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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提亲


    地里没有庄稼, 家中却有足够的口粮,各处的灾情并不算大,至少没有发生百姓流离失所并因饥饿而死的惨事, 最严重的灾情就是不少茅草屋被积雪压塌了屋顶,有不少人在睡梦中或是被砸伤, 或是被砸死,家中举起了白幡。


    每逢雪天,勤快的百姓早起扫雪,临睡扫雪, 其中就包括屋顶的积雪。


    得知这个消息后,张硕立刻交代村民一番, 以防万一。


    在其位谋其政, 张硕非常用心。


    这日张硕从城里回来,才把羊皮交给老张, 就听秀姑说道:“我娘一早打发满仓来告诉我,三叔家的屋顶昨儿夜里塌了一大块,大块的积雪连着茅草冻在一起掉了下来,砸伤了三叔的腿,吃过午饭你和我一起去瞧瞧他。”


    以三叔的性子, 肯定不会留饭, 所以秀姑不打算早上去。


    村里除了自己家和江家房舍无损, 砖瓦房没了屋顶, 其他人家的房舍都是灾后重新构筑, 屋顶多数覆以茅草, 粗木作梁倒好,梁木略差些,就禁不住冰雪之重。


    三叔家的堂弟除了死去的苏大伟, 其他人颇勤快,可惜冰雪冻住没有扫下来,遭了秧。


    “行,你瞧带点啥东西,别空手。”张硕解开旧斗篷挂在衣架子上,把今天得的工钱和卖猪下水得的钱交给秀姑,市面上啥都贵,猪下水卖了两百多个大钱,工钱是五百钱,并非瑞儿所说的千儿八百钱,算下来杀一头猪或者宰一只羊是两百多钱,和他从前的工钱一样,中间的几百钱油水自然进了送猪羊的小厮囊中。


    秀姑记了账,将钱扔进床尾的箱子里,道:“东西早准备好了。”


    两斤果子、两斤糖和二十个鸡蛋,足矣。


    张硕扶着小野猪学步,问道:“三叔受伤了,三婶没伤着?”他们家就三间茅草屋,苏伟夫妻住了西间,苏老三夫妻俩不可能分房睡,屋顶塌了哪能只砸一个人。


    “没伤着,屋塌时三婶不在家。”秀姑叹气,“翠姑手里有钱,买了木柴和炭,洪灾后修缮过的砖瓦房又结实,三婶才入冬就住在翠姑家里了。三叔也想住到翠姑家,毕竟翠姑母子两个吃得有油水,家里又暖和。不料翠姑不同意,就连三婶也只能在她家里住,她不会一日三餐地管饭。三叔三婶管不住她,只能妥协。”翠姑越来越精明,越来越果断了。


    苏老三这对夫妻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听秀姑说苏老三受伤后三婶也没回家伺候,全靠儿子儿媳里外张罗,张硕摇了摇头,无话可说。


    临去前老张递了个大包袱给张硕,对秀姑说道:“这些日子攒的几张羊皮,粗粗硝制了一番,你拿娘家叫你阿爷再晾些日子,今天没硝的也拿回去叫你阿爷弄,然后让你娘给家里人做件坎肩。”自己一家五口有四口都有好皮子做的衣裳,用不到这几张老羊皮。


    “爹留着送咱家的叔伯吧,我阿爷有羊皮袄穿。”秀姑忙道,哪能什么东西都给娘家。


    老张仰着头,不让怀里抱着的小野猪揪自己的胡子,说道:“给人,他们不得说咱家如何如何富裕了?又该想着咱家怎么怎么红火了,肯定会惹来麻烦。你们三婶子天天来借柴禾我说不够烧他们还不肯罢休,我都烦了。明儿叫阿硕得了羊皮直接卖几个钱回来。”


    他原想给沈童生一张羊皮让寡妇给他做袄,谁知却听到沈童生在背后骂自己儿子,老张立刻就不打算给他了。下大雪后自己儿子光给他扫屋顶的雪就扫了好几回,哪知竟然这般没良心说自己儿子的不是。和寡妇过日子的沈童生压根不知自己一张臭嘴说没了老羊皮。


    秀姑听了,便不再推辞


    了。


    苏母欢喜不已,她正为此发愁,家里人穿的本是旧棉衣,今年的雪极大,下得又频繁,旧衣不足以御寒,有了羊皮做坎肩贴身穿着,外面再穿棉袄,比单穿棉袄暖和多了。


    羊皮晾好后,苏母感慨万千。


    女儿再嫁前家里就得了不少济,出嫁后更是没少往娘家送东西,偏偏自己家里没什么东西是女儿家里缺的,想给都无从给起。


    “从你三叔家出来再来家里一趟,你大嫂发了不少豆芽,你带一篮子回去。”


    “好,整日萝卜白菜吃腻了,我正打算发豆芽,大嫂既然弄了,我就过些日子再发,到时候叫壮壮给娘送一点。”豆芽炒肉或者烩鸡都是美味。冬天虽然缺少新鲜的菜蔬,但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韭黄、蒜黄、黄绿豆芽,凡是有条件的人家都会自己弄,压根不用买。买菜吃的大多都是城里人,村里百姓都是自给自足。


    张硕和秀姑去苏老三家探病,苏老三拉着张硕就诉苦,眼泪吧嗒掉。


    “秀姑她女婿,你叔我苦哇!被子薄,缩头缩脑地睡到了二半夜,好不容易焐热了被窝,哪知上头掉下一大坨冰块,砸得我哭爹喊娘!这不,就躺在床上不能动了,都说养儿防老,你兄弟一口肉不给我买,连城里的大夫都不给我请,只请沙头村的赤脚大夫。”


    一旁的苏伟翻了个白眼,一声不吭。


    听不到张硕接话,苏老三自顾自地道:“秀姑她女婿,听说你又进城做生意了,日子过得红火,明儿给我捎一块肉回来可好?”作为侄女婿,他总不好问自己要钱吧?


    苏老三想得很好,哪知张硕却道:“好啊,三叔给我一百钱,我明天给你捎一斤肉。”


    “啥?一斤肉一百钱?当是买金子呢?”苏老三很不高兴。


    张硕笑道:“金子?三叔,我给你一百钱,你给我买一斤金子去!”虽然如今是灾后,物价上涨,但金子涨价有限。


    苏老三撇撇嘴,知道自己的打算泡汤了。


    苏伟之妻在西间跟秀姑抱怨道:“他姑,你听听,这是做亲爹该说的话吗?要是断了腿,就算大雪天里没车,阿伟背也得把他背到城里请大夫接骨。明明他躲得快,只是砸伤了腿,并不如何严重,养一养就好了,非得闹得人尽皆知,要人来瞧他好收东西。再说,家里早就一个钱没有了,幸亏有粮食吃不至于饿死,哪里有钱去买肉?净出幺蛾子。”


    秀姑浅浅一笑,没有接口。三叔三婶的性格向来如此,没必要和他们认真计较。


    苏伟之妻也知道自己抱怨根本没用,公婆的脸皮厚,刀都砍不动,无奈一笑,道:“小野猪呢?他姑怎么不带来?留在家里会不会哭闹?”


    “在家里跟他阿爷和他哥哥呢,过一会子我们就家去了。”


    说起儿女事,苏伟之妻就不再提苏老三做的种种事迹。


    苏老三受伤卧在床上,苏三婶长住翠姑家里,苏伟之妻主事,她不顾公爹接连对自己使眼色,等张硕和秀姑告辞时把几样礼各回一半。


    就算管饭也得如此回礼,何况自己家里都没管饭,公爹怎么好意思都收下?


    秀姑推让。


    “留给三叔补身子,我们拿来了就没想过拿走。”姑嫂二人你推我让好一番,秀姑只拿一斤糖,回娘家拿豆芽时张硕留给了秀姑的祖父和父母。


    苏母又塞了一小筐角子给他们,“几个月没吃荤,你们侄子馋得要命,上回你们送的风干猪肉,我割了一块下来剁碎了和着白菜萝卜包角子,出的油可不少,香得很,这十几个角子你们拿回去,晚上馏一馏就不用炒菜了。”


    秀姑没推辞,连角子带筐放在自己家装鸡蛋的篮子里。


    角子就是大号的饺子,大如巴掌,不用下水,像蒸馒头一样放在箅子上蒸熟,寒冬腊月搁在屋里七八日都坏不了,想吃的时候直接馏一馏,跟馏馒头一样。


    张硕喜欢吃有馅儿的食物,譬如菜盒子、菜煎饼、饺子、包子等,角子亦在其列。


    夫妻俩刚到家,就见张三婶来借柴禾。


    自从那回借了柴禾,雪就没停过,许多人家没柴烧,个个唉声叹气。


    秀姑眉头一挑,尚未开口就听老张拒绝道:“他三婶子,不是俺不借,是俺家的柴禾也不够烧,你往别人家问问吧。”


    “是啊,三婶子,您往其他人家问问吧,俺家的柴禾现在都紧巴巴的。”张硕接口,直接提起城里的景况,“城里什么东西都有卖,木柴煤炭从外地贩了许多进来,三婶子家里不缺钱,千儿八百斤都买得起,叫三堂叔和两个兄弟进城一趟不就得了?”


    真是蹬鼻子上脸,自从发了江家的财,不想法子解决问题,光想靠别人家。


    张三婶碰了一鼻子灰,空手而归后赌气叫丈夫和儿子借大张里长家的骡车进城,果然买了五百斤木柴和两篓子炭。


    秀姑听说后,一笑置之。


    自己家做人有原则,不可能任由张三婶得寸进尺。


    张硕更加不放在心上,他发现城里有人从外地贩猪在东市卖,他买了三头毛猪回来,两头喂养在家里,一头杀了卖肉,哪知城里元气未复,买肉者寥寥无几,三天才卖完,一头才赚了不到一百钱,索性就不再继续了,只给李家杀猪宰羊。


    一天五六七百钱,一个月就是二十来吊钱,张硕很满足。


    彼时天晴雪化,各家扫过雪后赶紧把柴禾摊开暴晒,待田野露出泥土时已是腊月初十,被积雪砸伤的苏老三复旧如初,整日在村里闲逛。


    三婶和四婶吃腻了萝卜白菜,约秀姑去挖野荠菜。


    在很多地方野荠菜是春生之物,在他们这里,过了年开了春,天气暖和,野荠菜就老了,开出细细碎碎的白花,老了的野荠菜虽然能吃但是味道不好,寒冬腊月的野荠菜最嫩,且不畏寒,沟渠边、田埂上密密麻麻长了许多野荠菜。


    往年庄稼地里种着麦苗,麦苗里就有野荠菜疯长,挖野荠菜时必须小心,免得弄伤了麦苗。然而此时地里光秃秃一片接着一片,她们没有顾忌,直接挖地里的野荠菜。只有少数人家弄了些黑乎乎的粪堆在地里,淋了雨雪后,慢慢渗进地里,这样的庄稼地比田埂沟渠的肥力大,野荠菜水灵灵的十分青翠可人,到处都是挖野荠菜的男男女女,老幼皆有。


    野荠菜包饺子是一绝,秀姑也爱吃,于是接受两个婶娘的邀请,壮壮跟着一起凑热闹。


    望着依旧覆盖着些许残雪的远山,再看冰封的沟渠,身处阔朗之地,吸一口凉气然后缓缓吐出,肺腑之间仿佛被野荠菜的清香洗涤了一番,格外清爽。


    壮壮拿着铲子在秀姑旁边忙活,似模似样,就是挖荠菜的速度慢了点。


    “壮壮啊,你是读书人,清贵得很,咋跟着你娘一起来挖米荠菜?不怕弄脏了你那握笔写字的贵手?”见壮壮蹲在地上拿着铲子挖野荠菜,张三婶笑眯眯地问道。


    米荠菜是他们这里的方言,指的就是野荠菜。


    秀姑不清楚为什么如此称呼,但是她记得自己的家乡也是这么说野荠菜。


    壮壮抬起头,淡淡一笑。


    他长得极俊俏,肤白唇红,穿着月白色的棉衣,经未化尽的一点残雪和灰褐色泥土里的翠色野菜映衬,越发显得如冰雪一般晶莹剔透,更有一种书卷的清气直叫众人看呆了眼睛。


    目光往张三婶脸上一掠而过,壮壮正色道:“三奶奶,这话不对,读书人的手怎么就是贵手了?同样一手五指,没比谁多出一根手指头。人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想做百无一用的人,所以跟娘一起出来挖米荠菜包饺子给我阿爷和爹吃,阿爷在家带弟弟。等我长大了有力气,我还得跟我阿爷和我爹下地干活呢,读书人也得认得庄稼懂得农事啊!”


    张老太赞道:“听壮壮这话说得多好,读书人没比咱们多长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祖宗十八代都在地里刨食,难道因读几本书就忘记了祖宗父母是庄稼人?倒觉得自己读了书就了不起了?壮壮做得对,满仓读了书也经常帮他爹娘干活呢。他三奶奶,我知道你孙子今年也上了学堂,但是你那关于读书人清贵的话别说了。”


    张三婶被她堵得无言以对。


    对于读书人,平民百姓天然就有一股敬畏,都笑道:“正是,壮壮叫你一声三奶奶,你就别在他们娘儿俩之间说这样的话了,说得好像壮壮他娘对壮壮不好似的。”


    “是呀,瞧壮壮这模样就知道他娘对他好得很,再大几岁不知道多少姑娘家惦记着了。”


    众人说闲话时,话题十分飘忽,说到这一点,倒是人人点头。


    壮壮不觉红了脸,急忙跳起身,“娘,我看到满仓哥哥了,去找


    他一起挖米荠菜,回家的时候叫我一声啊!”


    他一溜烟地跑开,众人放声大笑,惊起无数麻雀扑棱棱地飞起。


    张里长的老婆田氏听了,居然点头赞同道:“可不是,咱们满村子里瞧瞧,没一个人比壮壮长得俊,跟天上下凡的仙童一样。壮壮娘,我那外孙女珍珠跟壮壮的年纪差不多,明儿叫壮壮给我做外孙女婿吧!”


    众人起哄道:“哟,壮壮娘,还不赶紧一口答应,咱们附近几个村子里这么大的女孩子再没一个比珍珠更好的了,细皮嫩肉,一看就知道是娇生惯养的。”


    张里长家有几百亩地,住在山后大黄村的亲家自然不比他们家差,莫看地主家的媳妇们个个每天起早贪黑地洗衣做饭推磨喂猪,没有清闲的时候,但是作为女儿,珍珠裹了脚,从小就不用干活,只在家里做针线,村里无人不知。


    怎么说起这个了?秀姑长眉微蹙,很快展开,含笑道:“我家壮壮年纪还小,今年不过十岁,等他大几岁了再说。况且,这件事得由我公爹和当家的做主。”


    村里夭折的孩子多,长到十几岁死了的孩子不是没有,再大几岁死了的少年少女也不在少数,因此在不能保证孩子长成的情况下,大部分人家都等孩子长到十五六岁以上议亲,就算是女孩子,也得十三四五岁没病没灾才好说亲,很少有定娃娃亲的。


    田氏笑道:“反正我们珍珠年纪也小,等得起。”


    这是想在嘴上说定免得自己家反悔?太霸道了吧?哪有人这样的?他们家想把外孙女嫁给壮壮自己家就得答应?不知根不知底,哪能一口就说定?秀姑当即道:“人人都说珍珠好,模样好,性情好,针线好,以后定能寻个乘龙快婿。”绝口不接田氏的话。


    田氏一愣,苏氏竟然不顺着自己的话接下去?


    她和张里长是真的动了心思。


    张硕得县太爷看重,和林主簿家交好,又有兄弟或是在衙门,或是在大户之家当差,都十分不凡,举目望去,村中无人能及。张硕家的地虽然不如自己家多,却是人尽皆知的富户,定然攒了不少家业,壮壮作为长子,将来分家定然是壮壮得大头,光这一座大院子就值不少钱了,外孙女嫁过去吃不了苦——


    作者有话说:存稿中,没有第三更了


    第82章 七十三


    张里长和田氏夫妻二人怎么想, 秀姑多少能猜出几分,许多人家说亲不就是先看家底为人吗?别看壮壮年纪小,但是他读书上学, 模样又俊,倒真成了一个香饽饽, 顺着田氏起的头,不少妇人都笑说要与秀姑家结亲。


    谁不知道凡是正经上学堂学习四书五经的人都是冲着科举去?哪怕是中了秀才也足以得到全村人的敬重,别说周举人中举人时的盛况了。张里长的儿子孙子哪个没上过学?年年参加考试只是没考中。张家明显要供壮壮考科举,他们家底比周家厚实, 绝对供得起,壮壮又比周举人聪明伶俐, 等他中了秀才举人, 自己就是秀才举人老爷的丈母娘了。


    转头见远处壮壮和满仓粮山一起蹲着挖野荠菜,在满仓和粮山的衬托下, 愈发显得壮壮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俊秀非凡,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秉着赶早不赶晚的心态,言语之间难免就带了出来, 就怕被别人抢了先。


    秀姑啼笑皆非, 好端端地来挖野荠菜, 怎么就都盯上壮壮的亲事了?


    风将她们的话吹散, 只言片语落入满仓和壮壮耳内, 在粮山的懵懂中, 满仓以蹲着的姿势挪到壮壮身边,悄声笑道:“你听到了没有?”


    壮壮哼了一声,低声答道:“听到又怎样?我才不理他们, 以后我要娶一个像娘的媳妇。”


    他们只有十岁左右,却已经很明白媳妇的含义。


    “嗯,姑姑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上。”满仓点头赞同,胳膊搭在满仓肩上,嘴巴凑在他耳畔道:“我见过珍珠,她家和我姥爷家相邻,早早就裹了脚,娇滴滴的一点重活不能干,全是她娘她婶子和她嫂子们干活,走路都走不快。”


    “太、祖皇帝破除了很多陋习,其中就有裹脚这一条,说裹脚是残害女子的行为,因此不允许女孩子裹脚,他们家怎么还这么做?”壮壮眼里闪过一抹不喜。


    “不知道,他们家有陋习,咱们要避而远之。”


    “对!”最重要的是,他想读书,好好读书,才不要在这时候说亲。


    有人在秀姑跟前提,自然有人在老张和张硕跟前说。


    晌午包饺子时,秀姑擀饺子皮时提及此事。


    “前儿遇见大张里长,他也跟我提过,我没应。媳妇,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们冲着什么来咱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应就行了,谁家这么早给孩子说亲?他们看中壮壮,我可没看中他们家的外孙女。下回再有人问,你就说我的话,壮壮十八岁后说亲。”张硕强硬地说道,他和老张二人包饺子,家家户户的爷们都会包饺子,他们手劲大,饺子一捏即合。


    擀完一剂面的饺子皮,秀姑拿起另外一块面,一边揉面一边惊讶地道:“十八岁?”


    村里说亲不在早,可是很少这么晚。


    不过,以秀姑来看,十八岁的年纪正好,再过二年弱冠,性情是好是歹基本上定下来了,而且也能担得起一家之主的责任。


    张硕嗯了一声,“十八岁,壮壮是男孩子,只要他有本事,能考个功名回来,再晚几年说亲都没有妨碍。我想让他十五岁开始参加考试,十八二十岁若能考上秀才,说亲就容易了,说不定还能说一门好亲事。若是中不了,大张里长家的外孙女就更不合适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远路都走不得,出门坐车,如何过好日子?就算壮壮十八岁中了秀才,十八岁后在中举人进士之前都得自己养活自己。”


    他说过的话算数,壮壮十八岁后他就放手,让壮壮自力更生。


    对于壮壮,他早有谋划。


    秀姑笑道:“到了那时候,想把女儿嫁给咱家壮壮的人虽然依然很多,却不会像今日这般趋之若鹜了。你的想法我极赞同,咱们壮壮读好书上好学有了本事再说亲,同时细细查访女家的为人处世和模样性格等等,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家和万事兴,她不会做恶婆婆,也不想娶进恶媳妇,无论是壮壮未来的妻子,还是自己小野猪未来的妻子,她都希望是个善良敦厚的女子。


    “壮壮娘,你和阿硕说得都有道理,就这么决定。”


    老张非常赞同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这句话,两个儿媳妇哪个没仔细打听明白了才求亲?大张里长和他老婆说话就太唐突了,幸亏两个孩子年纪小,如果是十四五岁该说亲的年纪,田氏当众这么一说,他家壮壮无碍,珍珠的名声却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留心,手里饺子皮上的饺子馅不小心放得有点多了,连忙拿筷子挑出来一点,谁知汤汁仍然沾上了饺子皮的边缘,皮上沾了油,捏合时就不太容易粘合,怕饺子下锅时烂掉,老张顺着捏合的饺子边缘用力捏出一溜花。


    满满两盖帘的饺子,夹杂着十几个捏了花边的饺子。


    下锅后,烧开翻滚,等到续了两次冷水,搅拌两圈后再烧开,饺子烂了好几个,片刻之间,水面浮上一层油花,汤色渐变为淡绿。


    秀姑不喜欢吃烂饺子,张硕就把烂饺子都捞到自己碗里。


    小野猪坐在母亲的怀里,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见大家吃得香,他蠢蠢欲动,冷不防地伸手去扒母亲跟前的碗,啊啊大叫,表示对自己的鸽子蛋羹十分不满。


    “壮壮娘,你嚼一点饺子给他吃,瞧小野猪的馋样。”老张心疼孙子,当即开口。


    小野猪可以吃一些米粥、肉糜、蛋羹、蔬菜等物了,秀姑答应一声,咬开一个饺子,在饺子汤里涮了涮,涮掉饺子馅里的盐分,然后嚼成烂糊,渡到小野猪嘴里。


    小野猪吧唧吧唧几声,迅速咽下口里的食物,然后张大了嘴巴等秀姑投喂。


    “哟,你还吃呀?”秀姑又嚼了小半个小饺子喂给他,只见胖小子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后世很多人说大人嚼烂了的食物喂给小孩很不卫生,但是在没有榨汁机一类工具的情况下,许多大人依然这样给孩子喂食,在山村之中随处可见。


    小野猪还想继续吃,想到他之前吃了不少鸽子蛋羹,秀姑就不肯喂他了。


    得不到满足,小野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壮壮瞅了瞅自己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小声道:“娘,小野猪饿得哭了,我把饺子省下来给他吃。”小野猪哭得真伤心啊,他都能看到小野猪红红的咽喉了。


    “壮壮你自己吃,别管你弟弟,他吃了鸽子蛋羹,又吃了大半个饺子,再吃就撑坏了。爹,阿硕,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秀姑朝壮壮微微一笑,见小野猪哭得直打嗝,手还伸向饭桌,不得不抱着他离桌。


    离开饭桌,眼前没了食物,加上她温柔地给小野猪顺气,小野猪慢慢止住了哭声。


    小孩子就这样,爱哭爱闹,哭闹的时候叫人头疼不已,恨不得在他屁股上拍两巴掌,但是小孩子记忆力不强,忘掉之前发生的事情,很快就可以哄好。


    见到壮壮吃过饭递来精巧的布老虎,小野猪抓在手里,破涕为笑。


    “叫哥哥,小野猪叫哥哥,叫哥哥啊!”壮壮教他说话,却只得到懵懂回视。


    壮壮泄气地道:“娘,小野猪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小野猪,你快点叫哥哥啊!”小野猪真是越长越像爹了,就是脸胖了一点,皮肤白了一点,壮壮摸着下巴打量弟弟,见弟弟扔掉布老虎朝自己伸手,他赶紧笑嘻嘻地接在怀里,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


    壮壮很羡慕祖父和父亲的古铜色皮肤,自己总是晒不黑,他听到有人叫自己小白脸。


    秀姑和张硕收拾完厨房,午后又去地里挖了两篮子野荠菜。


    上回几样咸菜腌菜蔬菜换得了李家三姑奶奶那么多东西,现在有野荠菜吃,张硕第二天进城后就把野荠菜给了瑞儿,托他谢李家三姑奶奶,瑞儿会意。


    在城里这几日,张硕打听到李家三姑奶奶是个极厉害的人物,挥金如土,乃是有本而来,她是两淮盐商的遗孀。盐商之富,甲于天下,其生活之奢靡也是人尽皆知。李老爷当时在江南做绸缎生意,李家三姑奶奶嫁给了耿姓盐商,她无儿无女,却独得耿姓盐商一心一意。


    耿姓盐商富甲一方,乃是赫赫有名的大盐商,李家三姑奶奶胆子大,派人跟着朝廷的船队出海,赚了无数财富,她的嫁妆和私房钱胜过娘家不知多少倍。


    荣贼薛贼叛乱时,李家三姑奶奶夫妇捐出五十万石粮草、二十万件棉衣和无数药材给朝廷,打仗的一年里,凡是夫妇二人名下田庄里的粮食牲畜家禽等留下自己一家食用,其他的和手里的盐全部都捐了出来,按此时价格就值十万两银子,战乱时得翻十倍。


    耿姓盐商和李家三姑奶奶立下了大功,战后朝廷有所封赏,减其赋税、准其着绫罗佩珠玉用金银器皿,耿姓盐商身上也有六品的官衔儿,李家三姑奶奶有六品的敕命。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前耿姓盐商重病将死,考虑到自己的家业妻子得不到丝毫,他又不喜族中叔伯兄弟子侄,素来不和,因此在临死前全数捐给了朝廷,指明给定北侯坐镇在江南的军队做军饷之用,只求一件事,那就是庇佑他妻子的平安,莫让族人欺凌。


    当今圣上乐意之至,命定北侯接收其遗产逾上千万两,另外又命礼部拟旨,赏了一个三品的诰命给李家三姑奶奶,还赐了一块积善之家的匾额,御笔亲题。


    李家三姑奶奶自夫君死后伤心过度,一度心灰意冷有了此残生之意,直至耿氏族人觊觎她的财富才令她振作,搬回娘家的原籍桐城,和祖母、娘亲、大嫂一起过日子。李老爷做生意,一年到头有大半年不在桐城,哥哥李秀才和侄子们在江南的书院读书,只有考试时才回原籍,最近一年因李家三姑奶奶齐聚一堂,打算等过了年祖孙三代再远赴江南。


    李家三姑奶奶住在李家,除了管事媳妇银珠,日常费用都不和李家混在一起,她今年三十六岁,无夫无子,手里只剩下钱和生意了,故而挥霍一如从前。


    张硕告诉秀姑时,秀姑佩服不已。


    王老太太和李家三姑奶奶这样的人物,自己一辈子拍马不及。


    虽然瑞儿和祥儿说起李家三姑奶奶的生活让人觉得豪奢异常,但是细细一想,就会察觉到李家三姑奶奶的豪奢并不是很离谱。


    她回娘家带了一百多个仆役,洪灾瘟疫中死了二三十个,现在仍有七八十人,鸡鸭鱼肉很容易就被解决。金锅玉碗银铫子除了玉碗损坏后无法使用,金锅和银铫子都可以回收重新打造,不可能每天换新的,以李家姑奶奶的豪富,金锅玉碗银铫子并不算离谱。绫罗绸缎丝绵给猫狗做窝就更加算不上奢侈了,用粗布棉花才不合适吧?至于牛奶洗澡,应该不是纯牛奶,牛奶和水需要按一定的比例勾兑,不然很腥很稠无法洗澡,以李家三姑奶奶的财力完全负担得起,说不定她不仅用牛奶,还用羊奶呢!


    李家三姑奶奶的生活方式充满了暴发新荣之家的气息,但和一些盐商相比又逊色许多。


    秀姑听说过许多盐商斗富的事迹,绫罗铺地,绸缎缠绕枝头做花卉枝叶,站在高处抛洒金箔,那种金箔是黄金打出来的金箔,而且举行什么比丑之赛,最丑者可得千金之赏等等。为了让自己变丑,很多人都用酱油抹脸在烈日下曝晒。


    斗富的方式,匪夷所思。


    富人愈富,穷人愈穷,目前就是这样。


    张硕虽是农人,却懂得把握住每一次的机遇,富人吃腻了鸡鸭鱼肉就会想着清粥小菜,李家三姑奶奶吃了厨房里送上来的野荠菜馅小饺儿,满口清香,果然十分喜欢。


    得知是瑞儿结拜大哥家孝敬的新鲜野荠菜,李家三姑奶奶问明瑞儿结拜大哥平时以屠宰为生,当即道:“怪不得这些日子我在太太那里吃饭觉得肉比从前好吃,原来换了屠夫。咱们家屠宰的下人,手艺越发不如从前了,我一吃就吃出来了。咱们院子里四五十人,再加外头的家丁护院二三十,一天杀一头猪宰一头羊,就交给瑞儿的结拜大哥屠宰。”


    李家三姑奶奶吃尽了山珍海味,味觉灵敏,早就察觉到近几日肉质比从前鲜美。


    她不在乎钱,也不是一味图享乐的人,直接让银珠一天给张硕一吊钱的工钱,若是增添猪羊宰杀的数目,就另外再给工钱,每头猪每只羊五百文,并告诉张硕,以后有什么新鲜的乡野菜蔬瓜果尽管送来,少不了他的好处。


    原本管屠宰的两个屠夫是李家的下人,干这份活计是那份月钱,不干依然是领那份月钱,并没有多一文钱,厨房里的油水他们摸不到,闻得三姑奶奶不需要他杀猪宰羊,他们二人乐得轻松,只管宰杀小厨房里的鸡鸭鹅鱼等。


    张家上下则是喜出望外,一天净赚一千五百文,比从前杀猪卖肉强多了,算上卖掉的下水和羊皮,两吊钱就到手了。


    光靠杀猪卖肉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李家不让张硕杀猪了,就等于断了这条路。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秀姑就想得多了些。


    张硕安慰道:“这些都是额外得到的好处,能得多少就是多少,何必考虑那么长远?等一二年后咱们这里复了元气,我依然收猪杀猪。”他想得开,对于李家这样大户人家的生意,能做多久就做多久,没了虽然可惜,却不至于一蹶不振。


    “咱们该想个长久的营生才好,一时有一时无,叫人焦心。”


    张硕笑了笑,“咱们平民百姓除了种地,能有什么长久的营生?买地赁于佃农,咱们手里的钱确实够买不少地,但是买了地之后呢?无权无势,面对想买地的权贵,未必能保住自己手里的地,阿超赶着卖地就是因为有大户人家的管事看中了他那块地,意欲强买只是咱们先发制人才没出事,这也是咱们家没有多买地的缘故。经商倒是一门赚钱的营生,获利无数,可是我却不想一年到头在外头奔波,留着你们老幼妇孺在家中。”


    秀姑猛地想到那一年张硕出远门,李家接了太太回来侍奉老太太,李老爷便在江南纳了所谓的平妻,主管内宅,连忙摇头道:“不经商,咱们不经商。经商虽然能获利,但是孩子走科举之路,日后定有人拿士农工商来论他出身。而且,我也舍不得你出远门不在家。”


    小富即安,她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张硕莞尔一笑,他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和老婆孩子过平静日子,柔情蜜意顿时溢满二人之间,忽见满仓气喘吁吁地跑来,弯腰扶着膝盖,大声道:“姑姑,姑父,我爹叫你们赶紧去我们家,老太快不行了。”


    他口里的老太正是老苏头。


    张硕和秀姑大吃一惊,前者心中却很平静,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苏头今年正是七十三,原以为他能跨过去这个坎儿,没想到仍然不行了。


    七十三,是村中少有的高寿——


    作者有话说:以前看过有人说,不管是穿越女重生女本土女,作为主角,做到一辈子没孩子而丈夫依然一心一意,才是人生赢家。但是,很少有小说的主角达到这样的地步,基本上大部分主角都有孩子,人生很圆满。


    第83章 死而复生


    秀姑换上素装, 将小野猪交给老张和壮壮,与张硕赶到苏家,就听到院子里哭声震天。


    张硕握着秀姑微微颤抖的纤纤素手, 一面安抚,一面走近敞开的大门, 苏大嫂含泪迎出来,哽咽道:“他姑,他姑父,阿爷去了!”


    “什么!”秀姑如遭雷击, 顿时泪如泉涌,快步往里走, “一直以来阿爷都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她穿越至今三年有余,她见到的老苏头精明练达, 却又不失公正刚直,无论是对儿孙还是儿媳孙女,都不偏不倚,这样的好长辈没了?


    家中的老人就如同定海神针,有他坐镇, 下头才没有发生种种纠纷, 过得平安喜乐。


    苏大嫂跟在后头, “我们也纳闷, 阿爷平时十分硬朗, 没有雨雪的日子, 阿爷经常上山拾柴捡粪,村里老人们哪个不羡慕?这几日阿爷总是懒懒的不想动弹,也不肯吃饭, 端到床前就说不想吃,请了赤脚大夫来看说没事,爹和满仓他爹不放心,今儿一早驾着牛车去请宋大夫,宋大夫来看过后就叫我们冲一冲。”冲一冲就是准备后事,说明老苏头油尽灯枯了。


    苏大嫂一行说,一行掉泪,“白日里阿爷突然睁开眼,满面红光,很振奋,说了好一篇子话,处处都叮嘱到了,也提到了你,又叫满仓和粮山好好读书,然后就闭上了眼。”


    是回光返照吧?据说每个人将死之际都会回光返照。


    秀姑走到东间门口,突然有点胆怯。


    “媳妇。”张硕叫了一声,她抬起脚,跨了进去,


    老苏头刚刚咽气,躺在床上的他,嘴角含笑,眉梢慈祥,走得十分平静。


    苏家满堂儿孙跪了一地,无不伏地大哭。


    “阿爷!”秀姑疾步近前,呜咽一声,眼泪簌簌而落。


    苏母转头看到女儿,“秀姑,你来了。”


    “娘,我来晚了。”秀姑一语未了,哭得不能自已,泪眼朦胧中看到比自己早到一步的翠姑也哭成了泪人儿,她本就在守夫孝,不施脂粉,一身素淡衣裳更显得清雅秀丽。


    翠姑眼睛红肿,哭得嗓子都哑了,“大姐,阿爷、阿爷他去了!”以前她怨阿爷只疼堂姐不疼自己,现在却明白是自己好吃懒做不能怪阿爷喜欢堂姐,自己在苗家出事时,爹娘都成了缩了脖子的王八,阿爷带娘家叔伯兄弟去给自己做主,今年又给自己张罗亲事。她原想着现在住处距离大伯家极近,好孝顺阿爷,哪知还没两年,阿爷竟然就去世了。


    “翠姑!”秀姑和她抱头痛哭,祖父的慈爱,历历在目,让她们如何割舍?


    “唉,大郎,扶你爹起来,给你爷换上寿衣吧,把棺材板找出来上漆。你爷他操劳了一辈子,活到今年七十三,儿孙满堂,家中和睦,走得又安详平静,算是好死了。”苏家族中和老苏头同辈年纪却略小几岁的老人开口,秀姑得叫他一声六爷。


    好死,多少人求而不得。


    比起缠绵病榻吃尽苦头受尽罪过的人来说,老苏头这一辈子,值!


    “媳妇,生老病死,都由天定,你别太难过了。”


    张硕安慰秀姑一番,去外面帮忙干活。请唢呐班子、砍哀棍、搓麻绳、扯孝布、买火纸等等,扯孝布买火纸须得进城,还得买棺材需要用的黑漆和红布,千头万绪,十分繁琐,老人既已仙逝,伤心过后,苏氏族中立刻忙碌起来。


    一屋孝子贤孙给老人换上寿衣,秀姑方随着母嫂等妇人们进屋。


    望着老苏头满是沟壑的脸庞,秀姑眼泪流之不尽。


    忙到傍晚,哀乐响起。


    张硕和苏葵等人抱着白布等物进来,秀姑和母嫂婶娘等人忙忙将其撕开,缝制,大块白布叠好,披上身就是孝衣,前来奔丧吊唁的人有些不需要穿孝衣就得给一条孝布或孝帽。


    秀姑是出嫁之女,和张硕都得穿大孝,大孝就是孝衣。


    孝帽、孝衣、白布绑腿。


    苏家老苏头这一支有四个儿子,四子家中去掉死在瘟疫中的苏大伟,尚有十个孙子,苏大郎为首,重孙辈也有十好几个,男女皆具,以满仓为首,却只有秀姑和翠姑两个出嫁的孙辈女儿,并肩而立,面白发乌,宛若并蒂白莲。


    姊妹二人十分哀痛,呜咽之声几近断肠。


    忙到傍晚,棺材已上了漆,正在门外晾着,苏母神色凄然,对她们姊妹道:“你们家里都有孩子,早点回去,你们阿爷必定不愿见你们这般伤心难过。”


    秀姑泣道:“我再去看看阿爷。”


    两姐妹踏进东间,忍不住又是一阵痛哭,正欲转身离去,秀姑眼尖,突然见到老苏头的手指似乎动了一动。


    手指动了?似乎不止一下。


    秀姑反应过来,大步走到床边,将手指放在老苏头人中处,失望地发现并没有气息,她不死心地试祖父的脉搏和心跳,触手一片冰凉。过了良久良久仍没有她想得到的跳动,不得不收回手,哪知手刚收回来,就听翠姑尖叫道:“大姐,阿爷的手动了!”


    秀姑猛地回头,“你也看见了?”


    翠姑点点头,一双明媚的眼睛紧紧盯着老苏头的手,很快,看到了向看到的动作,忍不住大声道:“阿爷的手动了!阿爷的手动了!阿爷肯定没死!”


    她叫这么几声,早就惊动了堂屋里正在忙碌的人们。


    苏父和苏大郎打头带着一群人闯进来,他们十来个人把秀姑和翠姑先挤到角落里,然后挤出了东间。他们扑到床前,尚未怎地,就见老苏头眼皮子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虽然浑浊依旧,但眼里却很有神采。


    “爹!”


    “阿爷!”


    “爹你醒了!”


    “阿爷你真的没事!”


    一干孝子贤孙七嘴八舌,无不又惊又喜!


    “大郎,大郎,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来看你阿爷!”苏父推了苏大郎一下,后者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点点头,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老苏头气息仍然有些微弱,慢慢地道:“冷,有点冷!”


    “阿爷说话了,阿爷活过来了!”翠姑惊喜交集,“我去拿火盆,我去拿火盆!”


    秀姑也没闲着,赶紧把好消息告诉母嫂等人,叫她们熬米汤给老苏头吃,然后叫张硕回家把自己常用的手炉拿过来,等她抱着手炉进来,翠姑已经端着焚着炭的火盆放在床边,老苏头倚着大儿子坐起身,目光掠过房中众人身上的孝衣,微微有点震惊。


    苏母送了米汤,不等老苏头说腹中饥饿,苏老二就上前喂给老父。


    喝了小半碗热热的米汤,老苏头脸上有了点生气,“我就睡了一觉,你们怎么都穿上大孝了?”低头看到身上的寿衣,神色为之一呆。


    苏父悲痛之中忽遇此事,张口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形容心中的喜悦,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苏六爷虽然喜形于色,却很镇定,开口说道:“老大哥,你都咽气大半天了,一家老小满堂孙男娣女个个哭得稀里哗啦,我说老大哥这辈子值了。现在大哥醒来,


    可见是寿衣孝服都穿早了。好得很,好得很,大哥醒了就好!”


    东间没有秀姑插脚的余地,她和翠姑在堂屋里只听众人议论纷纷,苏母擦了擦眼泪,“冲好了,定是冲好了!跨过这道坎儿,你们爷定会长命百岁。”


    众人纷纷道喜。


    “对,是冲好了,是冲好了,不然怎么会死而复生?”


    “是好事,是好事啊!”


    “真没想到老太寿衣穿上了,棺材做好了,里里外外的孝子贤孙都穿了大孝,老人家居然醒了过来,怪不得到了该准备后事的时候,都说准备棺材寿衣冲一冲。”


    秀姑扯下身上的孝衣,祖父都活过来了,她还穿孝衣干啥。


    见状,翠姑及其众人纷纷效仿。


    里里外外的缟素都扯了下来,老苏头的气息一直很稳定,身上的寿衣早被苏父兄弟几个给换了下来,两个时辰后苏大郎请来宋大夫把脉。


    宋大夫极有经验,从前也遇到过相同的事情,把脉看相试心跳,起身笑对众人道:“各位安心吧,老爷子熬过来了。老爷子身体很硬朗,并无宿疾,不用吃药,先用清淡的米汤慢慢地给老爷子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复旧如初了。”


    听了这句话,众人放下心来,顿时欢呼雀跃,忙安顿宋大夫住下明日送回去。


    秀姑和张硕安心离去,此时已经夜深了。


    老苏头死而复生的事情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称奇。张硕拿手炉时老张就知道了一切,他看着满脸满身疲惫的儿子儿媳,十分心疼,忙说道:“壮壮娘,你阿爷冲好了是喜事,明儿你送点好米过去给老人家熬粥,再送点瑞儿给的好炭。我和壮壮爷俩晚上馏了角子,给小野猪蒸了鹌鹑蛋羹,都吃饱了,你们放心。锅里还有几个角子热乎着,你们没吃饭吧?吃过饭就洗洗去歇息,小野猪跟壮壮睡了。”


    苏家遇到这种事,人人精疲力尽,但在等大夫的时间里张罗了饭菜,各人都吃了些。


    夫妇二人洗漱一番,把厨房收拾了,看了两个儿子一回,才安心回房。


    “阿硕,城里的生意恢复了几分,你素日留心,也托几个兄弟,给咱爹寻块好板,我早就想说了,因城里没动静才没开口。等我绣完这件百子衣,就用从前明月姑娘送的上等绸绢给咱爹做件好寿衣。”秀姑从来没遇到祖父这样的事情,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同时也明白了古人常说的冲一冲并不是诅咒,大约都希望像今天这样,棺材寿衣可以把将死之人冲好。


    张硕很郑重,“我记着了,明儿进城就托天瑞和瑞儿几个帮忙,爹的棺材给那一对不知来历的男女用了,确实该重新准备。”云天瑞做生意,瑞儿在李家见多识广,说不定有门路。


    云天瑞和瑞儿听了,满口答应。


    老苏头死而复生这件事从宋大夫嘴里传出来,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别说和大青山村相邻的各个村落了,没有不知道的。


    虽然大家常说准备后事冲一冲,或许能冲好了,但是这种事万中无一,大多数都是委婉地说这人快死了,有老苏头这样机遇的人少之又少,大家能不好奇吗?


    凡是这样的老人,没有意外的话,少说都能再活三五年。


    脚已经踏进了黄泉路,死了大半日却醒过来,摆明了阳寿未尽,阎王不肯收。


    老苏头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在众人眼里居然是咽了气的死人,醒来后他很用心地静养,苏父苏母挡住了所有借着探望来看稀奇的村民,直至半个月后老人复旧如初,吃饭干活一如从前,才允许老人出门,各家探望。


    老人没事,过了年进七十四岁,秀姑彻底放下心,真是虚惊一场。


    老苏头没有一点虚弱,他依然健步如飞,扫雪砍柴拾粪,在村里闲逛和老人们晒太阳话家常,春暖花开时忙着育苗,干活麻利得很。


    张家今年种四十二亩的稻谷,四十亩常用米,两亩或者两亩半好米,在秀姑的陪嫁田里耕出一大块地来育苗。秀姑的陪嫁田就在他们家的东边,离得近,又无大树遮阳,是育苗的好地方。庄稼地若是被树荫遮挡住阳光,庄稼便会很稀疏而且长势很差。


    所以,在大青山村里很少有地头田埂种树,大多数都在村里门前屋后,或者荒山野岭。


    他们家喂了鸡鸭鹅,陆陆续续又买了一些,过年时野鸡野兔也没舍得杀,年初又买了猪崽、羊羔等,加上茅厕里混着草木灰的粪便,都趁着开春一场桃花雪下来时洒在这一大片地里,雪化后耕地,粪便和泥土融为一体,肥力很足,


    一垄一垄的苗圃,四四方方,十分规整。


    无论是好米还是常用米,粮种播种下去长出来的秧苗瞧着都差不多,无人怀疑。


    忙完春耕,进了四月,秀姑绣的百子衣大功告成。


    这件百子衣到她手里已有两年了,绣好后,她把绣出来的图案如往常一样检查一遍,因不知知府千金的尺寸,没有将之缝合,但是一块一块的绣图摊开在厅中铺了包袱皮的干净案上,一百个童子个个呼之欲出,纤毫毕现,令人目眩神夺。


    得到报信的云天瑞叹为观止,“嫂子果然是好手艺,比府城中一流的绣娘只好不差!”白家那些绣娘的绣工他跟着在世的父亲都见过,能和秀姑相提并论的寥寥无几。


    秀姑却很谦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手不知凡几,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嫂子不必妄自菲薄,我所见的,嫂子绣得最有灵性,非市卖之物可比。”云天瑞检查完和秀姑做好交接,笑道。这一百个童子面目举止各不相同,却个个灵动洒脱,其娇憨顽皮宛在眼前,最让他称奇的就是肤色不同,好似真人的肌肤,十分饱满润泽。


    “嫂子,再过一年知府大人任满,不知道是否会高升,知府太太可能不会找嫂子绣花,嫂子愿不愿意接别人家的活儿?嫂子绣得好,能找到头。”云天瑞对秀姑的绣品很有信心。


    秀姑摇头笑道:“等我给公爹做完寿衣再说。”她没忘瑞儿跟张硕说的话。


    云天瑞也知道此事,论有钱,知府太太万万比不上李家三姑奶奶,绣品卖给她说不定能得更多的工钱。他们做生意也好,绣花也好,为的就是能多赚一点钱,而知府即将任满,若是高升了他们根本借不到一点势力。


    大哥给李家杀猪宰羊,大嫂绣花获取重利,家中种地为食,日


    子过得越来越好了,云天瑞想着,忙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金子,递给张硕。


    “大哥,嫂子,我以为咱们这里遭灾不能还债了,哪里想到生意反倒好做了,家里挣了不少钱。这是五两金子,比五十两银子方便携带,请大哥和嫂子收下。”还上这一笔,他们家欠张家的债就只有二百二十两银子了,而他的生意越来越好,获利越来越多,一定会在期限内还清,取回自己家的地契。


    张硕和秀姑坦然收下,然后写了一张收据,请江玉堂作证。


    送走云天瑞,秀姑把两份收据都收起来,出来见小野猪在张硕和江玉堂跟前蹒跚着走路,江玉堂蹲着身子,双手张开,“小野猪,过来,来叔叔这里。”


    想到身怀六甲的妻子,江玉堂越发喜爱小野猪了。


    小野猪看看他,再瞅瞅张硕,迅速走到后者跟前,抱着他的腿,脆生生地道:“爹!”


    “哟,小野猪会叫爹了,不枉你爹我天天对着你叫爹地教你说话!”张硕抱起小儿子,高高举起,哈哈大笑,比一天赚几十两银子还高兴,额头碰了碰小野猪的额头,“小野猪,叫娘,你娘在那里呢,叫你娘给你蒸鸡蛋羹吃。”转过身,让小野猪面对秀姑。


    “蛋蛋!”小野猪高兴地大叫。


    秀姑点了点他的额头,“叫娘,叫了娘,娘就给你蒸蛋蛋。”


    “蛋蛋!蛋蛋!”


    小野猪口齿格外清晰,就是不肯叫娘。


    秀姑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气闷地去厨房做饭,并且给他蒸鸡蛋羹。


    得知小野猪会说话了,老张和壮壮格外高兴,一个教小野猪叫爷爷,一个教小野猪叫哥哥,闹得小野猪晕头转向,颠颠儿地跑到秀姑跟前,一个字都不肯说了,连张硕让他叫爹都不肯,令众人十分泄气。


    第84章 不妨做些千古流芳事……


    几天后, 云天瑞把秀姑绣百子衣的酬劳送来。


    这件百子衣秀姑绣了两年才完工,最后小半年几乎天天赶工,知府太太和知府千金看过后非常满意, 付了四百两工钱。这是按一流绣娘付的工钱,当初接活时就把秀姑定为一等的绣娘, 在契约中写明了耗时近三年的工钱数目,以免雇主收了活计最后却不认账的事情发生。秀姑虽然用两年绣好了百子衣,但是依然算三年工。


    其实,这份工钱并不算高。


    当初白家想雇佣秀姑做绣娘时, 开的工钱是一年三百两,包括四季衣裳等。四百两平摊下来, 一年不到一百五十两。


    当然, 做白家雇佣的这种绣娘极为辛苦,必须起早贪黑地绣花, 伤身又伤眼,而且知府太太和知府千金手里阔绰,说百子衣绣得比她们想象中更加精美绝伦,上身后定会艳惊四座,因此另有一份赏赐给秀姑。


    说到白家, 云天瑞带来了关于白家的消息。


    白东家得罪了知府太太后, 其他人很会见风使舵, 白家的生意每况愈下, 无论他如何补救, 都不见成效, 去年黄河决堤,他家住在黄河附近,损失巨大, 死伤无数,白东家没死在洪灾里,却在瘟疫中丧命,如今几个儿子争家产,闹得不可开交,犹未停息。


    加上云掌柜那件事发生后很少有人愿意在白家做工,以及府城中商贾甚多,趁机瓜分了白家的生意,偌大一个白家,就此风流云散,沦为寻常商贾。


    “报应!报应!”云天瑞重复从前说过的话,眼圈微红,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幸灾乐祸,“爹在天之灵,总算可以瞑目了。天道好轮回,欺辱掌柜伙计,最终落得不得好死!”


    “仇人已死,老三,以后和你老娘媳妇孩子们好好过日子。”张硕说完,听从秀姑的意思,把云天瑞余下的欠债二百二十两勾去二十两。亲兄弟明算账,二十两是云天瑞做中人的钱,和其他绣娘一样算,抽半成与中人,而非寄卖的二成。


    云天瑞推辞不过,只得同意,带着秀姑从知府太太母女赏赐里挑出的东西回城。


    秀姑收拾完剩下的东西,把四十两黄金和一些绸缎物事放进地窖里。云天瑞善解人意,拿到银子后就在府城直接兑了四十两黄金带回来。


    张硕去年杀一个多月的猪羊挣了五六十吊钱,年底还得了自称耿李氏的李家三姑奶奶五两赏钱,加上今年两个多月赚的一百多吊钱,都换成了金子。壮壮的笔墨之资和日常开销用家里余下的和卖陈粮得的银钱就够了,这笔钱全部存了下来。


    张硕做了里长,每个月还有一吊钱可得。


    太、祖皇帝憎恨贪官,颁布高薪养廉政策,当今圣上依然实行,大小官员的俸禄比前朝翻了两倍不止,每季还有朝廷发的瓜果冰炭等物,里长虽然不入流,却也有衙门发钱。


    瞅着私房钱匣子里最近放进去的四十五两黄金,再看看嫁妆箱子里积存的上好绸缎绫罗和珠宝首饰等物,秀姑心满意足,这两年尤其是去年虽然惊险了些,但是没有白忙活,她的私房钱一向有进无出,私房钱匣子里还有一大半的空间,什么时候把匣子装满就好了。


    秀姑取了王家送的绸绢出来,起针给老张做寿衣。


    上用绸绢花样颜色本就十分繁复精美,除了领口、襟前和袖口、裤脚外,其他部分的衣面上绣花就有点画蛇添足,所以她很快就做了绣工精致缝工精巧的寿衣。


    老张赞不绝口,喜欢得不得了,宝贝似的收在房里。


    寿衣已经做完了,棺材板迟迟未得。


    张硕和秀姑夫妇想给老人寻上好的棺材板,一时也不急,秀姑不用做庄稼活,小野猪会走路了不用天天抱着他,一岁时又断了奶,寿衣做好后,她便开始构思下下一件活计。构思之前叫张硕问了林主簿,他们不打算绣之前的双面绣,她方叫张硕像瑞儿打听李家三姑奶奶的喜好,听说她酷爱国色天香的牡丹,这幅图就以牡丹为题。


    哪知小野猪开了口,会说的字越来越多,同时走路走得稳,开始变得淘气异常,秀姑有一回疏忽,小家伙直接推倒绣架,刮破了绣了两天的绣面,秀姑气得要命。


    “爹,快把小野猪带走,在家里净淘气,推倒绣架是小事,砸到了他可怎么办?绣面上头还有绣花针,戳到了又怎么办?上回眼错不见就把他哥哥的砚台给摔了,墨汁蹭了一身。”小野猪做的淘气事儿,一天都说不完。


    “行,我天天带小野猪都不嫌烦。”


    老张素来疼爱肖似独子的小孙子,笑呵呵地带他去东边地里看短工干活。


    春尽夏至,应是收割麦子插稻秧种玉米的季节。


    上一季没有种庄稼,地养了大半年,春耕时仔仔细细翻耕了一遍,瞧着肥沃得很,张家种着四十亩家常米的地乃是四大块地,每块十亩,皆连成一片,打了埂灌了水,地里又平了一遍,水没小腿,短工们各个戴着斗笠顶着太阳弯腰插秧,干得热火朝天。


    张家年初又和苏家换种了一块地,就是和秀姑陪嫁田相邻的三亩多地,用来种那一石五种好米,种得稀了点,每一种稻米的秧子种半亩,用了两亩半地。到最后家里常用米的稻秧居然剩了点,就插在剩下的九分地上。


    玉米、红薯、花生、大豆、高粱、红豆、绿豆、黑豆等他们家依然都种了些。


    绝收之痛令村民难以忘怀,如今有地有种,个个早出晚归,拼命干活。他们种的庄稼以玉米和红薯居多,收成高,而且都是家常吃的口粮,不会挨饿,如若种了稻谷,大部分人家都是卖掉然后买粗面回来吃,没有几家吃得起白米细面。


    村里死了那么多人,活着的人要么买地、要么赁地、要么有地,愿意打短工的人不如以往多,连同欠债的人家,老张才找了二十八个人,得两三天才能忙完。


    提及此事老张就心疼,战乱前不


    少人家上门买粮没有钱付,自己就说让他们以工代替,现在没做完和欠债相应的工,有几家死在天灾之中,他们欠的债自然就泡汤了,仔细一算,他们足足欠了好几吊钱呢,再也不弄卖粮不收钱的事情了。


    “小野猪,你最有福气,赶明儿天天吃好米。”老张乐呵呵地说完,放他到地上。


    小野猪撒了欢地在地头跑来跑去。


    天气炎热,比起其他赤脚光腚的小孩子,小野猪穿了一件绣着大芭蕉叶的红肚兜和一双极精致的虎头单鞋,藕节似的手腕上戴着两个极细极细的银手镯,剃了个寿桃头,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看在众人眼里就是年画里的观音童子。


    “老张大哥,你家胖小子真讨人喜欢。”村中立刻有人奉承这位里长父亲。


    “哪里,哪里,小野猪皮得很,这不,叫她娘给赶出来了。”老张跟在小野猪的身后和人说话,神色间十分得意,这可是他的小孙子,能不讨人喜欢吗?别提他有个干净爽利的娘,孙子身上从来见不到累积的污渍,旁边几个光腚小子脏得他都看不过眼。这时候嫌别人家孩子脏兮兮的老张压根没想过在秀姑进门之前,壮壮没比这些孩子干净到哪里去。


    “老张大哥,听你们家阿硕媳妇说壮壮十八岁说亲,是真的吗?怎么这么晚?到那时,好人家都被人挑走了。”张里长在自己家地里巡视一遍路过,上前和老张搭话。


    直至今日,张里长仍然不忘之前的打算,张硕给李家杀猪,红火得叫人眼红。


    自从秀姑关于壮壮亲事的话放出去,村中许多人家扼腕不已,有六七八岁女孩儿的人家却动了心思,壮壮十八岁,自家闺女十四五岁,不正是说亲的好时候?


    张里长就有些郁闷了,珍珠和壮壮一样的年纪,虽说能等到十八岁,但是张家不要呢?


    老张瞅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事不是壮壮娘做主,是阿硕决定的。壮壮年纪小,目前以读书上学为主,等他年纪大些性子沉稳了再说亲不迟。大闺女十八岁就是老姑娘了,只要有家有业有本事,小子再大几岁都没有妨碍。”反正他看不中张里长的外孙女。


    张里长张了张嘴,寻思着说什么都不合适,又不想和张硕家交恶,希望在以后几年里能有转机,索性笑了笑,“阿硕想得可真够长远。”


    “我们家现在是阿硕当家,我就等着享福了。”老张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小野猪,见他迈着小胖腿走近了稻田的田埂,指着地里插好的稻秧啊啊叫,老张告罪一声,几大步跟了上去,“稻秧子,那是稻秧子,来,小野猪跟爷爷学说,稻秧子。”


    老张弯腰蹲下,教他说话。


    小野猪好奇地瞅了瞅,“稻稻!水水!”


    说完,就冲向地里,想下去玩水!


    老张一把捞住,着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忍不住责备道:“地里有蚂蟥,长长的吸血蚂蟥,小心叮上你,吸你的血!”小孩子摔打摔打较为结实,但稻地里不干净,他年纪又小,哪能下水淘气?抱着他就往回走。


    “水水!水水!”小野猪哇哇大哭,胖腿乱蹬。


    老张险些抱不住他,哄道:“小野猪乖啊,阿爷带你回家玩水。”


    小野猪嗓门极高,扯着嗓子哭的时候秀姑在门口看人用自己的碓窝捣辣椒面,听到小野猪的哭声一阵心疼,抬头见老张抱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野猪回来,忙上前接在怀里,“这是怎么了?爹,是不是小野猪又淘气了。”


    老张把小野猪玩水的意愿说了一遍。


    “爹,不能惯着他,惯得他越发无法无天了!”


    秀姑板着脸训斥了小野猪一顿,小孩子就得从小教起,可是小家伙睁着水灵灵的一双泪眼瞅着自己,楚楚可怜,忍不住一阵心软。


    她硬起心肠,转移儿子的注意力,“你爹快回来了,咱们去等你爹好不好?”


    “爹爹!爹爹!”小野猪果然忘记了水水。


    壮壮和满仓粮山的两位先生都通过了岁考,张硕杀完猪羊后,和苏大郎一起带着孩子向先生道喜,回来带了一个好消息。


    因桐城是有名的穷山恶水,经过重重灾祸后,愈见萧条,又见寒门学子只能得到本地一些穷秀才教导,能学到的功课和才艺较江南学子远远不如,连李秀才都是在江南求学,回原籍考试,竟是府城中第一流才子。所以,李三姑奶奶耿李氏一掷千金,在衙门附近买下一大块地,大兴土木,建了一座书院,已建了一半,并且派人去江南聘请当代大儒前来执教。


    耿李氏财大气粗,许以重金,已有十数位进士举人并数十位秀才同意前来,现在路上。他们精通的不仅有四书五经,还包括君子六艺,这是寒门学子没有门路学到的才艺。


    书院由县太爷命名为耿李书院,以耿姓盐商和李三姑奶奶的姓氏为名,耿李氏已经叫人传出消息,耿李书院不拘贫富,广收远近学子,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通过考核皆可入学,每月束脩一两,唯有桐城麾下的寒门学子不必交这笔束脩。


    老张和秀姑听了,惊喜交集,后者问道:“竟有这样的好事?”她有自知之明,虽然教壮壮书画,但是觉得自己不如精通此道的先生,还有其他才艺她都不懂。


    张硕含笑道:“嗯,李三姑奶奶说自己手里的钱花不完,就以亡夫的名义积德行善。去年灾祸李家捐赠粮食,要不是李三姑奶奶的粮食大部分都在江南给了定北侯的军队,早就捐回咱们桐城了,所以她知道咱们桐城的寒门学子缺少上进的门路,就动了这个心思。”


    壮壮和满仓今年十一岁,功课一向优秀,都在耿李书院的要求范围之内。


    第85章 囤房


    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耿李氏的行为很符合这句话。


    她精明果断,又有手腕, 然而举措虽然造福了桐城无数百姓和寒门学子,但是未免得罪了私塾里的先生和家中无人上学不能通过考核的寒门小户之家, 后者心中定有不快。本来他们教书教得好好的,学生都进了书院,他们以后如何赚取束脩为生?那些通不过考核无法入学的学子必然也会心存一丝怨恨。


    于是,耿李氏很快调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决定等江南来的大儒考核后,亦以重金聘请私塾里的先生进书院教书, 并开设启蒙班, 收不曾上过学的孩童,通不过考核的学生就要降一等重新上学, 桐城人氏同样免除束脩。


    束脩免却,纸笔书墨自费,耿李氏并没有一味供应学子的意思。


    上得起学的孩子比之前多了不少,却也没有多出太多,因为纸笔书墨的费用远较束脩为多, 许多百姓家的孩子仍然上不起学。可是, 让学生欢喜的是他们终于有门路学到府城书院才教的诸般才艺, 毕竟耿李氏请的先生们大多数才气见识更胜府城书院里的先生。


    最让他们惊喜的是, 耿李氏派人聘请先生时, 吩咐那些人大手笔地买书带回来, 囊括市面上所有的书籍,要在书院里建造一座藏书楼,供将来书院里的学生和附近学子们免费抄录, 包括年纪大小不一的举人秀才童生等人。


    这种不藏私的行为,在桐城掀起轩然大波,同时获得感激无数。


    许多人蠢蠢欲动,府城里的大部分学子都动了心,连读书上学都静不下来,壮壮和满仓粮山兄弟几个受秀姑一顿训斥,方收了心思,认真地上学读书,等待书院落成先生前来。


    秀姑绣牡丹本有博取利益的心思,经此一事,她重新起针绣花,再无此心。


    儿子和娘家侄子进入书院上学的话,他们能学到的东西多得难以形容,只要书院长久屹立于桐城,小野猪长大后也跟着得益,就算她一幅刺绣卖几百两银子也换取不来。所以她


    的绣图送给耿李氏分文不取她都心甘情愿。


    分文不取的前提是孩子们能如愿入学。


    秀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高尚。


    “阿硕,阿硕!”在绢面上绣出几片牡丹花瓣儿,秀姑突然想起一事。


    “怎么了媳妇?”张硕脚尖挑开卧室门上的纱帘进来,双手扶着小野猪的胖脚丫,小野猪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揪着父亲的头发,胖脚丫不住地晃荡。


    秀姑放下绣花针,问道:“耿李书院建在县衙附近是吧?”


    “对啊,离县衙很近,距离李家也很近。”


    “府城里许多学子听说李三姑奶奶聘请的先生里有苏州一带最有名的大儒诸葛先生,就是咱们四书五经上做批注的诸葛先生族中的堂侄,打算也来耿李书院上学,没错吧?”这位诸葛先生和县太爷夫人出自同族,是县太爷夫人娘家的堂叔。


    “没错。媳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你问这个干什么?”


    秀姑又问道:“书院有没有说怎么安置学生?是早起上学晚上回家,还是书院中有住处让学生居住,每隔一段时日再回家?”


    关于这一点,张硕摇头,倒是不清楚。


    “你明天打听打听,早点告诉我。”


    张硕心中纳闷,次日杀完猪羊就去找瑞儿,李老爷连同李秀才和小少爷祖孙三代出了正月就去江南了,作为掌管采买的大总管,瑞儿夫妻在李家极有体面,张硕想知道的事情瑞儿很快就托妻子银珠打听到了。


    根据耿李氏的规划,在建书院的时候,同时在后院建了学生的住所,上百间房,每一间房能摆放二十张床和二十张小几,供二十个学生居住。


    耿李氏的意思是定有学子距离书院极远,来回奔走十分方便,反倒耽误学习的时间,所以根据学生自己的意愿,住在书院安排的房舍里,逢九放假,平时的一日三餐以及所需的热水等都由书院专门派人负责,衣物就要自己浆洗,除桐城的学生外,其他各地的学生只需定时交上一份吃饭之资和住宿之资产即可,被褥碗筷等物学生自带。


    秀姑听了,觉得和后世的寄宿学校颇为相似。


    “阿硕,你拿钱把书院附近能买的房舍买下来,快一点,别让人抢了先。”秀姑不假思索地道,心中瞬间有了打算。


    张硕不解,“买房子干什么?咱家在县城里有房子。”


    秀姑横了他一眼,嗔道:“你傻了?买房子又不是给自己住。你自己都说让壮壮学着自力更生,他住在书院里不就学会如何自力更生了?只是,府城里来的有钱人家公子肯定有一些人不愿意和寒门学子同居一室,更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吃书院里供应的饭食,也不愿意自己浆洗衣服,但是他们距离书院很远,该怎么办呢?依我看,他们肯定会在书院的附近买房子定居,自有仆从服侍,来去书院也方便。”


    “媳妇你的意思是咱们抢先把房子买下来,到时候再转手卖给那些有钱人家?”张硕立刻反应过来了,对啊,到那时转手,房子定然会涨价,中间的利润很可观。


    “谁说一定要卖了?能不卖就不卖,赁出去月月都有进账!有钱人家的公子家不在桐城,上完了学必然要回去,未必一定买房。”秀姑脑子转得飞快,仔细与张数剖析其中的厉害,“有钱人家买不到房子了,肯定愿意赁房住,咱们的机遇就来了。如果遇到强买的,咱们就不能说赁房,价钱合适的话咱们就卖房,别拘泥于卖或者赁。”


    “媳妇,你真聪明,我就没想到这一点!”


    张硕一直都很有胆气,虽然不确定最后能不能如愿,但是他愿意赌一把,赌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有了耿李书院,四方学子前来求学,桐城的繁华必然远胜往昔,房价早晚会涨。


    因此,次日他便揣着一百五十两黄金去城里。


    张硕没把家中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只拿了一百两黄金,剩下五十两是秀姑的私房钱。


    城中居民从两千多户锐减到八百多户,许多房舍自然空置下来归于衙门,张硕忙完活计去找林主簿,很容易就拿下了书院前后左右十七座齐整的青砖瓦房小院子。


    这些房舍有大有小,价钱不一,最贵的一套价值一百一十两,是一座有两进五十二间半房舍的大院子,最便宜的价值四十两,为十二间半的青砖瓦房,有的尚存几件家具,有的门窗俱破,有的带着一两间铺面,倒是瓦顶砖墙都完好无损。


    相比于灾祸之前,房价便宜了一半,连同过户的税银,一百五十两黄金只剩二两有几。


    林主簿闻听张硕的打算,忍不住跟着买了十来套房舍,他管着这些事,两人拣最好的房舍给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过了户,银两入账,外人没有得到丝毫消息。


    事情办得顺利,张硕把十七份房契交给秀姑。


    秀姑笑得眯起了眼睛,在自己所处的时代,这算是囤积学区房了吧?她没有大智慧,除了绣花,也没有别的赚钱门路,只好取巧了,但愿书院落成后一如自己算计,能从有钱人家手里赚上一笔,哪怕房价上涨一成,他们也能赚上百两。


    有了好事,没忘娘家,在张硕的帮助下,老苏头叫苏大郎买了一套十一间的房舍。


    张硕平日杀完猪羊后,在等待壮壮兄弟几个放学的时间里就自己修缮门窗破损的房子,苏父和苏大郎知道后,当即过去帮忙,把自己家买的房子也修了。


    里里外外修缮完,房舍焕然一新,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不久,就有眼光敏锐的人买下四周的空房,可惜他们晚了张硕他们几步,没有买到最好的房子,他们倒是想从林主簿处打听先前买房子的人是谁,林主簿自己都买了房子怎么可能透露?三言两语就打消了他们的想法。


    书院的构筑进展极快,乃因耿李氏有钱,雇佣的匠人极多,一日一个样,苏父和苏大郎都在其中,他们用李家运来的木头打造门窗桌椅床榻等,忙得不可开交。许多人哪怕家里没有孩子上学也对耿李氏感恩戴德,因为他们在这里做工一日能得五十文的工钱。


    由此可见,耿李氏的功德不止让寒门学子有门路上进。


    书院的建造,许多百姓有了做工的机会,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更别说等到四方学子和府城有钱人家的公子前来求学后,桐城该是如何繁华。


    人多势众,进了七月份,耿李书院完工。


    同时,耿李氏聘请的先生们平安抵达桐城,住进书院中耿李氏命仆从早就收拾好的房舍,有好些先生都带了家眷,连同耿李氏仆从买的书籍,浩浩荡荡好几条大船,停在五省通衢牌楼下面,十分醒目。


    无数学子迅速蜂拥而至,桐城顿时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少,所以晚上还有一更,日更一万挣全勤勤勤勤勤~~~


    第86章 考试比较难


    前来报名等待考核的学子极多, 桐城的客栈却极少,全城仅有两间客栈,客栈住满了之后, 剩下没地方住的学子暂时便只能赁房而居,房价和房租节节升高, 林主簿和张硕两个人很快就把手里的房舍赁了出去,多则六两一个月,少则二两一个月,供不应求。


    有钱人家的公子带着仆从单住一所房舍, 寒门学子则是十数人或者数十人同赁一所。


    张硕拿了六两三钱金子交给秀姑,因寒门学子确定住进书院, 有钱人家的公子们尚未确定是否长久租赁或者住进书院, 所以他们就先赁一个月的房舍。


    六两三钱金子,就是六十三两银子!这才一个月。


    秀姑瞅着碎金子, 眉开眼笑。


    “阿硕,咱们赁房子可比你杀猪赚多了!”秀姑忍不住说道。


    张硕笑道:“是啊,都是媳妇你的功劳,要不是你提醒,我都想不到这条路子, 城里的房价已涨了三成, 开张做生意的店铺多了不少, 繁华远胜灾祸之前, 这才几天?以后的繁华可想而知。这些学子们都等着李三姑奶奶给先生们接风洗尘后定日子参加考试, 等考完了, 我估摸着房价定会再涨,租金也会上涨。”到那时,他们就像赚黄金的差价一样了, 等着收钱。


    秀姑用力点头,没错,希望手里的钱能翻一番。


    在这之前,先抚平壮壮和满仓兄弟的焦躁。


    江南来的先生们到了桐城后,私塾里就停课了,做先生的希望进书院执教,做学生的希望可以免费入学,省下一个月六百钱的束脩,师生都在家中用功。


    好似千头万绪,但是耿李氏行事却极有条理。


    接风洗尘后,先生们缓过劲儿来,书院床榻桌椅并掌管庶务的仆从已经色、色齐备,定于七月十二日、十三日报名,十八


    日考试,为期六天,每天考一科,按照年龄,分八等级别的考试,由八位进士主持,最终以成绩分班,八个班分别是天地玄黄、甲乙丙丁,考核无法通过的学生降一级入学,八月十八日开学,愿意住在书院的学子自带被褥碗筷等物。


    关于这份决定的通告直接贴在书院大门的两侧。


    听张硕说完,秀姑心想这位耿李氏莫不是和自己一样的来历吧?怎么开设书院的种种举措和自己那个时代的学校如此相似?


    哪知丽娘得知后却道:“这位耿太太效仿太、祖皇帝呢!”


    “太、祖皇帝?”对啊,太、祖皇帝可是穿越者呢!


    丽娘笑道:“我一听就知道耿李书院效仿江南华夏书院,华夏书院是太、祖皇帝在龙兴之地建立的书院,为江南第一书院,世人皆知。华夏书院中按照君子六艺分设六科,学生七岁入学,为启蒙班的学生,往上就是天地玄黄、甲乙丙丁八级,每级须得上两年,等到上完丁班,先生基本上把该教的东西都教给学生了,以后各凭本事。江南很多学子在上到甲乙班时就进学了,也有以举人身份上完丁班,不过后者数目极少,一班也就那么一两个。”


    秀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我们这里从来没听过华夏书院的名声。”


    “华夏书院设在金陵,桐城地处偏僻,咱们村里的消息又闭塞,你们没听过很正常。”丽娘摸了摸高耸的肚子,“耿李书院从华夏书院脱胎而来,华夏书院就是贫寒学子免除束脩,供其食宿,太、祖皇帝建立华夏书院的本意是希望天下所有愚民开智,人人上学,只是笔墨纸砚对于许多百姓而言是十分沉重的负担,所以能上得起学的八成依然是有钱之家。”


    秀姑听了,感慨万千。


    她再一次对太、祖皇帝充满了敬佩,在大事上这位穿越前辈确实做到了为国为民,想必他这样的想法来自九年义务制教育,设立九级十八年的课时基本上包括大学生涯了。


    听她对太、祖皇帝的推崇,丽娘莞尔一笑,“其实,这样的书院和其他的书院都是大同小异,书院其实就是私塾、学堂,在江南有不少这样的书院,六科都有,也有食宿一项,不过最出名的是华夏书院,就是里头学生的分级不同罢了。”


    丽娘微微一叹,太、祖皇帝的打算,怕是永远无法实行了。


    耿李书院能吸引这么多学子,全赖书院拥有府城书院、官学所没有的大儒和诸般才艺,哪个学生不想受到更好的教导?得到更齐全的资源?如果府城的书院或是官学像江南那边一样,保证耿李书院只能接收到没有门路学习才艺的寒门学子,没有府城中的富家学子。


    耿太太此举,真是造福万民。


    彭城历经无数次黄河决堤之灾,导致百姓几近灭绝,哪有什么书籍和知识传下来?桐城十几万人几十年才出一两名举人,最缺的就是这份资源。有了这份资源,彭城将来必定人才辈出,脱离所谓的穷山恶水泼妇刁民之名。


    秀姑深有同感。


    城上城,村上村,无论是府城还是县城、村落,都是在曾经灭绝的城池和村落上重新形成的城池和村落,据说往下深挖的话都能挖到老城池。大洪灾时洪水过境,淤泥滞留,几乎淹没房舍,久而久之,重新聚居落户的百姓就只能在被淤泥淹没的地面上建房。


    他们去年遇到的洪灾没有达到这种地步,不知多少老人庆幸不已。


    “你快生了吧?小孩子的衣服我知道你都准备好了,稳婆请好了没有?瞧我,竟跟你说起这些事情来。”感慨过后,秀姑就回过神,担忧地看着丽娘的肚子,算算日子,丽娘的临盆之期就在这个月,最热的天气坐月子简直是活受罪。


    丽娘启齿一笑,娴静如鲜花临水,眉梢眼角俱是温柔之气。


    “嫂子放心吧,玉堂都安排好了。”秀姑传授了她不少经验,她都记着呢。


    壮壮报了名,得了参加考试的帖子,上头有名字、籍贯、级别和考试的所在、监考的先生等等,他考试在即,秀姑和张硕忙着给他准备考试所需的笔墨纸砚等物,等到考试的前一日就带孩子们住到猪肉铺子的后院,一时顾及不到江家。


    报名时秀姑未曾进城,不知盛况,但是考试这一日的场面她却看到了,叹为观止。


    耿李书院门口人流如潮,锦衣玉带的学子和麻衣布鞋的学子泾渭分明,前者前呼后拥,或有家人陪伴,或有仆从簇拥,华贵非凡,后者寒素异常,年纪大的形单影只,自己拎着书箱或者书篮,年纪小的也有父母家人陪伴,挤满了书院门口的大街。


    壮壮和满仓、粮山三兄弟昂首挺胸,挎着竹篮经过检查后进去。


    秀姑笑道:“他们提前适应一下考试的场面,无论过于不过,只要年纪符合就能入学。”其实,用氛围来形容更合适,而且参加科举考试绝对比书院考核更严谨,初次参加考试的学子还得里长和秀才举荐,写明对学子品行的评价等等,所以许多人都不敢得罪里长。


    “嗯,媳妇,你站在树荫下,别晒着。”张硕拿着大蒲扇给秀姑扇风,阵阵清凉。


    送儿孙考试的张里长走过来笑道:“你们两口子送壮壮来考试?”


    “是啊,您也来了。”张硕很客气地招呼他,见他们聚在一处,村中有孩子上学的人家诸如三堂叔等人都走了过来,说说笑笑,略减担忧。


    一个时辰后,有几个学子陆续出来。


    大青山村众人惊异非常,张硕连忙上前向租赁自家房舍的寒门学子打听情况,面对宅地之主,后者温和地道:“试卷做完就能出来了,最晚就是天黑之前必须交卷。”


    听了这句话,夫妇二人方才放心。


    不到半个时辰满仓出来了,壮壮紧跟其后,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都笑对张硕和秀姑说道:“题目简单得很,都做出来了,就不知道先生满意不满意。”


    壮壮又扯着秀姑的衣袖道:“娘,六科皆考,我和满仓哥哥有好几科都没学过呢!”


    对此,二人忧愁不已,此时方知自己就是那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秀姑安慰道:“你们没学过,咱们县城里许多学子一样没学过,尽自己所能考试,不要太放在心里。再说,比起好些学子,你们俩骑射一科定能过关!”而且在书法上,二人都有些根基,官话礼仪都曾跟丽娘学过,壮壮在丹青上也颇有灵性。


    粮山虽然聪明,平时却很淘气,不爱读书,直到午后村里其他孩子都出来大半了他才出来,跑到秀姑跟前眼泪汪汪地道:“题目好难,我不知道答得好不好。”


    见他如此,众人忙安慰一番。


    为期六天的考试,每日一科,兄弟三人果然有好几科考得一塌糊涂,唯有骑射得到监考先生的赞许,饶是如此,仍然个个沮丧,村中其他孩子的神情较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87章 入学


    接下来几日,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张硕回来喜气洋洋地告诉他们,耿李书院的门口一早就张贴了关于此次


    考核的布告, 满仓和壮壮都通过了考核,被评为中等, 粮山虽被评为下等,但也算通过了,可以入学。


    壮壮欢呼一声,险些跳起来, 双掌相击,原地转圈, 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高兴过后, 他猛地想到自己考试的过程,转过身看向张硕, 道:“爹,我有好几科考得不好,怎么会被评为中等?”


    秀姑也觉得好奇。


    张硕拍拍儿子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妄自菲薄了啊!在你爹娘跟前谦逊什么?礼乐射御书数这君子六艺, 你除了乐这一项是不入等以外, 射是上等, 礼御书数是中等。满仓和你一样, 粮山就差了些, 乐御不入等, 礼射书数是下等。”不愧是江南来的先生,满仓和壮壮的功课连先生们都称赞不已,没想到在他们眼里却仅仅是中等。


    乐指歌舞, 御是骑马驾车,前者无人教之,后者无马可御,好在壮壮和满仓会骑骡子也驾过车,所以御科勉强过关,最终只有乐科的成绩是不入等。


    秀姑当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对壮壮道:“你们三兄弟都能通过考核入学,已经很好了,毕竟咱们并没有学过这些东西,县城里的先生也没法子,你们射科是上等,多亏你爹教你们拳脚功夫,恐怕你很多同窗都不如你,其他不入等的才艺入学后开始学为时不晚。”


    壮壮点头,问道:“爹,咱们桐城有被评为上等的学生吗?”


    张硕不假思索地道:“没有!”


    母子二人听了,同时露出疑问之色。


    “真的没有。我看了布告,咱们桐城最好的就是中等,壮壮和满仓是同等年纪学子里的尖儿。各个年纪的我都看了,没一个上等,就是府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也没有达到上等。想想也是,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的学子定有师承,不会到耿李书院求学。”张硕笑嘻嘻地说道,心里一阵得意,虽然是中等,但壮壮是第一流的学生呢!


    来耿李书院参加考试的学子并不是彭城上下的全部,而且都是因为没有名师教导才艺才来的。寒门学子手里没钱,上无门路,九成都是书数过关,乐射御三科惨不忍睹,礼科牵扯到品行道德,不止是礼仪二字,倒有不少学子考得很好。


    整个大青山村只有六个学生通过考核,他们兄弟就占了三个,张里长十三岁的孙子张睿是一个,大王里长十四的孙子,周举人十二岁的次孙周杉是一个,都是自小上学读书。


    其他没通过考核的学生有七个,出得起笔墨之资,决定降一等入学。


    另外没上过学打算上启蒙班的孩子有四个,束脩和食宿他们不用掏钱,笔墨纸砚的开销虽大,他们却也负担得起,上一年学认得几个字等到供不起了再退学也好啊,就是家里得勒紧裤腰带了。这四个孩子的年纪都在十岁以上,太小的话家人不放心他们住在书院里。


    秀姑淡淡一笑,等壮壮去告诉满仓和粮山关于考核通过的好消息,她对张硕道:“今儿是三十,咱们十七号就得送壮壮入学,你打听壮壮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东西?不就是被褥衣物和锅碗瓢盆吗?”张硕一脸莫名其妙。


    “你呀你,不提醒你,你就想不起来。”秀姑瞪他,细细与他讲解道:“礼乐射御书数六科,礼书数不算,乐射御三科耿李书院能不让学生准备相关的用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用具怎么教导学生学习这三科?乐器、兵器和马匹,这就是该准备的,和学习礼书数需要准备的文房四宝书籍一样。如果需要,咱们就去府城给壮壮买。”


    乐器、兵器和马匹桐城没有卖,要买就得去府城。


    张硕沉吟片刻,道:“要是得准备这些东西,咱们穷人家的学生哪有几家买得起?一匹好马足足上百两银子,我从前就是嫌马贵才买了骡子。”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多学生上学,又以寒门学子居多,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书院可能有所准备,只要安排每班的学生不同时学习乐射御几科,乐器兵器马匹只需准备和一班学生相应的数目即可。但是,你可是做爹的,不管书院有没有章程,咱们壮壮以后学这几科,咱们又不是没钱,给他买了平时好用来练习,熟能生巧,多练才能有所进益,跟练习书画一样,总不能让他靠书院里轮流用的乐器兵器马匹成为文武兼备的大才子。”


    既然学了,就要学好,常练习,秀姑对此很坚持。


    老张带着小野猪从外面回来,听秀姑说完,道:“阿硕,你媳妇说得没错,你仔细打听打听,别辜负了你媳妇对壮壮的一番心意。”


    “行,我明天去问问。”张硕答应了一声。


    小野猪见到父母,急忙向张硕伸手,近两个月在外面晒得微微黑红的脸蛋上满是天真无邪的笑意,小嘴一张,吐出“高高”两字。


    张硕大笑着把他举起来,凌驾在众人头顶的小野猪高兴得不得了。


    老张手里一空,不觉一笑,转头对秀姑道:“壮壮娘,你拿两个大海碗赔给豆腐张。”


    “怎么了?”秀姑纳闷,好端端地赔两个大海碗?


    老张面上现出一丝得意之色,指着小野猪道:“咱们这胖小子可了不得了,从前他推翻你的绣架咱们都以为是意外,是他淘气,平时挣扎起来我只觉得他吃得好,长得胖,比别人家的孩子手脚有力,哪知他今儿在豆腐张家喝豆花,和狗蛋在地上一起玩,冷不防就把人家的桌子给推翻了,上头两个大海碗打了个粉碎。”


    张硕和秀姑同时一惊,“这么说,小野猪天生的力气大?”秀姑也想起小野猪平时就显得比寻常孩童有力气,自己一直以为他就是吃得好,比同龄的孩子壮实。


    老张点头笑道:“肯定是,我试了试,小野猪和五六岁孩子的力气差不多。”


    虽然天生力气大,却不是很离谱。


    张硕鼻尖蹭了蹭胖儿子的鼻尖,“定是吃得好养得好才如此。媳妇,你说,要是咱这胖小子天生神力该多好,到时候我和爹把一身的功夫都教给他,叫他打遍天下无敌手。”


    “想得美!”还打遍天下无敌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小野猪不明就里,他不满地用力拍打张硕的胳膊,啪啪有声,“高高,高高!”


    张硕眉开眼笑,“媳妇,你看小野猪多有劲,你还说我想得美!我看啊,等小野猪年纪大些,力气肯定更大,早晚有一天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说完,举着小野猪就出去了,满院子都是他们爷俩的欢声笑语。


    老张跟着出去,看了看天色,觉得稻田里的水应该灌得差不多了,就去堵田埂。


    秀姑则拿了两个大海碗去豆腐张家,张老娘推辞不要,“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平时你们没少照顾我们家的豆腐生意。等两个月后狗蛋他娘就进门了,咱们就更亲近了,哪能叫你赔这两个碗?快拿回去,小孩子调皮,不用赔!”


    话虽如此,但是大海碗是花钱买来的东西,秀姑把碗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跑了。


    她年轻,腿脚快,等张老娘拿着碗出门,就见不到她的身影了,只好端回屋,他们家喜食豆花,明儿叫儿子给他们送些。


    张硕去打听乐射御几科所需之器,秀姑在家没闲着,一边准备壮壮上学需要带的笔墨纸砚书籍被褥衣物和诸般画具等,一边准备红糖鸡蛋馓子米面花布和一整套银饰去江家吃喜面,丽娘生了一个五斤重的儿子,已经十二天了。


    红通通的模样,眉清目秀,颇似江玉堂。


    丽娘没有娘家,江家没有亲戚,只请邻里乡亲吃了一顿,以示庆贺添丁之喜。


    丽娘送了小野猪一套银饰,秀姑回送一套,陪着壮壮兄弟考试时在银楼里挑了最精致最小巧的银饰,价值和小野猪所得的不相上下。


    丽娘埋怨她破费,心里却很高兴,人生在世,谁不喜欢有来有往呢?


    吃完喜面的两三日后,张硕打听到了秀姑想知道的事情,书院里依照君子六艺开了六科,但是每一科所学都很繁琐,光是乐科就有琴瑟笙箫笛等,射科以弓箭为主,其他各样兵器为辅,十八般兵器样样兼备。


    书院中各班人数不等,一班学子的数目在一百五十和二百之间,耿李书院考虑到了这一点,每样乐器兵器和马匹都准备了两百份,有马场、有兵器房、有乐器房,还有包含市面上所有书籍的藏书楼,各有耿李氏亲派懂行的心腹仆从管理。


    如秀姑所料,除了启蒙班外,天地玄黄甲乙丙丁八个班的课程都安排在不同时间学习。


    秀姑倒是有些不知道给壮壮买什么乐器和兵器


    了。


    买一两件乐器和兵器,以及一匹马,他们家负担得起,但是全部买齐根本不可能,而且壮壮的时间和精力有限,不可能样样都练习。


    得知秀姑早就有给自己买乐器兵器和马匹的意思,其细心体贴之处都是别人想不到的,壮壮感动得不得了,“娘,人家都在书院里学习,我也一样学习,何必与众不同?钱留给小野猪以后上学吧。而且我还不知道我对哪一科有天分呢!”


    “小野猪上学早着呢,你别操心钱的事儿。你先去书院上学,等你确定了专心精研的才艺回来告诉娘,娘和你爹去府城里给你买所需要的东西,如果不练习的话,就算有天分也没用。就是你住在书院里,再没有家里的便宜,凡事都得自己动手了。”


    壮壮认真地道:“娘,我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好自己。”比起别人家七八岁就要干活的孩子,他已经很享福了,而且洗衣服很容易,别人能洗,他也能。


    秀姑听了,十分欣慰。


    开学之日就在眼前,拿着张硕抄的书院列出来学子需要携带的东西,秀姑都准备好了。


    “这是你的书箱,书籍和笔墨纸砚都在其中,纸墨是一个月的用量。这是你的衣裳鞋袜,一共准备了五套,虽已入秋,白天仍然极热,你们又有射御两科,换洗得勤快些,别穿汗湿的衣服。这是凉席和薄被褥,天冷了再换厚的。你用的碗筷、洗脸的盆、洗脚的盆、打热水的铜壶、装水的葫芦和牙刷牙粉香胰子皂角粉等物都给你带齐了。如果缺了什么东西,你就跟你爹说一声,再给你送去,反正你爹天天都去城里杀猪宰羊。”秀姑想得面面俱到。


    壮壮笑嘻嘻地答应。


    不到开学,张家房子的租期就满一个月了。


    彼时桐城人流如潮,繁华异常,房价早就恢复到灾祸之前,并且还涨了不少,赁张家房舍居住的富家公子通过了书院的考核,不愿在书院里与人同宿,颇有几家向张硕露出买房的意思,比市价还高一些。


    张硕算了算账,同意了。


    有六家买房,这六家显然是相当有钱的人家,带了一二十个男女仆从,赁房时也是拣张家比较宽敞的房舍,包括四十余间房舍的那套,这六套房舍张硕买时花了五百三十两,灾祸前价值一千两上下,如今又涨了不少,卖掉后去了过户的税银,净赚七百八十两。


    外地的寒门学子先本地学生一步搬进书院,因县中房舍供不应求,空出的三套小院子张硕很快就赁出去了。赁另外八套院子的有钱人家并没有退房,加上新的租户,他们都不愿买房,就签订了长期租赁的契约。这十一套院子每月的租金不一,多则三两,少则二两,每个月共收二十八两银子,他们付了半年的租金,一共是一百六十八两银子。


    把银子兑换成黄金,张硕揣着一百四十七两八钱金子回家,连同契约一并交给秀姑。


    他们买房时一共花了一百五十两黄金,现在基本上算是把本钱收回来了,外头十一套房子和以后的租金几乎是净赚的。


    囤房和赚取黄金差价果然赚钱,秀姑喜上眉梢。


    秀姑只拿了一锭五十两的金元宝扔进自己的私房钱匣子里,其他的包括以后的进账都和家里的金子放在一起,日子过到现在的地步,没必要分得很清楚了。没卖只租的房子有三套价值三百两的在她名下呢,相当于是她的私房了。


    “剩下的十一套院子按市价值一千两上下,咱们家真是赚了。有了这笔进账,正好给壮壮买东西。就是不知道他会选什么样的乐器兵器。”秀姑说道。


    张硕点头道:“乐器和兵器暂且不知,等他确定了学什么再说,马和弓箭咱们现在就能买。壮壮年纪小,买一匹合适的小马和一副轻些的弓箭,我的弓箭他拉都拉不起来,等他长大了,小马跟着长大,能用好些年。”


    秀姑赞同。


    过完中秋后,夫妻二人送壮壮入学,他和满仓住的这一间房舍都是桐城以及下面各个村子里的寒门学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十岁。


    家住城里的寒门学子也住在书院,乃因书院免除了食宿费用,省下了家里的嚼用。


    买得起纸笔上得起学的寒门学子在百姓中大多是殷实之家,衣着被褥自然干净,带的东西也比较齐全,大概考虑到了在同窗跟前的颜面,大多数的学生衣裳虽是旧的,却没有补丁。剩下一小半学生有些不同,五个较为贫寒,衣着被褥用具十分破旧,三个较为宽裕,穿着新衣新鞋,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第88章 初进府城


    安置好壮壮和满仓, 细细叮嘱了一番,张硕夫妻方和安置粮山的苏大嫂在书院牌楼底下会合,一同离开耿李书院, 苏父和苏大郎则留在书院做工。


    耿李书院的书籍买回来了,书架尚未做好, 原先做桌椅床榻的数十个木匠继续赶工。


    苏家的日子现在过得越来越好了。


    满仓和粮山的束脩、食宿费用等都不用苏家掏钱,又省了嚼用,每个月只要供兄弟二人纸墨钱就行了,虽然两份纸墨钱每个月得花两三吊钱, 但是苏父和苏大郎在城里做工的钱差不多就足以支付了,苏大嫂现在也找了一份浆洗衣裳的活计, 一个月也能赚上八、九百钱。


    而且, 张家买房时秀姑提醒了娘家一声,老苏头做主, 苏家买的那套房子别人出了一百两银子的高价他们没有卖,赁给了有钱人家的公子居住,一个月有二两银子的租金。


    只要书院开着,他们便能月月进账。


    出了耿李书院,苏大嫂匆匆别过张硕夫妇, 多洗一件衣服就能多挣一文钱。


    张硕早早就给李家和李三姑奶奶杀好了猪羊才送壮壮入学, 眼前很有空, 小野猪有老张看着, 他不急着回家, 就带秀姑在县城里闲逛。


    涌进这么多学子, 短短两三个月,桐城的繁华远胜往昔,商铺林立, 风摆布幌。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城里并没有秀姑想象中十分繁华的盛景,百姓自给自足,有钱人家的衣食自有家中供应,许多东西何须言买?然而,住在城里的学子及其仆从多了些,集市上来往的小商小贩多了些,百姓能找的活计多了些,开张的酒馆食肆多了些,书肆也多了一家,生意都比之前好做,这么一来就显得桐城很热闹了。


    谁能想到李三姑奶奶守寡后定居桐城,会给桐城带来这么大的好处?此时的桐城,和天灾人祸后的桐城满目疮痍相比,两者之间宛若云泥。


    对于李三姑奶奶,许多人感恩戴德。


    李三姑奶奶的风头几乎盖过了县太爷谭吉,谭吉却不以为意,反而为耿李书院大开方便之门,考虑到桐城所有年幼学生都在书院读书,又有桐城之外无数学子,几乎囊括了彭城大部分的人才,遂命衙役时常在书院前后左右的街道巡逻,以免宵小之辈打起书院的主意。


    秀姑和张硕逛街便遇到了带着衙役巡逻的郭大海。


    “大哥,大嫂,你们送壮壮上学?”郭大海常在附近走动,最早见到布告,晓得张壮通过考核以中等的成绩进了玄字班。


    “是啊,刚从书院出来,你们这是去巡逻?”张硕点头,秀姑微笑。


    郭大海嘿嘿一笑,道:“可不是,一天得巡逻七八遍,就怕有人在书院闹事。前儿就有个宿县来的婆子在门口撒泼打滚,哭诉家中贫寒,非要让书院免除他孙子的食宿费用,并准许她十六岁的小儿子入学,闹得好生厉害。”


    张硕奇道:“竟有此事?”


    耿李书院的规定十分明白,若开此例,其他人岂不也这样要求?


    “好不容易才打发了,怕人再来闹事,县太爷就叫我们盯着。大哥,大嫂,我先走一步啊,改日再聊!”前方有人朝郭大海招手,他赶紧告辞。


    秀姑和张硕目送他离开,思及郭大海所提之事,夫妻面面相觑。


    李三姑奶奶虽然不差钱,但是却怕生事,所以定下了这么些规矩,桐城以外的学子收取束脩和食宿费用,数目都不高,束脩一两,食宿一两,早粥晚汤,以包子馒头为主食,午时则是一菜一汤,米饭管饱,素菜肉汤,比许多殷实之家吃得都好。


    所有的先生及其家眷都住在书院里,加上书院里的学子,每日消耗的肉菜十分可观,李三姑奶奶派心腹陪房白墨采买,可巧白墨之妻是银珠的妹子玉珠,管着耿李书院的厨房,夫妻见识到张硕杀猪宰羊的本事后,又有银珠在中间说话,便只从他的猪肉铺子里买肉。


    白墨和玉珠本想请张硕帮忙屠宰牲畜家禽然后自己付工钱给他,后来


    觉得李三姑奶奶的庄子无法供应这么多牲畜家禽,而自己买的话过程太过絮烦,就直接让张硕杀了送来,把买牲畜家禽和杀牲畜家禽的钱都给张硕。


    于是,张硕每日先去东市买牲畜家禽,回来宰杀了送往耿李书院的厨房交给白墨和玉珠夫妇,屈指算下来,一天净赚两吊多钱。


    除了猪羊处理好,鸡鸭鹅等家禽都是宰杀放血即可。


    先生连带家眷上百人,他们吃得好些,早上多食肉包子,晚上多吃肉汤,加上中午至少一个肉菜,多则两个三个,每日最少需要四五十斤猪肉,四五十只的鸡鸭鹅肉。如今的猪最重不过七八十斤,鲜少能过百斤,八十斤的猪只能剔出四十斤的肉,他们吃的肉至少就得杀一头猪。剩下的猪下水猪骨头和排骨等,连同另外为上千学生宰杀的一头猪,都炖了汤。


    这样一来,张硕每日最少送两头猪,上百只鸡鸭鹅。


    如果他自己去村里收牲畜家禽来宰杀再卖,大概每头猪能多赚上百文钱,家禽也能多赚一些,可惜洪灾后,附近百姓喂猪者了了,一是年初那会儿没有猪崽,二是舍不得粮食,而且张硕手里还有李家和李三姑奶奶必杀的猪羊,根本没有时间走远路收猪。


    张硕与东市贩卖牲畜家禽的一名商贩签订了契约,叫他们每日送三四头猪和鸡鸭鹅各四十只到自己铺子里,多出来的猪和鸡鸭鹅就杀了放在铺子里卖。


    桐城人多热闹,生意自然红火了。


    秀姑每晚数钱数到手软,一天差不多净赚五吊钱左右。


    张硕忙得不可开交,连带家中买麦种的大事都顾不上了,全屏老张一人忙活,在秋收之前将五十亩地的麦种运回家。


    耿李书院规定逢九放假,但因刚刚开学,十九日仍旧上学,二十九放假。


    壮壮二十八日傍晚放学后就去自己铺子里和父亲一起回家。


    面对秀姑的嘘寒问暖,壮壮一个劲地道:“娘放心,我在书院里好着呢,吃得好,学得好,书院里的先生懂得真多啊,个个都像天人一般,知识浩如烟海,我觉得我有好多东西都不会。”受到这样的关怀,壮壮如喝了蜜糖一样。


    “你们喝肉汤,先生及其家人吃肉菜,上千个学子吃的肉和你们先生及其家眷上百个人吃的肉数量差不多,分到你们手里的肉汤能有多少?你们书院里的饭菜做得怎么样?如果不好的话,以后娘做些包子葱油饼让你爹带进城,你晌午家去吃,反正书院并不拘束你们的进出。”说实话,秀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怕壮壮在书院里吃得不好。


    壮壮笑道:“娘,书院里的饭菜是比咱们家差了些,但是管饱,早上一人一个鸡蛋,中午有肉汤,我不觉得受委屈,满仓和很多同窗都说吃得比家里好。我和满仓哥哥是兄弟啊,要和同窗们共甘共苦,我放假在家娘做点好吃的给我就行了。嗯,等我上学给我带点咸菜。”


    “真的不委屈?”秀姑追问。


    “不委屈!”张壮口齿清楚,很干脆地告诉祖父和父母书院里的肉汤有时候是用猪骨头、猪下水混着猪肉一起煮出来的,有时候是鸡鸭鹅炖汤,味道还不错,每人都能分一碗,“吃的一点都不委屈,就是睡不好。”


    说到这里,他秀美的五官皱成一团。


    “怎么了?”一听此言,老张和张硕夫妇立刻担忧极了。


    壮壮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房间里有好几个同窗夜里睡觉不是磨牙就是打呼噜,磨牙还好些,打呼噜的声音就极响,要是我起夜再睡就不大容易睡着。”


    这个,好像没有办法解决。


    张硕和秀姑对视,脸上都露出一丝无奈和担忧。


    “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我住了这十来日已经习惯了。我们书科的戴先生乃是前科的进士,他老人家说我们这些寒门学子以后游学、赶考,独自一人在途中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动手,洗衣服是最基本的活计。我的衣服洗得可干净了,今天都没有带脏衣服回来,我有好些同窗居然把脏衣服攒起来拿回去,说让他们的娘亲清洗再带回来!戴先生也说,出门在外什么事情都会遇到,我觉得夜里同窗磨牙打呼噜只是一件小事。”


    壮壮说完,见小野猪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大呼小叫地冲向自己,不顾他灰头土脸的模样,赶紧上前抱住,额头碰额头,“小野猪,你又重了,有没有想哥哥啊?哥哥可想死你了!”


    “想!想!”小野猪仰着脸用力蹭壮壮,口水蹭了哥哥一脸,亲昵得不得了。


    壮壮开心大笑,亲了小野猪一下,才对祖父和父母说道:“阿爷,爹,娘,我知道了好多以前都不知道的事情。戴先生激励我们好生读书,说无论是太、祖皇帝还是当今圣人都十分看重寒门学子,每科的前三甲必有一名寒门学子,我们都有机会出人头地!戴先生同科的榜眼就是一位家徒四壁的贫寒学子,一举成名天下知。”


    秀姑惊喜道:“这是好事啊!”


    圣人愿意提拔寒门学子,这是所有寒门学子的福气。


    老张和张硕也很高兴,鼓励道:“壮壮,你们先生这么说了,以后你们这样的学生就不会受到十分的打压,你要好好读书。”


    他们不说壮壮也明白,早已生出一股雄心壮志!


    参加科举远着呢,秀姑且顾眼下,细问张壮书院里六科学了什么,需要什么用具。


    壮壮想起秀姑在自己上学之前说的话,但又不想父母为自己花费这么多,笑道:“娘,书院里什么用具都有,画具颜料我都有,您和爹给我买一副棋和一支箫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给我买,乐科的琴先生善于吹箫,气韵风流,我心里极羡慕极喜欢。而且,我一个月就放三天假,要在家温习功课,买了马我未必骑上几回,想练习骑射的话用书院的马匹弓箭就行了。”


    他问过琴先生,普通围棋和竹箫价格很便宜,不会给父母增添沉重负担。


    随后,他又体贴地补充道:“咱们县城里没有卖的,要买就得去府城,我连皮毛都没学到,不急着买这些东西,秋收又快到了,等爹娘有空了再说。”


    “你爹生意好得很,家里前儿也赚了不少钱,你不用觉得买东西费钱,咱们买得起,只要你喜欢学愿意学用心学,琴啊箫啊马匹弓箭都给你买。”家里有钱有粮又有房,铺子里的生意蒸蒸日上,秀姑终于财大气粗了一把。


    壮壮莞尔一笑,他也不跟父母客气,道:“娘,我真用不着,围棋和箫就够了,我精力不足,没法子兼顾每一样才艺,先生教导我们时也是让我们挑一样学习。您和爹多给我买些纸墨就行了。我在藏书楼里看到好多书籍,咱们家都没有,我都想抄录下来。我已经用空闲的时间抄写了一册,在我的书箱子里。娘,我抱着弟弟,您自己去拿,放在书籍的最上面了。”


    壮壮说着,赶紧转移话题。


    秀姑打开一看,果然是家中没有的,赞许道:“抄书好啊,如果能一边读懂一边抄录就更好了。书,传世,许多读书人家都以家里藏书多寡来道底蕴。”


    秀姑同样爱书成痴,她一向认为读书能加深个人的涵养,了解更多的道理。


    听了娘亲的话,壮壮欢喜不已,决定在自己以后上学的日子里把藏书楼里自己家没有的书都抄回来,到手才是自己的,不能觉得有了藏书楼就有书读。藏书楼有朝一日可能会不复存在,抄录到手的却可以保存下去。


    等到他三十日一早回书院时,秀姑给他带上许多纸墨,根据他的要求,切了一碗咸菜疙瘩,用辣椒和油翻炒一番,装进罐子里给他带上。


    至于壮壮想要的东西,暂时没空去给他买,正如壮壮所言,该收割庄稼了。


    今年风调雨顺,桐城下面各个村落全部大丰


    收!


    丰收的喜悦让村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家家户户忙得热火朝天却没一个嫌累,晒得黑红的脸膛儿仿佛一朵朵盛开了的鲜花。


    张家先收割了两亩半的好米,五种各收一石多,单独堆放在东偏房,其中每样留了两斗的粮种,并未晒得极干。剩下常用稻米四十亩九分地收了一百二十三石,剩下六七亩地的各色杂粮也都获得了丰收,暂且放在西偏房。


    麦子种下地,张硕利用晚间和老张把地窖里的陈年稻谷运出来托云天瑞卖掉,新粮存进去,准备好欠衙门的粮种,他交银子不交粮,二十一石粮种共计十四两七钱银子。


    老张照看杀猪铺子几日,张硕趁机把村里自己管的九十多户人家欠衙门的粮种和地租收上来,一一清点清楚登记在册送往衙门。林主簿因张硕之故买房卖房赚了一倍多银子,越发对他另眼相待,很容易就交割明白,没有丝毫刁难。


    办完正事,张硕就急忙离开衙门,托人向书院的先生打听壮壮的情况。


    秀姑觉得壮壮是个极聪明极灵秀的孩子,向来又体贴父母,他说只学围棋和箫,但是其他方便未必没有天分,不如打听明白了把所需的用具给他买回来,让他放心地学,家里存了这么多钱,不好好供孩子学东西留着干什么?


    壮壮模样出挑,功课又好,虽然上学不足一个月,但是很受先生看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别说壮壮的性格乖巧体贴,从来不惹是生非。闻得张硕打听壮壮情况的用意,别的先生犹未如何,乐科的琴先生当即就叫人把张硕请到自己跟前。


    “张壮在七弦琴上面很有天分,比吹箫的天分还高。我才教他半天,他就能断断续续地弹奏出一支短曲了。只是他似乎觉得七弦琴太贵,居然选了精研吹箫,简直是暴殄天物!”无论是抚琴还是吹箫,都需要付出莫大的心力,虽然书院里有七弦琴可以供应壮壮练习,但是仅限于玄字班有课的时候,进展有限,琴先生觉得十分可惜。


    琴先生不姓琴,他精通七弦琴和箫,琴声最负盛名,别人一直叫他琴先生。


    他之所以受耿李氏的聘请来桐城执教,就是想寻几个在琴箫上面有天分的学生,壮壮是其中之一,他还发现玄字班有两个吹箫比壮壮更有天分的寒门学生,他们已经选了吹箫,另外三个弹琴有天分的学生家境较为富裕,已买好了七弦琴。


    玄字班一百多名学生,竟然有十五个在乐器上有天分有灵性的学生,可惜除了这六个学生以外,其他人都选择专心致志地读书,不愿分心精研乐器,只愿意学书院安排的皮毛。


    为此,琴先生痛心不已。


    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对乐器有天分的学生因家贫没有门路学习而被埋没,如今他亲自教导,却又有许多学子不屑一顾。


    张硕又打听了其他情况,回家告诉秀姑。


    秀姑二话不说就和他给壮壮买琴买箫,他有天分就不能埋没了。


    他们在城里住了一日,第二日天还没亮就等在城门处,等城门开了,径自驾车往府城驶去,一个半时辰才抵达府城。


    他们带上了小野猪,铺子里的生意则交给老张照料,他的手艺和张硕一样好。


    远远望见巍峨肃穆的府城,秀姑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愧是府城,雄伟恢弘,远非小小的县城可比,城门的盘查更为严谨。


    桐城和府城之间的距离就比大青山村和桐城之间的距离远一些,仅有数十里,未出百里不需路引,他们带着户籍,说明进城的原因和目的,很快就被放行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过生日,更新晚啦~~


    接下来八号新文预报:乡村穷黑胖努力考大学的纯校园文,无高富帅,非白富美。谨以此文纪念我的二十六岁,以及我永远不可能成真的梦想。


    最近总是接二连三地梦见这篇束之高阁两年之久的小说,半夜常常为此惊醒然后睡不着,所以在生日这一天让它出世,忙完喜事后开文。


    第89章 花钱如流水


    车行进城, 眼前豁然开朗,气象截然不同。


    和桐城的格局差不多,就是道路宽了几倍, 仍是泥土路,两侧都是民居, 张硕向旁边打听,穿过两条街才抵达商铺林立的街道,十字路都是青石板铺就,宽阔齐整, 彭城七成的店铺都在这两条相交的街道上,其他三成分布在官道两旁。


    行走的路人衣着打扮比桐城百姓为好, 有不少穿着绫罗绸缎之人, 寻常百姓也有穿一两件绸缎衣裳,但也不乏打着补丁的穷苦人, 倒是人多显得街上格外热闹。


    秀姑坐在车上细细打量目光看到的一切,感慨道:“不愧是府城,瞧这鳞次栉比的店铺,看这来往匆匆的行人,十个县城都不如一府之城的数目。”这还是黄河决堤瘟疫结束一年后的景象, 在灾祸之前呢?彭城恐怕更加热闹而繁华吧?


    张硕驾车沿着路边走, 笑道:“那是当然了, 府城下头有十几二十个县城。”


    秀姑挪到他身后, 紧紧抱着不断挣扎的小野猪, 问道:“阿硕, 你以前去江南迎三叔的灵柩,那边怎么样?比咱们彭城如何?”


    “江南?”张硕一愣,随即一笑, “咱们彭城就跟江南的大县差不多吧,比穷县好些。”


    秀姑呆了呆,“那江南的府城得多热闹?”


    “满目绮绣,遍地金粉,战乱亦未减其风流气象。”张硕回思当日所见,话题一转,“然而无论是彭城还是江南的府城县城,依然有乞丐横行,穷人贫苦。”


    秀姑默然,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景象。


    “娘,娘!要!要!糖糖!”小野猪不住地蹦跶着,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路边小贩插在靶子上的冰糖葫芦,或者插在架子上的糖人儿、面人儿,鲜红的冰糖葫芦和栩栩如生的糖人儿分外夺目,在县城中偶尔尝过味道的小野猪深深地记住了,口水直流。


    秀姑握着他的小胖手,哄道:“咱们先去给你哥哥买东西,回来给你买啊。”


    “不啊,不啊,吃糖糖!”小野猪急得不得了。


    “没有糖糖。”这么一会子车走远了,早已不见了冰糖葫芦和糖人儿面人儿。


    没有?小野猪扭头,果然不见了。


    他哇的一声大哭,不住跺脚,“糖糖,吃糖糖!”


    他的脚丫跺在秀姑大腿上,秀姑连连呼痛,赶紧把他放在车上,以手圈之,柔声道:“小野猪乖啊,回来买,娘回来给你买。”


    “不啊,不啊!”小野猪哭得声嘶力竭,嘴巴大张,小脸通红。


    秀姑就是狠心地不同意,要是他一哭就给他买,以后他想要什么东西岂不是就经常以哭泣来威胁父母了?孩子不能惯着,哭着哭着就不哭了。


    张硕心疼地道:“媳妇,你就给他拿块糖吧,看他哭得。”他们随身带了东西。


    秀姑无奈,她不想让胖儿子吃太多糖,免得他记住了甜甜的味道,天天嚷着吃糖,谁家孩子天天吃糖啊?等小野猪发觉自己哭了也没用,渐渐不哭了


    ,她才翻开包袱,拿出一个家里的石榴,红艳艳的石榴举到小野猪跟前,“小野猪快看,看娘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剥开石榴皮,露出里头鲜红的石榴籽儿,小野猪瞬间破涕为笑。


    秀姑拍了拍他的肩背顺气,等他气顺了给他擦擦脸,认命地抠石榴籽儿喂给他吃,一岁零八个月的小野猪牙齿长得差不多了,嚼了嚼石榴籽儿,呸呸呸往外吐核,汁水留在口里。


    秀姑连忙拿了个竹筐放在他跟前接他吐出来的石榴籽核。


    到最后,小野猪自己抠石榴籽儿往嘴里塞。


    张硕驾车到了乐器行门口,寻大门一侧单管顾客车马的伙计照看,伙计接了他递来的十个铜板,笑嘻嘻地递了个木牌给他,另一个相同的木牌挂在骡车上,“如今学了京城传出来的法儿,怕人冒领车马,所以弄两个一模一样的木牌,客官出来时拿着木牌给我,我就知道挂着相同木牌的车马是客官的。”


    张硕觉得新鲜,秀姑倒是一笑,可能又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寄存方式。


    乐器行里面的顾客不多,各样乐器却摆满了架子。


    见他们夫妻二人粗衣布鞋,一副庄稼人打扮,粗犷大汉怀里抱着一个啃石榴蹭了满脸汁水的胖娃娃,不像是能买得起乐器的人,伙计招呼得并不热络,“两位客官想买些什么?咱们这里是府城里最大的乐器行,天底下该有的乐器咱们这里都有。”


    张硕不以为意,低头问了秀姑的意见,抬头道:“有没有上好的洞箫?”


    “箫?有的,有的,这边请。”伙计忙引他们过去。


    架子上摆满了长条匣子,里头是各式各样的洞箫,竹箫、铁箫、玉箫,无不齐备。


    秀姑看过关于乐器方面的书,张硕则细细问过琴先生,浏览一遍后,二人选择了一支紫竹箫,紫竹箫是箫中上品,音色清亮柔和。


    见他们的选择,伙计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口沫横飞地道:“紫竹箫是最好的箫,咱们这里的紫竹箫选用的紫竹都是三年以上的老竹,客官选的这支却是五年半的老竹,二位仔细看,这上头的竹花多么均匀,多么好看!”


    秀姑记忆力很好,她手里的这支紫褐色的紫竹箫直而沉重,竹质坚美,纹理细密,上下细看没有裂纹和虫蛀的痕迹,吹口和音孔竖直成线,孔亦完美,打磨光洁,确是上佳。


    “媳妇,就选这个了?”张硕虽然问过琴先生,也不太了解。


    秀姑摩挲片刻,又仔细检查一遍,按轻重试了一下音,看了一下其他的箫,无论是竹子的年数还是洞箫的音色,始终都不如自己手里的,颔首道:“就这支吧。”


    伙计笑容满面地道:“承惠十八两银子!”


    “一支竹箫竟然要十八两银子?”张硕脱口而出。


    伙计见他们诚心想买东西,听了这话倒也不恼,笑道:“十八两银子一点都不贵,光等竹子就得等五年半呢,选在每年的冬至和春分之间砍伐,又是请好匠人做的。客官和娘子的眼光好,挑的这支竹箫是咱们店里紫竹箫中最好的一支,买回去用许多年都不坏。”他朝旁边匣子里装的一支紫竹箫努了努嘴,“那支是三年半老竹做的,价值十一两银子。”


    秀姑笑道:“冲着你这番话,这支箫我们买了。”


    伙计大喜,忙伸手拿着匣子和箫,往柜台走去,道:“两位这边请。”


    “等等。”秀姑叫住他,“让我们看看七弦琴,若有中意的,就一块结账。”


    竟然是大主顾!伙计把紫竹箫装进匣子里以手捧着,笑容可掬地恭维道:“您二位家中定有尊贵的读书人吧?孔圣人传下来的君子六艺中,七弦琴是每个读书人的必修之器,有林下之风,与洞箫最为匹配。咱们乐器行里的七弦琴卖得可好了,前些日子就有好些人来买。”


    “哟,没想到你这么懂琴。”张硕暗暗吃惊,他只是个伙计呀!


    伙计笑嘻嘻地道:“我们是卖乐器的,当然要懂一点子和乐器有关的东西了。七弦琴贵重,都摆放在里头,两位请跟我来。”


    他们看七弦琴,竟然惊动了乐器行的掌柜,亲自过来招呼。


    秀姑根据琴先生对张硕的嘱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花二百二十两银子买了一具上好的伏羲式七弦琴,起先要价两百五十两,又花五两银子买了相应的琴弦和保养七弦琴用的东西,这些东西每样都多买了几份,以免以后壮壮练习时琴弦崩断,一时半会无法配齐。


    乐器行里甚至还有几把古琴,可惜动辄上千两,他们根本买不起,最终选择了当世制琴名家做的琴,琴先生曾告诉过张硕哪些名家制的琴比较好。


    没想到七弦琴这么贵,张硕一边掏钱,一边感慨,怪不得寒门学子学不起乐器。


    二百四十两,连同那支紫竹箫的钱算在里头,到最后结账时秀姑又砍掉了二两银子。


    做成这笔大生意,掌柜和伙计脸上的笑容都十分灿烂,为了拉拢这两位回头客,掌柜的送了一张琴桌给他们,伙计殷勤地帮他们搬上车。


    秀姑怕颠簸坏了,拿一块准备好的粗布包上琴盒和箫盒,张硕负在背上。


    这可是两百多两银子哪!


    他们去棋社买围棋花的钱少些,花了三两银子买下价值三两半的一副围棋,包括一张质量不错的棋盘和两罐黑白棋子。


    棋社的伙计似乎看出了张硕背后包袱里装的是琴盒,卖力地向他们推荐古今名家传下来的棋谱、残局等等,秀姑想到壮壮说书院的藏书楼里就包含了市面上所能买到的所有乐谱、棋谱等,就婉言拒绝了掌柜的好意。


    接着他们又去东市花四十两买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和一捆牛筋、箭头,张硕会做弓箭。


    “媳妇,走,咱们去逛逛府城里的珠宝铺子。”出了东市张硕就开口说道,给大儿子花了差不多三百两银子,他可没忘记辛苦相伴的媳妇和调皮的小儿子。


    秀姑摇头道:“咱们家里你送我的那些珠宝首饰我都没戴过,还买干什么?白花钱。你陪我去一趟绣庄,买些上好的绣线和锦帛丝绢。等绣完手里的牡丹图,咱们家里的绣线就用得差不多了,我得给我从前的绣品配些丝线。”


    她接活时雇主给准备的绣布绣线等都是一式两份或者三份,算下来倒也足够绣牡丹图所用,只是在佛经和百子衣之前她有一幅按照自己心意喜好绣的大图,缺了绣线。


    云家绣庄改成布庄之后,白家败落,布庄转手,里头的绣布绣线参差不齐,她看不上。


    “咱们逛过珠宝铺子就去,你看,绣庄就在珠宝铺子的对面,近得很。”张硕不由分说,拉着妻子抱着儿子进了府城最好的珍宝阁。


    珍宝阁好像和桐城那家银楼同属一家,这间珍宝阁是分号,桐城却在其下。


    里头的珠宝款式别致,工艺精巧,珠宝玉翠样样俱全,不像桐城银楼里首饰数目了了,多是金银首饰,玉翠珠宝少见,款式工艺都略显粗糙。


    张硕当即就看中了一对镶嵌着珍珠并浮雕牡丹图案的金镯子,可惜媳妇不喜欢。


    遗憾地看了金镯子一眼,张硕给秀姑挑了一对鲜红鲜红的玛瑙手串,以及配套的一对玛瑙滴珠耳坠子、一支垂着玛瑙流苏的金步摇、一只金镶玛瑙的戒指,又给小野猪挑了一套金饰,金项圈、金锁和金手镯、金脚镯一应俱全,就是没有给老张挑到合适的东西。


    娘俩的东西总共花了一百五十余两,花得秀姑都心痛了。


    买齐绣布绣线和桐城没有的一些东西后,秀姑急急地催促张硕回家。


    张硕却没同意,而是带他们娘儿俩去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又去书肆买一些家中没有的书籍和上好的纸墨颜料,又去棺材铺子给老张选了一副上好杉木的棺材板,才满载而归。


    “赚了钱就是用来花的,常年积存在家里又生不出钱。”张硕这么跟秀姑说。


    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给自己买东西。


    这一趟他们花了将近五百两,卖房净赚的钱顿时去了大半。


    张硕笑道:“我现在屠宰的活儿多得很,几个月就赚回来了。媳妇,等年底我再带你来府城,果然东西比咱们县里的齐全。”


    “虽说你赚的钱很多,但是也不能大手大脚地花,你有两个儿子要养活,上学最花钱了。”秀姑决定除非必要,一定不要再进府城,花钱真是太吓人了。


    第90章 扩张


    张硕和秀姑赶在天黑前回到桐城, 刚进铺子的后院,小野猪就举着被他舔得连他娘都嫌弃的冰糖葫芦,急吼吼地冲向老张, 大呼小叫。


    秀姑虽然不肯惯着儿子,但是她说过的话哪怕儿子不记得她也会做到。


    “小野猪回来了, 想阿爷了没


    有?”一日没见小胖孙子,老张心里就想得慌。


    “想,想!”小野猪从会说话就特别懂得讨长辈喜欢,而且也不小气, 别人问他想不想自己他一律回答想,哪怕他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 这不, 他坐在老张的胳膊上,手里的冰糖葫芦一个劲地往老张嘴里塞, “糖糖,糖糖!”


    老张咬掉一颗糖球,“嗯,好吃,小野猪真乖!”


    小野猪高兴地继续舔。


    张硕摇头一笑, 先把琴盒箫盒以及买来的东西搬进堂屋, 然后卸下棺材板, “爹, 在咱们桐城总是寻不到好板, 趁着这次进府城, 我和壮壮他娘给您买了一副上好杉木。”


    老张一愣,“花了多少钱?”


    “三十两。”


    “花那么多冤枉钱干什么?几两银子一副寿材板儿就行了,咱们村里多少老人都是用一副薄棺埋到土里去。”老张嘴里抱怨, 对于儿子的行事,心里却觉得十分熨帖,人上了年纪,就喜欢上好的寿衣和寿材。


    秀姑笑道:“爹,阿硕如今挣的钱多了,给您买一副好寿材是应该的。”


    老张愈发高兴。


    待到都进了屋,得知七弦琴和紫竹箫的价格高达二百多两,老张瞬间睁大眼,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老天爷,这么贵?怎么这么贵?”他一直以为顶多几十两就能买到了,心里暗暗感慨秀姑的好处,舍得给壮壮买这些在村民眼里完全没有用的东西,哪知竟要二百多两银子,她依然亲自给壮壮买,自己都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她的好处了。在秀姑进门时,这是他们家一半的积蓄,亏得这几年家底翻了好几番。


    秀姑含笑解释道:“这是除了有年头的古琴外,乐器行里最好的琴,桐木为板丝为弦,出自当世制琴大师之手,音色纯正圆润,没有杂音,仔细保养用一辈子都不坏,而且可以流传于后世。琴先生说咱们壮壮有天分,以后精研此道,理当用好琴。”


    便宜的琴当然也有,桐木年份不足,工艺不精,但是再便宜也值七八十两。


    她一向信奉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既然家里有条件,就应该选取最好的乐器。


    当世生产力低下,并没有因为太、祖皇帝的穿越而改变太多,代替人力的机器根本无法面世,许多东西的价格依然居高不下,一如笔墨纸砚等物,他们家房子最贵的一份租金都不够壮壮平时用掉的笔墨纸砚和颜料等费用,在后世基本上想象不出。


    制琴大师做的琴为什么贵?乃因许多制琴大师一丝不苟的态度,有名气的大师制作一张上好的七弦琴往往需要耗费两三年的心血,所用丝桐材料都是上等。


    壮壮放假回家,见到琴箫围棋弓箭马匹,眼泪啪啪往下掉,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


    他见过同窗带进书院的七弦琴,没有爹娘给自己买的好,已经花了一百多两银子,炫耀得不得了,自己得的这张琴一定更贵。


    “壮壮,爹和娘都不懂乐器,怎么调试、保养你上学时带过去请教琴先生。琴先生说你有天分,你可要好好地学,别辜负了爹和娘的期望。”秀姑拍拍他的肩膀,递了一块手帕给他,“以后爹和娘就等着你弹琴吹箫给咱们听,叫小野猪跟你学。”


    壮壮擦了擦眼泪,眼圈依旧很红,用力点头道:“娘,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过,琴和箫我就不带进书院了,留在家里等我放假了在家练习。”


    秀姑怔了怔,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壮壮不好意思地道:“我们那一间房里的同窗都没有什么琴啊箫的,就我一人有,未免有点太扎眼了。大家学习乐器时都在一处,平时的练习很少,我用书院里的乐器就行了。还有就是我们那屋里有人少了东西,我怕被偷啊。”


    “难道有人偷东西?”秀姑立刻反应过来了,这种事在学生同宿时屡见不鲜哪。


    对于壮壮不愿做出头鸟的谨慎,秀姑觉得很满意。


    “嗯。”壮壮微微点了一下头,小声道:“我上学时,娘不是给我带了一串钱么?说我长大了应该随身带点钱以备不时之需。我在书院都没怎么花,吃住免费,纸墨娘都给我准备好了,我又不爱胡乱买东西,就把钱放在衣箱里,有一天忘记锁上了,钱就不见了。”


    “找到了吗?告诉先生了吗?”偷钱的贼实在是太可恶了,决不能姑息!


    壮壮叹道:“我告诉戴先生了,因为我不仅丢了一百文钱,还丢了一块松烟墨和两支毛笔。可是,明察暗访了好几日都没有找到。我现在和满仓哥哥都会相互提醒对方锁箱子。”


    对此,秀姑也无奈。


    书院的先生都没法子找到那贼人,自己在家里就更加没有办法了。


    壮壮突然一笑,道:“娘,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会小心!我现在警惕再次遭窃,总比以后丢了更多的钱或者更值钱的东西强。反正我在书院里用不着钱,以后娘就别给我钱了。如果我需要用钱,我就直接出书院去找爹。”继夜里有同窗磨牙打呼噜之后,他终于明白磨牙打呼噜这些跟遭窃一事相比压根就不算什么了。


    秀姑唯有点头,知道壮壮所住房间里有贼,她哪还敢给他钱?七弦琴和紫竹箫确实不能带进书院,被偷是小事,就怕有人谋财不满足继而害命。


    虽然不能带进书院,但是在家里却能练习。


    壮壮在学院里完成功课,私底下更加认真地请教琴先生关于琴箫之技,回到家后就专心地练习骑射和琴箫之技,和满仓一起。


    他知满仓家里比不得自己家里,很愿意照应他。围棋是二人对弈,骑射和琴箫则是轮流练习,相互指点,满仓在功课上更胜他一筹,于琴箫上天分不足,好在他十分刻苦,往往把先生的教导倒背如流,倒是指出了壮壮许多不足之处,也提醒了壮壮没记住的地方。


    至于粮山,不喜乐器嘴上有没有把门,恐他泄露机密,就没叫他一起练习乐器。


    不过,张家买了一匹小马的事情在大青山村里却是人尽皆知,因为买马之后张硕去衙门登记,又不像琴盒可以用粗布盖住,瞒不住人,所以粮山偶尔会来练习御马。


    这次府城之行让张硕愈加明白花钱的速度,接了好几个大户人家屠宰的


    活儿。


    瘟疫已经过去一年了,各家大户人家再也不怕了,收的年租里自然有许多活的牲畜家禽,养在城外的庄子里,尝过张硕宰杀的猪肉滋味,他们都不想委屈自己。


    张硕一人忙不过来,立刻雇了两个伙计,一名三柱,一名花狗,都是敦厚老实之人。


    张硕自知手艺好,便叫三柱和花狗负责去城外各个村落里收购牲畜家禽,屠宰时帮忙烧水,做些杂活,自己就有时间杀更多的猪羊鸡鸭鹅,宰杀都是他亲自动手。他生意做得好,城中许多人都来他这里买肉,而且有不少有钱公子爱吃新鲜的,也都命下人去张家的铺子里买肉,因此东市每天送的牲畜家禽仅够供应书院,须得另外收购。


    桐城中及其麾下各村落的人买肉,都认准了张屠户家,里长杀猪呢!


    张家铺子里的伙计很快由两个变成了四个。


    一个月去掉铺税和各样杂税,包括两个伙计的工钱,张硕拿了二十八两黄金交给秀姑。


    秀姑忍不住有些吃惊,没想到一日的进账几乎翻了一番。


    她想起自己前世的养猪场、养鸡场等,向张硕提出自己的建议,如果宰杀的牲畜家禽都是出自自己家里,岂不是又多赚了一层利润?


    哪知张硕却不同意,“你在家带着小野猪,爹年纪又大了,我白日在城里,哪能顾得了那么多牲畜家禽的喂养?宁可少赚些,我也不想让你和爹辛苦。何况,喂养牲畜家禽有风险,但凡有一两只牲畜家禽得了瘟病,所有的牲畜家禽都得遭殃,倒不如买现成的。”


    听了这话,秀姑想起这是一个无法预防瘟病的年代,前世喂养牲畜家禽都要打针预防。


    张硕忽然一笑,“倒是个办个屠宰的场地很不错,把咱家门前那块地基用青砖圈个院子出来,每天我就在家屠宰牲畜家禽,叫几个活计运到城里送往各处,剩下的放在铺子里卖,不用亲力亲为,还能在家带小野猪,省得他闹你。反正那些大户人家的庄子都在城外,送来需要屠宰的牲畜家禽更方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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