视。丽娘本身就是女子,懂的礼仪更适合她,虚心学了数年,不过只得皮毛。大家风度并不是指学的礼仪姿态,而是从小耳濡目染铭刻到骨子里的气质。
得丽娘的教导,加上书院里的礼科包罗万象,壮壮和满仓兄弟几乎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行走在外即使身着布衣,谁也不认为他们是寻常的农家子弟。
所以,瞅着珍珠的姿态,秀姑不动声色地道:“珍珠快别多礼了,咱们乡野人家哪里懂得这些个?你这个一行礼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只口不提珍珠话里的请教之意,并非她敝帚自珍,她只是不想传授给珍珠,她不信黄家想结亲珍珠能不知道。
秀姑向来不愿意揽是非上身。
不管珍珠有多好,单只裹脚一项老张和张硕就不愿意。
张硕打算在壮壮十八岁后令其自力更生,若有功名倒好,若没有功名都得夫妻两个自己养家糊口,珍珠这样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干什么?她会做针线是可以做针线卖,买粮食吃,家务活呢?让壮壮一个人做?买粮食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珍珠也不像自己中间有人能接到大活计。黄家除了长工,也没有丫鬟可供使唤,珍珠自然也不会有丫鬟陪嫁。
就算壮壮十八岁后功成名就不需要妻母做活了,但是他走的是科举之路,打算出仕,裹脚大大违反了太祖皇帝颁布的禁止裹脚之令,以后珍珠如何与士族家眷结交?
十八岁达到功成名就仆从无数的地步,显然不可能。
他们一家都有自知之明,从来没想过给芝兰玉树般的壮壮娶什么高门女子,他生得再好再有才华,始终是一名寒门子弟。老张和张硕很讲究门当户对,常说男方高人一等经常看不起娶进门的新妇,百般使唤,女方高人一等也不是没有欺压丈夫一家的情况发生。谁说农家女子就担不起当家主母的重责大任?历经世事,通晓人情,真正懂得的东西比大户千金还多呢,至于大户人家的繁文缛节有的可以学,有的不能学,只要用心,就不会出错。
秀姑觉得很有道理。
在她心里,壮壮完美无瑕,便是官家千金也未必能配得上,但是仔细想想,古人都尚且明白门当户对齐大非偶的道理,作为现代人,自己又怎能看不起其他普通女子?如果壮壮看不起和自己同样出身并且同甘共苦的妻子,出将入相也没什么趣味。
不过,珍珠是完全被摒弃在壮壮妻子人选之外。
张氏心里暗暗焦急,说实话她对壮壮满意得不得了,家资富裕、才貌双全,分了家定能分到大半家业,她真心实意想把女儿嫁给壮壮,在大青山村又有自己娘家照料。她原本想让女儿假借请教之名近水楼台先得月,哪知秀姑竟然没接珍珠的话。
她带珍珠过来拜见,就是有让秀姑相看之意。
张氏很自信,满村里都找不出比珍珠更好的闺女儿了,无论是出身,还是容貌手艺。
“嫂子,珍珠从小儿就学针线,在我们村子里首屈一指,没人能比得上,嫂子若能指点她更进一步,我们一家子都感激涕零。”张氏不肯放弃,附近再没有比壮壮更好的了。
满仓和壮壮一向是大青山村的明珠美玉,满仓才干优长,壮壮以杂学取胜,若说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壮壮略逊于满仓,黄家重壮壮而轻满仓,原因非常简单,秀姑猜得出是因为自己家比娘家富裕,张硕又是得上头看重的里长。
对于秀姑而言,满仓和壮壮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差不多,虽然不如亲生子小野猪,但是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自己给他们启蒙。
因此,她明明白白地拒绝道:“妹子,你啊,就别为难我了。我这门手艺承自我祖母,是独门手艺,在织绣业很有些名气。我自觉只得皮毛,正一心磨练绣工,四十岁前只传给亲女嫡媳,四十岁收徒也只收七岁上下有天赋的孩子,必须磕头拜师请茶并且有资本长久研习才行。古往今来许多手艺都是传家不传外,妹子应该明白吧?”
她前世拜师时,就是真真正正地磕头敬茶,以示敬重。她毫无根基,家贫无资本,从未接触过艺术二字,学画学绣都得有材料,乃因自家对师父有救命之恩,学艺的一概花费都是师父供应,对于其他师兄弟姐妹们师父可就没这么大方了。
张氏脸色一白,她皮肤黝黑,倒是瞧不出来,反观珍珠红晕瞬间褪尽,神情呆愕,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似乎没想到秀姑会当场拒绝。
黄道富眉头一皱,忙命小妾樱娘来叫张氏和珍珠过去。
见到花枝招展娇嫩白皙的小妾,秀姑心中一叹,作为主母的张氏天天劳作,一时不得歇息,累得又黑又瘦,哪知作为小妾却可以享福,万事不管,只需貌美如花即可。不知面对这样的小妾,对母亲劳累视若无睹的子女,张氏心里可曾后悔或是怨恨?
眼前没了碍眼的人,秀姑静心看戏。
台上已唱到了满床笏,一出一出的戏全部寓意美好,或是祝寿,或是富贵,或是热闹,寄托着所有人的愿望,花团锦簇,好一派热闹气象。
台上唱到西游记中大闹天宫这一出,小野猪满嘴吼嘿哈吼地手舞足蹈要当孙悟空,问张硕要金箍棒,唱到鲁智深醉闹五台山他又吵着要当鲁智深,再唱到武松打虎时,他握着拳头嚷着要当武松,又蹦又跳,一身的精力,竟也不感到疲倦。
秀姑叫张硕把火炉搬回车上,烧滚了羊骨头汤,放进一些辣子和五香粉等,香气四溢。
彼时黄家寿宴开席,先前看戏的黄家宾主等人都入席了,其他来看堂会的百姓属于大黄村的回家吃饭,远路来的就掏出窝窝头卷子馒头什么的果腹。
黄家来请他们一家三口,张硕借口已备吃食拒绝了,张氏和珍珠的做派他都记着呢。
一时又有余家来请,他们也没去。余家的日子比苏家差远了,每天吃饭都数着红薯干玉米面下锅,他们怎么好去打扰?
见状,黄里长忙叫孙子送了一大碗羊肉。
张硕送走黄里长的孙子,回到车厢里,把篮子里的肉片菜蔬挟了些投进翻滚的锅里,捞出来放在秀姑碗里,笑道:“今天日头倒好,可惜风大了些,媳妇你多吃点,午后还有好戏!”他们吃饭,戏子也都下台吃饭去了。
“小野猪,吃饭了,你要去哪里?”秀姑伸手拽住企图跳下车的小野猪,脸色一板,道:“你再闹腾,回去就不叫你爹给你做金箍棒了!”
小野猪很有眼色地静了下来,乖乖地坐下端着小碗,伸到张硕跟前,“给肉,给肉!”
秀姑怕烫着他,挟了肉菜都是吹凉了才放进他的碗里。
嘴里塞了一块肉,小野猪脸颊一鼓一鼓,眉头纠结地瞪着碗里鲜嫩的白菜叶子,他很不欢吃菜,但是仰头看见母亲不高兴的表情,深知母亲性格的他握着筷子下端迅速把白菜叶子塞进嘴巴里,嚼烂吞下,张大嘴对母亲炫耀道:“吃光了,娘,菜菜都吃光了!”
“嗯,小野猪好乖,再给你一块肉。”秀姑挟了一块肉给他。
就这样,小野猪一口肉一口菜地吃了大半碗。
秀姑疼爱孩子,却从来不溺爱孩子,在生活中教导并且约束,常年潜移默化,淘气如小野猪,虽然经常跟村里的孩子打架,但是在许多事情上都很听话。
看完堂会拒绝黄家留宿,一家三口回到家时夜幕将将降临。
小野猪下了车就冲向老张,爬到老张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阿爷,阿爷,我可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小野猪啊?”
“小野猪想阿爷了,哪里想阿爷?”大孙子在城里上学,日夜作伴的就是小孙子,老张顺着小孙子的话开口,脸上皱纹舒展,笑成了一朵花。
“心里想、嘴巴想、眼睛想、眉毛想、头也想,全身上下都想!”小野猪嘴甜得很。
老张听了,乐得哈哈大笑。
“阿爷,你是不是也想小野猪啊?”见老张点头,小野猪立刻道:“阿爷想小野猪,有没有想到给小野猪做一根金箍棒啊?阿爷,我不当小野猪,要当孙悟空,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我还要当武松,三拳两脚打死大老虎!”
小野猪记忆力很好,而且平时秀姑就给他讲过西游记里的故事,他吵着要金箍棒,次日老张就截了一段细竹竿,长短重量都适合小野猪。
别看小野猪年纪小,但是他小时候就爱跟祖父父亲哥哥耍拳脚,手腕灵活,经老张教导一番,耍起金箍棒似模似样,秀姑瞧得十分好奇,不知道他手腕怎么动的,细竹竿在他手里如臂使指,转得飞快,引得村里许多幼童羡慕得不得了,追在小野猪屁股后头。
小野猪玩得非常开心,秀姑却不大高兴,张里长家接了外孙女来住,张里长之妻田氏天天带珍珠来自己家串门,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秀姑明里暗里拒绝了几回,见张里长家始终置若罔闻,心里也恼了。
“我公爹呀,早就说了,阿硕也是这么个意思,赶明儿壮壮成了亲,就在门前地基上盖三间青砖瓦房,分十亩地给他,让他们两口子自力更生,男主外,女主内,庄稼活儿家务活儿都得他们自己动手,父母不帮忙,首先就不要裹小脚的媳妇!壮壮是这样,等小野猪长大了也是这样,三间房十亩地一份娶媳妇的聘礼
,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剩下的家业等我们死了再给他们兄弟平分。”米氏来拿肘子时问及此事,秀姑直接就这么开口回答。
米氏一听就明白了,她精明得很,趁机笑嘻嘻地道:“秀姑,你多给我两块猪血让我明儿炖豆腐给虎子吃,我就帮你把这话传出去叫大张里长一家子知难而退。”
秀姑失笑,“行,晚上我们家长工卖肉回来若有剩的,就叫壮壮给你送去。”
今天十八,壮壮晚上就和他的同窗王信回来了。
米氏心满意足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二更,前提是,不出意外。
昨天开始相亲,作者突然发现,竟然快过年了,小年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过去了,然后,又是农村一年一度相亲大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