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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私奔


    老咸菜疙瘩果然能治疔, 秀姑用心地记下了这一偏方。她怕自己忘记,特意记在册子上,册子里头记录着她知道的所有偏方以及各种常见病的防治方法。


    没办法, 他们这里距离县城距离着实不近,许多时候来不及请大夫, 就像这回瘟疫泛滥,没有仔细防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村中绝大多数的百姓都和三婶一样,小病小痛都不去请大夫, 要么用土方子,要么就强忍着。


    晚饭后临睡前, 秀姑把三婶治疔之事说给张硕听。


    张硕笑道:“老咸菜治疔大多数的人都知道, 不过只能治尚未化脓的疔,若是疔发了化了脓, 那就不好治了,请大夫不仅得吃药,还得划开那疔,让脓水流出来,才能好。”


    “那岂不是痛死了?”秀姑没长过疔, 只听说长了疔特别痛。


    张硕点点头, 见小野猪往秀姑怀里拱, 跟小野猪崽子似的, 眼里泛滥出一片柔软的笑意, 拍了拍手, “小野猪,来看这里,看爹这里。”


    小野猪已经很熟悉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了, 听到清脆的拍手声,又听到很熟悉的声音,他似乎很心动,但是饥饿很快占了上风,仰头瞅瞅秀姑,继续往前拱,手里乱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急得不得了,就是不往后扭头。


    秀姑笑道:“小野猪饿了,所以听到不是我叫他,也不是我拍手,他就不搭理你。”


    说着,解开衣襟,小野猪立刻凑了上去,用力吸吮起来,很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这小子机灵得很,只知道跟娘亲,像我!”张硕满脸得意地凑到妻子跟前,一起坐在床上,见小野猪吃得欢快,一手还护着没吃上的那一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伸手点了点他的脸颊,“媳妇你瞧,小野猪长开了,眉眼口鼻都像我,就只有耳朵像你。”


    提到这件事秀姑就很不自在,明明是她生的,偏生处处像极了丈夫。倒是很多人见到了都喜欢逗小野猪,因为他像张硕,他们害怕张硕,却不怕小小的小野猪。


    更有一些促狭的人以欺负小野猪为乐。


    知他们并无恶意,秀姑才没阻止。


    “对了,我今儿听三婶说了一件事,你常在村里走动,听说了没有?”秀姑低头看了小野猪几眼,突然开口。


    “什么事?”张硕不觉有些奇怪。


    “就是春雨的爹跟别村的妇人跑了,三婶说的不清不楚,我心里惊讶,春雨都出门子了,底下儿女的年纪也都不小了,家里又有高堂又有媳妇,好好的日子不过,春雨爹怎么跟人跑了?”说实话,秀姑不太相信,偏偏三婶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由不得她不信。


    认真讲究起来,这是他们张氏一族的丑事。


    张硕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否认,“昨儿春雨爹说去城里买东西,然后一去不回了,有人看见他和沙头村苗宽的媳妇一起走的。”


    “这么说是真的?”秀姑一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苗宽的媳妇?苗宽不就是苗云的小儿子吗?无论是报喜还是报丧,他都叫我一声姨妈呢。苗宽年纪轻轻,大不过二十岁,他媳妇和春雨的年纪差不多,怎么就跟春雨爹跑了?”


    男子有妻,女子有夫,两人这么跑了,是私奔啊!


    “这人心哪,是最说不准的,谁都不晓得春雨爹咋就起了这个心思。”张硕摇头,说起耳闻的一些风言风语,“倒是听人说,在山上避难的时候,苗宽带上的东西少,只顾着自己,不肯给他媳妇吃,他媳妇又渴又饿快死了,六七个月的身子也掉了。春雨爹好心,偷偷给了些粗面和麦麸,又给了半瓢水,熬过了接下来的七八天,算是苗宽媳妇的救命恩人。然后又听说,衙门发了口粮下来,苗宽自己锁着不给他媳妇吃,他媳妇忍无可忍就逃走了。”


    咦?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于是苗宽媳妇就以身相许了?


    秀姑大开眼界,在成亲时她就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十分豪放,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迂腐古板,哪知更豪放的事情屡见不鲜,沈童生和寡妇同居,春雨爹竟然直接跟别人的媳妇私奔!


    大概真的是民不告官不究,百姓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狠,村里厮混在一起的男女着实不少,从来没有发生什么浸猪笼、骑木驴之刑,村里族里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那女子的男人不发话,各家都当做不知道,只把这些事当作谈资。


    往丈夫身边挪了挪,秀姑小声问道:“我听人说闲话,也听人和米小兰吵架说漏嘴,说米小兰家的胜三哥和三堂叔家死了的金氏钻过玉米地,是不是真的?”还有张硕的四叔,也跟不是四婶的妇人拉过手就是了,这件事她没问出口。


    她之前不怎么相信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风言风语,现在发生了沈童生和春雨爹这么两件事,她忽然有点相信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张硕轻轻咳嗽一声,“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秀姑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脸惊讶,“难道这件事是真的?我瞧着不像啊,在娘家时,常听说胜三哥老实敦厚,管不住米小兰,没想到居然发生过这种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张硕,闪过一丝探究之色,他不会也跟这些人学吧?村民这么豪放,她真有点担忧。


    张硕如何不明白妻子的想法,忍不住好笑地道:“我媳妇又齐整又白嫩,又温柔又贤惠,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可舍不得让我媳妇没脸!”


    他要真是这种人,就不会等到前妻死后好几年才娶亲了。


    前妻死后,再娶之前,村里不是没有年轻寡妇、黄花闺女对他抛媚眼送荷包,但是他极厌恶这些女子眉眼间的轻佻,知道他们都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从不回应,反而呵退了几次。而且,这种事她们做得了一次就做得了第二次,他可不想以后戴绿帽子。山野乡村的庄稼人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好吗?非得弄些污七八糟的事!


    “我眼里容不得一丁点儿的沙子,你可得老老实实地跟我们娘儿几个好好过日子,若叫我知道你好的不学学这些下流的东西,我就带儿子们回娘家,一辈子不回


    来!”秀姑似真似假的娇嗔道,目光流转,风情无限。


    虽已成亲二年多,见惯了妻子的风姿,此时此刻张硕仍然觉得心头涌上一股热流,正欲欺身抱住妻子,突然被小野猪用力踢了一脚,旖旎尽散。


    “臭小子,净欺负你爹!”张硕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穿着棉袜子的小脚丫,他正在吃奶,不敢挠他。哪知秀姑将小野猪掉了个头,小家伙继续闭着眼睛吸吮,腿脚时不时地蹬两下,似乎知道他爹不安好心似的。


    调整一下坐姿,让儿子吃得更舒服些,秀姑问道:“春雨娘这个大嫂子可怜得很,春雨爹这事儿族里就没个说法?你是里长,也得拿出个章程来吧?”


    一个巴掌拍不响,春雨爹和苗宽媳妇两个人都不无辜。


    苗宽媳妇逃离在危难中对她绝情的丈夫,自己私心里认为她没什么错,哪个做妻子的愿意一辈子面对如此丈夫?但错就错在她和有妻有子有家有业的春雨爹一起私奔。她可怜,难道被丈夫抛弃的春雨娘就不可怜?年纪老迈的张老太就不可怜?


    张老太口角锋芒,骂人厉害得很,但是她为人爽朗,行事坦荡,在自己家里割了一回韭菜,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没两日她就还了一篮小白菜。


    东西是小事,不值什么,这份有来有往的心意最难得。


    张硕苦笑,“有什么说法?能怎么办?往年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最后都不了了之了。没人知道他们逃往哪里,如今天灾人祸世道乱,谁都不肯出门去帮忙找人,找不到人,剩下家里的人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久而久之,就渐渐淡忘了。你大概不知道,咱们村里守着老娘过日子一直没娶上媳妇的豆腐张,他爹就是跟人跑了,二十来年没音信了。”


    豆腐张?


    豆腐张是张氏一族的本家,和张硕差不多的年纪,他手艺特别好,做的豆腐白生生的又细又嫩,秀姑很喜欢吃,于是老张经常在他们家买豆腐、豆浆、豆脑等,喂牛喂骡子的豆渣也都是从他们家买的。没想到他和他娘也是被抛弃的可怜人。


    秀姑蹙了蹙眉头,和张硕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发生这种事,上门安慰春雨娘吧,未免让人觉得咱们在看她的笑话。当做不知道这回事吧,又让人觉得咱们无情。阿硕,我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秀姑没有面对这种事的经验,有些儿手足无措。


    张硕沉吟道:“明日一早去瞧瞧吧,看在孩子的份上,日子也得好好过。”


    “嗯,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而且张硕又是里长,得拿出正确的态度。


    小野猪吃饱喝足后,精力十足,不是在铺平的被褥上爬来爬去,就是往被子底下钻,自得其乐。他不睡,张硕和秀姑都没法子安睡,灯光亮到二更。


    好不容易把小野猪哄睡了,二人吹灯睡觉,睡到半夜,突然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叩门声又急又快,显然发生了大事。


    夫妻穿好衣服,东间老张觉浅,已经出去开门了,等夫妻俩赶到跟前,灯光下见到春雨的弟弟春风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哭道:“我娘,我娘上吊了!”


    “什么?”


    老张和张硕二话不说,往春雨家跑去,秀姑嘱咐跟着醒来的壮壮去自己屋里看着小野猪,锁好大门,也拿着油灯去了春雨家。她抵达时,春雨家的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人,大多衣衫不整显然都是半夜被叫醒,见到秀姑过来,许多人给她让开了路。


    秀姑向他们颔首致谢,进了新搭好的茅草屋里,春雨娘已被放了下来,抬到床上。


    仔细一看,莫说面目可怖,便是尸体都已经僵硬了。


    “我的儿啊,你咋就这么想不开?该死的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呀,是我没教好儿子,是我没教好儿子,做下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我的儿啊,你抛下我我不怨,你是我们老张家的好媳妇,我也心疼你,可是你咋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春雨有了身子没了婆婆等你伺候坐月子,春风还没成亲哪!”张老太呼天抢地,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枯瘦的脸上憔悴不堪。


    家里因洪灾瘟疫而一无所有,她正想着省下口粮给儿孙吃自己去要饭,哪里想到儿子突然私奔,儿媳妇夜半上吊,两件事瞬间打垮了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腰背如弓。


    “两季没收成咱们没饿死,洪水来了咱们没淹死,瘟疫泛滥咱们没病死,多少人想活着都没运气活下来,亲家一家人都没了,就剩你一个血脉,咱们一家子好不容易都熬了下来等着过日子,你咋就这么想不开,这么不珍惜来之不易的性命?你这不是挖我的心头肉吗?”张老太捶胸顿足,白发在灯光下如雪如霜,“都是我做的孽啊,是我做的孽,生个不争气没脸没皮的孽种,好好的家不要了,好好的媳妇不要了,好好的儿女也不要了,跟个小蹄子一走了之,连我这个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的老娘都不要了,又连累我好儿媳妇的命!”


    春风跪在床畔,伏在床沿,呜呜大哭道:“娘,娘你醒醒啊,娘你醒醒,你别不要我啊!爹不要你,我要你,儿子要你啊!娘,你明明答应我好好活着,要给我娶媳妇要等着抱孙子,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无论祖孙二人如何哭泣,床上躺着的春雨娘再也听不到了,也永远没有了动静。


    秀姑站在张硕身边,心里涌现无数酸楚之意,眼泪簌簌而下。晚上正和张硕说起这件事,哪里想到春雨娘当晚就自缢了。


    秀姑对春雨爹和苗宽媳妇顿生厌恶,他们的自私导致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春雨他娘,你、你、你让我说什么好?男人就是这德性,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没几个老实不偷腥的。春雨爹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连命都不要了?人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自个儿都说这句话,怎么轮到你,你就去上吊了?”


    米氏离得远来得晚,虽然她偷过春雨家的韭菜吵过嘴打过架,但是见到眼前的惨景,忍不住掉下泪来,有些同病相怜,“春雨爹跑就跑呗,他跟了别人跑就不是个好东西,为个坏东西上吊,你值得吗?你死了,他和贱蹄子仍然双宿双飞,不管你的死活。为了儿子闺女你也该好好活着啊!你好好地活着,活到儿孙满堂,才是你的志气,到那时看谁笑话你!”


    张老太拉着米氏的手哭道:“虎子娘,你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不知道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在村子里当面笑话春雨娘,她从年轻时就要面子,被人这么笑话,回来气得哭了一场,我劝了好几回,看着她睡下,谁知夜里起来上茅房,却见到她吊在梁头上了!”


    第72章 赈灾粮款被贪


    春雨娘并非寿终正寝, 加上洪灾瘟疫过去不久,村里千疮百孔,村民人人囊中羞涩, 他们家里只剩一老一少,丧礼便没有大办, 七日后直接破土安葬。当然,出殡依旧是浩浩荡荡,只是没有置办应有的宴席,大伙儿知道他们家艰难, 只帮忙不用饭。


    当然,大伙儿也没给奠仪, 只糊了些纸马纸轿等。


    春雨娘不足四十岁, 并未准备寿衣棺材,张老太叫人取出给自己准备的棺材薄板装钉上漆, 秀姑和村里几个心灵手巧的妇人赶制了一身寿衣。


    做寿衣是好事,并无丝毫避讳。


    寿衣的料子春雨家根本拿不出来,原想以旧衣充当,秀姑正欲回家扯一些棉布与春雨娘做寿衣,最近一直深居简出的丽娘特地前来, 提供了几块花花绿绿的绢布, 说为江玉堂赎身时整匹的绸缎都卖掉了, 只余这几块尺头。


    相对棉布而言, 绢布做寿衣最好。


    绢, 取自眷恋之意。


    张老太和春风祖孙, 包括赶回来奔丧的春雨夫妇,自是感激涕零。


    送完殡,张老太抹了一把脸, 对帮忙主事的张硕道:“阿硕,你认得的人多,叫人留意一下,看看那个没脸没皮不知道羞耻的东西跑到哪里去了,若见了他,直接给我逮回来,摁在春雨娘的坟头磕头谢罪!”说着说着,忍不住老泪纵横,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面对老人的恳求,张硕点了点头,无有不应。


    其实,只要春雨爹自己不回来,大家几乎不可能找到他。


    不是说春雨爹离和苗宽媳妇离开了桐城,事实上,没有路引他们很难走出百里以外。


    只不过,大青山村仅仅是桐城麾下的其中一个村子,周围大大小小


    还有二三十个村子,或隔山、或间水,基本上隔着两个村子一两座山头就算有一两家成了姻亲,大家也都没几个认得彼此没啥来往,春雨爹和苗宽媳妇往远处的村子随便一躲,谁能轻易找到他们?各人都为生计奔波,没有谁会游走在二十几个村子里挨家挨户地寻找他们。


    秀姑回到家,闷闷地道:“听你这么说,就任由春雨爹和苗宽媳妇双宿双飞了?”真让人不满意,凭什么害了人还能逍遥自在?哪怕不是他们杀了人,但春雨娘确实因为他们而死,他们就要背负着这条人命。


    “如今是什么世道?洪水过境,瘟疫犹存,方圆数百里处处闹饥荒,双宿双飞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运气!大伙儿都说故土难离,离了家,那就是无根的浮萍,受人欺辱都没有家族庇佑。春雨爹是闷不吭声的性子,除了种地,又没有一技之长,带着苗宽媳妇能过什么好日子?没钱、没房、没地、没口粮,真以为与人私奔的日子能过得舒坦?痴心妄想!”


    张硕很淡然,看得最透彻,若是太平盛世倒是有点可能,偏偏现在到处都是狼藉一片。黄河决堤,遭灾的可不止他们府城一个地方,和邻省接壤之处也都是满目疮痍。


    彭城号称五省通衢,至少有四省接壤处遭灾。


    秀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春雨爹这一走,唯一的贡献就是没有带走属于他的那份口粮,春雨娘又死了,一老一少的口粮加上他们夫妻的口粮,节省点大半年不用挨饿受冻。


    但是,因为家中没有壮丁,朝廷迟迟没有赈灾的消息,自己家以后的日子肯定难过,张老太决定出门要饭。她也明白大伙儿不一定能找到自己儿子,自己沿街要饭、或者走遍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村子,说不定能找到他。


    和她有同样想法和行动的村民着实不少,节省点,粮食是够吃一段时间了,吃完以后怎么办?今年家家户户都没有粮种下地,去府城、去县城,讨到一口是一口吧!


    作为里长,张硕时常去衙门打听,始终没有听到关于赈灾的只言片语。


    作为县太爷,谭吉比任何人都着急,他忧心忡忡地往京城里连去好几封信,又不断派人去府城打探消息,赈灾粮款下来,必定经过知府的手,而且大批的银两和粮食进城瞒不过人。毕竟,他爹掌管户部钱粮,知道儿子就任之地遭灾,不可能不闻不问,必定会第一时间拨款下来。作为谭家最出色的子弟,谭家上下正盼着他任满后回京城支撑门楣,太、祖皇帝驾崩数年,他不必在穷乡僻壤继续蹉跎十余年。


    桐城从一万一千多户人家锐减为四千余户,相邻的宿城更是从一万五千户锐减到只剩五千余户,连宿城的县令都死在瘟疫中了。


    最让人心寒的是,宿城的粮仓空空如也,原本的粮税账簿等全部被洪水卷走。


    到底是被卷走,还是被销毁,一时之间,谭吉不得而知。


    人口上万户方设立一名知县,不足上万户便由县丞掌管,奈何知府下了一令,如今两县的事务都压在谭吉一人身上,每日在桐城和宿城之间来回奔波,见宿城饿殍遍野,发放给桐城百姓后剩下的一万多石粮食不得不先济宿城之危。


    不能这么下去了!


    寒冬将至,两城百姓衣食无着,皆岌岌可危。


    查看自己和妻子陪嫁庄子送来的租子,留够自己家里上下的嚼用后,谭吉率先将两千石粮食贡献出来,然后游走在各个富户之间,说服他们开仓放粮。


    凡是大户人家,库房粮仓皆修建得非常雄伟,并未湮灭于洪灾之中,自然拥有无数存粮。而且他们拥有的良田皆地处水土肥沃之地,每年收上来的租子数目着实可观,远非彭城这方穷山恶水的粮食产量所及。


    粮食并不是让他们白拿出来,谭吉立下字据、盖了官印,等赈灾粮款抵达后,必定按照市面上的粮价付钱给他们,同时也为他们请功,减免相应的税务。


    想继续在桐城生活,很多人要给县太爷面子,何况县太爷并非强取豪夺,得不到粮款县太爷就得欠自己一个人情,便拿出自己所能拿出的粮食。


    其中最扎眼的就是李家大户,李家的儿子参加科举,已经中了秀才,知道谭家老大人桃李满天下,袁家的袁晨字子羽者就是他的门生从此平步青云,巴不得在谭吉跟前留下好印象,帮谭吉解决燃眉之急,因此二话不说,当即就免费捐献出五千石陈粮,八千石新粮。


    桐城富户踊跃,宿城富户不甘示弱。


    谭吉很快就筹集了到四万石陈粮,三万五千石新粮,乃稻谷、麦子两样,另有一万石玉米和一万五千斤红薯、红薯干等杂粮。


    其中王家出了大力,陈粮、新粮皆献上万石,同时带来了赈灾粮款迟迟不至的原因。


    朝廷先后发下了两笔赈灾粮款。


    一笔是先前彭城上奏说本地大涝,秋季颗粒无收,夏季庄稼已死,灾荒在即,按照受灾范围,朝廷发下了两百七十万两银子的赈灾粮款,彭城该得一百万两,分到桐城至少应有十万之数。先前的灾荒,彭城并非每个县城都受了灾,也有秋季收成很好夏季可期的县城。


    另一笔是得知黄河决堤后发生洪灾和瘟疫,朝廷发下了九百八十万两银子,发往受灾的四省之灾区,彭城距离黄河最近,受灾最大,该得三百二十万两银子。


    这两笔银子都不是直接从国库里拨出发往各地,而是下旨命人从两江收上来的税银中取出,然后购买粮食和药材送往灾区。


    京城距离彭城太远,怕耽误救灾事宜,而江南却很近,买粮运粮十分便宜。


    当今圣人秉承太、祖皇帝的治国之道,并不拘泥于一格。


    前朝是无官不贪,当今是无官敢贪。


    太、祖皇帝生平最恨贪官,在位期间,不知道斩杀了多少贪官污吏,然而他对自己的亲人经常网开一面,导致其贪欲日甚。


    这两笔赈灾粮款就是被端慧大长公主的儿子王超和女婿许琳联手吞下了大半,另外一小半又有部分被下头的官员收入囊中,只剩寥寥数十万两,所买的粮食已经送往各省的灾区,唯独漏下了彭城,至今竟是一粒粮食未得。


    当今圣上当然没有把这样的重任交给王超和许琳,另有钦差重臣主管此事,只是不知道王超和许琳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钦差重臣为他们所用。


    谭吉得知后,咬牙切齿地道:“恐怕是我连累了府城及其麾下的桐城和其他县城!”


    他谭吉,竟是千古罪人!


    桐城有谭家旧仆慷慨赠送粮食渡过难关,别的县城可就没有这份运气了,自灾后死伤无数,也饿死了无数!如果他们及时得到粮食,许多人完全不会死!


    秀姑从张硕说了这件事,不由得目瞪口呆!


    “咱们这里迟迟等不到朝廷赈灾的粮食,竟然是因为端慧大长公主的儿子和女婿侵吞了赈灾粮款?为什么?为什么剩下几十万两银子又独独漏下了我们这里?但凡有一点粮食送过来,便能少死很多人。县太爷为何说是他连累了彭城?”


    “原来,端慧大长公主的女儿曾经榜下捉婿,看


    上了咱们县太爷人品风流,谁知咱们县太爷已经娶妻生子。端慧大长公主及其女倚仗权势,请了太、祖皇帝的旨意,命咱们县太爷休妻,县太爷不愿意,堂堂状元郎险些被外放到不毛之地为官。即使如此,县太爷还是到了咱们这个穷乡僻壤,连任十余年。”张硕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秀姑听了这番缘由,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端慧大长公主和她的女儿。


    张硕又道:“还有一事你听了,一定更加惊讶,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了。咱们城里的王家老太太竟是端慧大长公主驸马盛国公的原配夫人!盛国公原是前朝世家子弟兼朝廷重臣,见前朝呈日暮西山之态,便携家带口投奔了还没有开国登基的太、祖皇帝,当时是华王。后来盛国公为了攀附当时还不是公主的端慧大长公主,就休了王老太太,连儿子都过继给早夭的长兄了,王老太太不得不改嫁大伯牌位,和婆母儿子退避桐城三十年!咱们县令夫人诸葛夫人就是王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


    “这么离奇?”细细听完一切来龙去脉,秀姑觉得简直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精彩。


    王老太太被休改嫁、县太爷不畏强权,更加凸显出端慧大长公主一家的无耻狠毒,最可恨的是,他们居然因私愤而置万千百姓于不顾!想必端慧大长公主之女看中县太爷,未尝不是因为县太爷的妻子诸葛氏是王老太太的侄孙女。


    秀姑总算明白谭吉说自己是千古罪人的原因了。


    不过,即使没有他,面对端慧大长公主儿子和女婿贪污的手段,这些百姓仍然是死路一条,几十万两银子的粮食,还不知道是什么糟烂的粮食,哪里够四省灾区百姓果腹?他们桐城一县两三个月的口粮就用了差不多四万石粮食!——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具体更新时间待定


    第73章 落幕


    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今大华朝,已经不是太、祖皇帝在位时的大华朝了。


    作为皇帝的妹妹和皇帝的姑姑,地位本身就有着天壤之别, 更何况这位姑姑从前交好皇贵妃和寡妇贵妃等人,曾在圣德皇后健在时想扶持皇贵妃为后。


    太、祖皇帝性格使然, 格外纵容弟妹及其子女胡作非为,然而当今圣上是非分明,性格刚毅,虽然在治国之道上肖似太、祖皇帝, 但是极讲究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兼与端慧大长公主并无深厚情分, 得知消息后龙颜大怒, 当即命人将王超下狱、将许琳和负责赈灾事宜的官员全部押解进京治罪,又命王朔、定北侯查抄王、许和诸官员之家。


    王家在京城, 即端慧大长公主府和盛国公府,许家却在江北,距离江南有些距离,躲在定北侯大军后面,荣贼之叛和薛贼之乱并未波及到他们家, 所以在端慧大长公主留钦差重臣的家眷住在公主府后, 他们才能联手贪污这两笔赈灾银子。


    美其名曰留住, 实则是扣留为人质, 为了让两位钦差重臣不得不顺从他们之命。


    他们恣意妄为惯了, 压根不在乎旁人如何评价。


    不仅如此, 京城中亦有人痛告端慧大长公主府上种种仗势欺人之状,有落井下石的、有有仇报仇的、有揣测圣心的,整理之下, 端慧大长公主府上曾经做过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披露出来,满朝文武无不惊骇欲绝,齐齐上书恳请圣人夺其权、治其罪。


    当今圣上顺水推舟,勒令严办。


    最终从端慧大长公主府、盛国公府和许家等处查抄出数千万两的巨财以及无数房产地亩珠宝等等,和昔日查抄荣贼的家产不相上下,单是公主府的一个管家就拥有数十万的家资!


    如此巨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当今圣上遵从太、祖皇帝的令旨,凡贪必杀!


    然而端慧大长公主和盛国公年纪老迈,当今圣上杀过王超、许琳并一干官员之后,于心不忍,特地网开一面,赦端慧大长公主和盛国公不死,只归还公主府和衣食之资,却夺去了盛国公的爵位,其余王超之妻、许琳之妻及其子女下狱后亦赦免其罪,送入公主府。


    闻之此信,人人感慨圣人仁厚,只诛首恶,未牵连其他人。


    倒是秀姑暗暗感慨圣人手段了得,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而且除了端慧大长公主外,其他家眷都是入狱后才得以赦免。


    其实,底下的老百姓哪里知道朝中有几个官?恐怕他们连本地知府、县太爷的名讳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听说端慧大长公主无数事迹?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京城中为官做宰的都未必清楚,何况天高皇帝远的平民百姓?


    秀姑头一回知道县太爷为官十余年未能高升的原因,头一回听说王家的来历,初见明月时,她就觉得王家非同一般,不似寻常富户,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如今天下都传遍了端慧大长公主一家的种种行为和最后下场,凡是知道来龙去脉的百姓都拍手称快,秀姑觉得定是受端慧大长公主欺负的人在里头使了手段,广传于天下,致使无数灾民的愤怒之火都冲向端慧大长公主一家,日日咒骂不绝。


    能不恨吗?谁不会算这笔账?如果朝廷的赈灾粮款及时抵达,有了足够的粮食和防治瘟疫的药材,他们不会因饥饿而死,不会因瘟疫而死,活下来的百姓不知凡几。


    惊天大案落幕之际,定北侯亲自带兵护送用查抄所得重新购买的粮食、衣物、炭火等物浩浩荡荡地抵达四省灾区,按各地受灾情况一一颁发下去。


    秀姑和张硕得到赈灾粮款被贪的详细情况没两日,属于桐城的那份赈灾物资便到了。


    百姓闻之,无不喜出望外。


    洪灾和瘟疫之后,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过冬的粮食、御寒的衣物。


    张硕是里长,带村中壮丁领回了衙门里按照丁册分发给他们村子的东西,每一样都登记在册,活着的民户也一一核查然后发放,账目清清楚楚,没有贪污的可能。


    这些东西包括口粮、衣物、炭火和百姓迫切需要的粮种,凡是有地的百姓除了口粮以外,皆可按每亩地半石稻种而领。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毕竟许多百姓没有地,等明年秋收之际,领了粮种的百姓要上缴这每亩半石的稻种或者相应的银钱。因本地元气大伤,朝廷特地从明年起免税三年,免税是免税,这一亩地半石的粮种却不能免。


    赈灾的粮食送到了,桐城很快就会恢复,外地自有粮种入城,但是为防万一,老张和张硕夫妻商议后,领了十五石饱满的稻种,用来种三十亩地。


    秀姑细细盘算了一下,除了粮种,他们家领到了足足一年的口粮,壮丁最多,幼童最少,小野猪这么个娃娃还领了一些。这些口粮不是以稻谷、小麦为主,而是以玉米、红薯、红薯干等物为主,稻谷和小麦的数量很少,都用作粮种了,而且受灾面积大,朝廷不可能用稻谷小麦赈灾。即使如此,百姓们也很满足,这些粮食够他们一年不挨饿了。


    他们家各样都领了些,玉米红薯大豆等物是今年的新粮,正好留作明年的种子。


    一家五口每人领了一件冬衣和十斤木炭,大人的冬衣是一斤棉花一件,孩子是半斤棉花一件,一水儿青灰色粗布里子和面子,棉花的成色也不是很好。许多百姓却很高兴,平时他们哪里舍得为自己做新棉衣,哪里舍得买木炭?有些人十几年都没穿过新衣服了。


    房舍塌陷的人家可以领到一笔修葺房舍的费用,虽然数目不多,但是总比没有的强。


    凡是家中有人死在洪灾和瘟疫中的人家,另外领了朝廷发放的一笔丧葬费。他们村子防治瘟疫时掩埋了许多无名或者本村绝户者的尸体,按照尸体的数目,村里公中也得了相应的丧葬费,张硕和张里长商议


    后,将这笔钱平分给了村中各户,家家不落。


    秀姑觉得朝廷真是考虑得面面俱到,朝廷每年都有船队出海,以瓷器茶叶丝绸换取黄金珠宝香料等物,加上豪强也得交税,自开国以来国库非常之充盈,因此每回遇到天灾朝廷都舍得拨巨款赈灾,百姓最是感激,见面时都要口呼几声万岁。


    当今圣人英明,本地县令廉正,真乃百姓之福。


    笑容重新出现在百姓的脸上,他们终于不必为寒冬发愁了,也不必为明年的耕种发愁了,有了口粮,有了粮种,而且免税三年,无论哪一件都是天大的好事!


    谭吉按照原先的承诺,从发到自己衙门里可以动用的银两里拨出一笔付给除王李两家和自家之外的其他富户作买粮之资,感谢他们当初愿意献出粮食,如果赈灾之物没有及时抵达,那些粮食就是桐城宿城百姓的救命粮!


    县衙里有足够运转的银钱了,粮仓里堆满粮食了,百姓都安抚下来了,瘟疫彻底结束了,虽然想彻底恢复元气还需要一两年的光阴,但是目前来说总算度过了种种劫难,略解自己之罪,谭吉因日夜操劳而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丝丝红晕,有了些精神。


    有了精神后,谭吉特地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出一笔银子和东西发给自己麾下忙碌许久的主簿、县丞、县尉、捕快、衙役和诸村的里长等人,作慰劳之资。


    认真为百姓做事的人才有,那些偷奸耍滑者或没有尽职尽责的人就没有。


    张硕把自己得的二两银子和一匹细棉布交给秀姑。


    听完来历,秀姑不禁莞尔,“咱们县太爷真是体贴下属。”二两银子一匹棉布相对他们家而言不多,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张硕感叹道:“县太爷在咱们这里为官十余年,真是咱们桐城的福气!据说,县太爷当初考中状元,当官就能直接做六品官,用不着多久就能步步高升,哪里想到因娶了王老太太的侄孙女,竟然沦落到当了十几年的七品官!如今事情传遍了天下才知道,县令夫人并不是王老太太嫡亲的侄孙女,而是堂兄弟家的孙女,夫妻二人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由此,能看出端慧大长公主一家的卑鄙无耻。


    秀姑觉得端慧大长公主之女如今的许琳之妻可能真的看上了县太爷,不过不管是她首先看上了县太爷,还是因县太爷娶诸葛氏而看上县太爷,她的所作所为都让人觉得恶心。作为长公主之女,太、祖皇帝嫡亲的外甥女,又有国公爷做父亲,身份尊贵,嫁给什么样的青年才俊不行?恐怕许多青年才俊都任她挑选呢,何必看上有家室的男子。


    听说这些事情后,秀姑最佩服的是王老太太,这位真是女中豪杰,无论是心计还是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好,被休弃之后面对端慧大长公主的权势,居然能全身而退,平安熬到太、祖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公主失势,并且教养孙子出仕,真是不简单!


    那样的人物距离自己太遥远,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大青山村里绣花过日子吧!


    可惜,张硕杀猪卖肉的生意一时半会做不成。


    发生瘟疫后,城里各个大户就不让各地庄头送活的牲畜家禽了,怕牲畜家禽吃了本地的食水后发生瘟疫,连累自己。这么一来,自然没人来找张硕杀猪,张硕自个儿收不到猪,桐城麾下所有村落里的牲畜家禽大部分都在洪灾中消失了,没消失的他也不敢买。


    张硕不能杀猪,却也没闲着。


    村里没什么琐事劳烦他出面了,他就在家里劈柴、洗碗、带孩子,让秀姑专心绣花,壮壮专心读书,没法子,学堂等明年春天两位先生参加完岁试后才开课。


    两位先生比较幸运,都躲过了洪灾和瘟疫,现今领了口粮后就在家中苦读。


    这时,苏里长家唯一仅存的大孙子苏超找上了门。


    听了他的来意,张硕神色间闪过一抹诧异,道:“阿超,你说想把地卖给我们家?为什么?地可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


    苏超苦笑道:“张姑父,侄儿叫您一声姑父,也就不瞒着您了。侄儿今年十五岁,过了年才成丁,家里除了侄儿,再无任何人了,可谓是孤掌难鸣。侄儿有自知之明,现在百废待兴倒还好说,过个年把二年,村里恢复了元气,侄儿未必能保住侄儿家的地!姑父仁义,侄儿把地卖给您,您定会给个公道的价钱,待他日有人看中了侄儿的地,可就不会这么好了。”


    苏超说话时,面色凄然,他也舍不得卖地,可是近日他隐隐约约听闻有人看中自己家那块连成一片的上好水田了,想趁着大灾后没种庄稼便宜买走,他想先下手为强。


    关于这点心思,苏超没瞒着张硕。


    张硕听了,沉吟片刻,道:“阿超,你叫我一声姑父,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从前帮过我三弟,手里并没有多少余钱,便是你想卖,我也没法子买。”虽然拥有地越多,收成越多,但是他们家没打算买很多地,苏超所担心的正是他们家所担心的。


    苏超面上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他以为以张家的本钱,应该能买下自己打算卖出去的八十亩地,毕竟张家做了那么多年的猪肉生意。


    张硕话题一转,道:“不过,我三弟旧年年底还了五十两银子,我倒是可以买下十亩。”


    “十亩?”苏超重复一遍,“姑父,我家那块地足足有八十亩地,都是上好的水田,每年产粮都有两石多,仔细侍弄的话能收三石。”


    秀姑静静听完,她虽不知张硕为何不肯买下所有的地,但是她尊重张硕的意思,含笑道:“阿超,你不用心急,果然想卖地的话,我们买不下所有的地,自有别的买家,你若怕人压价,就叫阿硕提前给你找个公道的买家便是。”


    苏超看向张硕,张硕点头,他脸上露出喜色,“多谢姑妈和姑父怜悯。”——


    作者有话说:经过研究发现,没有拌药不是现代的粮种,一般粮种出芽率基本是五成,有确实证据的,本文土质不是肥沃之地,以作者家乡为依据,作者家今年九分地用了七八十斤麦种,是那种没经过处理没拌药的,自己家留的麦种,买的麦种是五十斤一亩地,拌了药。


    结合一下本文的小冰河时期,和查到的部分乾隆年间的资料,所以,麦种一亩地需要一石左右,稻谷育苗需要半石,出芽率五成嘛,玉米也就差不多或者少一些,不过前文没具体写玉米的粮种量,前文修改了一下关于稻种方面的用量,不影响阅读。


    第74章 玉坠子


    因朝廷赈灾, 或是房舍修葺费,或是死人的丧葬费,虽然不多, 但是家家户户都有些余钱了,更别提有些人如米氏一般幸运, 洪水退后捡到了金银之物,张硕放出风声说苏超卖地,每亩作价五两银子,立刻就有人上门求他做中人买地。


    他们先发制人, 暗中打主意的那一干人就不好开口了,毕竟他们虽然想便宜买下苏超的地, 但是没有向苏超张过嘴, 不能怪苏超对外卖地。


    上好水田,五两一亩, 价钱很公道,没人提出异议。


    平时很多人家想买地都没法买,如今死了很多人,留下许多地,如何不趁机买些?


    米氏向来勤快能干, 从前就嫌家里的地少不得不赁了地耕种, 如今手里有了捡回来的黄金, 最是豪气, 一股脑买了二十亩地。


    用了云天瑞还的五十两银子, 张硕在妻子名下添了十亩, 其他五十亩都被村民零零碎碎地买了去,多则三五亩,少则一二亩, 连老苏头都命苏父来买了五亩地,不消几日,就将八十亩地给瓜分了,重新丈量打埂,由张硕和苏超去衙门过户拿地契。


    林主簿办完,契约交给他们收好,然后打发苏超出去,对张硕说道:“你们村子里空了许多地,三年不交税,你得想法子把地卖出去,如今种庄稼已是晚了,


    不得不空着,明年开始可不能空着了,得有人耕种,耕种了才有粮食。”


    想到桐城百姓死了一多半,大片大片的地空将下来,分外令人心疼。


    林主簿掌管粮税,想到最近三年无所进,愁得头发都白了,他们这里不交税,到时候上头统一拨款时,他们这里不知道能得几两银子。


    “主簿大人,我晓得这个道理,地空着一粒粮食都收不到,朝廷有这么多的恩典,就更加不能将地给空着了。但是,我们村里能买得起地的百姓寥寥无几,苏家阿超这八十亩地就把他们手里的余钱榨干了。村里一百七八十户人家,一多半手里没钱,压根吃不下几百亩地。”张硕愁眉苦脸,他明白朝廷禁止豪强兼并土地,可是百姓买不起呀!往往天灾人祸之后,空出大片土地,大户人家便趁机购买,大片大片地买。


    林主簿听了,也有些发愁。


    寻思片刻,林主簿道:“你略等等,我去问问太爷的意思。”


    张硕连忙答应,林主簿出去了,屋里尚有两个衙役,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一刻钟后,林主簿回来,脸色轻松地道:“有了,太爷有命,叫各村的里长做主,若没人买地,那地就赁给无钱买地的百姓耕种,签订租赁的契约后,粮种往衙门来领,等到收成时,租子和粮种一起上缴衙门。另外,有人买地一百亩以上,或者分几次买地,里长就要上报给衙门,不能擅自做主,以防权贵豪强大手笔地兼并土地。”


    “妙啊,咱们太爷果然聪明绝顶!”问明租子比大户人家少了一成,张硕更加欢喜。没钱买地的百姓在大青山村占了半数之多,但人人都不能不种地,不赁衙门的地耕种,就得赁大户人家的地,县太爷英明神武,比那些苛刻的大户人家强几倍。


    张硕一阵歌功颂德,逗得林主簿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张屠户,没想到老实憨厚如你竟生就一张巧嘴,阿谀奉承之词信手拈来。”


    张硕笑嘻嘻地道:“我原是实话实说,怎地到了主簿大人眼里竟成了阿谀奉承?”


    走出衙门,张硕呵出一团白雾,总算不用担心剩下无地的百姓了。他们担心赁大户人家的地却无粮种,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赁衙门的地已经有了着落,剩下就差赁大户人家的地不知道是什么景况。村里将近有一百户人家没地,村里几百亩地未必够他们租种,趁着三年免税,人丁兴旺之家赁的地数目必然不小,到时候肯定还得赁大户人家的地。


    冷意袭来,张硕突然发现眼前一片粉白,却是自己在衙门时,外面已经迫不及待地下起了雪,飘飘洒洒,细细碎碎,如盐似粒,落地即化。


    “姑父。”苏超一边跺脚,一边呵手,就这么一会子冻得脸都红了。


    张硕拢了拢头上的皮帽子,将手往袖筒里一缩,责备道:“怎么不找个避雪的地方?便是跟衙役说一声,也同意你站在门房下头。瞧,雪化了,你的衣裳都湿了些。”


    苏超笑道:“姑父的骡车在这里呢,我得看着骡车。姑父办完了事,咱们这就回去?”


    “等我去银楼一趟,咱们就回去。”他给苏超做中人卖地,公平公道,不仅买家须得付他三分中人费,苏超也得付给他同样的钱,七十亩地张硕一共该得四两二钱银子或是四千两百个大钱,他自己买的十亩地自然没算中人费,但是苏超拿到相当于四百两银子的零碎金银铜钱后,拿了一锭十两的银子重谢自己,盼自己日后对他照应些。


    张硕拿着十银子和两吊一百钱进了银楼,经过银楼掌柜的详细介绍,花十两银子和一吊钱买了一对上好的白玉耳坠子。


    他最喜欢黄澄澄金灿灿的金镯子金耳环,觉得金首饰非常体面大气,奈何秀姑偏爱不太起眼旁人瞧不出价格的玉石,而且金镯子金簪子金耳环她在村里都没法子佩戴出去,怕人说她炫耀,如今依然戴着那对青白玉的镯子和一对银丁香。


    这对银钩银底托的白玉坠子工艺极精致,小小的玉坠子雕琢成一朵玉兰花,花儿活灵活现,玉质又晶莹剔透,秀姑爱不释手,喜道:“这花儿精巧,怎么想起来给我买坠子了?”


    坠子从张硕的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犹带着一丝余温。


    秀姑眼里蓦地涌出一股酸热之气。


    从城里回到家,雪已经下得如蝶如羽,张硕站在卧室门口扑打斗篷上的落雪,然后连着帽子挂在衣架子上,进来笑道:“你有金坠子不戴,有银坠子不戴,就戴那么一副小丁香,瞧着颜色都发黑了,我这几日做中人得了几两银子,就给你买一对新的。喏,还剩一吊一百个大钱给你,留着做家用。不过城里十分寥落,有钱都买不到想买的东西。”


    “你做了里长,竟也抢了中人的活儿,亏得旁人没说什么。”秀姑笑道,对镜以玉坠子换掉银丁香,晃了晃头,就见镜子里的玉坠子在脸庞两边不断地打秋千,灵动异常,回头对张硕笑问道:“你看我戴了怎么样?”


    “我媳妇戴什么都好看。”张硕一手撑在梳妆台上,一手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秀发,见媳妇果然喜欢玉坠子,他就放心了,暗暗庆幸自己没依照心意给她买金镯子金坠子。


    秀姑脸庞一热。


    见她双颊晕红,明眸流转,张硕正欲低头亲她一下,忽然听到帘子外头传来小野猪啊啊大叫,他顿时挫败不已,“这臭小子怎么在外头?”每次都打扰爹娘亲热,该打!


    紧接着听到壮壮道:“娘,你帮我掀开帘子!”


    秀姑打起帘子一看,不觉莞尔一笑。


    小野猪本就长得胖,如今穿着厚重的棉衣,越发重了,壮壮抱得很有些吃力,脸都涨红了,仿佛美玉上抹了一层胭脂,若非眉宇间的英气勃勃,看着就像是姑娘家。


    壮壮年纪渐长,容貌五官越发出色,竟不在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的江玉堂之下。


    小野猪坐在壮壮怀里,上半身直往娘亲这边扑过来,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里哼哼唧唧。他只有九个月大,既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偏生活泼得很,时时刻刻都要人抱着他四处逛逛,瞧瞧不同的风光,每回看到和卧室不同的景象,他就高兴得不得了。他戴着一顶虎头帽,帽子此时有些歪了他犹不自觉,肉呼呼的脸上只有见到娘亲的欢喜。


    “臭小子,小心点儿!”秀姑不自觉地随着了丈夫叫他,赶紧抱在怀里,单手抱着,一手扶了扶他头上的帽子,见小野猪离开壮壮,壮壮甩了甩胳膊,有些心疼,忙道:“你弟弟胖得很,沉甸甸的坠手,胳膊疼不疼?叫你爹给揉揉。”


    壮壮笑嘻嘻地道:“不疼,就是有些酸,有些累。娘,你别嫌弟弟胖啊,胖是福气。”


    拿着手比了比小野猪的脸蛋,嗯,不算太胖!


    小野猪可不知道哥哥一心护着自己,趴在秀姑肩膀上,他好奇地眨了眨眼睛,迅速伸手去抓秀姑耳畔的玉坠子,张硕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肉呼呼嫩生生的小手,笑骂道:“臭小子,可不能拽你娘的耳坠子,仔细拽豁了你娘的耳朵。”流了血,不得心疼死他。


    秀姑也吓了一跳,沮丧地道:“阿硕,一时半会这坠子还是得束之高阁,我天天抱着小野猪,冷不防被他拽一把,那可就不得了啊。”她最怕痛了。


    小野猪以为父亲在和自己玩,乐得笑出声来,攥着张硕的手指头不肯松。


    “用不着,冬天农闲,又不用杀猪卖肉,我天天在家闲着,以后我抱他。”张硕伸手就把小儿子抱进怀里,然后叉在他腋下高高举起,小家伙双手挥舞,双脚乱蹬,笑得一脸灿烂,果然就不想念他娘香喷喷的怀抱了。


    秀姑摇摇头,带壮壮去一旁量尺寸,他今年长高了好些,脚也大了不少,旧衣旧鞋都不能穿了,得做新的,张硕得到的那匹棉布正好派上用场。


    “娘,有没有小野猪的?给小野猪做双虎头鞋吧,他这几日在床上爬着爬着就想站起来,可能


    是想学走路了。”壮壮想到弟弟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扑倒在床上见没人理他就哇哇大哭的景象,忍不住笑出声来,弟弟真是调皮得不得了,可是他很喜欢啊。


    秀姑把他的尺寸一一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弟弟有衣裳穿,暂时就不用给他做。你江家的婶子给他做了两双虎头鞋,但是他如今不能走路,只能由大人扶着他站那么一会子,脚上套着毛蹄子,用不着穿鞋。”


    一语未了,就听张硕道:“媳妇,小野猪把棉裤尿湿了,你给他换一条。”


    “不是包了尿戒子吗?怎么湿了棉裤?”秀姑一边抱怨,一边把搭在火盆罩笼上烘烤着的棉裤拿起来,那边张硕已经把小家伙的棉裤给褪下来搭在笼子上了,秀姑一看,□□果然湿了一大片,小野猪蹬着两条白嫩嫩藕节似的胖腿,哇哇大哭。


    张硕嘿嘿一笑,看着秀姑把干棉裤给小野猪穿上,也是一条连着毛蹄子的棉裤,就是裤筒封死,形似马蹄,双腿伸进去脚上就不用穿鞋了。


    穿上暖呼呼的棉裤,裹上尿戒子,小野猪趴在娘亲怀里抽抽噎噎,慢慢地不哭了。


    “小野猪,你以后可不能再尿湿棉裤了,就算烘干了,也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啊,你不觉得难闻吗?”壮壮点点小野猪的鼻头,煞有其事地责备弟弟。原本他想说棉裤会有一股骚味,但想到父亲的小名就咽了下去,然后瞪了父亲一眼,别以为他没看到父亲偷偷把尿戒子给抽掉了,给弟弟把尿时结果弟弟乱动没尿向马桶反而尿湿了棉裤。


    小野猪无辜回望,“啊啊啊……”


    秀姑好笑地道:“壮壮白担心了,你弟弟的尿不臭,臭也臭他一个人,谁让他自个儿不老实,非得尿在棉裤上。”纵使她很爱干净,可是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妥协,单衣还好,棉衣和小被褥却不能经常拆洗,每次尿湿后只能晒干或是烘干,好在味道微乎其微。


    次日丽娘来串门时听说这件事,乐不可支,“小野猪,你又尿湿棉裤了呀?”


    小野猪在床上爬来爬去,没一刻安稳,听到有人叫他,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理,继续往前爬,爬累了就趴在床上歇一歇,或者翻个身。只是,他穿得厚实,往往仰面躺在床上后怎么都翻不过来了,急得哇哇大哭,惹得围观者无不失笑。


    瞅着秀姑坐在绣架后低头绣花,神态温婉曼妙,耳畔的玉坠子在秀发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洁白如雪,丽娘促狭道:“嫂子,这是张大哥给你买的吧?真真贴心。”


    秀姑抬起头,白了她一眼,“我就不信你家玉堂对你不贴心。”


    “我家玉堂对我自然极好。”丽娘脸上泛着一抹如水般的温柔,当年深居绣楼时何曾想过人生际遇变幻莫测,何曾想过本以为会孤老终身的自己居然觅得如斯良缘,落户在这小小的山村之中,虽然惊心动魄了些,但淳朴简单,远胜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生活。


    “既然如此,你还打趣我做什么?”秀姑说道。


    丽娘假装咳嗽一声,她这不是见了觉得有趣么?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大部分男人对妻子都很好,很多人家都是妇人掌钱当家,完全没有自己家里那种男主外女主内而且不允许女人反驳一句的情况。不过,可能是清贫所致,很少有人像张硕这般体贴。


    那玉坠子的玉虽不是什么极品美玉,但在小小的桐城里也算是上等了,最难得的不是秀姑自己所买,而是张硕所赠,其中的意义远胜无价之宝玉。


    秀姑鉴貌辨色,如何猜不出她心中所想?顿时觉得十分好笑,拨了一下玉坠子,笑眯眯地对丽娘说道:“我就当你是羡慕我,明儿我让阿硕教玉堂一个招儿,冒着风雪进城给你买件东西回来,让你也感动感动。”


    丽娘忙道:“千万别,我又不是缺了首饰戴,冻坏了他我可心疼!”


    秀姑听了大笑,丽娘方察觉秀姑亦在打趣自己,不觉跟着也笑了起来,清脆玲珑的笑声透过纸窗,惊飞了石榴树上跳跃着的几只麻雀。


    站在屋檐下看雪的张硕和江玉堂相视一笑,渐渐说上正题,“村里许多人家死绝了,留下几百亩地,衙门里很愿意卖给百姓,卖不出去的话就赁给百姓耕种,我知道你手里有几个钱,你要不要再买几亩地?不买的话,我今儿就得去村子里说租赁一事了。”


    江玉堂想了想,摇头道:“不买了。一则大家都知道我们家穷了,突然买地难免惹人怀疑,二则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从来没做过庄稼活儿,平时一应吃食都是从县城里直接买回来,买了地赁出去与人耕种也收不了多少地租子,反倒容易惹人觊觎。”


    “那好,一会子我就跟大家说明县太爷的意思。”


    先跟张里长说了一声,张里长看中了连在一块三十多亩的好地,单独圈了出来,打算买下来,其他的地则或是卖与村民,或是赁与村民。


    听了张硕带来县太爷的话,有三家没买上苏家的地很是扼腕了几日,都决定拿出家里的积蓄买上几亩地,其他人有地的没地的都愿意租赁,争先恐后地跑到张硕跟前说明自己的决定,生怕晚了一步被其他人抢先租赁了。


    张硕忙按照人头平均分配,才没惹出乱子。


    “公中赁出去的地就这么分配,家家户户都得了,谁家都不比谁家占便宜。若是有人觉得自己赁的地不够种,过些日子瞧瞧大户人家那些地有什么说法。大户人家原先的佃户仍然活着就不说了,但死去的佃户留下了许多地,大户人家自然会把那些地再赁给别人。”


    大家听了,都很服气。


    第75章 好处


    张家又买了十亩地, 办理好村民买地、赁地诸般事宜后,张硕带人和车子去衙门领粮种,按数领完已签订契约之村民所需的粮种, 包括自己家的,他们怕衙门里的人看守粮仓不谨慎, 影响发芽,早点领回来放在自己家收着比较放心。


    十亩地,五石稻种。


    这十亩地他们打算全部种稻子,虽说产量不如玉米和红薯, 但是稻谷价贵,而且他发现秀姑喜欢吃粥米, 倒不像他们这边的人以面食为主。


    “张屠户, 你来一下。”接连几次打交道,林主簿和张硕颇为熟悉了, 未因他是屠夫出身就看轻他,而且他最近才知道张硕的儿子张壮是自己二子林瑜的同窗,是个极清秀极和气的人物,素日里在学堂里人缘很好,还送过柳笛给自己儿子。


    张硕跟着过去, 笑道:“主簿大人有什么吩咐?”


    林主簿道:“我查账时见你们家算上这一回, 领了二十石稻种?”


    “是啊, 我们家原先有四十亩地, 打算种三十亩地的稻谷, 前些日子又买了十亩地, 也打算种稻,所以才和乡亲们一起再来领稻种。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林主簿摇摇头,先安抚下他的担忧, 然后小声道:“既然你家种那么多的稻谷,显见爱吃米饭,这回咱们县里得的种子里有几样好种子,数量不多,下头都不知道,你要不要弄一点子家去?跟种稻一样,不过结出来的米却比咱们这里种的米好吃。”


    张硕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不知有哪些好种子?”


    他跟秀姑读书时,了解到世上不单有他们这里自己种的白米,或者能买到的江南白糯米,还有什么红稻米、碧粳米、粉粳米、碧糯米等等。


    林主簿一听,就知道他有意了,回答道:“有一样是白糯,有一样是碧粳,有一样是粉粳,这两样容易种些,种子也多些,还有一样是红稻米,又叫胭脂米,是玉田县的特产,也就那么一两石种子,不知道在咱们这里种收成如何。”


    张硕想了想,拱手道:“听着都是好东西,如若主簿大人方便,我便弄些回去试试。”这些米都是书上才有的金贵玩意儿,说实话他真想见识见识,如果种出来了,家里年年都能吃些新鲜花样,不必每天不是白米粥就是白米饭。


    “有什么不方便?种子而已,原本就是给人种的。你家里还有十亩地的粮种没有领,领这些种子不为罪。再说,我还有一件事求你呢。”


    难道,这就是媳妇说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先给自己一点好处,然后再提要求?


    “主簿大人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哪里用得上一个求字?倒叫我诚惶诚恐不敢当。”张硕瞅了林主簿一眼,决定要是自己力所能及就答应,若是办不到就再说,那些听着就好听的稻米虽然很难得,但也不能为了那些稻米就去办自己办不到的事情。


    林主簿摸了摸下巴的胡须,不好意思地道:“我闺女旧年生日时,县令夫人送了一个红酸枝木的小插屏与她作礼物,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偏生插屏上面镶嵌着一幅双面绣的清溪兰草图,溪石花卉,呼之欲出,我瞧着都觉得稀罕,别说我闺女了,真个是爱如珍宝,轻易都不让人碰。哪知前几日我那小儿子淘气,不小心弄了一点火星子迸上去,烧出一个指顶大的洞,我闺女哭得死去活来,直嚷着要揍她兄弟。”


    “主簿大人的意思是?”张硕听到这里,已有几分明白了,只是,清溪兰草图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想起来了,媳妇以前绣过一幅清溪兰草图,送给已经进京的王老太太了。


    林主簿笑道:“尊夫人绣工卓绝,不知道有没有办法织补?”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并未见内子织补过绣品。”张硕实话实说,“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内子。”


    “那绣画我带过来了,你带回去替我问问,若是能,请千万帮帮忙。为了这事,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内子亲自上了县太爷的家门求问县令夫人,县令夫人说是在王家见到了很喜欢,王老太太诸葛老夫人便送了给她,好似就是出自尊夫人之手。”林主簿一边打开一个小小的绸包袱,一边笑嘻嘻地说道,他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才趁机找张硕的。


    都打听清楚了,还问自己干嘛?既然是媳妇绣出来的,定然有办法织补。张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了展开的清溪兰草图一眼,那清溪兰草确实是自己媳妇绣的,只是在绣图中间烧了一个洞,仿佛成了有瑕的美玉,格外显眼。


    “瞧着有几分面熟,等我带回去问问内子,倘或没有织补的本事,还请主簿大人见谅。”张硕看到包袱里连绣花针、丝线都准备妥当了。


    林主簿打好包袱,往张硕手里一塞,“张兄弟,那就拜托了。”


    见张硕没推辞,他嘴里的张屠户立刻变成了张兄弟,然后热情地打开粮仓,将自己说的那几样稻种每样取了两斗,各装进一个小布袋子,又添了一种碧糯米的种子,交给张硕,登记时,却只记得稻种一石,二亩地所用,明年秋收时归还。


    张硕瞅了两眼。


    林主簿解释道:“你安心拿着,这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大伙儿心照不宣。这些种子数量少,不在赈灾的账目中,压根就没打算发下去给平民百姓,县太爷都说了不入账,县丞直接拿了不少回去舂了吃米。我给你装两斗舂过的碧粳米,你拿去熬粥。”说着,林主簿翻翻找找,翻出半麻袋碧粳米,装了一袋子给他,压根没记账。


    凡事做官的,私底下自然能获得一些心照不宣的好处。这份好处必须拿捏得当,太过出格就不行了,林主簿当了一二十年的主簿,对此非常清楚,且行事有分寸。


    林主簿又寻了个空麻袋出来,一股脑地把六个扎好的布袋子塞进去。


    张硕力气大,扛着麻袋稳步出来,外头已经装好粮种的村民都觉得奇怪,问道:“张里长,你咋又弄了一麻袋粮种?咱们点清了,一石都不少。”他们本来就是按照村里田地的数目来领粮种,张硕扛着麻袋里装的明显也是种子。


    “我想了想,我们家还有十亩地没领粮种,就再弄两亩地的粮种回去。”张硕笑道,把麻袋直接放在自己的骡车上面,用红绳缝死了袋口,和其他粮种的麻袋以麻绳缝合不同。


    众人听了,自无怀疑。


    回村发完粮种,张硕拉着五石寻常稻种和那一麻袋各色好种子回家,老张帮忙搬进西偏房时,对以红绳缝合的麻袋表示奇怪。


    张硕娓娓道来,将小包袱递给秀姑。


    秀姑惊奇地道:“原来当了里长和主簿大人打过交道后竟有这么多好处?难怪人人都想当里长。你当了这里长,原先大王里长的家人在背后对我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不知道说了多少酸话。”村里不少妇人因自己丈夫是里长,很快就把这些话传到自己耳朵里了。


    莫看里长不入流,在村子里的地位堪比一县之长。


    秀姑觉得,自己的日子越发舒坦了。


    老张对此却很坦然,不以为意地道:“自古以来凡是官儿都有好处可得,不然怎会人人都想当官?里长虽不是什么官儿,但管的可不少,衙门里的官老爷们又不会下地到村子里,因而里长经常和衙门里的官老爷打交道。有交情了,自然有好处。并不是贪,咱们太、祖皇帝最厌恶贪官了,阿硕也不能去做这些贪婪之事,只是该得到的好处不用假意推辞。”在规矩之中的好处,推掉了不仅是傻瓜,而且得罪其他接受了的人。


    既然公爹都这么说了,秀姑也不担心了,细细看了看微微泛绿色的碧粳米,笑眯眯地道:“咱们今晚就熬碧粳米粥,尝尝大户人家才吃的碧粳米是什么味儿。”


    碧莹莹热腾腾的碧粳米粥上了桌,一家人都吃得很开心,连小野猪都伸手扒碗。


    小野猪六七个月后秀姑就喂他一些可以吃的米粥、菜粥一类食物了,其实他也可以喝一些肉糜粥,可惜家里没有新鲜的肉蛋,咸蛋咸肉不敢给他吃。


    饭后睡前见秀姑展开清溪兰草图,张硕问她能不能织补,她笑道:“凡是学绣花的自然学过织补,你放心吧,明儿一天我就能织补好。等织补好了,你早些送进城里交给林主簿,与林主簿交好,我心里明白有很大的好处。”


    张硕只是小小的里长,衙门有人才好办事啊。


    据秀姑所知,一县之地的人口未达到上万户,就不会设立知县,县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县丞和主簿掌管,桐城经此一劫,只剩四千余户,等县太爷高升,势必不会有新的知县上任。


    端慧大长公主失势,几乎可以预见县太爷必定任满高升——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还有一更


    第76章 学画


    秀姑很用心地织补清溪兰草图, 先挑开破洞处的刺绣,把已经被烧损的那一小块刺绣都仔仔细细地拆下来,然后从自己家积存的白绢上抽出丝线, 按照经纬织补底图上的破洞,织补完整后再穿针引线把两面的花样按原样绣出来。


    虽然是指顶大的一个破洞, 但是她却花了一整天才将其恢复原样。


    张硕端详片刻,半天没找出破洞的所在,惊奇道:“媳妇,如果不是早知道这绣图破过一个洞, 我以为这是没有丝毫破损过的。”


    “我看看,我看看, 爹, 让我看看!”壮壮凑过来,“真的没有痕迹呢!”


    “你们父子俩要是能看出来, 哪里用得着我大显身手?”秀姑抿嘴一笑,颇为得意。


    壮壮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娘,你好厉害,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花卉草虫会在纸上、布上呼之欲出, 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 这就是栩栩如生。娘, 我能不能跟你学习画画?我觉得把看到的东西画到纸上很有意思。”花卉草虫竹木蚊蝇皆可入画。


    “你要学画画?”秀姑略显诧异, 从前没见壮壮有这等想法啊。


    “嗯!”壮壮用力点头, 晶莹如玉的一张脸上全是坚毅之色,“我很喜欢,我很想练书法学画画呢, 娘,你放心,我不会耽误功课的。你以前不是说什么君子六艺吗?我不可能全部学到,但是我想学画画!尤其是看到娘画的猛虎上山图,我就更想学了。”


    猛虎上山图是秀姑闲暇时才画的一幅中堂画,最近才完工,正打算找人装裱了然后挂在堂屋的中堂上。他们家堂屋进门入眼除了两座小柜支撑着的条山几和几上杂物便是几后光秃秃的一堵墙,秀姑觉得不好看,所以用心画了一幅气势磅礴的画作,虽是猛虎上山,依旧威风凛凛,作为镇宅之用,可令诸邪退避,祈求平安吉祥。


    “好啊,明儿叫你爹进城给你买画笔颜料纸张,娘从头开始教你。”家里虽有明月当初赠的纸笔颜料,却已经用了许多,家中所剩无几,画笔也秃了。


    学画画是好事,以后他考上科举后与人聚会,不能一点艺术都不懂。


    关于这方面,秀姑早早就和张硕探讨过了,只是她更尊重壮壮自己的喜好,所以除了张硕教导的拳脚功夫和书法外,从未把自己会的东西强加给壮壮和满仓。


    壮壮和满仓上学都非常用心,练字也一样,经过三年的练习,他们的书法都已经很有点模样了,倘若壮壮继续用心地勤学苦练,达到书画双绝,成为大家,将来对他的前程必定助益极大。就算考不上科举,靠书画两样也足够糊口了。每逢年底,市面上卖的对联、年画等物价格可不便宜,更别提书法好的人替书肆抄书也挣钱。


    秀姑是个比较俗气的人,无论学什么都是以利益为目的。


    她学画画是为了学好刺绣,练习刺绣就是为了赚钱,让家人和自己过上好日子。也许有人这样的学习很不纯粹,但是她却觉得,如果什么回报都得不到,那么自己就没有动力学下去,无论多么有兴趣的职业,一旦衣食无着,继续坚持的人就寥寥无几。


    她怀着目的学习,也没见有人说她的画很俗气,说她的绣品很俗气,反而说有灵性。


    所以听壮壮提起自己的恳求,秀姑就想到了这一点。她很支持壮壮学习,张硕说让壮壮跟他学一技之长,可是让文雅俊秀的壮壮学杀猪?怎么想都觉得场面惨不忍睹,如玉般的少年就应该学习一些既能带来利益又不失风雅的技艺。


    闻得秀姑同意,壮壮喜不自胜,对张硕道:“爹,你明天进城别忘了啊!”


    “忘不了!”技多不压身,张硕很乐意儿子学习自己所不懂的东西,他在城里常听人说,许多有本事的人一字千金、一画千金,那都是来钱的门路。


    不愧是夫妻,听到壮壮要学画画,两人首先盘算学有所成后能带来的利益。


    “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心里就得先有个底,读书习字绘画每年都要花大量的纸墨钱,不到成名之时几乎都是有出无进,多少人为此难以继续,你可不许心疼。”入睡时了解到张硕的想法,秀姑这么说道,反正壮壮上学不花她的私房钱,她一点都不心疼。


    张硕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好心疼的?只要他好好学,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寻常百姓人家想学都没门路呢!再说,等壮壮满了十八岁,就叫他自个儿想法子赚纸墨钱,谁供他一辈子?亲娘老子也不能养他一辈子,咱们还有小野猪和底下的儿女。就算他没到学有所成的地步,以后写对子、替人写书信、抄书、画年画、算账,样样都能来钱,不会把自己饿着了!”


    竟是想到一块去了,他也有和自己相同的想法,可见他们都是很务实的俗人,秀姑脸上泛出一抹温婉的笑意,“你明白就好,有打算更好,我听着也放心。不过,你就不怕壮壮不同意?对于许多读书人而言,这可是有辱斯文之事。就拿周举人来说,他的字好,城里有人请他代写书信付钱给他,他就痛斥别人有辱斯文,还骂人一身铜臭。”


    “有辱斯文?啥叫铜臭?有本事就别读书啊,读书也要花钱,钱可是满满的铜臭味。”张硕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随即笑道:“咱们壮壮的为人我知道,他要真是有这种想法,我先揍他一顿,让他一无所有得去讨生活,看他还嫌咱们铜臭不嫌!”


    秀姑好笑道:“你这个当爹的,竟这样狠!”


    “我哪里狠了?没有比我更好的爹了,知道学画的开销大,瞧我,为了他学画都打算勒紧裤腰带了。”张硕嘻嘻一笑,笑完,他郑重地道:“先让壮壮学吧,他现在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没有坏处,花钱学东西,值得!”


    “嗯,你明天就把纸笔颜料买回来,我从头教他。”


    至于壮壮现在多花了以后自己儿子得到的就少了,这种想法秀姑根本没有,自己在心里当然更疼自己的骨肉一点,但是两个都是张硕的儿子,对于张硕而言,两个儿子都是他需要用心抚养教导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为了其中一个忽视另外一个。


    小野猪如今年纪还小,等他开始学习时,壮壮基本上该成家立业了,到那时,张家不必负责壮壮的生活起居,小野猪会得到和壮壮现在一样的待遇。


    秀姑很看得开,就算些微有一点偏颇她也不会不满,别说张硕一直都是一视同仁了。


    第二日张硕进城前,秀姑给他数了七吊钱装进背篓,她以前在书肆问过画笔颜料的价格,然后检查一遍清溪兰草图,仔细折叠好放进包袱里,想了想,又将自己平时绣的一些小物件一并装进去,“等你见了林主簿,就说家常绣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送给小姐赏玩。”


    林家先对张硕示好,托她织补绣图,她却不能真的只织补绣图而无其他表示。


    碧粳米粥确实比白米粥、小米粥好吃,她现在就盼着自己家那些种子明年春天能多育些秧苗出来,然后种下地,秋季多收点好米,给自家餐桌再添几样新鲜东西。


    就算是乡野人家,也不是不能吃外面属于大户人家才得以享用的东西。


    林主簿听了张硕转告的话,又打开包袱看了一遍织补得看不出丝毫破损痕迹的清溪兰草图和一些小针线,果然满脸笑容,暗道张硕是个识情识趣会办事的人,“既然尊夫人这么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闺女见了一定很欢喜,我那小儿子也不必挨他姐姐的揍了。”


    主簿大人满意就好,张硕放下心,出了县衙,直奔书肆。


    洪水来时,书肆损失极大,随着桐城渐渐恢复,书肆重新开张,一进门,张硕就发现里面的书籍少了许多,不若从前书架子上磊着满满的书。


    “刘掌柜,有没有画画用的纸笔颜料和用具?”张硕看了一眼掌柜,气色不太好。


    “哟,张屠户,好久不见了啊,倒是越发有气度了。”刘掌柜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张屠户,你咋想起来买这些精贵物件了?这些东西啊,寻常人家可舍不得买,别看我守着东家的书肆,可是我都舍不得给我儿子用。得,不用说,让我猜猜,是给你儿子买的吧?你家壮壮从小模样儿就生得好,听我那儿子说,功课也很好。”


    刘掌柜的儿子刘鸿和壮壮在同一所学堂里上学,他们县城就那么一家私塾,除了单独聘请了西席的大户人家,其他人家的子弟基本都在学堂里上学,但是先生并非两个,刘鸿比壮壮年纪大几岁,早入学几年,和壮壮并非同一位的先生所教。


    张硕把手里的清单递给他,道:“按着单子给我中等价位的东西。”清单是秀姑念出来张硕写的,暂时针对壮壮这样的初学者购买画具,以后会逐渐增加其他。


    刘掌柜拿在手里一看,“真是齐全,这是精通书画之人开的单子吧?咱们县城精通书画的秀才先生也就那么几位,没听说他们收徒啊。张屠户,莫非你有啥门路让壮壮拜到他们门下?倒是教教我,也叫我那小子学两手。”一边说,一边按照清单拿货。


    张硕淡淡一笑,“刘掌柜,可别说这话,我要是有本事认得那些秀才先生并让壮壮拜师,还不得从睡梦中笑醒?就是壮壮想学,买来叫他自己在家胡乱画。”


    刘掌柜不太


    相信,但是他确实没听说壮壮跟精通书画的秀才先生学画,只好笑道:“你要的东西拿齐了,麻烦清点一下。”


    等张硕比着清单点完,他方笑道:“承惠五两三钱四分银子。”


    张硕付了五千三百四十个大钱。


    民间本就是流通铜钱,刘掌柜数明白后就把他要的纸笔颜料等画具装好递给他,哪知东西到手了张硕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刘掌柜,向你打听个事儿,咱们县城里有谁善于装裱字画?我手里有一幅未曾装裱的绢画,不知道找谁。”


    刘掌柜听了,使劲瞪张硕,瞪得他莫名其妙,“刘掌柜?”


    “还用找别人?你说我干的是哪一行啊?说起这装裱的手艺,除了大户人家的匠人,在咱们桐城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张硕听了,赶紧赔罪,“失敬失敬,原来高手就在眼前。”


    约好送画装裱的时间,张硕就去找云天瑞,把自家在地窖里的那几十石陈粮运出来托他帮自己卖掉。虽说朝廷赈灾面面俱到,但是缺粮的人家依旧比比皆是,便是陈粮,也能卖出个太平盛世的新粮价,毕竟他们家的粮食一点都没经水。


    料理完一切,张硕才驾车回家。


    拿到纸笔颜料,壮壮欢喜得不得了,殷勤地围着张硕打转,又是帮着挂斗篷,又是帮着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瞧得秀姑十分好笑,却也明白壮壮的好学之心。


    自此,秀姑就悉心教导壮壮关于丹青之道。


    她绣花时,壮壮做功课,她绣花绣得累了,壮壮的功课差不多做完了,然后母子两人就在案上挥毫泼墨,旁边经常坐着可怜的小野猪。秀姑和壮壮画画时,小野猪无论如何都不肯在床上玩耍,非得爬到案上,或坐或躺,偶尔打个滚,为防他打扰秀姑和壮壮二人,也怕他打翻颜料,都得张硕在一旁时时刻刻地盯着。


    没几天,对清溪兰草图织补情况很满意的林主簿和林小姐打发和他们熟悉的小厮吉祥和一名婆子来道谢,同时带来一个对于秀姑来说比较好的消息。


    第77章 婉拒起风波


    秀姑绣的三五件手帕、香囊和荷包, 虽是小东西,却件件精巧绝伦,尤其是双面绣的手帕, 或是花卉,或是诗词, 非市面一干绣匠可比,林小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林主簿有三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对她颇为疼爱, 当即就允她请秀姑为她绣一幅大的双面绣。


    因此,婆子恭维过秀姑后, 提出此事, 并许以重金。


    秀姑听了,暗暗苦笑。知府太太要的百子衣还没绣完, 她如何接林主簿家的活计?哪怕绣好了能得不少银子,也只好忍痛婉拒道:“当不得林主簿和林小姐如此重谢,林主簿和林小姐有活计相托,我心里头极欢喜,只是手里有一件活计尚未做完, 过一年才能接活儿。”


    刺绣很费工夫, 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配色繁多时需要经常换线, 特别复杂的图案一天能绣出半块巴掌大的一小片就不错了。


    单面绣尚且如此, 何况双面绣。


    所以, 当世绣娘接活都像秀姑这样,完成了上一件,雇主对绣活满意并结算了工钱, 才开始接下一件,除非绣花速度快,可以同时接两件。


    可惜,秀姑没有达到这种地步。


    听了秀姑的婉拒,婆子先是愕然,随即略有不悦,皱眉道:“张娘子,你把手里的活计推了,专心忙活我们小姐这一件不就行了?等你绣完了,我们老爷和小姐就给你一百两银子工钱,够你们一家五六年的嚼用了。”


    秀姑心里很不高兴,林主簿是秀才出身,家里虽是大户,到底局限于县城之中,眼前的婆子真是不能跟明月相比,说话这般不客气。推了手里的活计?说得容易,可是她以后就别想在这一行接活了。一百两银子是不少了,可是她一幅大的双面绣只值一百两吗?


    无论她心里怎么想,脸上一点儿都不能露出来,含笑道:“行有行规,做我们这一行的就得守规矩,不然,以后怎么立足?”


    说到这里,她见婆子双眼迷迷糊糊,就知道她没听懂自己的话,干脆道:“我是说我们接绣活也有规矩,不能随意反悔退订,一旦反悔就要赔许多银子,以后也没人敢把活计交给我做了,就算是雇主反悔也不能拿回订金。我手里接的这桩活儿已经绣了一年半多,银子都花在接连而来的战乱和灾难中了,无论如何都赔不起。”


    婆子这才听明白,越发不高兴了。


    旁边和张硕说话的吉祥在林主簿家很有些地位,瞪了婆子一眼,忙道:“张嫂子,你这么做是对的,回头我跟我们老爷说一声,我们老爷太太和小姐向来温和,必定明白嫂子的难处。嫂子手里这件活几时完工?给我个确切的时间,说不定老爷太太和小姐愿意等一等。”


    在桐城一点稀罕事就渲染得人尽皆知,更别说秀姑的绣品曾经得到一位京城来的大贵人赞赏,在这一行很有点名气,吉祥早有耳闻。


    秀姑松了一口气,道:“至少还得一年,这是一件成亲用的百子衣,图案繁杂,需要绣一百个童子,因几次天灾人祸,绣了不到一半,正在赶工。接活的时候知府太太说了,在知府大人任满前绣完即可,我算了一下时间比较充足,才同意接下这件活计。”


    “知府太太?”婆子吓了一跳,立刻变了一副脸色,堆笑道:“张娘子,你在给知府太太做绣活吗?”那可是府城里地位最高的官太太,自己家连知府太太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正是。我绣的上一件活计完工后,原先的雇主反悔了,幸而后来得知府太太垂青,买了过去,然后又给我了这件活计。并不是有心拒绝主簿大人太太和小姐的活计,我心里也想接下来,实在是没有银子赔偿知府太太,且分、身乏术,只能专注于一件活计。若是主簿大人太太和小姐不嫌弃,等我绣完了这一件,定然先接主簿大人太太和小姐的活计。”


    道破活计来历,秀姑没有一点骄矜之色,一开始婆子不高兴时她没有提出知府太太直接压倒婆子,现在款款道来,又给足了林主簿面子,吉祥和婆子心里都很舒坦。


    婆子说道:“听你这么说,确实为难得很。”


    秀姑立刻羞惭地道:“没法子,手头困窘,上有老下有小,样样都得花钱,赔不起那么一大笔银子,唯有请主簿大人太太和小姐谅解,千万莫要怪罪。”


    张硕接着道:“是啊,这一二年没收成,洪水将家里席卷一空,只剩个房子。我如今又没法子杀猪卖肉,又断了近一年的生意,偏偏家里处处用钱,尤其是我那大儿子又是上学读书,又是学画画,笔墨纸砚颜料样样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全靠他娘绣花赚两个辛苦钱支撑着。若是有银子赔偿知府太太,我们也是愿意推了知府太太的活计,先忙着主簿大人交代的。”


    他们夫妇这一番话说得婆子和吉祥尽皆动容。


    吉祥忙道:“张大哥,何至于此?大哥和嫂子不容易,我心里很清楚,我们老爷太太和小姐知道了,也一定明白哥哥嫂子的难处。”


    “那就请你们两位回去千万替我们美言几句,替我们谢过主簿大人太太和小姐赏识。”张硕顺水推舟,紧接着又道:“没能替主簿大人分忧解难,我们两口子心里头实在是惭愧得很,明天我进城,亲自向主簿大人赔罪。”


    “一定,一定。”


    出门时,张硕和秀姑把林家礼物中的两个荷包拿出来分别塞给吉祥和婆子,越发显得囊中羞涩,可见先前并非虚言,吉祥和婆子知道他们的难处,又得了好处,回去后分别向林主簿和林太太禀报,各自为张家开脱。


    林太太听完,道:“张娘子确实很有名气,最近一二年没听哪个大户人家给她活计,我以为她清闲得很,没想到竟接了知府太太的活计。”张娘子倒是个厉害人物。


    婆


    子笑道:“我原本不大相信,出门前见张娘子拿出她正在绣的一块百子衣前襟,那料子、绣线都不是咱们县城里能有的东西,倒有些仿佛小姐从王家得到的尺头,是好东西,上头绣了几个斗鸡走狗的小哥儿,我心里就信了她的话,知道她没有欺瞒太太。”


    林小姐林琬好奇地道:“果然绣得栩栩如生?”那几件小针线确实精巧,她故意佩戴在身上去谭家炫耀,谭娴之很是赞赏了一番。


    “嗯,活灵活现,就跟真的一样。那几个小哥儿没一个相同,各有各的面目姿态,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或黑或白,瞧着她绣的一个哥儿,我就想起咱们家小少爷假扮戏台上武松打虎的故事了,怪道她绣的花儿能得知府太太赏识。”婆子感慨道。


    林琬轻抚一下重新镶嵌的清溪兰草图底座,向林太太抱怨道:“娘,早知道咱们城里有这么一位绣娘,你就该找她给我绣嫁妆,何至于现在想绣个大图都没办法?我都在娴之姐姐跟前夸下海口了。那绣娘太不会办事了,不过是个里长的媳妇,竟敢推了我的活计,娘,你多给她几百两银子,让她一边绣知府太太家的百子衣,一边绣我要的绣图,白天绣黑天绣怎么着都能挤出时间来给我绣完,一年时间要是绣不完,两件东西,不如别做绣娘。”


    林琬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方法好,一年绣两件,时间很充足了。


    林太太喝道:“你满嘴里胡说八道什么?谁让你夸海口的?没听说一件百子衣就要绣个三年两载?几百两银子,你说得容易,你爹十年的俸禄也没有几百两!这些年家里的生计全靠我和你爹名下的庄子铺子租金过活,也堪堪够过日子。你爹之前打算为你花百八十两我已经觉得很多了,你现在张口竟然就是几百两!”


    最让她痛心的是,女儿不仅眼皮子浅,而且毫不在乎自己的爹娘得罪知府太太,慢工出细活,绣品讲究一丝不错。别说知府太太先有活计在张娘子手里,就是雇主不是知府太太,他们也不能强人所难,毕竟世上是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哪一日就转到了张家,他们家还有一门亲戚在京城里做官呢!如今儿子上学读书,功课极好,和自己次子不相上下。


    林太太虽然不识字,但是为人一向精明深细,没有说出这番话只说舍不得花银子,免得女儿记恨张家,在丈夫跟前胡言乱语,坏了人家的前程。


    “你就舍得给小弟买肉吃,从来不愿意供应我行风雅之事。”林琬一脸不满。


    “你这话好没道理,我几时只顾着你小弟不顾着你了?你算算这些年你花了多少?我跟你说,咱们林家就是寻常人家,不过是你爹兢兢业业一二十年,当上了主簿,比一般秀才强些,可不是王家、县太爷这样的高门大户之家,你别学那些千金小姐的做派,咱们家可供不起你的风雅。风雅?风雅能当饭吃?你弄个风雅,年年花的钱比你弟弟吃肉还多,什么赏雪宴赏花宴踏青赏春登高望远,哪一回不花我一二十两银子?这回人家给你织补了刺绣,我那谢礼足足值十几两银子,不知道够你小弟吃多少肉了。”


    “我怎么说也是官家小姐了,本来就是千金小姐,为什么不能学千金小姐的做派?我在县太爷家跟娴之姐姐学习琴棋书画,她都赞我有天分。哪像母亲张口银子,闭嘴银子,真是俗不可耐!”小弟吃肉是好事,自己风雅是坏事,林琬很不满母亲的偏心,心里特别羡慕王家和县太爷家的小姐,尤其是来往最多的谭娴之,真真是金尊玉贵,一举一动美丽如画。


    林太太气极,正欲发话,就见十四岁的长子林瑾掀了帘子进来,他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向母亲问过安后,扶着母亲的肩头,柔声劝道:“娘,姐姐想学千金小姐就让她学吧,反正爹都同意了,您好好督促二弟三弟读书就行了,明年开春送二弟去学堂。”


    林琬似乎对林瑾很不满,哼了一声,摔帘子出去,一叠声叫丫鬟把清溪兰草图搬走。


    “大瑾,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做女儿的,竟嫌弃起她亲娘来了,我还说不得她一句两句了。”林太太气得浑身颤抖。


    天可怜见,虽然自己偏疼了小儿子一些,可是女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让她效仿千金小姐,可是为她好呀,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免得她心比天高,嫁到不是官宦人家的李家心里不甘,惹出祸事。李家虽然不是官宦人家,但是已经出了一位秀才,正是女儿未来的公爹,凭着他们家的万贯家财,早晚有发迹的一日,就怕女儿到了人家看不起人。


    林瑾叹道:“娘,您别恼,别气坏了身子。”对于这位姐姐,他心里也生出一丝不满,每次家里闹事,都是这个姐姐起的头儿,小弟淘气是淘气了些,却不像她这般处处怨别人。


    林太太叮嘱婆子不许听小姐的话找张家晦气,叫他下去后,才对儿子垂泪道:“我怎么能不气?那清溪兰草图真以为是县令夫人送她的寿礼?哪有几个小孩子过寿的?就算做生日也不过送些衣裳鞋袜寿桃,哪有送插屏的?怕你们做兄弟的恼她,我就没跟你们提过。”


    “娘?那清溪兰草图的插屏不是县令夫人送的?”林瑾眉头紧皱。


    “实话跟你说吧,那是王老太太进京前见县令夫人喜欢,送给县令夫人,县令夫人带回家后做了插屏,谭小姐爱上了就搬到自己屋里略摆几日,谁知你姐姐天天在谭小姐跟前称赞插屏好绣图精巧,天天说自己生日快到了要是能收到这样的礼物一定欣喜若狂。她都这么明说了,甚至开口索要,谭小姐推辞了好几次她还纠缠着,最后抹不开脸面,才经县令夫人的手送了来。我知道后羞愤欲死,为了还上这份礼,我亲自跑了府城一趟找你舅舅,从你舅舅打理的当铺子里寻了一件死当的屏风,送到县太爷府上,百般赔礼道歉,多亏县令夫人没有怪罪。如今倒好,人家张娘子手里有活计不能接咱们家的活儿,她竟想让人白天黑夜不歇息地给她绣花,不怕熬瞎了别人的眼睛,我就没见过心肠这么狠的女孩子!”


    林瑾沉默片刻,问道:“爹知道不知道?”父亲性子最是刚直,不然不会深受县太爷的倚重,如果知道这些事,应该不会继续纵容姐姐。


    “插屏那事儿他不知道,我跟他说他都不相信,非说是县令夫人喜欢你姐姐才送她的,定是你姐姐说了什么。心急火燎地找张娘子织补,也是因绣图是县令夫人送的,怕县令夫人和谭小姐知道后觉得咱家得了不好好保存。刚刚你姐姐说的话他自然就更加不知道了。”


    “我已经知道了。”林主簿沉着脸进来,刚刚他听女儿在跟前一阵哭诉说林太太偏心不肯花银子,故而走这一趟,哪知真相和女儿说的大相径庭。


    林太太慌忙站起,脸上泪痕未干,“老爷……”


    林主簿没有责怪之色,而是先问清母女之前的争执,沉声道:“我原先觉得她心高些不是坏事,如今想想,竟高得太过了。回村里过完年就把她留在我娘跟前,让我娘好好教导她,她再这么下去,谁家愿意娶进门?进了门还不得翻了天去。咱们和李家是结亲,可不是结仇。”幸亏发生了这件事,他才彻底明白女儿的性子,再晚两


    年,岂不是悔之晚矣?


    “让婆婆管教?对啊,我怎么把老人家给忘了!”林主簿的生母最是个精明厉害人物,以守寡之身抚养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性子却不古怪偏僻,反而很有远见,现今住在林主簿的大哥家里,林大哥家里有二三千亩的良田,两家对老人都非常孝顺。


    秀姑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法兼顾两件绣活的拒绝,在林家掀起如此风波,倘或知道了,定会感慨于林主簿夫妇的明理,并未因自己的拒绝而生不满。


    虽然世上仗势欺人者众,但是明理之人亦不少。


    相对从前从王家和知府家得的东西,林家命婆子送来的谢礼平平无奇,但是秀姑却非常喜欢,无论是风干的猪羊鸡鸭,还是干果干菜,都是他们家需要的东西,最值钱的是两个荷包里的两个银锞子,已经给了吉祥和那名婆子。


    跟老张和张硕说了一声,秀姑拿了一点东西送到娘家,却听说翠姑打算再嫁了。


    第78章 拖油瓶


    翠姑年轻美貌, 今年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手里又有积蓄,虽然是守寡之身, 膝下又有一子,但是莫说她性子改了好些, 便是未曾改变,村里村外愿意娶她的人也比比皆是。经历过天灾人祸后,活下来的多是身强体壮之人,本就男多女少的情况更加严重了。


    翠姑说的人家不是别人, 乃是张硕本家的兄弟,豆腐张。


    豆腐张十岁时爹跟别的女人私奔, 临走前把家里的几亩地都悄悄卖了, 留下一无所有的孤儿寡母。豆腐张的老娘凭着做豆腐的手艺,好不容易才把豆腐张拉扯大, 只是天灾人祸频繁发生,母子二人生活艰难,豆腐张蹉跎到今年三十岁,仍然没有娶上媳妇。


    “豆腐张性子老实,又有手艺, 虽说家里穷了些, 但却是能过日子的人, 就是人才寻常了些, 配不上翠姑, 不过翠姑既然愿意嫁给他, 想来对他十分满意。而且豆腐张的老娘很喜欢狗蛋,连带对翠姑也很和善。”苏母絮絮叨叨地说明,看到女儿拿来的东西, 不免抱怨了一声,“肉贵得很,家家户户都不见荤腥,你拿这么些东西回娘家,你公爹和阿硕能高兴?”


    一条风干的猪腿、半只风鸡和半只风鸭,太珍贵了一些。


    秀姑微微一笑,说道:“我公爹和阿硕都知道,而且提醒我送些给阿爷和爹娘尝尝。”她给林主簿家织补绣品所得的东西,自然由她做主,老张和张硕从来不插手。


    苏母听完东西的来历,欢欢喜喜地锁进柜子里,“我原本正在发愁今年过年一口肉都没得吃,谁知你竟送来了,你侄儿们定然高兴。唉,老天爷不长眼,咱们家除了一头牛,其他牲畜家禽都在洪灾里没了,你大哥进城做工,也没见有卖肉的。”


    从山上回来后见家里的牲畜家禽全部都没了,她心疼得几日几夜睡不好,可是避难时只顾着带上食水,根本顾不得家里的猪羊鸡鸭鹅。


    倒是有几家带了牲畜家禽上山,可惜或病或死,反倒连累了人。


    “娘,天灾已经过去了,咱们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等开了春我叫阿硕托人弄些猪崽羊羔也鸡鸭鹅崽儿来喂,养个一两年就出来了。”秀姑安慰一声,紧接着道:“没想到翠姑会嫁给豆腐张,苗云死了还不够三年吧?他们办婚事有没有妨碍?”


    世道对妇人很苛刻,丧妇之夫随时可以再娶,守妻丧一年是有情义,而丧夫之妇不为夫守丧三年却是大罪。虽然太、祖皇帝登基后修改了这方面的律法,宽限寡妇再嫁,但是民间百姓可不在乎这些,毕竟衙门断案又不依照律法,倘或有人对寡妇起了坏心,一告一个准儿。


    苏母叹道:“翠姑比从前大有长进,自个儿过活也不好吃懒做了,开春那时候就有不少人家提亲了,谁知她看上了豆腐张。苗云死了一年多,翠姑守二十七个月就算三年了,因而两家先说定这门亲事,等明年满二十七个月再成亲。豆腐张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家徒四壁又没有地,全靠赁地卖豆腐为生,好不容易讨到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急也不急这一年半载。”


    “对,咱们宁可谨慎些,莫叫人拿住把柄。”平民百姓最怕上公堂,妇人对公堂更是非常畏惧,一旦上了公堂或者下了大狱,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豆腐张和翠姑的亲事将将定下,就有人找上了张硕。


    有苏家的人和翠姑,也有豆腐张母子,还有苗家的人,前两家和和气气,后者来势汹汹。


    苏家和豆腐张母子的来意很简单,就是请张硕作证,和苗家签订一份字据,而后者则是冲着翠姑手里关于狗蛋的那份家产而来。


    “狗蛋是我们苗家的子孙,不能把苗家的产业带进张家!”


    翠姑站在堂屋厅中的下首,淡青色的褂子衬得她清艳如昔,冷冷地望着苗云的几个儿子,道:“别说狗蛋没有改姓,就算他跟我到了张家改姓张,骨子里他还是苗云的儿子,属于他的这份产业谁也别想抢走!再说,狗蛋那几亩地不是租给苗家人耕种了吗?怎么就带进张家了?那租子是用来养活狗蛋,给狗蛋攒钱娶媳妇,可不是给张家。”


    关于这一点,翠姑早就问明白了,面对昔日继子时说话很有底气。


    “你……”苗家人无话可说,而张家和苏家的势力都不容小觑,最让他们忌惮的自然是新里长张硕,翠姑怎么说都是他小姨子。


    “没话说了就好。”翠姑淡淡一笑,转而对张硕道:“劳烦姐夫替两家写一份字据。”


    既已决定再嫁,事情就要想得面面俱到。


    张硕望了老苏头和苏老三及岳父、舅兄几眼,又看豆腐张母子和他们家的老族长,见他们都点头,足见来时已经商量好了,遂命壮壮去拿纸笔,叮嘱道:“拿衙门里发的。”笔墨纸砚价格昂贵,排解村中之事自然要用公中的。


    壮壮进西间跟秀姑说了一声,果然取了笔墨纸砚出来。


    “里头写什么?”张硕虽然知道这些事,但是没有做过,于是虚心向老族长请教,这件事主要就是他们张家和苗家之间的事情。


    老族长喝了一口白开水,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道:“就写苏老三之女苏氏乃是寡妇再醮,携前夫苗云之子狗蛋进门,狗蛋来时有疾,日后生死皆由天定,如有不测,或病、或伤、或死,都与继父张小豆子不相干,苗家一族不得因此而责难于张小豆子。”


    小豆子就是豆腐张的名字。


    这份字据的用意非常明显,就是怕狗蛋以后出事,苗家责难豆腐张和翠姑。


    张硕一一写明,递给老族长看过无误后,送到苗家众人跟前,年纪最小如今却阴沉沉不似常人的苗宽似乎认得几个字,看明白后低声跟大哥说了。


    “还得写明一事,苗氏族中分与狗蛋的十亩良田和五十两银子等狗蛋成丁后悉数交给他,不能任由豆腐张和苏氏昧作私房钱。”苗家族长咬了咬牙,拿不到狗蛋名下的产业实在是不甘心,偏偏无可奈何,他拿不到,不能便宜了豆腐张。


    张硕道:“他姨妈,你怎么看?”


    翠姑想了想,道:“行,狗蛋是我儿子,我的儿子我怎么能不疼?不过,有一点得写清楚,我嫁到张家后不会和豆腐张动一文钱,但是如果狗蛋或病或伤,急用时张家没钱就得动这笔银子,花费剩下的钱等他成丁后交给他。毕竟谁都不能保证没有生病受伤的时候。”


    “这是应该的。”老苏头和张家老族长同时点头,尤其是老苏头心中十分欣慰,翠姑性子改过后,人也聪明细致了许多,只盼着她以后安安稳稳地带着狗蛋和豆腐张过日子。


    同出一村,各家为人彼此深知,老苏头对豆腐张满意得很。


    苗家挑不出错,只能同意,按了指模后,拿着其中一份字据悻悻然地离去。


    字据是一式三份,苗家拿走一份,豆腐张手里一份,剩下一份保存在张硕手里,以免日后苗张两家反悔,好替狗蛋做主。


    以后,狗蛋就是世人说的拖油瓶了。


    进城得邻人相托打油时,竹筒油瓶拿不下了就用绳子系上,油瓶不是自己的当然不心疼,经常拖在地上而行,故而拖油瓶含累赘之意,用在寡妇再嫁所带子女身上,难免就饱含了歧视之意,却也道尽了随母而嫁者的辛酸。


    送走众人后,秀姑暗暗叹息。


    老张扶着小孙子在腿上站着,道:“壮壮娘,你不用担心,立这份字据就是怕以后出事对苗家不好交代,豆腐张和他娘都不是刻薄的人,莫看狗蛋长得丑,眉歪嘴斜,不如


    咱家小野猪模样俊,偏偏就合了豆腐张他娘的眼缘。”


    秀姑叹道:“我就怕他年纪大些,村里骂他拖油瓶,难免歧视他。”


    回娘家几次她也见了狗蛋几次,虽生得黑丑些,却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就是反应较常人慢了些,至今还不会说话,倒是会走路了。


    男孩子说话晚,村里也有三岁才会说话的,因此无人为此焦急。


    老张和张硕父子无言以对,良久张硕才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我也是拖油瓶吗?”壮壮突然开口,俊俏的脸上满是担忧,心里也很难过,他知道现在的娘不是亲生的娘,难道他也是拖油瓶?要受人奚落?


    张硕夫妻和老张扑哧一笑,好笑地道:“你是咱家的长子长孙,可不是拖油瓶。”


    随后,张硕跟他说明拖油瓶的意思。


    壮壮听完,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


    秀姑心里不觉泛出一丝惆怅,前妻留下的子女和前夫留下的子女,在成婚后有着截然不同的地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变众人对寡妇再嫁携带子女的看法——


    作者有话说:网站卡,我也卡,先补齐昨天的第二更,今天的更新放在下午和晚上更,一直以来都是九十点午睡,十二点睡早上果然起晚了


    第79章 江家有喜


    签过有关狗蛋的字据不久, 又是一场大雪降落。


    先是下了两三日的小雨,然后雨中夹雪,继而纷纷扬扬, 大块大块地雪花如鹅毛一般。


    此时还没进十一月,他们这里就已经接连下了两场大雪, 屋外滴水成冰,村中难见人影在外,便是有,也都是奔跑于村中, 取其血中暖意。


    家中无炭,不跑动就要冻僵了。


    一大清早, 秀姑在厨房做饭, 碧粳米粥馏卷子,忽然听到有人用力拍门。


    “谁呀, 这么早就敲门。”


    秀姑盖上锅盖,避免锅底的火熄灭,又往灶底填了几根截断的干树枝,出来就见正在铲雪的张硕顺手打开了门,同时听到张三婶的声音:“哟, 阿硕, 你起得这么早啊?你家有干的柴禾吧?借俺一粪箕子使使, 不然俺们家连早上的饭都吃不得了。”


    借柴禾?看了一眼张三婶挎在肩后的空粪箕子, 秀姑眉头先蹙后展。


    “三婶子, 你家没柴禾了呀?”


    他们家伐树砍柴后, 村里绝大多数的人家都准备了过冬所需之物,大家都很清楚没了柴禾冬天难过。三堂叔家里也死了十来棵树,亦同他们家一样留作柴烧, 怎么来自己家里借?


    张三婶放下粪箕子,打了打身上的落雪,道:“柴禾有是有,今年你三叔和你兄弟们把死树都砍了弄家来,哪知今年雨雪下得这么勤,搁在外头的柴禾都淋得湿透了,家里干的也都用完了,没法子,才往你们家借点,明儿天晴了俺家的柴禾晒干了就还给你们。”


    百姓为防雨雪,秸秆垛子柴堆上面都盖着厚厚的草垫子,再不济都要盖上一些茅草稻草,就算下雨下雪,草垫子和上面一层柴禾湿了,底下却是干的。


    不过,连绵的雨雪就防不住了。


    百姓之家有三样东西最不想借,其中一样就是冬天的棉袄和柴禾,尤其是雨雪之后的干柴,村里不知道多少人因自己家的柴禾被偷而骂遍全村。


    听闻张三婶诉说家中的冷锅冷灶,秀姑不知道是借,还是不借。


    借,有一就有二,家家户户没柴烧了都来借,那成什么样子了?自己也就那么些柴禾而已。不借,人人说长道短。偏偏借了以后,敦厚老实的倒罢了,那些最爱贪便宜的让人十分憎恶,去年借了她家的柴禾就没还,她也没办法上门去要这么一点子柴禾。可是,张硕因周举人断了生意后,族人的所作所为秀姑看在眼里,记着他们的情分。


    让张硕自己做主吧,秀姑看了张硕一眼,他们家木柴不少,却要烧到明年的麦秸秆、玉米秸秆、玉米芯和稻草下来,仔细算下来家里的柴禾并不宽裕。


    张硕和妻子有着相同的想法,但权衡利弊,最后他决定借张三婶半粪箕子的柴禾。


    一小捆干树枝就把粪箕子塞了五成满,张硕又从厨房里扯了几把茅草塞进去,给他们引火,“三婶子,冰天雪地的,我们家的干柴禾也不多了,还得天天给小野猪烘尿戒子,冬天怕是不够用,毕竟明年还得烧小半年,半粪箕子柴禾都是挤出来的,以后要是借几把引火的干草倒是借得,别的就不能了,您老体谅体谅。”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家里没柴可烧,她这做三婶子的来借点柴禾他们还能不给不成!张三婶满口答应,背着粪箕子正欲离开,突然开口道:“阿硕媳妇啊,你那娘家妹子真定了豆腐张?”


    秀姑含笑点头道:“是啊,生辰八字都交换过了。”


    豆腐张家里清贫,翠姑是寡妇,定亲并没有声张,只交换了更贴。


    张三婶动了动肩膀,粪箕子在她背上登时往上升高,“翠姑模样生得标致,咋就定了憨头憨脑的豆腐张?怎么瞧都觉得不相配。”


    “千里姻缘一线牵,月老系了红绳,小豆子和翠姑必然是有缘的。”秀姑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别以为她不知道三堂叔家有意为刚刚丧妻不久的二儿子张磊求娶翠姑,不料被翠姑当场拒绝。如今翠姑和狗蛋是单独的户籍,苏老三夫妇都做不得她的主儿,而且苏大伟病死后,苏三婶有些神神叨叨,整日病歪歪在家里头躺着。


    有缘?什么是有缘?缘分还不是媒婆牵的线?


    张三婶一点都不觉得翠姑跟豆腐张能过好日子,她特别希望翠姑嫁到自己家,她手里攥着狗蛋的十亩地和五十两银子,还有昔日的嫁妆,嫁给苗云后,苗云也不可能一文钱都不给她,这么大一笔家业竟然便宜了豆腐张。


    张三婶看中了翠姑手里的东西,张磊则相中了翠姑的美貌,凭着他们家现在拥有的家业,比豆腐张家强了十倍,原本想着翠姑必定愿意,谁知她却摇头不答应。


    秀姑等她走远了,低声抱怨道:“这都什么事啊?咱家又不是任人扯的柴禾垛子!”还有翠姑的亲事,不管配与不配,那是翠姑的意愿,哪有外人置喙的余地?


    “没法子,邻里乡亲,人家找上门了,一粪箕子柴禾怎么张口说不借?”


    “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我怀小野猪时想吃酸豆角爹就是问三堂叔家要的,我一直记着呢,就是怕三婶子借到了,其他人跟着都来借。我啊,更怕这雨雪不停没法晒柴禾,三婶子就天天来借柴禾,早上借晌午借。”他们所处的时代果然是小冰河时期吧,数月寒冬至少十几场雪,铺天盖地,每场雪从下至晴到化都得十几天,想想数百年后的温室效应,自己家乡一年就下那么一两回雪,一两日就化得一干二净了。


    院中剩下的厚厚积雪扫完铲到门外两侧,片刻后,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大扫帚和铁锨靠在杂物房门后墙角,张硕进了厨房,扑面就是一阵暖气,秀姑忙碌的倩影映入眼帘,“媳妇,饭做好了没有,我去叫爹和壮壮起床。”


    “差不多了,你去吧,瞧瞧小野猪醒了没有。”


    老张和壮壮都已经起来了,唯独小野猪两手向上作投降之状,呼呼大睡。


    等他们都吃完饭了,小野猪才哼哼唧唧地张开眼睛,啊啊有声。


    “阿硕,你把碗筷刷了,小锅里温着水呢。”秀姑抱着穿好衣服出来的小野猪,先喂他喝了点温开水,然后喂他喝粳米粥,吃鸡蛋羹。林太太除了送风干的猪羊鸡鸭鹅以外,还送了一篮子鸡蛋,一共一百个,他们家谁都没舍得吃,全留给小野猪蒸蛋羹。


    小野猪吃饱喝足,壮壮把空碗送到厨房。


    张硕拿着丝瓜瓤子刷完碗,又把熬粥馏卷子的大锅刷了刷,此时用的却不是剥了皮的老丝瓜瓤子,而是高粱穗子扎的刷子。


    “张大哥,没想到你刷锅洗碗竟是一把好手。”听到有人叫门,壮壮跑去打开,江


    玉堂走了进来,见张硕在厨房忙碌,不禁莞尔一笑,同时心生佩服。他在曾家戏班子里练习唱戏时,常受师父打骂,却也没做过这些粗活。


    张硕转身笑道:“洗衣做饭我不在行,刷锅洗碗却是会的。大冷天你来有什么事?”


    这么冷,他都不想出门,别说从小长于江南的江玉堂夫妇了,自从入冬后他们就鲜少出门,今日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来借大哥家的骡车,进城去请宋大夫。”江玉堂一笑,愈发显得面庞晶莹如玉。


    张硕一面舀刷锅水,一面诧异地道:“莫非是你媳妇又病了?”江玉堂面色红润,神完气足,一看就知道他没病。


    江玉堂含含糊糊地道:“是啊,身上有些不大好,旧年的冻疮又有复发的迹象,手和脸又红又肿,我得请宋大夫再来一趟。”


    “凡是生了冻疮,很难断根,往后几乎年年复发,你们没提前防寒?”


    “年年复发?”江玉堂一呆,随即心疼不已,“那不得年年受罪?我虽没生过冻疮,可是瞧我媳妇那模样就知道必定痒得难受异常,手背肿得跟馒头似的。今年早就防着了,请宋大夫开了药,哪知竟然没防住,如今又不能轻易用药。”


    “我记得樱桃泡酒能治冻疮,我问问你嫂子家里有没有。”


    江玉堂大喜过望,“果然?多谢大哥了。”


    秀姑听问,往堂屋北墙的条山几努了努嘴,“条几东头的瓷罐子里还有小半罐子。玉堂,樱桃泡酒治冻疮有人用了有效,有人说没效,你拿回去用干净的筷子把樱桃捞出来,给丽娘擦在冻疮试试,若是有效明儿再来拿,我去年泡了两坛子,够你们用的。”


    江玉堂千恩万谢,抱着瓷罐子驾着骡车回家。


    既然丽娘身上不好,秀姑少不得把胖儿子丢给老张和张硕,前去江家探望。


    丽娘听了秀姑的来意却顿时羞红了脸,低头拨着白铜手炉里的灰,声音宛若蚊吟,“并没有不好,就是生了冻疮痒得难受。”


    细细一看,她腮上和手上确实又红又肿。


    “不对吧?玉堂说你身上不好,似乎不单是因为你生了冻疮。”


    “张娘子,我们娘子是有喜了,东家特地去请大夫。”赵婆子在一旁笑道。


    秀姑又惊又喜,“当真?”


    丽娘却道:“我又不是大夫,如何确认?只是这两日觉得恶心欲呕,赵婆子说是有了。”


    赵婆子笑呵呵地道:“东家和娘子没经历过,心里总是不敢确认,我有经验啊,我一看娘子的模样就知道是有喜了。娘子这个月的小日子没来,恶心呕吐,尽想着吃酸的,平时赖床不肯起,都是有喜的征兆。”


    秀姑细细询问,觉得丽娘十有八、九是有喜了。


    丽娘听了十分欢喜,这就放心了。自己年纪不小了,也想早点生个和小野猪一样圆润可爱的儿子,偏偏不是遇战乱,就是逢天灾,自己时不时有个头疼脑热,成亲至今始终没有消息,纵有江玉堂的安慰,心里依然急得不行。


    “既然你有了身子,樱桃泡酒先别用了,问过大夫再用。”秀姑谨慎地叮嘱道。


    丽娘想了想,点头同意。察觉有喜后,她连冻疮药都不敢用了。


    晌午江玉堂请来宋大夫诊脉,果然是有喜了。


    回家一趟又带着小野猪回来的秀姑听了,忙道恭喜。


    江玉堂和丽娘夫妇神采飞扬,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反倒是秀姑提醒宋大夫按照丽娘的身体开一张饮食禁忌清单,并冻疮的治疗方法。


    丽娘有喜,许多药都不能用了,宋大夫来时就听江玉堂说明白了,带了合适的冻疮药。


    见众人笑容满面,不解事的小野猪啊啊大叫,企图吸引众人的注意,等到大家都看向他了,他又把小脑袋埋到秀姑怀里。


    丽娘越看小野猪越喜欢,忍不住拿了一串九连环逗他玩。


    “嫂子,晌午你和小野猪就在我家吃饭,别回去开灶了。叫玉堂把老张叔和张大哥、壮壮一起叫来,玉堂素日里说话文绉绉的,单他一人陪着宋大夫吃饭太冷清了。叫他们四个大男人在堂屋喝酒,咱们娘儿几个在里间吃饭。”


    江玉堂请了老张祖孙三代,张硕拎了一只风干的鸡交给赵婆子。


    江玉堂此次进城买了不少东西,县城里已不少铺子开业了,虽比灾前少了一多半,但油盐酱醋鸡鱼肉蛋等物已有人开始卖了,从外地贩进来的,价格极其昂贵,堪比战乱之时。


    赵婆子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除了鱼,肉蛋鸡鸭俱全。


    江玉堂掩不住眉梢眼角的喜气,特地开了一坛买来的好酒,推杯就盏,好不自在。


    他们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吃了个酒足饭饱,张三婶却站在张硕家门口瞪着门上的铜锁,连叫几声都没人答应,不得不背着空粪箕子回去——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对不起!


    作者家屋后的电线刮断了,附近一片人家都没电,恰巧手机也没电,在附近借了一圈全是无法上网的老年手机!!!连告诉大家一声都没办法。


    村里没有电工,唯一的电工靠女儿发财后就不做电工了,加上当天下雪,今天午后才有镇上的电工下来修理,刚刚通电,这一章还是前天用笔记本写的,~~~~(>_<)~~~~


    第80章 重温旧业


    秀姑和张硕压根不知这一幕, 前者正跟丽娘传授怀胎生子的诸般经验和注意事项,后者则细问江玉堂关于县城里市井中的情况。


    张硕前几次进城没有卖活的牲畜家禽,此时听江玉堂说此时样样都有, 可巧次日逢集,他便驾着装了江家马车车厢的骡车进城, 只见集市之中略复繁华,行人却远较昔日为少,卖得最红火的并非牲畜家禽等,而是油盐酱醋等家常所需之物。


    张硕逛了一圈, 花了三吊钱买下两对活鸡、两对活鸭、两对活鹅,草绳拴着腿脚, 倒拎在手里, 正欲返回铺子把鸡鸭鹅放下再回来买东西,忽然听到瑞儿在背后道:“大哥!”


    张硕转身就到瑞儿和祥儿以及他们身后的小厮, 不觉一笑,“大雪天,你们怎么在这?”


    “这句话该问大哥才是,大雪天怎么进城了?我们素来住在附近,哪天不出来逛一逛采买些府里需要的物事。倒是大哥, ”瑞儿瞅着他两只手里拎着的鸡鸭鹅, 忙接了几只鸡拎着, 笑嘻嘻地道:“大哥来买这些?莫非是嫂子要的?”


    祥儿同时接了鸭子, 张硕手里登时大为松快, 笑道:“昨日听说城里有人卖, 就来买些回去喂养。”他家胖小子才长牙,等着吃蛋羹,林家送的鸡蛋也就只能坚持到年底年初。


    “大哥还要买什么?正好我和祥儿在, 帮大哥拿东西。”两人把手里拎着的鸡鸭转手递给小厮,又把张硕手里拎着的四只鹅也递给两个小厮拎着。


    “你们每天都得管着采买,竟有空?”


    祥儿嘻嘻一笑,“张大哥,你恐怕还不知道,这一场天灾我们府里死了好些人,原先的大管事也死了,瑞儿升了采买的总管事,我在他手底下管着厨房的采买,底下琐事都交给小管事,他只需要管总账就行了。”


    张硕闻言,喜道:“这是好事,恭喜恭喜,瑞儿,你怎么不说?”


    瑞儿如今三十多岁,只比张硕小一岁,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莞尔道:“这不是没来得及跟大哥说吗?大哥,咱先买东西,等到了大哥的住处,有话跟大哥商量。我原本打算等雪停了去大青山村里找大哥,谁知今天就碰见了大哥。”


    “是好事。”祥儿添了一句。


    瑞儿既然成了李家的大管事,又管着最有油水的采买,可见在李家十分体面,不用祥儿提醒,张硕也猜到了必定是好事。


    有人帮忙拎东西,张硕自然不再折返。


    瑞儿中途低声吩咐身边跟着的小厮回去一趟,见张硕正欲买城外山民卖的蜂蜜,忙拉住他,笑道:“大哥,快年底了,我们家的年


    货吃都吃不完,正想请大哥帮我解决一些,其中就有蜂蜜,哪里用得着买?红枣桂圆猪肉都有。”


    张硕想了想,“那好,我想买的东西差不多买齐了,陪我去一趟布庄就回铺子。”深秋时他们家的冬衣就准备好了,可惜那时候城里没有卖布匹棉花的,皆是旧衣裳,壮壮虽做了一身新的棉袄棉裤,里头的棉花却是旧棉花。


    瑞儿听了,直接拉他回张家铺子的后宅。


    鸡鸭鹅等装入张硕拿来的笼子,已有小厮送了许多东西过来。


    先是棉布四匹、棉花二十斤、白米一石、蜂蜜两罐、白糖十斤、红枣桂圆葡萄干各五斤,接着是五百斤木柴、四篓炭、半扇家腊猪、半扇羊、一条火腿和两篮子鸡蛋并一篮鹌鹑蛋、鸽子蛋等。


    “瑞儿,这是哪来的?我可不能收。”居然这么多。


    瑞儿挥退小厮,厅中只留祥儿,笑道:“自从我升了采买的总管事,底下的人常常送礼,只为了让我派采买的活计给他们,管着采买的管事怕被别人顶下去,手里又有油水,孝敬就更多了。这些啊,都是他们送的礼,只占十之一二,我们一家子五口,上头又没有爹娘,能吃多少?白放着可惜了,卖又卖不了几两银子,反倒让人说我们小气,因而都是送了人,送给别人哪有送给大哥来得舒坦?大哥只管带回去,叫我大爷和嫂子侄子们过个好年,我也送二哥三哥四哥他们一些,只是没有大哥的多。”


    李家财大气粗,吃穿用度都用最好的,寻常菜蔬报价便宜了他们反而责怪下头管事没买好东西,若是下面以肉价报之,他们就觉得自己吃的东西是最好的。


    因此,采买的油水极多。


    昔日祥儿买张家的猪,让张硕净赚五百文,自己所赚更多,别说瑞儿作为一府之总管事了,得的自然是大头。


    张硕啼笑皆非,“竟有这样的人?头一回听说。难道你们府上不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焉能不知市价之高低?能叫你们蒙了?”


    瑞儿笑道:“我自小长在府里,见惯了府中主子们的行事作风,想是手里有钱了就更想着最好的东西,比这更稀奇古怪的多着呢。我们家有位姑奶奶,吃鱼只吃鱼眼睛,吃鸡只吃鸡爪子,吃鸭只吃鸭舌头,然后将肉赏给下人和院子里养的猫狗,单只姑奶奶一人的小厨房里,哪天不杀十几条鱼和十几只鸡鸭鹅?不要大厨房里弄下来的鸡爪鹅掌鸭信,你算算这得多少钱?一年也就年底才交租子,平时不都得采买?这位姑奶啊你便是吃菜蔬,也得挑几十个钱一斤的萝卜白菜,更别提其他的东西了,报价越贵她越觉得和身份匹配。”


    张硕咋舌不已,“你们家姑奶奶,这么豪奢?”


    祥儿接口道:“张大哥有所不知,我们这位三姑奶奶是太太生的,守寡后回了娘家,也就是旧年年底的事儿,锅碗瓢盆得用金的银的玉的,金锅玉碗银铫子,洗澡得用牛乳,连猫窝狗窝都是用绸缎丝绵堆砌,主子们都差不多,跟京城里的权贵人家一般做派。”


    张硕失笑,跟京城权贵之家一般做派?哪家权贵胆敢这么做?恐怕只会被人笑话是暴发之户。再说,金锅玉碗明显逾制了。


    “所以,大哥你就安心收下这些东西,我媳妇现今就是这位姑奶奶院子里的管事媳妇,总管一切大小事务,我们家天天肥鸡大鸭子地吃着,都吃腻歪了。”瑞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忍不住提醒张硕道:“大哥,我们三姑奶奶住下不走了,嫂子绣花的手艺好,赶明儿你叫嫂子绣些精致的物件儿,让我媳妇递到三姑奶奶跟前,好处多着呢!”


    张硕摇头笑道:“绣花太累了,又累又费眼睛,你嫂子手里活计忙了快一年半,还得忙活一年半载,我不想让你嫂子接活了。”


    瑞儿哈哈大笑,“大哥你真疼嫂子。我说的这事儿,大哥知道就行,回去跟嫂子说说,嫂子有空就绣,不管绣什么东西,只管拿来,就算不是最精致的,只要我们三姑奶奶知道是权贵称赞过的绣艺,她就必定会买下来,价钱绝对不低。对了,还有一事求大哥。”


    “什么事?”


    “不知道大哥家里有没有咸菜盐豆萝卜干和各色干菜腌菜、蒜黄韭黄萝卜白菜?”


    “有倒是有,不过各色干菜腌菜都是去年之物,只有咸菜盐豆萝卜干是今年做的,家中地窖里也种了些韭黄蒜黄。”今年雨水下得勤,后来又洪水泛滥,早就把菜地冲得七零八落,洪灾前菜地里的黄瓜豆角就不好,往年的腌黄瓜、糖蒜、干豆角等物今年都没做成。


    瑞儿抚掌笑道:“有就好,劳烦大哥明天再进城一趟,各样给我弄些来,如了三姑奶奶的意,价钱上绝对不会亏待大哥。”


    张硕皱眉道:“你们府上今年收租没有这些东西?”


    大青山村许多村民就是佃户,大户人家每年收的年租里有些什么东西,张硕一清二楚,活的牲畜家禽野味和风干的历年都有,柴米煤炭杂谷干菜干果无不齐备。李家在桐城又有庄子和佃农,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得了,压根不用买。


    瑞儿叹道:“哪能没有?活的鸡鸭鹅和野鸡野兔子就有几百只,干菜干果好几车呢。我们这位姑奶奶手里有钱有庄子,又是寡妇之身,平时恣意妄为,连老爷太太和大爷大奶奶都管不得,近几日突发奇想,要吃庄稼人种的瓜果菜蔬。其实,各地庄子里送来的年租哪一样不是庄稼人弄出来的东西?偏偏姑奶奶就嫌弃了,说什么千篇一律好生没趣。”


    张硕瞠目结舌,不知以什么话来应对。


    “若不是因这件事,我今天就不会特地出来了。”瑞儿说完,接着笑道:“见了大哥,这事何必便宜别人?嫂子极爱干净,手艺又好,以往嫂子让大哥给我们捎的各样干菜腌菜我们全家上下都爱吃,大哥就给我弄一点子。另外大哥把铺子理一理,杀猪刀磨一磨,过两日我把府里杀猪宰羊的活计交给大哥做,哪怕一天杀一头猪一只羊,也能保管大哥赚个千儿八百的工钱。年前年后一天得宰杀好几头猪羊,我只能叫祥儿分一头猪一头羊给大哥宰杀,厨房里到底有专管着宰杀的下人,也得叫他们有事情做。不过,他们可没有工钱拿,大哥的工钱是另算的。就是不知道大哥如今做了里长,又得县太爷看重,还愿不愿意做杀猪的营生。”


    瑞儿以前不管这事,现在他管着,厨房的管事又是祥儿,好事自然先紧着自家人。


    张硕大喜过望,笑道:“我就是个杀猪的屠夫,哪能做了里长抛了本行?里长一个月才有几个钱?还不够壮壮买纸笔!我今天就把整理铺子磨刀,明天给你送东西。”


    祥儿笑道:“其实全交给张大哥宰杀不是难事,大哥宰杀的猪羊味道确实好几分,就是我们才升上来,太过分了难免让下面的小管事不服,工钱也是他们能得的油水。分出千儿八百钱出去,他们不是很在意,若是分出去的多了,纵然活计少了他们也不乐意。”


    张硕笑道:“有一头猪交给我宰杀就不错了,我不贪心。”


    他铺子闲了一年了,心里很着急,只是急也没办法,现在这世道根本收不到猪,没想到像林家这样的人家收租


    子都要风干的牲畜家禽,李家竟然和往年一样,依然有活物。


    老张和秀姑闻之,亦极欢喜。


    秀姑总算明白暴发户的行为方式了,金锅玉碗银铫子?牛乳洗澡?猫狗用绸缎?听着就觉得震惊。虽然李家大爷中了秀才算是改换了门庭,可他们家的所作所为也太出格了吧?管他们呢,自己家得了好处就行,她是俗之又俗的俗人。


    瑞儿送的东西十分丰富,足够他们一家过个绰绰有余的好年,完全不用买年货,尤其是鹌鹑蛋鸽子蛋,对小野猪很有好处,比鸡蛋的好处还大。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真没说错。


    李家有瑞儿,合适的好事瑞儿就没忘记过他们家,


    张硕此次回来接受瑞儿的建议,特地买了一些工艺比较好的陶罐瓷坛,小小巧巧,堪比自己家的盐罐子,他们家平时用的是粗瓷,今儿买的却是细瓷,好看了不下十倍。


    秀姑丢了个赞赏的眼神给张硕,按照瑞儿所需装了一罐咸菜、一罐盐豆、一坛萝卜豆,糖蒜、酸菜、腌黄瓜、腌辣椒、酸白菜等各装一小坛,坛中有半坛是原先腌制时用的老汤水浸泡,随后就是干豆角、葫芦条子、茄子干、干木耳等干菜,各装一小布袋。这些是给李家姑奶奶的,同时,她又用家里常用的陶罐瓷坛布袋子装了同等分量的东西,送与瑞儿夫妻。


    张硕进城前割了半篮韭黄、半篮蒜黄,又扒了萝卜白菜各一篮。


    瑞儿见了欢喜异常,“比厨房里在外头采买的新鲜,瞧这金韭菜、金蒜苗多鲜灵,一看萝卜上的泥就知道是刚从土里扒出来的。”


    金韭菜?金蒜苗?他们家竟然这样称呼韭黄蒜黄?倒也新鲜。


    张硕把瑞儿和东西送到李家后门,回来继续整理铺子,杀猪刀磨得闪闪发光,锋锐无比,晌午就着瑞儿昨日送的木柴,馏了秀姑给他带的大肉包子。


    午后没多久瑞儿就满脸笑容地来了,后头跟着一辆青布马车,拉了半车东西。


    “大哥,好消息。”瑞儿一进门就这么说道,“中午我媳妇就叫厨房里的女人就着新鲜的金韭菜金蒜苗和萝卜白菜做了菜送上去,三姑奶奶吃了果然喜欢,尤其喜欢那罐子咸菜,觉得比府里的咸菜做得香,当即就要给赏钱。”


    瑞儿之妻银珠原是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自来有见识,就对李家三姑奶奶说是瑞儿嫌外面人弄得不干净,跟结拜大哥家的嫂子说了一声,他嫂子特地孝敬三姑奶奶,不要赏钱。


    银珠着重说结拜大哥家的嫂子极干净极清秀,心灵手巧,和寻常庄稼人不同。


    李家三姑奶奶听了,更高兴了。


    她向来挥金如土,不仅给了赏钱,还叫银珠给了回礼,挑他们家有的庄稼人没的东西给,买来的东西和别人孝敬的东西是两种说法,又叫他们家多送些咸菜。


    瑞儿笑道:“我媳妇没弄那些华而不实的,给大哥嫂子的东西家里吃用得上,各样点心米谷和干货野味等,三姑奶奶在沿海有庄子,干货里有一点海货,外头等闲买不到。祥儿跟我说了,明天就叫小厮送一头猪和一只羊过来请大哥宰杀。”


    对于张硕来说,后者最重要。


    他们家的咸菜并不多,尤其是秀姑用小白菜烀的咸菜,这就是李家三姑奶奶说好吃的咸菜,秀姑留了一点自己家吃,其他的都叫张硕捎给瑞儿了。


    一天杀一头猪和一只羊,张硕不到半个小时做完,每天午前拿着工钱回家。


    猪下水和羊皮等李家都不要,猪下水卖给隔壁的于掌柜,羊皮则由老张硝制后攒起来。


    顺心日子没过几天,就听说好几处村落遭了雪灾——


    作者有话说:家有婚嫁大事,昨天晚上请本家十几个爷们喝酒吃饭商量一周后的婚礼,原本打算前天请的结果停电没有请成,昨天做菜做饭累趴下了,没有二更,也忘记在上一章说了,不好意思。


    接下来十天会很忙,拟酒席的菜单买菜买肉买烟酒炮竹定制红地毯请唢呐班子等等,繁琐非常,一家人要忙到新娘新郎回门才算结束,最近十天每天只有二更,早九点晚不确定,剩下多写出来的留稿,免得婚礼那两天没空码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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