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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小名


    江家落魄, 虽不致衣食无着,却再无锦袍玉带,事后许久方来张家走动, 倒也无人怀疑。丽娘原本就敬佩张家的心计本事,相处时间久了, 见秀姑识文断字,文雅聪慧,每每说话道事,见识均非寻常村妇, 不禁大为喜欢,来往渐渐地亲密起来。


    其他妇人在房内略坐片刻就出去吃红糖茶泡馓子, 独丽娘没有跟出去, 她不太适应男女老少同在一处坐席的场面。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见襁褓中的胖小子睁着乌溜溜的一对眼睛, 灵活两点,口水流满了颈间的小围兜而不自知,不禁笑道:“我头一回见到你们这样的风俗,吃喜面,家家户户挎着大箢箕, 送红糖鸡蛋, 虽无大户人家的锦绣繁华, 却别有一番趣味。”


    “各地风俗不一, 隔了两个村讲究就不大相同了。”秀姑拿着棉布手帕细细地给胖儿子擦口水, 动作轻柔, 又换了一个绣着花猫戏蝶图的干爽小围兜,“听说江南也是,往往隔着一个村, 隔着一条河,说话的口音就略有不同。”


    胖小子不满地啊啊两声,继续啃着小拳头流口水。


    丽娘见状,顿时笑了,想了想秀姑的话,点头道:“这我却不知,我不大出门。我们家原是苏州大户,常有达官显贵来往,上下俱说官话,私底下却说方言,我见的人都说苏州本地话。不过,我和玉堂在此处定居,却是因为这里的方言和官话有五六分相似,我们听得懂你们说话,我们说的官话你们也听得懂。”


    秀姑笑道:“地域不同,方言不同,确实需要考虑这一点,若是到了一个口音古怪而生僻的地儿,哪里说话十句九不懂,该当如何沟通?”


    她前世就跟师父离开家乡,遇到过这种窘境。苏州话她听不懂,上海话也听不懂,浙江各地的话听更加不懂,浙江有些地方就是隔着一个村,方言就略有不同。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把苏州方言当一门外语苦学,才得以在不说普通话的情况下与人交流。


    丽娘听了,掩口而笑。


    秀姑心思一动,忽然问道:“丽娘,你说的官话倒是清楚得很,明儿壮壮和我娘家侄子们旬休,你若得闲,指点指点他们如何?”


    无论是出门求学,还是前去赶考,学官话势在必行。


    每个朝代的官话都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就是基本以当时的京城口音为基础,太、祖皇帝是穿越者,定都燕京,居住紫禁城,拟定下来的官话就是后世的标准普通话。秀姑确实会说这种官话,但是原身不曾离开过桐城,她怕别人怀疑,不敢教导孩子。


    “这有何难?横竖我在家无所事事,什么时候旬休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过来教他们一天,你得管饭。”知道张家过得殷实,丽娘一点都不客气。


    “放心,管饱!到时候你可是官话先生,我们家的饭就是束脩了。”


    闻听有这样的机缘,老张和张硕十分欢喜。老张在外头打过仗,自然晓得沟通很重要,他们军中的兵士来自天南地北,每逢聊天时,全部自顾自地说家乡方言,口音与官话相似一点的方言倒好些,其他地方的方言拗口,大家常常说得驴头不对马嘴,闹了无数笑话。


    放学归来的壮壮原本不明白,听完秀姑的解释,当即保证好好学官话,心底的一丝因弟弟出世而生的忐忑随着秀姑为自己的周密打算而消失无踪。


    娘打算得这么长远,没有只疼弟弟忘记自己对不对?


    壮壮眉开眼笑,趴在床畔瞅着呼呼大睡的胖弟弟,看了看干净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他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腮帮子,好软,好软,“娘,弟弟的腮帮子真软啊,他怎么老是睡觉?早上我出门前他在睡觉,晚上我回来了他还在睡觉,睡觉还在流口水。”爹娘老是说弟弟半夜爱哭,可是隔着两三道门,他睡得熟,一次都没听到。


    苏母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听了这话笑道:“壮


    壮,你弟弟还小,需要经常睡觉,等他长大了,就能跟在你屁股后头叫哥哥了。”


    “姥姥。”见到苏母,壮壮起身站好,甜甜地叫人。想到以后弟弟会和添福跟着满仓一样跟在自己后头奶声奶气地叫哥哥,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阿爷和爹说了,自己一个人孤掌难鸣,要和弟弟相互扶持,免得以后和人打架没人帮忙。


    “乖,饭做好了,你先去和你阿爷你爹去洗手盛饭,我等你娘吃完再出去。”


    “姥姥好辛苦啊,姥姥,我跟阿爷和爹等姥姥一起吃饭!”壮壮很懂事地说道,怕惊醒弟弟的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揭开帘子一角钻了出去。


    苏母把粥递给秀姑,看着她吃,道:“我冷眼看了这二年,壮壮真是个好孩子,贴心得很,又和你亲,虽说不是你生的,可也是你的儿子,你疼他,他记着,以后给你养老送终也用心,你不能学别人那样,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忘了他。”


    “娘,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不懂事的人。”秀姑慢慢地喝着小米粥。


    怀胎生子时,她胖得虽然没有翠姑那么厉害,但是也胖了不少,腰腹间多了许多赘肉,每天为了下奶,鲫鱼汤猪蹄汤母鸡汤不断,一天五六顿,补得面色红润,神完气足,坐月子又不能出去走动,她便白天吃荤,晚上喝粥,免得夜间肠胃增加负担。


    不过,可能是因为喂奶兼月子里排除体内水分,补得这么厉害,她反倒慢慢地消瘦了。


    她月子里吃的东西,险些把常来走动的妯娌羡慕死,自己坐月子天天能吃上红糖鸡蛋就不错了,张硕居然天天给媳妇杀一只鸡,虽然秀姑只喝汤,肉都被其他人吃了。瞧苏母伺候女儿坐月子,在张家吃饭,整个人胖了一圈。


    秀姑无心炫耀,偏生家中人来人往,厨房里香气飘出,瞒不过人。未到农忙时,女人们经常串门,秀姑生子,人人都来瞧瞧胖小子长了什么模样。


    名副其实的胖小子,出生时六斤六两,相当于后世的七斤半,吃得好,长得也快。


    看着胖儿子一天天发生变化,秀姑心里的欢喜难以形容。


    张三婶原本经常过来,但是他们家冬天就买好了青砖黛瓦等盖房的材料,想赶在农忙前盖房子,进了二月后,就在家忙活,不再上门了。


    三堂叔家发财,除了几个惯常偷鸡摸狗的时有眼红外,其他人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


    再嫉妒再眼红那也不是自己的钱,无论说多么难听的话人家全当耳旁风,一次两次还好,三次五次之后越说越没意思,谁都没这份闲工夫天天纠缠在这上头。


    秀姑不出门,却知村里事,来串门的人嘴里都不闲着。


    张硕断了生意,在家没事干,又有一身力气,三堂叔来请,他就和族中兄弟们一块帮忙挖地基、盖房子,别人问及,他爽朗一笑,“我们家又不是多有钱,如今壮壮上学,又添了个胖小子,处处花钱,没了生意就难以维持日后生计,只好寻摸个赚钱的法子,总不能坐吃山空。三堂叔给的工钱不低,中午管饭,一天三十文,至少能给壮壮娘买两个猪蹄子。”


    “说起来,都是那周家作孽,阿硕好好的营生就这么断了。”三堂叔很气愤,“原本想着大伙儿干着力气活,晌午吃一顿油水补补,谁知阿硕没法子杀猪,附近几个村子都难买到肉,家里忙里忙外,又不能天天跑去城里。”


    肉啊!干活的一干人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们多久没尝到肉味了?


    以前张硕杀猪,他们去买,一两二两肉他也肯割了卖给邻里乡亲,猪血下水卖得也便宜,实在馋了没钱也能赊个二两板油,现在可好,不进城就难沾肉味。


    越想越馋,忍不住讨伐起住在城里的周家。


    张硕笑了笑,埋头干活。


    三堂叔家盖房子用的不是糯米汁混着三合土,而是黄泥混着麦瓤搅拌的稀泥,几个里长家的青砖瓦房都是这么盖起来的。


    人多势众,干活的速度很快,上面五间青砖大瓦房、东西两间土坯茅草屋,外加石头垒的院墙,等秀姑出了四十天的月子,苏母离去,三堂叔家新房落成。


    张硕每天出去干活,可把秀姑心疼坏了,忙催着他去洗澡换衣。


    “媳妇,别担心,我一点都不累。”张硕换衣回来说道,杀猪也是力气活,就是杀猪卖肉赚钱多,给三堂叔家盖房子一天只有三十文钱,“我这不是没了生意吗?再不干点活儿天天在家里清闲着,别人肯定怀疑咱家积蓄多,足够过日子。”


    秀姑嗔道:“便是这般,想到月子里的吃食,便是这般,也没人相信。”


    张硕嘻嘻一笑,“无所谓,总不能委屈了媳妇。再说,人人都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鸡是以前养下来没卖的,媳妇月子里杀的鸡是咱们和岳母两家的。”


    虽是实话,却也够人眼红的了。


    秀姑这么说道。


    她今天出月子,狠狠地洗了一通,换了好几桶热水,此时头发用紫檀簪子松松地挽了个发髻,散发着幽然的桂花香气。


    张硕一阵口干舌燥,媳妇本就生得齐整,肌嫩肤白,眼波如水,生了儿子后身段微微有些丰腴,灯光之下,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他伸手欲拉妻子之手,床上的胖儿子突然哇哇大哭。


    听到胖儿子哭,本就没留意丈夫举动的秀姑赶紧上前伺候,刚吃过奶没多久,尿戒子没湿,怎么哭了?低头把胖儿子抱在怀里轻轻摆动着,仍然红嫩嫩的胖儿子小嘴蠕动两下,很快止住了哭声,就是眼角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坏小子!张硕凑到离儿子半尺处细看,看着儿子胖乎乎的脸蛋儿,先前的气闷化作喜欢,越看越喜欢,“臭小子这是啥脾性?没饿没尿也哭着闹你?”居然打扰他爹亲近他娘。


    “小孩子不都这样?喜欢人抱着。”坐月子期间,她娘不厌其烦地教导了她许多次关于带孩子的诀窍,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同时感慨天下为母者辛苦,一把屎一把尿,想把一个孩子拉扯到成家立业,不知道得耗费多少心血。


    张硕嗯了一声,琢磨片刻,说道:“天天抱着他你也累得慌,明儿我找岳父给他打一个小摇篮,挂在床上,他没哭没饿着却哭了,你就摇一摇。”省得放在床上占地方,夫妻两个睡觉小心翼翼就怕碰到他压到他。


    秀姑笑道:“我嫁妆里有一个,找出来擦洗干净就行了,再过一个月我得把百子衣绣出来。差不多一年没动,再不赶工,到时候就不好交差了。反倒是你,眼前最该着急的是你儿子没名字,这不是满月了吗,你啥时候去请老族长给起个名字。”总不能天天胖儿子胖儿子地叫着,虽然他是有点胖,可也不是很胖。


    张硕第二天就去找老族长,带了好几个小名回来,大名暂时没取。其实壮壮也是小名,就是后来没取大名,一直张壮、张壮地叫着,成了大名。


    “二傻?二毛?二壮?小壮?二憨……”这都什么小名儿啊?


    秀姑目瞪口呆,怜悯地看着床上流口水的胖儿子,这么难听的小名岂不是要跟一辈子?


    张硕笑道:“越难听越好啊,贱名好养活,我爹见了这些名字可是满意得很,还有几个小名就没这么贱了。都是咱们族里暂时没人叫的小名,咱们挑一个。”


    村里确实有这种说法,秀姑前世的父亲小名


    就超难听,贱得天上地下有一无二,秀姑突然福至心灵,“硕哥,你小名叫啥?”一直听人阿硕、硕哥地叫着,却没听人叫过张硕的小名,她有点好奇,决定听听丈夫的小名,然后让他们父子同甘共苦。


    “你看哪个小名合适,给咱胖儿子挑一个。”张硕顾左右而言他。


    秀姑大眼不满地瞪着他,“快说,你小名叫啥!”他越是不说,自己越是好奇,到底难听到什么地步,让他不肯告诉自己。


    “我没小名,真的,媳妇,我跟壮壮一样,阿硕就是小名,硕果累累的硕!”


    “怎么?不能跟我说?我跟你说啊,硕哥,莫说你的小名,就是爹的小名,你们也得跟我和壮壮娘儿俩说一声,免得以后说话不仔细冲口而出。壮壮读书,读书人讲究着呢,说话写字都得避祖父讳、父讳,你的这个硕字,壮壮不能念硕,写硕字也不能写完整,必须得缺一两笔,小名也一样,免得他不留心,成了污点。”秀姑义正言辞地说道。


    她不相信阿硕就是张硕的小名,要真是这个小名,他刚刚就不会那么一副态度了。


    最近壮壮和满仓、粮山兄弟上学都由老苏头和老张轮流接送,今儿轮到老苏头,老张就在家里放牛牧羊连带割草,回来听到他们夫妻在堂屋围绕张硕小名而起的说话声,忍不住笑道:“壮壮娘,你别问他,想知道就来问我。”


    “爹!”张硕不满地开口。


    秀姑抿嘴一笑,没好意思问老公公关于丈夫的小名。


    “好了,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张硕破罐子破摔,“我小名叫小骚。”


    第62章 灾荒前兆


    小骚?


    秀姑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出声,顾及张硕的颜面,她随后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以手掩口,仿佛刚刚的一声笑并非出自她口, “我去看看孩子哭了没有。”


    一溜烟地进了卧室,抱着仍睡得正香的胖儿子出来。


    张硕未因此事而恼怒,见她小心翼翼的态度,不禁摇头一笑, 老张看到胖孙子早就双眼放光,莫说儿媳妇坐月子, 就是平时, 他也不进儿子和儿媳妇的卧房,除了张硕和苏母把小孙子抱出卧室几次, 平时他竟难得一见,忙道:“壮壮娘,给我抱抱,我的胖孙子哟!”


    张硕从妻子手里接过胖儿子递给他。


    老张脸上笑开了花,看着胖孙子肉嘟嘟的模样, 对秀姑道:“就算是小名, 也得给俺胖孙子取个好听的, 免得等他长大懂事了觉得小名不好听, 谁叫小名和谁恼。”


    秀姑瞟了张硕一眼, 难道他就是长大后觉得小骚太难听, 于是硬叫大家改叫阿硕?


    以后,壮壮不能读离骚之音了。


    “行了啊爹,都过去二十年了, 您还说!您看给他取哪个小名好,就叫哪个,最好难听些,越贱越好。”张硕就是十岁后不让大家叫小名,谁叫都不应,好几年大家才改称他的大名。不过,当爹的小名这么难听,做儿子的要同甘共苦对不对?


    猜出张硕心思的秀姑一时无语,胖儿子,你爹想让你尝尝被叫贱名的痛苦,咋办?


    老张反应过来,赞同道:“贱名好养活,当然不能取好名儿。你再说一遍老族长给俺胖孙子取了哪些名儿,挑个最贱的。”


    “二傻、二毛……”张硕又念了一遍,越往后,有更难听的,也有略好听的。


    秀姑越听越担心,眉头微微蹙起,不会公爹和丈夫真挑个最难听的贱名吧?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做娘的竟然没有给儿子定名的权利。


    张硕注意到妻子的神色,笑道:“爹,让壮壮娘挑一个,她识文断字,比咱们强些。”


    便宜你了,胖儿子。


    老张觉得有道理,示意秀姑挑名。


    秀姑沉吟片刻,之所以要从老族长给的名单里挑选小名,乃因要避开祖宗的名讳,自己不知张家祖宗名讳,若要另取很容易重名,乃是大不孝。


    挑来挑去,她定了一个月光奴的小名。


    胖儿子生在正月十四,白日发动,月光入窗时而生,落草时窗外如昼,老族长识字,给取小名时未尝没有问到生辰之时。


    没办法,总不能叫后面那些熊瞎子黑犬野猪野□□?后头还有小名,就是这些,包括猪毛等,像驴蛋子狗蛋子狗剩子啥的小名都已经有人叫了。老族长虽识字,却也没有取略显文雅些的雉、彘等名,雉为野鸡,彘为野猪。


    “月光奴……”老张和张硕念了两遍,觉得还行,就是不如黑狗二傻子名字贱。


    秀姑笑道:“古时许多大人物以奴为乳名。”


    老张摇头道:“月光奴不大好,刚刚你说野鸡和野猪都有啥名儿?”


    “野鸡为雉,野猪为彘,音同字不同。”


    “就叫彘奴吧,咱们老张家祖上没人叫这个名儿。”老张想了想,到底疼孙子之心占了上风,不忍让他步儿子的后尘,“我见过野猪那股子凶狠劲儿,长得又大又壮实,我啊,就盼我的胖孙子长得跟野猪一样壮实。”


    彘奴,不知怎么着,秀姑就想到了汉武帝刘彻,其名为彘。


    既然老张开口了,秀姑和张硕自然没有异议。


    另外,秀姑也知道了老张的名字,虽说嫁进张家两年,但是一直听人老张老张地叫,从未听人叫过他的名字,原来他只有小名,叫作疙瘩。


    丽娘和江玉堂午后联袂而至,听说胖小子已取名为彘奴,均点头称好,丽娘赞道:“这名儿取得好,虽是野猪,却文雅些,常听村里的长辈满村子吆喝狗蛋狗剩黑犊子,这也还罢了,偏生还有什么破缸烂盆臭鞋头子,怪难听的。”


    秀姑莞尔,心想若是丽娘知道张硕的小名,恐怕就不觉得这些难听了。可是,事关自己丈夫的脸面,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说与他人知道。


    丽娘摸了摸胖小子的胖脸蛋,逗弄道:“小野猪,看这里,看这里。”


    婴儿其实看不太远,他本已吃饱喝足,躺在秀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砸吧砸吧小嘴巴,闭上眼睛,压根就不搭理她。


    丽娘失望道:“他怎么都不看我。”


    “他还小,等大一些了就喜欢睁着眼睛乱看了,特别喜欢鲜艳的颜色,到时候就怕你烦了他。”秀姑将以前苏母告诉壮壮的话说出来给她听,“丽娘,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好生调理调理才是。”


    丽娘忙道:“小野猪这么乖,我才不烦他呢。”


    秀姑笑笑没说话,养过孩子才知道小孩子没有不闹腾的,闹腾的时候都能烦死人。


    张硕在外间问及江玉堂的来意,后者答道:“如今二月中旬,天气暖和了,我们原先住的房子实在不结实,又不想再和张三婶家为邻,想请张大哥帮我们组织些人手盖房子,按照大哥家的房子盖,用糯米汁混三合土。”


    他们俩有钱又聪明有见识,来张家几趟,早就瞧出了他们家房舍里头的门道。


    张硕近来无事,本身又闲不住,思考片刻,就一口答应了。


    他既答应,秀姑虽然心疼他太过劳累,却也没说阻止的话儿。


    江玉堂早有打算,在落魄前就买好了地基和砖瓦糯米三合土等材料,冬天里又卖了几件体面衣裳凑足了工钱,等三堂叔家的房子盖好,他就决定盖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旁人见了,自无二话。


    江家的地基选在张硕家门前空地基的西隔壁,约有四分地大小,江家只有夫妻两个和一个婆子,又无牲畜家禽等,只盖三间上房,左右两间偏房,外加一间厨房和青砖高墙,四十个人干活,不管饭,一人一天五十文,又有给张家盖房的经验,不到半个月就完工了。


    房子盖成,江玉堂和丽娘托苏父打的新家具也都做好了。


    庆贺其乔迁时,秀姑只让张硕送了些礼物,自个儿在家里带孩子没出门。


    春寒料峭,她哪敢带儿子随便见风。


    两家住得近,丽娘又很喜欢小野猪,两家来往得愈加频繁了。


    进了三月份,张硕就不再帮人盖房子,而是在家忙活,或是接送孩子上学,或是在家放牛牧羊割草,或是在家里抱儿子洗尿戒子,好让秀姑专心绣百子衣。秀姑有了身子后就没再绣花,耽误的时间太久了,须得赶工方能在知府离任时绣完。


    至于地里的庄稼就不再打理了,正如老庄稼把式所说,麦苗已死了近半,剩下的麦苗也都蔫头耷脑,根都烂了,瞧着是活不过来了。


    去年秋季绝收,难道今年夏季又要颗粒无收?


    村民们个个唉声叹气,他们老百姓的日子怎么就那


    么艰难?先是战乱,后是绝收。前年旱着旱着最后总算有些收成,去年靠夏天收的一季粮食糊口,尽力俭省,勉强熬过了年,开春后立即就去荒山野岭挖野菜,弄点野菜汤总比光喝水强,谁知今年又不成了。


    要知道,因为去年秋季绝收,他们没有下一季的粮种,夏季再绝收的话,没有糊口的粮食,更加没有粮种,无粮可收,无粮种可种,可以说是山穷水尽了。


    大家对此颇有经验了,家里有些余钱的二话不说,借牛车骡车进城拼命买粮储存,就算今年地里绝收,他们好歹有糊口的粮食。剩下一多半儿没钱的村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却借不到几文钱,看着快见底的面缸欲哭无泪。


    随着麦苗死得越来越多,空出的土地越来越多,村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本就面黄肌瘦的他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到处打秋风。


    最后不知在谁的提议下,村里十几户人家都往城里投奔周家为奴。


    周家现今大富,粮食堆积无数,跟了周家,哪怕是做奴才,好歹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虽说还没有到夏收的季节,但是庄稼都死了,根本就没有盼头了。


    周举人信奉圣人言,不忘贫贱之交,对他们来者不拒。


    见他们成功进入周家,村里又有十几户没有钱没有粮食的人家立刻效仿前者,跑到周举人跟前泣不成声,也被留了下来。


    三十来户人家离开,加上之前就投身周家的,大青山村立时空了一成多。


    秀姑绣花之际,听说此事,唯有叹息。


    江玉堂和丽娘还骡车时,叹道:“进城路过几个村子,大片大片的地都荒了,都说是去年雨水多,冬天雪又重,烂了根儿。城里的粮价涨了不少,我们花二十两银子,好容易才抢到二十石稻谷麦子,往年前一石贵了三钱银子。”——


    作者有话说:不舒服,更得少了点


    第63章 黄河决堤


    不止粮食涨价, 油盐酱醋等也都涨价了,尤其是盐。


    江玉堂始终记得张硕曾经说过的话,家里的赵婆子又是贫家出身, 有经验,因此, 他和丽娘陆陆续续已买了好几次粮食和许多油盐酱醋,悉数藏在地窖中。


    等他们告辞后,老张眉头皱得死紧,对儿子说道:“今年的年景怕是真的不行了, 半点指望都没有,赶紧想法子把家里的猪崽子都卖了。”说完, 他自己急忙摇头否决自己说过的话, 道:“不,留一头猪崽, 不能让我俩孙子年底没肉吃。”


    秀姑问道:“爹,真到这种地步了?”她虽然在家里绣花,可是经常听到村里传到自己耳朵里的消息,都说要闹大灾荒了,能不心慌意乱吗?


    “是啊, 往年就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是一季绝收就只饿一年, 而是数年, 没粮种, 下一季粮食从何处来?若是两季接连绝收, 基本可以确定要闹灾荒了。咱们这里穷乡僻壤,到时候就算朝廷赈灾,口粮也未必能发下来, 别说粮种了,这事啊,不能指望朝廷。”想到地窖里堆积的粮食,老张不若村中其他人家那般忧愁,考虑起了其他,“灾荒一起,处处大乱,咱们家不能不防,好在去年咱们把陈粮运到城里时对外都说卖掉了,家里只留了几石口粮。”


    吃一堑长一智,从前被抢上门,如今无论如何都不能重蹈覆辙。


    老张心再善,事关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他就得处处小心,不能随便发善心,大乱之年的善心未必有善报。旧年打仗时卖粮是因明面上西偏房堆积了大批陈粮,人人皆知找上了门来,不得不卖,现在明面上没有,他一粒粮食都不能卖掉,免得怀疑自己家还有粮食。


    老张决定把猪崽卖掉,群羊卖掉,鸡鸭鹅留着,秀姑坐月子杀了十几鸡,剩下的数目不算太多,“鸡鸭鹅不给粮食吃,到时候挖些曲蟮蛐蛐儿、再掏些歪蚌喂,让它们多多地下蛋,免得吃不上肉连鸡鸭鹅蛋都没了,若是连曲蟮蛐蛐儿歪蚌都没了,就杀了吃肉。阿硕,你跟我在家里多多地割草,咱家还有两头牛和一头骡子呢,真到了荒年,草都得拔光了。”


    “知道了,爹,咱家明面上粮食不多,我得进城两趟,买些粮食回来,不然,即使大家知道咱家去年卖粮,仍然怀疑咱家私底下有粮。”张硕考虑得更周全。


    “你说得对,记得去办。”


    有上一回的经验,秀姑驾轻就熟地做准备。


    灾荒和打仗有所不同,外头打仗,只要没人来扫荡屠杀,百姓收了地里的庄稼就有粮食吃,而灾荒那是颗粒无收,没有饭吃,不知道多少人会活活饿死,比打仗更让人难过。


    庄稼本已死了许多,三月未完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虽是小雨,但连绵不绝,地上泥泞,屋里昏暗,无一日能见晴天,剩下没死透的麦苗彻底淹死了,许多百姓脸色灰败,绝望之极。


    “贼老天!见天儿地下,让我们怎么活呀?”


    “呜呜……两季,两季都没收成啊,两季的粮种都打水漂了呀!”


    “又是战乱,又是风不调雨不顺,就是原先手里有几个钱,也都花在战乱里头去了,现在遇到灾荒,可怎么办,怎么办呀?”


    “没粮食,没粮食怎么活?怎么活呀?俺家上下可是十几口子,十几张嘴啊!若有钱买粮还罢了,偏偏战事刚过,俺老爹老娘又一病一死,早把家里的钱花得干干净净,还欠了一屁股的债!现在眼见着没收成,债主天天堵着门来要钱,不活了,俺活不了了!”


    “俺家更苦啊,俺家赁了李家的地,没收成,俺咋交租子啊!”


    “最怕到了夏收的时候,朝廷不顾咱们颗粒无收的事实,衙门派人来收地税!一亩地七分银子的税,粮食都没,哪有钱啊?”


    绵绵细雨之中,村里处处都能听到哭天喊地之声,令人凄然。


    张硕冒着雨拉回十石粮食,告诉父妻,虽然夏收未至,但人人都有防患于未然之心,都知道今年年景不好,加之去年打仗至入冬方止,城里粮行里的粮食已经被有钱者抢光了,外面的粮食还没运进来,他这是托了云天瑞才弄到手。


    抢买粮食、储存粮食、卖掉牲畜家禽,几乎成了所有人的本能。


    在这种情况下,鸡鸭鹅猪羊价钱贱了不少,张硕把自己家的猪崽子群羊卖给了大户人家,猪崽子羊羔子他们自有庄子里继续喂养,大羊随时宰杀吃肉,自己家里留了一只小羊羔,在城里趁机又买了两头肥猪回来,准备宰杀了腌成咸肉储存在大缸里。


    一家子都爱吃肉,灾年里没有油水,得瘦成啥样?张硕可舍不得自己家人受罪。


    牲畜家禽都不好卖,谁还在乎什么周举人不周举人。张硕买猪时,原先死活都不愿意把猪卖给他的人家脸色既红且青,似开了果子铺。


    “咱们县太爷十分明白,听说民间百姓之慌,不仅查看了县衙中的储粮,而且动用衙门里他老人家可以支用的银两派人去江南买粮食。”


    他们这位县太爷果然英明啊,目光长远,秀姑心想。


    若是县衙真的储存了大批的粮食,届时必定能救下许多百姓的性命。每逢灾年百姓饿殍遍野,不就是因为朝廷得到消息太晚,赈灾的粮食来得太慢,而且经常有人中饱私囊、最终落到百姓手里寥寥无几吗?


    老张赞道:“这十年咱们百姓日子过得舒坦,都是县太爷的功劳,不愧是状元郎。”


    “状元郎?”秀姑疑惑出声,“咱们县太爷是状元郎?我竟是头一回听说。”


    “是啊,县太爷是苏州人,听说历朝历代以来,苏州出的人才最多,进士举人不知凡几,那地方人杰地灵啊。”张硕啧啧称叹,莫说桐城了,就是府城都拍马不及,“好像县太爷是大官家的公子,所以府城里的官儿都不敢对咱们桐城指手画脚。”


    秀姑奇道:“这样的话,县太爷何必忌惮周举人?又是金银,又是绸缎,又是美妾。”


    大官家的公子,跨马游街的状元郎,根本不用在乎小小一个举人好不好?就算一开始用金银绸缎美妾试探周举人,现在也用不着对他处处礼遇。


    周家的风光,秀姑时有耳闻。


    周举人是县太爷和底下诸官员、城中富户的座上宾,周母经常带着玉娘和儿媳妇们出入县衙后院和县令太太、主簿太太等人说话聊天。


    张硕跟秀姑读了一年书,自个儿消息又灵通


    ,凡事都能看出几分门道,小声道:“县太爷想得长远,想必是看透了周举人的为人,不让他触及衙门事务。他老人家自然不在乎区区一个举人,但是这官早晚有高升的时候,周举人却长久地住在咱们桐城,备受本地拥戴,等自己走后周举人怀着不满之心插手衙门事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县太爷为人很不错,虽然有无数法子可以料理周举人,可是追根究底,周举人没有做过恶事。”


    秀姑不满地道:“断了你杀猪的路子,绝了咱家的进项,不算劣迹?”


    “这就说明周举人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县太爷更不放心自己走后的桐城了,毕竟他老人家治理桐城十多年,情分深厚。”见妻子撇嘴,不太相信县太爷这么忌惮周举人,张硕笑道:“我只是听林主簿这么说,美妾压根就不是什么妾,不过是个聪明伶俐替县太爷办事的丫头,具体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觉得县太爷现在纵容周举人,后面应该还有手段。”


    周举人爱惜名声,县太爷何尝不爱惜?与其大刀阔斧露出痕迹,引起本地百姓不满,倒不如让周举人自个儿沉湎于温柔乡无心其他,不费吹灰之力。


    秀姑很有些不理解县太爷的心思,这番话似乎说得通,似乎又难以说通。


    不想了,等腌好咸肉后,她还是一边绣花,一边哄胖儿子吧!


    百子衣明年年底就得必须交差,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了,而且可以预料到今年必遇灾荒,也不知道在这一年多里会不会耽误绣花的时间。


    四月、五月的雨一直都没停过,不出所料,地里颗粒无收,进了六月,绵绵小雨转为瓢泼大雨,无休无止,日日夜夜下个不停。


    望着窗外的大雨,张三婶庆幸不已,“幸亏咱家今年盖了宽敞气派的砖瓦房,不然遇到这样的雨,天天都得端着破缸烂盆在屋里接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水。”以前的房子简陋啊,外头下着雨,里头下着雨,里里外外都湿得透透的。


    三堂叔吸着烟,垂头不语。


    “是啊,娘,培叔家的茅屋昨儿夜里塌了,把一家子都埋在里头,幸亏茅草轻巧,没有砸死人,就算这样,培婶子的腿也断了,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伤。”儿媳妇金氏心里很得意,若是他们家没发这笔财的话,恐怕就落得跟培叔家一样了。


    三堂叔的儿子儿媳们,个个拍着胸脯说庆幸。


    连续下了几个月的雨,雨水早就渗透了墙根,大风早就刮走了茅草,村里的泥墙茅屋塌了不少,有人没逃出来,当场就被屋梁砸死了,张培家算是比较幸运了。


    培婶子断了腿,张陪家的人眼泪和下着的雨一样,擦了两把脸上混在一起的水,张培向张硕家借了骡车送妻子进城请大夫接骨,再帮孙子看看骨头砸伤了没有,其子其媳则在家收拾压在屋子里的东西,暂且挪到家里原本堆放柴火的的草棚下。


    发生这种事,来帮忙的人着实不少,又帮他们家搭了一座草棚。


    一次、两次,一家、两家,大风大雨之中,大青山村竟有一成的房舍都是这等下场。


    老张和张硕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除了接送孩子上学或者帮人搭草棚,其他时间每天在风雨中割草,没阳光,就摊开在后院屋里棚里和前院偏房里晾干雨水,暂时堆积着。


    江玉堂感念张硕的恩义,自恃身强体壮,跟着帮忙割草。


    丽娘平日无事可干,又不爱去别人家串门,丈夫忙时,她就来张家帮秀姑带孩子,见秀姑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童子嬉戏图一点一点跃然而上,活灵活现,不禁拍案叫绝,“难怪人人都说嫂子心灵手巧,我一直不明白,谁知竟巧在这里!”


    识文断字已是难得,没想到村居之妇竟有这般巧手,堪比江南最一流的绣娘了。


    她认真端详片刻,道:“瞧着是松江顾绣的针法,仔细一看,却又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些我没见过的针法,绣出来的花儿却更加栩栩如生了。”


    秀姑正欲说话,忽见本不该此时回来的壮壮一头钻了进来,衣裳半湿,满脸惊慌。


    “娘,黄河决堤了!”


    第64章 避难


    “什么!黄河决堤?”


    听到这个消息, 丽娘猛地站起,一惊之下,绣花针扎到秀姑的指尖, 一滴血珠沁了出来,她怕血珠落到绣面上, 急忙放在嘴里吮吸,脸色苍白。


    壮壮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还在上学,爹就闯进学堂里, 说府城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消息到县衙,黄河决堤了!爹把我和满仓哥哥、粮山弟弟都接回家来, 叫我跟娘说一声, 赶紧收拾东西,爹已经去找阿爷, 并且通知村里避难!”


    “丽娘,你快家去收拾东西,贵重物品和吃食一定要收拾出来!壮壮,你快换件干衣服帮娘看着弟弟!”秀姑来不及送丽娘离开,说了一声就忙碌起来。


    黄河决堤意味着他们这里有可能会被洪水包围。


    彭城号称五省通衢, 位于京杭大运河的中段, 交通非常通畅, 黄河穿过彭城之中, 呼啸东去, 而他们桐城位于彭城的东南方向, 距离彭城仅有数十里,大青山村又位于桐城偏南十几里位置,仔细算来, 距离黄河并不远。


    他们家后的那条大河,就是黄河的一条小支流。


    通知过村里后,张硕和老张很快就赶回来了,张硕气喘吁吁,“媳妇,你别急,府城里已经集结民夫挖渠筑堤,原本镇守彭城的将士都赶过去了,应该能抵挡一段时间。”


    “我能不急吗?说能抵挡,谁知道呢?这天灾又不能由人做主,洪水无情啊!”


    秀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心里非常害怕。之前虽说江南有战乱,但是叛军没打到这边,虽然每年都有些风不调雨不顺,但是并不是大灾大难,除了饥饿,愁是愁了点儿,百姓没有其他的危险,而现在可是洪灾啊!


    黄河决堤,洪水泛滥。


    到那时,肯定处处都是汪洋大海,人命如蝼蚁。


    老张和张硕父子二人把前后大门锁上,急急忙忙地把厨房里的米面吃食药材等物并一家人的衣物被褥搬上骡车、牛车,秀姑坚持带上她刚刚烧开的热水,大大小小的水壶、羊皮袋子里都灌满了开水,另外一口小缸里也装满了干净的井水。


    听秀姑说怕被洪水包围后无水饮用,不能饮用肮脏的黄河之水,老张和张硕知道她心细,当即就同意了。收拾好,银钱书籍东西和西偏房里的大部分粮食搬到地窖里封死,西偏房的地面本是青砖所铺,入口有铁板及数层青砖,底下地窖又用糯米汁混着三合土浇铸,水火不侵,房屋围墙亦然,希望洪水过后可以保存得住。


    一家


    四口戴上斗笠披上蓑衣,秀姑怀里贴肉抱着身上裹了一块油布的小野猪,另外又打了一把油布伞,跟着骡车牛车走出了大门,急急西行。


    其中一辆牛车被江玉堂借去了。


    大青山村往西十几里处有十几座山头,最高百丈,泰半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寸草不生,部分被松树绿草覆盖,但是若遇洪水,这些山头却是避难之所。山头和大青山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土地,虽有小沟小渠却都没挡着路,人和车都能过去。


    眼前的雨幕迷了视线,秀姑深一脚浅一脚,咬牙坚持。


    她和壮壮都没有坐车,车上已装满了东西,连张硕和老张赶车都是步行跟在骡子和牛的后头,板车之前,壮壮懂事地抱着一包小野猪的尿戒子。


    斗笠蓑衣根本不足以挡住风雨,蓑衣下面的衣裳大多都湿了,贴着肌肤,刺骨的冷。


    同行的,还有村里的老老少少,有的背负着东西,有的拎着东西,有牛车的则用拉着东西,有板车的则用板车拉着东西,也有年轻力壮者背负着老人和幼儿,顶着大风大雨默不吭声地快步疾行,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或是嬉闹,或是哭闹,或是累得满地打滚不愿意走,最后被父母打一顿屁股硬拉着踉跄前行,哭得震天响。


    没人能确定洪水会不会来,但是都知道他们大青山村距离黄河很近很近,防备总比等洪水来了再跑强。而且,听祖祖辈辈说起过,大青山村是村上村,就是曾经被洪水淹没过在上头又重新形成的村落。他们的府城彭城,其实也是城上城,遭遇了不知多少次的洪灾。


    风雨之中,广袤的土地上,一群一群的百姓拖家带口,如蚂蚁一般挪动。


    大青山村尚有两百五六十户人家,共计三千多人,他们都相信张硕带来的消息,无人留在家中,陆陆续续爬上了半山腰以上的空地。


    虽然是壮壮最先带来了消息,但是张家位于大青山村的最东头,距离最远,赶路并没有在最前头。最先抵达山脚下的村民基本都选择有树有草的山头,因为没粮食吃了,可以剥树皮,可以挖野草,可以挖曲蟮,总比守着石头山强。


    老张在山下看着车,张硕默默地把妻儿送到最高的石头山山顶,托同行的丽娘、张三婶等人照看他们,然后下山把东西一一搬上来。


    不多时,老苏头带着苏家一行人也上了这座山,和亲家在一起放心些。


    他们这座山山顶的人比较少,空地很大。


    见家人都平安地避到了山上,秀姑心里微微放松了一下。


    大难当前,除了孩子,所有人即使再焦虑,都努力地把吃食衣物搬在身边守着。


    小野猪已经有五个月大了,平时在家里活泼好动得很,他藏在娘亲的怀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看着周围风雨中的男女老少,听着风雨中夹杂着孩子的哭声,不由自主地扭动着小身子,嘴里咿咿呀呀,以为大家在和他玩。


    “小野猪,别闹啊,乖乖的啊!”秀姑把油布伞往胸前压了压,免得风雨打到儿子身上,他这么小,这么娇嫩,难以承受风雨之威。


    她担心小儿子,也担心大儿子,“壮壮,你靠娘近一点。”


    “嫂子,让壮壮跟我站一块。”丽娘开口说道,她也披戴着蓑衣和斗笠,但是蓑衣和斗笠十分细致轻巧,不像大家穿戴的跟刺猬似的,手里还打着一把漂亮的、已经溅到不少泥巴水的青绸油伞,伸手拉着壮壮站在身边,油伞到底遮住了一些风雨。


    秀姑轻声道谢,又问她和娘家带了干净的水没有。


    苏家倒是带了一些干净的水,丽娘却是一呆,“需要带干净的水吗?我们没有带啊!”


    “得带水,干净的、烧开了的水。”秀姑叹了一口气,“咱们避在这里,不知道这洪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退,那水冲过来,不知道带了多少脏东西,不能喝,喝了一定会生病,必须把干净的水烧开再喝。”


    丽娘立刻慌了。


    苏母开口道:“现在还不晚。”


    是的,现在还不晚。


    等江玉堂送东西上来时,丽娘跟他说了一声,下头赵婆子看着东西,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拍拍丽娘的手,“丽娘,别担心,我会准备好的。”


    半个时辰后,张家携带的东西都堆在秀姑母子三人身边,以油布和草垫子覆盖。


    老张把牛给拉上了山,守在一旁。


    其他人身边多多少少都堆积了一些东西,大多数都是家里的贵重物品和粮食衣物等。


    “媳妇,爹和你们都留在山上,我再回家一趟。”张硕把父亲的长刀和宝弓递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眉梢眼角全是疲惫,“谁都不知道得在山上呆多久,趁着洪水还没过来,我再弄些粮食和水上来。玉堂兄弟和我一起回去,你们等着。”


    “保命要紧,东西是小事。”


    秀姑默默点头,要了一把杀猪刀放在脚边。这个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她必须小心。


    丽娘比秀姑更加害怕,红肿着眼睛叮嘱丈夫道:“千万小心点,谁都不知道洪水什么时候来,宁可不要东西,人得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雨渐渐地变小了,能看到的距离远了些,站在山顶往下看,和张硕、江玉堂一起回去的还有不少人,都是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至少回去了二三百人,大多数都推着自己家里的板车。很明显,他们和张硕、江玉堂的打算一样,运粮、运水。


    他们村应该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动作迅速地上了山。


    “嫂子,你看!”丽娘指了指北边,秀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很远的地方有黑点向这边移动,似乎是北边村庄的百姓得到消息,跟他们一样过来了。


    其实大青山村北边也有一座山,只有十几丈高,山后有好几个相连的村子。


    他们肯定因为北山比较矮,有可能能被洪水淹没,所以来了西山。


    再看西边和南边,都有黑点挪动。


    正西边的人朝这边来,南边的黑点则往南边十几里处的几座山头攀爬,西边的村落距离这边很远,比北边的人来得还晚些。


    越来越多的人上了山,只要上了半山腰以上基本就不用害怕洪水了,半山腰距离山脚也有几十丈,在山顶说起话时,秀姑才知道他们的村子里并不是人人都来了,只来了一小部分,有的人不相信有洪灾,有的人死守在家里,说家里屋顶、大树都能躲避洪水等等。


    她紧紧搂着小野猪,很戒备,当半山腰以上挤满了人的时候,张硕和江玉堂回来了。


    见到丈夫,秀姑一颗心才落下来。


    张硕和江玉堂不仅带了粮食和水上来,还带了一堆木头和油布,两人和苏父敲敲打打,把木头重新组合,不多时,一个马车车厢的上半部分出现在人前,裹着青绸油布,挂着车帘子,就是没有下面的车轴车板,可以当作帐篷使用。


    江玉堂笑道:“我们家那马跌断了腿被杀,车厢一直扔在家里没用,这次回去听张大哥要找油布在山顶支帐篷,我才想起来。”


    老张当过兵,支过营帐,很快在自己东西旁边把帐篷弄好了。


    其他人羡慕地看着秀姑和丽娘、赵婆子一同在车厢里避雨,其他张、苏两家的老人孩子也得以进了帐篷,其他人自然没有这等好运了,苦求也没用。至于张硕和江玉堂等壮年男人都在外面守着,手里握着的刀闪闪发光,谁都不敢接近。


    他们带的衣服都装在衣箱里,并未淋湿,秀姑和丽娘换好干衣服,给小野猪也换了一身,解开衣襟喂了一顿奶水,收拾好了,才叫张硕把壮壮送过来。


    他已在帐篷里换上了干衣服,进来就道:“娘,江婶子,小野猪怎么样了?”


    “小野猪没事,壮壮,你冷不冷?娘这里带了厚衣服。”地上铺着草垫子和油布,最上面一层是带来的被褥,秀姑和丽娘、赵婆子坐在被褥上,小野猪则躺在被褥的中间啃着脚丫子,白嫩嫩肉嘟嘟的脸上满是天真的笑意。


    壮壮笑道:“娘,我不冷。”


    他们在这里有车厢和帐篷可以避雨,比其他人好多了。


    就着咸菜草草吃过一个卷子、嚼了两块生姜,天就黑透了。


    早上吃姜赛过人参汤,晚上本不该吃姜,俗话说晚上吃姜如砒霜,但是大家今天都淋了雨,寒气入体,必须吃生姜驱寒祛秽。


    小野猪早就呼呼大睡,车厢空间小,壮壮靠着秀姑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秀姑眼睛睁得大大的,并不敢睡,丽娘和赵婆子也一样。


    里头的人都不敢睡,更别提外面的人了。


    老张在帐篷里坐着睡了两个时辰,出来看守东西,叫张硕和江玉堂靠着衣箱眯一会。


    雨还在下着,一直没有停。


    张硕闭着眼睛却没有沉睡,他一直都保持着警醒,去迎云掌柜的灵柩时路上他就是这样,忽听一阵剧烈的轰隆声从北边传来,跳起身一看。


    夜幕之下看不清楚,但是洪水浩浩荡荡的声音却清晰入耳。


    洪水,来了,席卷向附近大大小小的村落。


    第65章 煎熬


    张硕暗暗心惊, 没想到洪水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上午听到黄河决堤的消息,半夜洪水居然就越过几十个村落, 直达他们这里,可以想象府城没挡住洪水, 途中的山头村落没有成为洪水的障碍,河流没有成为疏通洪水的沟渠。


    府城如何了?


    县城如何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张硕也不知道。


    他驾车回家途中,路过清泉村和沙头村, 在村口善意地吆喝了几句提醒他们,但是他们所在的山上只有零星几个沙头村和清泉村的村民, 不知道其他山上有没有他们村的人。


    没有入睡的人、或是从睡梦中惊醒的人, 有志一同地站了起来,低头看向可能从山脚下汹涌而过的洪流, 默默不语,唯有眼圈在黑暗中红肿得厉害,眼泪掉下无人看到,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虑、紧张、庆幸或现于脸上,或藏于心中。


    希望洪水不会来, 没想到还是来了!


    暗暗庆幸他们得到消息后率先逃离村庄, 跑到山上避难, 那些留在村里、或是没有得到消息的人, 命运如何, 可想而知。


    突然, 寂静中传来微弱的哭泣声,慢慢的,从一声、两声、三声发展到一片、一大片, 和庆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不是所有人的亲人都逃出来上了山。


    他们不知道在别的山头有没有自己的亲友。


    “这么大的洪水,俺家的房子怕是被冲没了,那是泥墙茅草顶,下几个月的雨本来就摇摇欲坠了,可惜俺家里头还有好些没来得及搬出来的粮食。”


    “俺家也是,不知道俺家的地窖能不能躲过这场洪水。”


    “你们只是没了房子和粮食,人却没事儿,可是俺家里还有人。俺摸着黑才把老爹背上山,正想回头,就听见洪水的声音了,可怜俺老娘还在家里呢!”这是来得比较晚的人,捂脸痛哭,暗恨自己知道消息太晚,只来得及把老爹背出来。


    “快别哭了,能逃出来就不错了。俺村里好些人都没逃出来,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洪水冲走,光听这么大的声音就知道洪水不小。”


    “估计是没命了,这可是洪水,哪年的洪水不要人命啊?”


    “是啊,哪年的洪水不要命?”


    “咱们老百姓就盼着年年风调雨顺,就盼着年年丰收,可是老天咋就这么看咱们不顺眼呢?不是大旱,就是大涝,前几回大旱大涝好歹赏了一口粮食,今年啥都没了。”


    “知足吧,咱们在这说话的人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还是大青山村的人有本事啊,里长为人也好,他们咋就那么有福气,张屠户知道消息立即就告诉全村人一起逃出村到山上来避难。哪像俺们那村,等里长家的人都拖家带口地出了村子,俺们才知道洪灾快来了,慌里慌张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搬出来。”


    “大青山村的里长确实不错,张屠户尤其仁义,知道消息都没忘其他人。”


    “多亏了张屠户一路吆喝,俺们村子和清泉村才知道消息,就是咱们两个村距离西山远了些,走得快的像俺们这些人首先就爬上山了,走得慢的就不知道如何了。不过俺们知道的消息早,除了老人孩子,再慢都该到西山了,应该能躲过一劫吧。”


    哭声、诉苦声、感激声,非常的嘈杂,嘈杂的声音掩盖不住波涛汹涌之声。


    秀姑站在车厢门口,打着伞,仍能感受到雨丝飘落,她看不到洪水,却能想象到水流是何等湍急,可以想象到洪水席卷而过后,村落凄惨成何等模样。


    天灾跟前,人是如此的卑微,如蝼蚁搬卑微。


    “媳妇。”张硕走到她身边,安慰出声,“别难过了,咱们一家人都在这里,等洪水退了,会好的。”节省点,带来的粮食够他们吃上两个月,而且,沉重的铜钱虽然留在了地窖里,但是黄金他却揣在身上了,以防家里的房舍地窖挡不住洪水,所有财物付之一炬。


    听着周围的哭声,秀姑心里一片酸楚,“如果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咱们村子里的人……”


    她语音哽咽,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死神擦肩而过,她从来没有感受到死神距离自己这么近,距离自己的家人这么近。


    张硕握着她的手,道:“这不是提前得到消息了吗?咱们村子里的人全部上山了,培婶子断了腿都被儿子背上山了,只要熬过眼前这一关,大家一定会平安无事。”


    “希望如此。”秀姑低语,随后忧心忡忡地道:“可是,硕哥,洪灾之后必有时疫,蚊蝇鼠虫无一不毒,便是水也不干净,更遑论死去的牲畜家禽和人了,若想平安无事,谈何容易?小野猪这么小,他才五个月,我们一定要防范时疫发生,不能有一丝疏忽。”


    以为避开洪水就算结束了吗?不可能。


    根据她所知道的,古时一向是十年一大疫,三年一小疫,而洪灾之后必有瘟疫,基本上人人都知道,这么多的人在山上,短时间内无碍,时间久了就不好说了。


    张硕悚然一惊,不觉想到自己十几岁时村里先是大旱,然后是大涝,大涝之后死了很多人,大多数都是得病死的。那是一场瘟疫,官府都派人来了,凡是患病之人全部送入单独的地方,死去的人令其家人立即将其焚烧掩埋,家人死绝者则由官府派人如此处理。


    对于夺去无数人性命的瘟疫来说,百姓有应对的经验,凡是上山的基本都带了食水和生姜等物。只有自己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他们虽然不曾读书识字,但是积累了许多智慧。


    回忆了一下,张硕道:“我记得以前官府特地派人在村子里说,太、祖皇帝下了旨意,官府必须把防瘟疫的法子告诉每个村子,达到人人皆知的地步,每逢灾后,其尸必焚而埋之,净水必煮沸而饮,房屋必通风熏以雄黄,因洪灾而死去的牲畜家禽不得食用,淋雨发霉的食物不得食用等等,距离上次大涝也就十几年,村里年纪大些的人估计都记着呢。”


    “有这事?太、祖皇帝果然英明神武,希望大家都能按照太、祖皇帝的旨意而行事。”


    太、祖皇帝虽然在女色上把持不住,对自己亲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包庇,但是他真真切切地做了不少利国利民之事,至少防治瘟疫的法子被他普及到了民间,张硕说的这些都是秀姑知道的最基本防治瘟疫之法,避难时她把家里准备的常用药材都带上了。


    秀姑无比感激太、祖皇帝的穿越,开创了新的朝代,带来无数先进的知识改善民生。


    张硕听了,郑重地对妻子道:“我如今在大家跟前有点面子,说得上话,到时候我提醒他们防止瘟疫。”事关所有人的性命,不照做也得照做。


    “嗯。”刚刚听人群中的感激声就知道他们现在很敬重张硕,张硕的话,他们信。


    “娘,小野猪醒了,在哭呢!”壮壮脑袋从帘子里伸出来,眼前一片漆黑,而且还有雨丝飘在脸上,他根本看不清秀姑的身影,只好大声叫起来。


    “媳妇,你快去看看小野猪。”听到胖儿子哭,张硕立时急了。


    秀姑连忙钻进车厢,放下车帘子,顺着小野猪的声音摸索近前,把他抱起来。


    检查一遍,却是尿了,而且也饿了。


    丽娘一直都没睡着,吹了吹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了一支细细的红蜡烛,秀姑就着微弱的烛光,从衣箱里拿出干爽的尿戒子给小野猪换上,背对着壮壮给他喂奶。


    吃饱喝足后,小家伙高兴了,盯着摇曳的烛火,在娘亲怀里手舞足蹈就是不肯睡。


    “嫂子,嫂子,好嫂子,我想解手怎么办啊?”丽娘挪到秀姑身边,不好意思地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上山后她就没再解过手,现在都快憋死了,可是外面那么多人,她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只好向秀姑求助,她一向比较聪明。


    秀姑莞尔一笑,抬头对壮壮


    道:“壮壮,叫你爹把马桶送进来,咱们小野猪要用呢。”


    “知道了。”壮壮是个聪明孩子,他脸色微微一红,出去拎了秀姑执意要带上的马桶进来放下,自个儿打着雨伞出去了。


    “嫂子,你真有福气,小野猪聪明伶俐,壮壮也这般贴心懂事。”见到马桶,丽娘迫不及待地叫赵婆子揭开马桶盖,秀姑又从衣箱里翻出一叠草纸给她,等丽娘解过手,自己也解了,赵婆子亦然,然后盖上盖子拎出去,连同小野猪换下的尿戒子。


    外面很多男男女女趁着夜间由自己人把风然后随地解手,被雨水冲走,倒不是很臭。


    天亮后,隔着薄薄的雨幕,所有人都看到了山脚下的情景。


    浑浊的洪水浩浩荡荡,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杂物,冲出来的茅草和柴火、倾倒的树木、破碎的家具、散落的被褥衣物、死去的猪牛羊鸡鸭鹅等等,应有尽有。最让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尸体,无数的尸体,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花花绿绿的衣裳裹着无数浮肿了的尸体,甚至还有人抱着木板在洪水中挣扎,大声喊着救命,远远的听得并不真切。


    可是,即使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求救和哀嚎,山上也没一个人去救,没一个人下山,没人愿意去,也没有办法去,原本在山腰的人忍不住往上攀爬,企图离洪水更远一些。


    洪水有多深,没人知道。


    隔着田野向东眺望,能看到的大青山村不见了,除了高耸的树木,唯有一片汪洋,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浑浊不堪的黄水,越发烘托出树木的一点青翠。


    “没了,没了,家没了!家没了!”


    “家没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房子、粮食,都没了!”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和家人抱头痛哭,很快,声声哀嚎响彻山顶,惊醒了刚刚入睡的小野猪,他很不高兴地哇哇大哭,腿脚乱蹬。


    秀姑抱着他在臂弯里轻轻晃动,可能感受到了外面的情绪,怎么哄都哄不好。


    壮壮很着急很担心,爬到秀姑身边,拽下颈中一直挂着的长命锁拎在手里,在小野猪跟前打秋千,盯着晃来晃去的长命锁,小野猪慢慢咧开了小嘴,伸手去抓,却因离得远没有抓到手,随即扁了扁小嘴巴,直到长命锁落在小手里,他才乐得笑出声。


    车厢外的张硕听到胖儿子的笑声,终于松了一口气,胖儿子哭得心疼死他了。


    山顶上却哭声依旧。


    哭着哭着,渐渐地就自己停住了。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活着的人想继续活下去,带了食物的人默默地吃了起来。


    出来看到无数漂浮的尸体,秀姑心里沉甸甸的,吃不下去,只喝了几口凉开水,嚼了两片生姜,把手里的卷子递给壮壮。


    “娘,你吃,小野猪还得吃奶呢!”壮壮举了举手里夹着盐豆的馒头,表示自己手里的够吃了。夏季炎热,熟食存放不住,张家上山带上了所有的熟食,仅仅是一筐二十来个馒头和卷子,两天之内不吃完就要发霉了。


    “是啊,媳妇,你多吃点。”张硕把卷子塞回她手里,低声道:“也就这两日能吃得饱足,往后几天想吃都没得吃了。”剩下的粮食,全是生的米面等物。


    雨未停,洪水未退。


    馒头卷子吃完,没有锅灶柴火,水又很珍贵,山顶上的大人小孩都生嚼米面果腹。


    除了张家和江家、苏家好些,其他人每一次不敢吃多,一把米,一把面足够嚼一天。


    登上石头山的人手里多少都带了些粮食,没有粮食或者粮食少的话都上了另外几座有树木草丛的绿山,方便寻找吃食。


    已经十二天了,每时每刻都听着众人绝望的哭声在煎熬中度过。


    秀姑努力咽下口里嚼成烂糊的面粉,嗓子干得几乎冒烟,小心地喝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才把烂糊冲到肚子里,然后她就放下水壶,舍不得多喝一口。家里带来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了,而他们家并不想像其他人那样接雨水饮用。


    洪灾之中比较干净的水就是地下水、泉水和雨水。


    她生过孩子后一直没有瘦下来的身段此时消瘦了不少,比生孩子之前还瘦,面色苍白如纸,毫无光泽,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犹有水意。


    她吃得不好,很自然地影响到了小野猪,胖脸直接小了一圈。


    “嫂子,给我点吃的吧,求你了,我都三天没吃东西了,你侄子饿得都想抱着石头啃了。”车厢外传来恳求声,秀姑闭了闭眼睛,装作没有听到。


    张硕在石头山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力气大,又有功夫,有杀猪刀,没人虽然眼红张、江、苏几家有足够的粮食,却没人敢来抢夺,唯有苦苦哀求。秀姑狠了狠心,没有答应任何人的请求,他们家的粮食本就不多,老张和张硕需要多吃一点才有力气保护家人,哪能给别人?给了一个人,第二个人来要就不能不给,所有蜂拥而上怎么办?


    必须狠心,为了家人,必须狠心!


    “是啊,是啊,硕哥媳妇,求你了,赏我们一口饭吃吧,大家邻里乡亲的,平时见了面都亲亲热热地说话,你是最好心的人,可不能看着我们活活饿死啊!”


    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秀姑咬紧牙关,恍若未闻。她再心软都知道现在洪水未退,情况危急,粮食珍贵,每个人都奢望别人能给自己一口食物,可是,不能同情,没有怜悯,自己活着最重要!


    “宝蛋他娘,你又带人来找我媳妇干什么?我早说过了,我们家粮食都不够自己吃!”


    张硕巡视回来,疾步过来,厉声喝问。


    为了防止瘟疫,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大家注意,又怕有人不听话捞取洪水中死去的牲畜家禽等物食用,每日都要带人巡视一遍。谨慎到底是有用的,左右隔壁的两座山头天天都能听到哭声说有人病了,有人死了,他们这座山始终没有发生这种惨事。


    秀姑每天会拿带来的雄黄、艾草等物在帐篷和车厢里熏一熏,防止蚊虫叮咬,外面下雨就没办法了,数量不多的大青根、大青叶等药材只给自己家人咀嚼而食。


    宝蛋娘和她带来两个婆子一见他过来,跟兔子似的,一溜烟地跑了。


    这种事,每天都会在车厢和帐篷前发生。


    秀姑揭开车厢的帘子,看着披蓑衣戴斗笠的丈夫,眼里一酸,想必他的衣裳又湿透了。


    他比任何人都辛苦,只有白天自己和丽娘出车厢后,他才会和江玉堂进来换一身干衣服,然后睡两三个时辰,晚上都不敢入睡。


    “张大哥,我和嫂子出去,你和玉堂吃过东西歇一会,吃面别吃米,免得胃疼。”和往常一样,丽娘和秀姑出去,老张和苏大郎等人守在外头,江玉堂和张硕脱了斗笠蓑衣进来放下帘子,先换衣裳,再吃东西,最后斜靠着衣箱合眼睡去。


    丽娘本来娇生惯养,遇到这种灾难,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很多。


    她站在秀姑身边,想哭又不敢哭,生怕别人笑自己矫情,有食有水还哭哭啼啼,“嫂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我快受不了了。十二天,十二天了,发生洪灾已经这么久了,怎么才过去十二天?我觉得像过了十二年。”


    秀姑苦笑,“我何尝不希望洪水早点消退,咱们早点回家?”


    度日如年,谁不这么觉


    得呢?


    他们有车厢和帐篷避雨,其他人日日夜夜都浸泡在雨水之中,面无人色,腿脚浮肿,站都站不稳,只能坐在石头上等待老天开眼。


    “你放开,你放开啊,放开我,王八蛋,别抢我的东西,我是你娘啊!”


    “滚开,死老太婆,把那把米给我,不给我,小心我把你踢下山!”


    “王八蛋,王八蛋!那可是我的命啊!”


    东北角传来激烈的争执之声,是有人抢别人的吃食,对此已经司空见惯的秀姑和丽娘抬头看了一眼,漠然低头。


    管不了,只能装作看不见。


    大难临头,有相互扶持着的人,也有反目成仇的亲友。


    人心,是好是坏,展露无遗。


    突然有人惊喜道:“雨停了,雨停了,快看,快看,雨停了!”说完,放声大哭。


    雨停了,是不是意味着洪水能早点消退?


    天上乌云散开,阳光洒落,众人高兴地大喊大叫,刚刚被儿子抢走最后一把米的老婆子伏地大哭,对着老天不住磕头——


    作者有话说:不小心点发表了,囧


    第66章 满目疮痍


    高兴没多久, 山上众人面上又现出丝丝忧虑。


    连绵几个月的雨水虽然停了,洪水却没有消退的迹象,仅仅水流比先前和缓了些, 不再浩浩荡荡地冲击山石,水面上漂满了人和牲畜家禽的尸体, 如今正值六月底,天气炎热,尸体尽皆腐烂,无数蝇虫环绕, 站在山顶都能闻到一股股的臭味,臭不可闻。


    一点艳阳挂在天边, 娇红如火, 几只乌鸦时而盘旋空中,时而俯冲而下, 啄食腐肉。


    此时此刻,除了鸦鸣,再也听不到水里的求救声了。


    秀姑舔了舔有些脱皮的嘴唇,没有接张硕递来的水壶,轻声道:“我还能支撑, 水留着给爹和两个孩子喝。”不知道洪水几时消退, 节省点没坏处。


    “拿着喝。”张硕把水壶硬塞在妻子手里, 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用担心没水, 我在山后头半山腰处一块大石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泉眼, 夜里接了差不多一壶水, 那块大石头有二三百斤,寻常人挪不动,没人发现, 我没告诉别人,接完水就把石头挪回原处了。”


    石头山表面虽然是石头山,但山体不是没有泥土,只是被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密密麻麻地压在了底下,不露泥土面,方导致寸草难生。


    最近几个月雨水多,十几天来,张硕想起幼时在田野山林河流之间玩耍,总会挖到一些泉眼,于是在山上山腰逛了不下数十遍,撬了无数石头,在底下的泥地里挖了许多坑,终于在一块巨石下面挖到了一个小泉眼,泉眼很小,一夜才接了不到一壶水。


    秀姑很惊喜,顿觉力气大增。


    虽然一壶泉水少了些,但足够一家五口解渴了,而且他们可以替换着去接水。


    其实山顶上的人都不缺水,下雨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接了不少雨水,只是秀姑爱干净,又讲究,一直饮用从家里带来的水,出现缺水的情况。


    他们家也接了很多雨水,不过用来饮牛饮骡洗小野猪的尿戒子了。


    山上无草,牛骡都是以张硕带来的豆渣、糠皮等物喂食,一日只喂一次。


    此后,老张和张硕白天黑夜交换着去接水,偶尔秀姑假装带着孩子闲逛也会接一点,一天两壶水,令他们在烈日炎炎之下支撑了下来。


    天气越来越热,水面上散发的臭味越来越浓,秀姑不敢带孩子离开山顶。


    山顶距离水面最远,空气流通,比山腰好一些。


    “这可怎么办呀?俺们虽然存了一点子雨水,可是太阳这么毒,早晚都得晒干了,到那时怎么活呀?雨不是停了吗?为啥洪水还不退啊?”


    “是啊,是啊,没粮食至少有口水,现在水都快喝完了!”


    “俺以为雨停了洪水就会退了,就能回家了,现在洪水一点动静都没有,咋办呀?”


    绝望的哽咽,弥漫于山巅,无数人口干舌燥,不敢哭出声来,免得嘴里更加干渴。


    先是被儿子抢了米、然后又被儿子抢了水的周婆子,脸上再不见一丝初见阳光时的喜悦,整个人瘫坐在滚烫的石头上,嘴巴一张一合,饥渴之下,奄奄一息。


    秀姑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缓缓地转过头去。


    有人可怜周婆子,给了半瓢雨水,结果在递给周婆子的途中被她儿子抢走,自个儿被推倒在地上,磕得鼻青脸肿。


    因着此事,再无人敢怜悯周婆子了。


    雨停第七日,七月初四,张硕家存储用来饮牛饮骡子的雨水业已罄尽,泉眼里也不大出水了,张硕昨夜才接了半壶水回来,今天白天不知老张能接多少水。


    许多人的食物都已吃完,粒米未进的他们全靠存下来的雨水解渴续命。


    十九天,他们在山上已经停留十九天了。


    “看,快看,快看洪水是不是退了一点!”第二十日一早,山腰处有人大声说道,指着几乎很难看出来消退迹象的洪水询问别人,得到确认后,顿时喜极而泣,“大伙儿千万支撑下去,洪水开始退了!洪水开始退了!”


    “洪水开始退了!”


    “洪水开始退了!”


    “洪水开始退了!快看,洪水开始退了,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一声接着一声,消息传到了山顶,掀起一片欢呼。


    看着洪水先是极慢极慢地消退,然后变得越来越快,傍晚时分已经可以见到大青山村露出零星的几个房子影儿了,无数人相拥大哭,吊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稳稳当当地落了地,雨停值得欢喜,洪水消退更值得欢喜。


    张硕眉宇间的愁绪减轻了许多,笑对秀姑道:“媳妇,夜里好好歇息,我估摸着咱们明天就能下山回家了。”


    “回家好,回家好啊,终于盼到回家了,你抱着小野猪,我收拾收拾东西。”


    次日天色才露鱼肚白,果然看到洪水已经退了,大家欢呼着往山下冲去。


    张家走在最后,江玉堂夫妇和赵婆子随之。张硕先把妻儿送到山下,紧接着把板车扛下来,然后搬东西,途中老张牵着牛和骡子慢慢下来,一起套上了板车。


    山野里到处坑坑洼洼,蓄满了水,还有无数洪水没来得及带走的杂物,最让人感到凄凉的就是人的尸体,虽然称不上遍地都是,但走上几十步总能碰到一两具,个个面目浮肿而狰狞,因腐而被乌鸦啄烂了五官,瞧不清原先到底是何人,长得何等模样。


    丽娘和秀姑、壮壮娘儿俩脸色惨白,不敢多看。


    张硕胆子奇大,指着其中一具裹着绫罗绸缎的男尸对老张和江玉堂道:“洪水面前,甭管是富贵也好,贫贱也罢,谁都逃脱不了洪水之威,不会因为富贵就比平常人好运。这个不知是哪里人,谁能想到原先锦衣玉食的富贵人物居然沦落到咱们山野之地无人收殓?”


    秀姑和丽娘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咦,怎么瞧着有点不对劲儿?”


    老张叹道:“这人打扮富贵,身上定有金贵物件儿,瞧他手上那新痕迹是有人拔掉戒指弄出来的,定是有人瞧见他身上的好东西,搜了身将东西扒走。”


    秀姑仔细一看,倒有那么几分意思。


    她不敢多看,催促着赶紧回家,被水浸泡的地很软,一脚下去,软软地陷下去半尺,一个时辰后


    才得以进入村子。


    踏进村里,秀姑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说沿途中处处可见的尸体,就说村子里,十座房子有八座土坯房被洪水卷得没了影儿,剩下两座泥瓦房摇摇欲坠,屋墙和房梁犹在,房门和屋顶早就无影无踪了。


    众人心情沉重,不知自己家如何了。


    沿途看到里长家的青砖瓦房都没了屋顶,听着无处不在的哀嚎,他们加快了脚步,远远望见自己家依然屹立,顿时松了一口气。


    糯米汁混三合土浇灌的房舍,不负万年不坏的美誉!


    赶到家里一看,秀姑发现自己家比别人家里强很多,可能因为自己家的院落是坐北朝南,洪水从北往南而来,因此前院大门没有损坏,大铜锁犹存。


    秀姑喜之不尽,公爹和丈夫赶车,她上前开门,谁知,一打开门,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媳妇,怎么了!”张硕冲过来到她跟前。


    秀姑手指院子惨白着脸儿说不出话。


    张硕扭头往院子里一看,松了一口气,“一路上见了不少了,媳妇你咋这么胆小?可能是被洪水卷过来落在咱们家院子里又被高墙挡住没被洪水卷走。”


    原来,院子里竟有两具腐烂不堪的尸体,已生了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


    两具尸体倒有一件奇处,身缠绫罗,腰佩珠玉,四肢相拥而抱,死死纠缠在一起,虽瞧不清面目如何,但从衣着打扮上能看出是一对出身富贵的青年男女。


    “先把尸体焚烧掩埋,再收拾其他,免得引发时疫。”


    张硕同意妻子的话,可惜家里没有干柴,无法引火焚烧,将其抛却又非为人之道。


    老张不觉生出一点怜悯之心,道:“我的棺材你瞧还在不在杂物房里,若在,就先给他们用了,把棺材封死,暂时不入土或者掩埋时不焚烧也使得,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夫妻,死后却落在了咱们家里,可怜可叹。”


    棺材以后可以再做,消除引发时疫的源头最要紧,老张很看得开。


    张家正门无损,里头的门窗也没损坏多少,就是窗纸被洪水浸泡得破破烂烂,杂物房里的东西被水淹没之后跌得东倒西歪,棺材还在,因盖着棺材盖儿,只渗了一点水。


    略略清理一下棺材,张硕把那对男女尸体放入其中,秀姑已和老张打开了西偏房的地窖,庆幸的是地窖封口极严,里头没有渗水,所有东西丝毫无损,她拎了一桶留着粉刷墙壁的石灰出来,洒在棺材里,方严严实实地封死。


    做完这件事,一家人开始收拾起来,至于小野猪,自然由壮壮抱着。


    除了这两具尸体,前院和后院里还有零星几只牲畜家禽的尸体,老张将之远远地埋在自己家东边秀姑的陪嫁田底,张硕则在腰间系了两根粗麻绳,开始掏井,先掏前院的井。


    他们家前院的井原本砌了井台,临走前盖着盖子,又压了一块大石头,因高大结实的院墙做缓冲,压了大石头的井盖没被洪水冲开,可是这样的井水他们也不敢立即饮用,须得把井里的水全部打上来,打干井水后,清理一下淤泥,重新蓄水饮用。


    张硕打上来的井水都被秀姑用来冲洗里外地面,擦洗从正房搬出来的床榻几案桌椅。


    洪水从破烂的窗户里灌入房中,正房里的家具和杂物房里的东西一样,件件跌得东倒西歪,倒是没有什么损坏,顶多磕破了漆。


    秀姑顾不得保养极好的双手,擦洗完屋里的地面和门窗,熏以雄黄、苍术和艾草等物,拴上晾衣绳晾晒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干净被褥和衣裳,不忘把地窖里的几篓炭和铁锅拿出来,进厨房略略收拾一番就开始烧热水,用热水重新擦洗家具,她还不放心,把老张从前买的烈酒拿了一坛子出来用以擦拭家具物什,然后摆在院子里晾晒。


    炭原本打算攒下来留着冬天烤火,现在家里没有柴火可用,只好先用炭了。


    后院的门被洪水冲破,一扇门不见踪影,一扇门歪歪斜斜,处处狼藉一片,柴火棚、牲畜家禽的圈棚全部倒塌,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除了一些轻巧的干草木枝被洪水卷走,其他的粗木重物倒是还在,柴火和猪崽羊羔家禽自然是没了。菜地里的菜也都没了,花椒树和正房西间后窗下面的桂花树却还在,只是被洪水淹得奄奄一息,不知道能不能存活。


    老张收拾完后院回来,拌了石灰,利落地把正房墙壁先简单粉刷一遍。


    中午张硕掏完井,秀姑用新井水煮过碗筷等物,做了一锅面鱼儿,就着咸菜盐豆草草吃一顿,继续忙活。老张和张硕自然没有异议,不收拾好里里外外,晚上睡觉都不安心。


    秀姑又用大青叶和大青根等药材熬了一锅汤,一人喝了一碗。


    大青根就是菘蓝,又名板蓝根。


    板蓝根和大青叶熬汁,可以预防风寒,瘟疫也属于风寒的一种,好像是这样。


    午后秀姑把家人夏天穿的衣裳和小野猪尿戒子洗干净后统统煮了一遍,此时天极热且极长,拧干后晾晒,没一个时辰就干透了,她又烧了许多热水,叫家人立刻洗澡洗头换上这些干净衣服,脏衣服洗好煮过搭在晾衣绳上。


    经过这么一收拾,不管是人还是房舍,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期间,壮壮抱着小野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知道外面不干净,不敢随意出门。


    “壮壮累了吧?让娘抱抱小野猪,你先歇歇。”墙壁和家具均已晾干,由老张和张硕搬进房里,秀姑抱着小野猪静静看了片刻,道:“阿硕,我刚刚裁了几块红纱,你先钉在窗户上,免得晚上蝇虫飞进屋里叮咬咱们。”


    红纱轻厚绵密,却是明月送给自己的,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为了防止蝇虫才拿出来。


    他们家的损失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后院的大门和猪崽羊羔家禽柴火草料,就是厨房里的一些碗筷和瓶瓶罐罐,包括其中一些不太多的油盐酱醋等,就没损失其他,至于装了咸肉和咸蛋腌菜的坛子缸子等都被张硕搬进地窖里了,难为他速度快,赶得及。


    “幸好咱家建得结实。”秀姑感慨万千,不然就和村里的八成人家一样凄惨了。


    张硕很有点得意,接着道:“过会子太阳就该下山了,我今晚歇一宿,明儿去帮岳父家收拾屋子。”里长家的砖瓦房都没了屋顶,何况苏家石墙瓦屋的屋顶,他们来的路上见到了,屋顶被洪水卷走了,只剩黄泥剥落后的石墙,还塌了半边。


    老张点头道:“这是应该的,壮壮娘和孩子就别出去了,外面不干净。”如果沈家还在村里,他们也会去帮忙,不过沈家早在周举人进城后就投奔周家去了,不知命运如何。


    秀姑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谁知,第二天里长组织壮丁掩埋遗落在他们村里和村外附近人和家禽牲畜的尸体,以免时日久了发生瘟疫,张硕忙于此事,就没去成。


    紧接着,秀姑就听说米氏发了财,竟在他们院子里捡到了一锭二十两的金元宝!


    自己进门见死尸,米氏进门捡黄金,秀姑很惊讶,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二十两黄金呢,但是想到不该自己得,很快就放平了心态。


    第67章 无常


    老张正把东偏房里的家具物什弄出来擦洗晾晒, 又把后院没被卷走的粗木柴禾弄出来晾晒做柴禾,回到前院闻言,一拍大腿, “落在咱家的两具尸体身上也缠着珠宝啊,咱们咋就忘了给扯下来, 就算比不上二十两的金元宝,多少能卖点钱。”


    真可惜!


    他打仗的时候经常在战后打扫战场,没少扒死去的敌军,铠甲兵器和凡事值钱的物事都捡回来上缴作为战利品, 所以他一点不在意死人身上的东西,肯定是他们为了杜绝瘟疫将其装棺, 匆忙之间把这件事给忘了。


    秀姑扑哧一笑, 道:“爹,现在说这些晚了, 棺材都封了,死者为大,总不能开棺。”


    况且,米氏捡到的金元宝还罢了,死在洪灾里的人, 尸体腐烂生蛆了, 穿戴的东西肯定不干净。她宁可不发那笔财, 也要保证家人的平安。


    原是说笑话, 谁知最终还是开了棺。


    遗落在大青山村的尸体不知来历, 不知其家人, 也没官府派人来管理,都由大青山村的村民将其掩埋,没有干柴无法焚烧, 就直接在西山脚下辟出一块空地挖坑埋之,掩埋之前记录下每一具尸体比较明显的标记,以免以后有其家人前来寻找。


    以往遇到这种事时,都是官府出面安置。


    张家收殓的那对男女并未记录,秀姑虽记得一些却也


    不很清楚,入土时只得开棺。


    棺材早就运到西山脚下了,张硕识字,没做体力活,拿着里长提供的纸笔记录,详细地记录了这对男女的身高、体形、死状、衣着、佩饰等等。


    二人身上佩戴的东西确实珍贵,腰间的珠玉还罢了,大家不识货,头上的钗环也都不见了,但明晃晃的金项圈、金锁和金璎珞等物却被当时开棺的人看在眼里,心痒难搔,奈何张家没有摘取重新盖棺,他们也不好提出来把珠玉给摘下来卖钱。等埋好尸体都走了,当晚就有两个惯常偷鸡摸狗的悄悄返回,挖坟开棺,将金饰珠玉全部盗走。


    张硕对此一无所知,他向里长建议防治瘟疫后,忙完尸体掩埋之事,就去帮苏家忙活。


    苏家损失极大,院墙倒塌,屋顶不见,家禽俱无,家具只剩三五件,地窖渗进了水,里头藏的粮食至少有三成或是发霉、或是发芽、或是腐烂,把老苏头心疼得睡不着觉。他们家好不容易才攒了一些家底,一场洪水过后,居然没了一半。


    张硕到时,闻得苏大郎昨日已和苏葵把井掏干净才用水,微微放下心来。


    老苏头年纪最长,经验最足,生平不知道遇到多少回天灾人祸,他人又谨慎,到家后不仅看着长子一家打扫,还亲自去了其他三个儿子家里,该怎么做都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好一番,提起瘟疫,人人色变,懒惰如苏老三和苏三婶也都很听话。


    谨慎的人家能想到这一点,不仔细或者把里长吩咐当耳旁风的人家,终有人病了。


    “瘟疫?”秀姑听张硕说完,脸色苍白,紧紧地搂着小野猪,小野猪不满地蹬腿,沉甸甸地秀姑差点抱不住他,最后被张硕接了过去。


    “是瘟疫的症状,已经有七个人出现瘟疫的症状了。”张硕嗯了一声,神色很不好看,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在村里,他都付出了不少心力,希望他们在躲过洪水大劫后,躲过几乎可以称之为绝对会发生的瘟疫。现在看来,终究没有躲过去。


    秀姑颤声道:“那几家得了瘟疫?”她要知道谁家,暂时不能和他们来往。瘟疫不是小事,传染性很强,说她自私也好,冷漠也罢,她必须先顾及自己家人的安危。


    张硕说了几家人名,因素日脾性不和,住得又远,与自己家没什么来往,最后他迟疑片刻,轻声道:“还有三堂叔家的金氏。”三堂叔家新盖的房子瓦片都被洪水卷走了,家具和锅碗瓢盆等物更不必说,金氏如今又得了瘟疫,可谓是雪上加霜。


    金氏?秀姑狠狠地皱了下眉头,他们两家距离近得很。


    三堂叔家有钱又有粮,虽没了屋子,但三堂叔和张三婶都是聪明谨慎之人,自己曾借张硕的口把如何预防瘟疫的法子告诉了他们,金氏怎么会得瘟疫?


    是食水所致,还是蚊蝇所致?


    其实在山上除了石头山外,其他山上就死了十几个人,或是病死、或是饥渴而死,当时立刻就地掩埋了,眼前接二连三病倒的人显而易见都是瘟疫的症状。


    瘟疫,那可是瘟疫啊,瘟疫泛滥,十室九空!


    大涝之后必有瘟疫,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自古以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例外!


    三个里长又气又恨,他们早防着这一点了,心里头还在得意他们大青山村在洪水中受到的影响不大,要知道清泉村和沙头村有一半人没来得及避难被洪水卷走了,哪像自己村子里只死了十几个人。谁知,患病的这几家人净惹事,自己都说过洪灾之后必有瘟疫,一定要按照太、祖皇帝曾经叫官府教导的法子防治,他们竟然不当一回事。


    里长很清楚这些患病之人的情况,除了几个身体虚弱容易患病的人以外,其他都是好吃懒做的人,定是吃了不干净的食物,或是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村里的井水没问题,回村第一件事,里长就着人掏村里那口井了,连掏两遍。


    听到村中指责之声,患病之人无不放声大哭。


    “能怨我们吗?能怨我们吗?家里没有一粒粮食,借又借不到,讨又讨不来,衙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里长派去报信的也都没回来,我们饿得实在难受极了,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在外头寻吃食,树皮、草根什么都吃,总比饿死了强!”


    “我们想得病吗?谁想得病啊?这可是瘟疫,要真能管得住,就不会叫瘟疫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求求你们,快去给我请大夫,帮我请大夫啊,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媳妇,我还没来得及孝顺我爹娘,求求你们啊!”


    ……


    闻声之人,无不落泪。


    英明神武的县太爷,何以现在却不英明神武了呢?


    面对他们的求救和控诉,村中一片沉默和寂静,谁有办法呢?人人都自顾不暇了呀!


    确认这些人得了瘟疫,也没法子进城请大夫,村中人人自危,再不敢大意,按照里长的吩咐在距离村子远远的西边山地上搭几座草棚,将这些得了病的人送过去,另外在北山脚下也搭几座草棚,病人没患瘟疫的家人都挪过去,确定没得瘟疫再回村子里。


    这是太、祖皇帝说的隔离,隔绝远离,历朝历代都有隔离病坊,他们没有,只能如此。


    不愿意去?行,全家逐出村子,村子里两百多户人家,总不能跟着一起死。村子里的人没有不害怕瘟疫的,没得瘟疫的人家都赞同这种做法。


    房舍还没修缮好,家家户户就开始防治瘟疫。


    饶是这么着,得瘟疫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搭的草棚越来越多,挪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县衙里始终没有来人,附近的沙头村也是瘟疫泛滥,死了不少人,据说沙头村东边的清泉村死了一多半人家了,许多人家都死绝了,得到消息的三位里长急白了头发。


    大青山村动作很快,防治得又严,得瘟疫的慢慢少了。


    然而,凡是得了瘟疫挪出去的人们,只有一两个熬了过来,其他的人都死了,病人的家人挪出去后也有好几个人得了瘟疫,从北山挪到西边。


    没大夫,没药材,官府始终无人来。


    十七个人,洪水消退回村后的五天内死了十七个人!


    村里,哭声震天。


    这几天没有下雨,柴禾早就晒干了,里长立即下令将尸体全部焚烧掩埋。


    苏里长以身作则,一家子都搬去了北山,他家小孙子忽然得了瘟疫,儿媳妇跟着搬到西边草棚里照料,不足一日小孙子就没了,儿媳妇也染了瘟疫,苦苦求生。


    苏里长家尚且没有抵挡住瘟疫之害,何况别人家?


    如果患病后就有官府派大夫送药来治疗,说不定还能活下来,现在什么都没有,本就缺衣少食没有栖身之地的百姓们,越发绝望了,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


    发生这种事,秀姑抱着小野猪越发不敢出门,连带拘着壮壮,把自己家的屋墙院墙大门统统用水冲洗一遍,热水再冲洗一遍,然后以烈酒擦拭,老张和张硕每回出门回来定要喝一碗大青根大青叶熬的汤汁,然后用艾草水洗澡,换下来的衣裳事后就洗干净煮开晾晒。


    里里外外,处处干净异常,几乎一尘不染。


    每天拿雄黄和苍术、艾草、青蒿等物熏屋子,秀姑仍有点不放心,继窗上钉了红纱,正房的门和卧室的门竹帘后统统挂上一幅纱帘,床上吊着纱帐,自己和张硕房里是成亲时的红纱帐,老张和壮壮屋里的纱帐是新做的青纱帐,都是上等细纱。


    瘟疫的源头不一定是食水,还有蚊虫的叮咬,而夏天的蚊虫很多,洪灾后处处可见。


    他们家除了牛和骡子,没有了其他牲畜家禽,老张每天都给牛和骡子洗澡,清理牛粪和骡子粪,原先墙外粪坑里堆积的粪便被洪水冲走了,倒是减少了吸引蚊蝇的引子。


    好在这时候没人敢随便上别人家的门,不然定有人看不惯秀姑的所作所为。


    老张和张硕却很赞同秀姑的细致和妥帖,毕竟事关一家人的性命,他们都很爱惜自己的性命,说他们怕死也好,反正事事小心为上。


    张硕帮苏家修好房屋,回来喝了汤洗了澡换了衣裳,对秀姑道:“大伟得了瘟疫。”


    苏大伟是秀姑的堂弟,翠姑的亲弟弟,上头还有个哥哥叫苏伟。苏大伟年纪最小,最肖似三婶,最得三婶疼爱,从小就好吃懒做,而且吃得肥头大耳,算算年纪,再过两年就该说亲了,三年前曾经和周彬一起欺负满仓和壮壮,被秀姑训斥过一顿。


    “什么?大伟得了瘟疫?”秀姑大惊失色,忙盯着他上下打量,见他安然无恙才微


    微放心,随后问道:“大伟怎么得了瘟疫?你不是说阿爷都交代了吗?我把咱们家这两年储存的艾草和各样药材托你送了一些给他们,定然也有三叔家的,他怎么会得瘟疫?”


    她曾叮嘱娘家诸人,熬大青根大青叶水饮用,以艾蒿驱逐蚊蝇,以雄黄熏屋,防瘟疫。


    每年的四五月份,漫山遍野都是艾草和青蒿,有野艾也有香艾,艾草除秽,身上发痒用艾草水洗洗就好了,夏天又能熏蚊子,家家户户都会存储一些,秀姑每逢端午节必定收割大量艾草晒干了收着,储量很大,自己家用绰绰有余,分了不少给亲友,并且和公爹丈夫商量后,留下自己家足够半年用的雄黄苍术大青叶大青根等药材,剩下的送给了娘家。


    张硕叹道:“阿爷虽然交代了,却也无法管得面面俱到。”苏老三家要真是那么容易管束,就不会好吃懒做到让老苏头厌恶了。而且,苏大伟是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天天在村里东游西逛,老苏头不可能跟在他后头监视。


    “那么,大伟是怎么得的瘟疫?”三叔家一直都是从自己娘家挑水吃,理应是干净的水,而且家里家外又都是阿爷看着收拾,检查了一遍。


    听到瘟疫二字,秀姑就觉得害怕不已。


    千防万防,终究是防不住吗?每天都能听到村中传来哀嚎之声,声声凄厉,字字如血。


    惊心动魄之中,她夜夜难以安枕。


    “不清楚,恍恍惚惚听说大伟在外头偷吃了什么东西。”具体吃了什么东西,张硕没有询问,帮苏家干完活就赶紧回来了。


    这倒像是苏大伟的为人,秀姑气他不争气,又觉伤心,随即蹙眉道:“反正我娘家的房舍修缮好了,你就别去那边了,外面不干净,你也少出门,我不放心。不知道我娘家如何了,三叔三婶家常在我娘家挑水,也是时常接触的。”


    话虽如此,眉间仍然藏不住一点沉痛之色。


    她虽懂一点养生之道,却并不懂医术,不知道该如何治疗瘟疫。


    瘟疫,几千年来都无法彻底根绝的瘟疫。


    “岳父家中倒无事,几个孩子都被大嫂拘在家里头,饮食十分谨慎。至于大伟,他已被送往西边草棚了,三叔家的其他人纵然不愿意,也都被赶着搬去北山,自个儿在远处搭了一座草棚,没法子,原先的草棚已住满了人。”


    张硕说话时,十分叹气。


    瘟疫泛滥,没人在村里走动,一片死气沉沉。


    饥饿、疾病……无数阴影笼罩着逃过洪水大劫来不及庆幸的大青山村村民。


    虽然和三叔家来往不那么密切,但是苏大伟毕竟是嫡亲的堂弟,秀姑很关注,也很担心,她绞尽脑汁,除了已经告诉家人的几个预防方法,始终没有妥当的救治之法。


    苏大伟没有病愈者的幸运,终究没有熬过去,在草棚中哀嚎着闭上了惊恐的眼睛。


    从北山平安搬回来的苏三婶哭成了泪人儿,险些瞎了眼睛。


    苏大伟埋葬后的第二天,县衙的官员和大夫来了。


    第68章 祸害遗千年


    虽说姗姗来迟, 但是总算带来了一抹希望。


    不久,村民们失望了。


    所谓的官员仅仅是县衙里的两个衙役,一个是小窦, 一个郭大海,他惦记着张硕一家特地要求分到大青山村, 带了一个小大夫,药材只有两车,一粒粮食都没有。


    左看右看,除了三个人就是两辆板车, 小窦和郭大海亲自拉过来,并无牛马骡子。


    “你们别怨县太爷不作为。县城两千多户人家或是死于洪灾, 或是死于瘟疫, 只剩八百来户了,损失惨重!瘟疫发生后, 全城不允许进出,生怕传染到别的地方,暂时控制住疫情才得以出城。县太爷自个儿都病了,家里也有下人得了瘟疫,整个县衙隔离, 正请宋大夫治着, 不知后事如何。我们一路过来, 已见到两个村子死绝了, 听说你们大青山村活着的人最多, 就把属于那两个村子的药材弄了一车过来, 原本大青山村只有一车药材。”


    郭大海又黑又瘦,满脸疲惫,瞧着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见大青山村一片狼藉,幸而没到大青山村时就看到了大哥家的房舍完好无损,微微放下了心。


    另外两位里长先后死在瘟疫中,苏里长家最可怜,只活了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大孙子苏超,日夜痛哭,唯一仅存的张里长听了郭大海的话,心中一沉,“郭捕头,城里的情况当真比村里还严重吗?难怪我们久等不至!”


    郭大海叹气,“洪水来时,多少人爬到了屋顶、墙头、树上,偏生洪水深得很,没过了屋,饿死的饿死、被冲走的被冲走、生病的生病,洪水退后,街头巷尾处处见尸。不说这些了,赶紧叫大夫熬药给得了瘟疫的人送去,只盼他们都能熬过这一劫。”这些药材虽然对症,但喝了后结果不同,有的人幸运,喝了药就会痊愈,有的人不幸,喝了药仍然下了黄泉。


    最后这些话,为免众人忐忑,郭大海没有说出来。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郭捕头,粮食呢?咋没运点粮食过来?俺们这一年两季颗粒无收,今年又遇洪灾,又遇瘟疫,我们都快饿死了呀!”


    “对啊,粮食呢,粮食呢?”


    “郭捕头,你回去求求县太爷,先给我们一点粮食吧!”


    “先给点粮食吧,吃了粮食就有力气,邪气不侵,俺们就不会生病了,就不会得瘟疫了,不得瘟疫俺们就能活着!”


    张里长眼含希冀地望着郭大海,他们家也迫切需要粮食,家里的地窖渗水,粮食坏了一小半儿,为了不得瘟疫,他们家强忍着不吃,靠剩下的一半粮食,压根就没法子熬到明年夏收,而且没有粮种,秋季就没法种地。


    郭大海无奈道:“上头没拨款没发粮,你们叫县太爷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黄河就穿过府城,府城的灾情只怕比县城更甚!咱们县太爷原本想得极好,发觉可能会出现灾情,就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银两去江南买粮食,帮桐城百姓渡过难关,免得久等朝廷赈灾粮款不到大家挨饿,谁知黄河决堤,粮食在回来的途中全部都被洪水打翻。”


    “全部都打翻了?那俺们咋办呀?朝廷不是该赈灾的吗?”一听到这个消息,哭声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眼里仅剩的微光慢慢暗淡,化作灰烬。


    看着真不忍心,可又能如何?


    县衙的粮仓里本有之前存储的粮食,够百姓熬过两个月,得知洪水将至时县太爷立刻派人用装了沙土的麻袋垒在门口,堵住了洪水侵袭。


    谁知,为他人作嫁衣裳!


    洪水退却,粮仓未毁,里头渗进一些水,也只是最底下的一层粮食发霉、发芽,绝大多数都是完好无损的粮食,足够活着的百姓用四个月,没想到立刻就有府城派人过来,说府城极度缺粮,大军缺粮,把粮食运走了,说是今年的税收,等朝廷拨了赈灾的粮款再送来。


    县城每年收了税,或银或粮,先收上来交到府城,由府城上缴到国库,然后朝廷根据各地的需要拨下款项,经由省、府再到县城,层层递下。


    事关生死,府城都顾不得县太爷的家世了。


    县太爷原本忙于县衙事务,接连几日几夜没有空闲歇息,骤然得到这样的待遇,心里又气又急,病上加病,才彻底倒下了。


    想到此


    处,郭大海苦笑不已,这些内情都没法子跟大青山村的百姓们详细说明,只好岔开说道:“咱们县太爷英明神武,痊愈后一定会设法帮大家渡过难关,大家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熬过这场瘟疫,阻止瘟疫继续泛滥!”


    张里长有些失望,但也只能赞同。


    和苏超商量后,把大夫和药材安顿在他家里,命张里长派人给病人送药,郭大海和小窦检查了一下村中关于瘟疫的防治,觉得很满意,大青山村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无论是避难还是防治,之所以死这么多人,不过是因为人不能胜天。


    郭大海携着一大包防治瘟疫的药材去张硕家,进门就惊了一下。


    太干净了吧?县衙里都没这么干净。


    “来来来,先去洗个澡咱们再进屋说话,现在不是寻常之时,你可千万别见怪。”张硕对他可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收了药材,先端给他一碗药汤喝下,然后送他去东偏房洗澡洗头,拿了自己的干净衣服给他换上,连鞋都换了。


    “大哥,你们家忒谨慎了吧?”郭大海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就没进屋,站在院子里晒太阳,不一会儿就干了。


    张硕淡淡地笑笑,道:“我家老的老,小的小,不谨慎点怎么行?你瞧瞧外头,十家里头有三四家都得了病,熬过去的才有几个?”说到这里,收了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每天都能听到村里传来噩耗,心里实在难受得很。


    和苏大伟一样,金氏没熬过去,留下了一个儿子。


    郭大海明白,“唉,这种事太多了,只盼着咱们自个儿能熬过去吧!得知大哥一家安然无恙,我这颗心就放下来了,回去跟二哥三哥说一声,叫他们放心。”


    “老二老三他们都还好吧?我们光在山上就避了二十天,回来没两日就发生了瘟疫,无时无刻不在忙碌,纵然心焦,也没法子进城打听你们的情况。”听闻郭大海提及赵明堂和云天瑞,张硕赶紧问出自己的担忧。


    “大哥放心,咱们这几家都没事,就云三哥家的老娘不小心跌断了腿,如今正养着。二哥家的嫂子得了病,侥幸不是瘟疫,只是风寒,没有性命之忧,我来时已经痊愈了。大哥也不用担心我们在城里没有粮食吃,咱们都记得大哥素日的教导,年年都存上十几二十石的粮食在地窖里,地窖修得又严实,虽渗了点水,损失不大。”


    “没事就好。”天天听到噩耗,张硕担心得不得了,总算可以放心了。


    郭大海目露感激之色,“就是三哥说,欠大哥大嫂的那三百两银子,去年年底还了五十两银子,以为今年也能还五十,谁知出了这事儿,怕是今年没法子还了。”


    张硕摆了摆手,“人活着就好,银子是小事,不急在这一年半载偿还,你大嫂从来就没催过,去年他还钱你大嫂还问他们够不够过日子。我近来没办法进城,你回去跟老三说一声,叫他收了这些心思,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熬过这场劫难!”


    郭大海连忙应是,见秀姑出来,忙上前问好。


    秀姑笑道:“外头热得很,你们兄弟俩进屋说话,我早上熬了一锅绿豆汤,凉透了正好喝,解毒又解渴。我去做饭,大海晌午在家里吃。”郭大海拿衙门里的药材私下给他们,虽然说这样的举动十分不当,但好处自己家得了,秀姑自然不会矫情地拒绝。


    “麻烦大嫂了。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粮食紧缺,大嫂随意弄点粗茶淡饭即可。”在这时候,百姓能吃上粗茶淡饭就很不错了。


    秀姑笑笑没说话,他和张硕那么亲近,怎么都不可能用粗茶淡饭来招待他。


    张硕招呼他进了堂屋,壮壮抱着小野猪赶紧问好。


    “哟,除了吃喜面那日,我再没见过这胖小子,怎么瘦了些?”郭大海摸了壮壮脑袋一下,伸手接过小野猪。


    “在山上熬了二十天,还没养回来。”提起在山上的生活张硕就心疼。


    “也是,等待洪水退去的日子着实难熬。”逗弄小野猪片刻,见他扁扁嘴快哭了才递给壮壮,郭大海笑道:“就你们兄弟亲,居然不跟你叔!”


    小野猪在壮壮怀里流口水,用咿咿呀呀之声来回应他。


    随后,壮壮抱小野猪去厨房帮秀姑烧火,郭大海跟张硕谈及县城里的诸般情况。


    听闻县衙无粮,张硕不由皱眉。


    “大哥别担心。”郭大海抬头见张家大门紧闭,方靠近张硕两步,低声道:“县太爷病中往京城去了一封信,听说县太爷是京城户部尚书的儿子,无论如何,户部尚书谭老大人都不会把咱们桐城给忘了。”这里有他的儿子,事关他儿子的功绩,他定会用心。


    张硕听了,神情为之一松,叹道:“希望咱们桐城都熬过去。”


    灾荒、洪水、瘟疫,接二连三,死伤无数,过去这么久了,朝廷再没个章法下来,他们桐城绝大多数百姓真的没有活路了。


    “对了,老四,我那先岳家早些时候投奔了周举人家,周举人家怎么样了?壮壮他姥爷家在村里我多少能照应点,偏生跑去县城里了,我万事都鞭长莫及。”不管怎么说,沈家是自己的岳家,壮壮的外祖家,不能置之不理。


    “周举人?”郭大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怎么?”难道发生了什么噩耗?


    郭大海却是一笑,“周举人在城里可是闹了不少笑话。咱们桐城里头没有高山,得到黄河决堤的消息,凡是做官的人家头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登上城墙,城墙是最高的了。我也是其中一个,周举人携家带口竟也挤了上去。周举人啥东西都没带,就揣了一兜金银珠宝,随着洪水来袭,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他妻儿媳妇们带的粮食吃尽了,他拿元宝跟人换饼子和水都没人与他换,城墙上人多,人挤人,不小心把他挤到了城墙边,他没揣住那些金银珠宝,全掉下去被洪水卷走了。”


    周举人当时的脸色哟,瞬间变得跟纸一样白,就差没捶胸顿足了。当然,城墙上挤挤挨挨,就算他想捶胸顿足都没空间。如果第二天洪水没退,周举人的命运很难说。


    张硕顿觉莞尔,道:“这么说,周举人一家没事了?”


    “周举人家没事,不代表投奔了他的人家没事,恐怕壮壮的姥爷家跟着也出了事。”


    张硕一惊,“怎么回事?”


    郭大海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张硕,自从周举人断了自家大哥的生意,自己一直留意他家的事情,正好跟大哥说说。


    周举人上了城墙,投奔了他的人可上不去,不少人上去就被踹下来了,三四十家人被洪水卷走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人哭着喊着爬到树上、屋顶、墙头等高处避洪水,或者抱着部分家具在水中沉浮,泡在水里不少时候,洪水还没退就死了两个。接着又是瘟疫,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现今正在周家大闹,闹得人尽皆知。


    能不闹吗?留在村子里还有西山可以避难,不必受洪水淹没之危,现在跟了周举人,他们家好好的,自己家的人却都死的死,病的病,得了瘟疫,怕也不能好了。


    郭大海道:“我估摸着就算壮壮姥爷家有人活着,也不会很多,我记得他们家一直住在周举人家里,说沈童生要用功苦读参加考试。倒是周举人实在运气,洪灾后他家闹得厉害没时间想法子防止瘟疫,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也死了,有一个孙子现今病着已被隔离了,他自个儿竟安安稳稳的啥病没有。不过,周举人也不好过就是了。”


    别人家无不损失巨大,周家没逃过同样的命运,发迹以来得的东西都付诸流水了。那些投奔之人在周家闹腾时,推搡间,周举人跌断了一条腿。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道周举人那腿接好后能不能和从前一样走路,若是落下一点儿残疾,他一辈子的前程都没有了。为官者除了武将,文官必须面容端正身体完好,相貌奇丑或者身有残疾都不得出仕。


    张硕目瞪口呆,怎么听着像戏文里的故事?


    “周举人的运气一向很好,说不定养好后腿脚一如平常行动自如。”张硕从来就没小看过周举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种事儿一直都少见得很,要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不会有祸害遗千年这一说法了,周举人这么一个伪君子假斯文也不会中举人了。


    秀姑进来笑道:“行了,你们哥儿俩赶紧洗手吃饭,爹给后院的牛和骡子洗完澡了。”


    饭是稀饭,主食是卷子,菜就简单的四样,一盘蒸咸肉、一盘切成两半的四个咸鸭蛋、一盘红辣椒炒酸菜、一盘凉拌花生米。


    现今家里是一点青菜都没有,暂时不敢种菜吃,秀姑纵然心灵手巧也没办法。


    郭大海食指大动,“竟然有肉?哟,还有咸鸭蛋!大哥,你好本事啊,这日子过得红火啊。”自从发生洪水后,他一丝儿肉味都没尝过。别说肉了,菜蛋和猪油都没有。他们家每天有足够的干饭馒头吃,说出去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羡慕得要死,谁知大哥家居然保住了咸肉和咸鸭蛋,瞧这咸肉的色泽,应该是去年腌渍的咸肉。


    “剩的不多,你赶紧吃吧。”张硕无意提及家里还有一百多斤去年和今年的咸肉。


    给他们爷仨送上一壶烫好的酒,秀姑和壮壮娘儿俩没上桌,带着小野猪在厨房就着单独盛出来的两碟子小菜,各自喝了一大碗稀饭。


    郭大海停留在大青山村的日子里,白天在张家吃饭,晚上在张家睡觉。


    吃过带来的药材,患病之人没两天就活下来好几个,渐渐的得瘟疫的人越来越少,七八天后,除了不幸死去的人,其他患病者都痊愈了,又过几天,大青山村再无人患病,加之各家都干净得很,逐渐控制住了瘟疫的扩散,郭大海、小窦才和大夫放心离去。


    总算熬过去了啊,瘟疫熬过去了。


    秀姑眼里闪过一丝晶莹的泪花,这几个月她真是心力交瘁。


    可是,瘟疫控制住了,饥饿的情况却没有任何改善。


    没有被瘟疫夺去性命的人,却因为饥饿死在家中,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进了八月,大青山村已死了二十五个人,恐慌弥漫在大青山村的上空,就在他们决定铤而走险之际,郭大海去而复返,带人拉了十几车粮食过来。


    面对召集过来的村民,郭大海大声道:“六岁之下的孩子每人两斗,六岁以上、十岁以下每人四斗,十岁以上、十六岁以下和五十五岁以上者每人六斗,十六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每人一石。这不是你们一时半会的口粮,你们要用这些粮食坚持到朝廷赈灾的粮款发下来!咱们这里的灾情已经报到京城里了,朝廷什么时候派人来,什么时候有粮食,咱们县太爷无法确定!你们要体谅县太爷,县太爷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头一件事就是赈灾!”


    郭大海说话时眼圈都红了,粮食,来之不易呀!


    这些粮食根本就不是朝廷发下来的粮食,更不是府城弄走的粮食,而是谭家门下有个放出去的奴才,善于经商,闻得自家小少爷所在的桐城大灾,特地弄了五万石粮食,又经过谭老大人献给当今圣上,指明帮桐城渡过难关,这些粮食才得以抵达桐城,没有受到层层盘剥。


    桐城原有一万一千户人家,灾后活下来只有四千多户人家,一户能分十来石粮食,但县太爷没有这么做,只是按人头暂时发放给百姓几个月的口粮。


    雨停至今,再没下一滴雨,中秋后根本无法种庄稼,谭吉害怕更大的灾荒在后头。


    发放下来的粮食就是稻谷和麦子两种,其中稻谷居多,成色不算太好,却是许多百姓的救命粮。郭大海没说粮食的来源,他们个个对着北方磕头,对圣人感恩戴德。


    天灾人祸之后,百姓的适应能力非常强。


    几千年来,一直如此,无论发生过多少灾难,百姓很快就会从打击中走出来。


    有了粮食,大青山村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恢复以往的生活,开始为下一季庄稼发愁。


    在这时,原本投奔周举人的人突然回来了,除了早就知道底细的张硕一家外,大青山村其他人家顿时傻了眼,去时三四十家三四百人,回来仅有两家完整,另外还有零星三十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不成人样,一进村就痛骂周家,污言秽语连绵不绝。


    知道这些人的命运后,大青山村活下来的一百七十多户人家,两千来个人,无不拍着胸口暗叫庆幸,幸亏没因为饥饿去投奔周家啊。


    秀姑觉得很奇怪,他们不是投身为奴了吗?难道周家愿意放他们脱籍?她见别人都没询问这一点,自个儿把疑问藏在心间。


    沈家就剩一个人了,不是壮壮年轻的舅舅舅妈表兄弟们,而是沈童生。


    沈童生一回到村子里见到家都没了,当即就哭丧着脸上了张家的门,让女婿和外孙养活自己。通过他的哭诉,张家才知道沈家的人在洪灾和瘟疫中相继丧命,壮壮的三舅母还活着,只是不肯回来,所以最后只剩沈童生一人凄凄惨惨地回村。


    “女婿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可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张硕很不高兴,怎么就只有自己一个亲人了?壮壮难道不是他的亲孙子?小沈氏还活着呢,自己家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毕竟沈氏不在了,不可能让沈童生一个外人住下来。


    于是,张硕找人给他在沈家原来的地基上搭了两间茅草屋和一间小厨房,砌了灶台,弄了一口小锅和两副碗筷,不到两天就弄得妥妥当当,然后再给一点盐和自己家领到的粮食,就送沈童生回家了,理由很明确,自己姓张,他姓沈,自然应该住在沈家。


    现在什么最珍贵?粮食和盐啊!


    他这么做,谁都要竖起拇指说一声仁义,谁都挑不出错,自己送的粮食,加上沈童生分到的口粮,够他几个月的嚼用了。


    秀姑本以为沈童生定会死缠烂打,不同意张硕的做法,沈家的贪婪她听老张说过许多次,沈童生虽然没有周举人的才华,为人品格倒是和周举人颇为相似,一个人知道怎么洗衣做饭吗?谁知没两天她就听说沈童生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一起过日子了。


    秀姑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跟在沈童生后头,在城里已是无处容身的周举人一家也回来了。


    第69章 新里长


    洪水席卷城中大户人家, 县太爷家都没逃过,何况其他人?而且周家搬到城里居住就没来得及挖地窖藏粮食,基本上都被卷走了, 更别提摆放在房里的金银绸缎等物了,大概除了他们自个儿身上带的一些首饰和金银, 再无其他傍身之物了。


    周举人断了腿,不知痊愈后如何,前程明显已经毁了一半,各家富户灾后自顾不暇, 谁来管他怎样?再送金银绸缎?怎么可能。


    接连几劫,周家死了四个人, 长子夫妇和二儿媳妇, 还有周举人的一个孙子,虽有治疗瘟疫的药材, 到底没有熬过去。如今,他们家尚有三子、二媳和好几个孙子,仍然是人丁兴旺,周惠是幼子,人又老实敦厚, 很爱干净, 和小沈氏母子都活了下来。


    走时风光无限, 来时凄凄惨惨戚戚。


    根据旁人的描述, 秀姑觉得用这句话形容他们家最贴切不过了。周家回村, 原先投奔了他们家的人再次上门大闹, 闹得不可开交,秀姑自然没去看热闹。


    “爹,咱家今年不种地了吗?我都没见您打磨铁犁等农具。”秀姑抱着小野猪问道。


    八月底, 按照从前耕种的时节,该种下一季的庄稼了,就是小麦,如果不种,明年夏天指定没收成,他们家已经一年多没有收成了。


    老张唉声叹气地道:“不种了,没法子种。”


    最近一滴雨没下,不过洪灾后留下的水极多,洪灾后村里就组织人手挖了沟渠分走大河里高涨的河水,那些沟渠都在地头,引入地里浇灌一番,过几日种庄稼够用了。但是没有粮种啊,种麦子光粮种


    就需要四十石,稻谷少一半,他们家麦子是去年收上来的粮食,稻谷更是前年的陈粮,陈粮不能作为粮种,种下了地除了浪费粮食,本钱都收不上来。


    他们家如此,别人家也是如此,所以至今家家户户没有种地的动静。大半没地的人家倒还好,有地的人家都觉得口粮来之不易,谁愿意种下地?也不够种地。


    今年的夏天县衙没派人来征收赋税,他们已经觉得很侥幸很感激县太爷了,往年遇到天灾人祸,哪回没收赋税?事后免税都是过了很久以后,朝廷有了旨意下来他们才得以不交赋税。当然,也有可能今年该收赋税时正好遇到了洪灾,就拖延了下去。


    秀姑跟着叹气,靠天吃饭的农民日子难过啊。


    陈粮虽然没有新粮好吃,出的米面也比新粮少了一些,但是在灾荒之年,陈粮和新粮一样珍贵,想到自己家里堆积着大量粮食,秀姑心里踏实了不少,三年五载没收成,也够他们一家吃的了,不必担心挨饿受冻。


    提到受冻,秀姑立即说道:“阿硕,咱们家的柴禾不多了,趁着天好,多弄些柴禾回来,冬天的炭没有着落,牛和骡子的草料也没有着落,可惜了春夏你和爹忙碌的一场。”


    天天冒着风雨去割草,好不容易囤积了足够牲畜过冬的草料,结果被洪水全部卷走。


    老张正有此忧,对儿子道:“咱家从前在荒山野岭栽了不少树,我瞧着被洪水淹死了大半,也连根卷走了几棵,剩下没几棵活树,家后河边十棵树倒活着,门前地基上的茅屋被卷走了,几棵树死了个干净,死树晒了一个月,干得差不多了,咱们爷俩把树砍回来当柴烧。”


    说干就干,有些人家在等待朝廷赈灾的粮款,有些人家和他们一样忙着准备过冬之物。


    张硕磨好长锯和斧头,拉上骡车,装着绳索,和老张一起出门。


    张家年年春天在荒山野岭没人要的地方种树,大多是杨树,长到十几年二十年后伐树卖掉,木料价格不便宜,或是打家具、或是造纸都用得,他们家十年前已赚了一笔。多年下来,他们家没有三百棵树也有两百棵,零星分布在各个犄角旮旯,每个地方也就十棵八棵,活下来的树都是十年以上的大树,只有五十多棵,其他种了七八年的树都被淹死了,更别提小树了。


    如今赤地千里,伐树无所顾忌,爷俩拉动长锯,直接放倒大树,树枝砍断,树干截断,整整齐齐地码在骡车上捆好拉回家。


    小树更容易,一砍就断。


    等死树都伐完了,爷俩再把大树的树根挖出来在后院里晾晒,干透了收进原本用来杀猪的青砖瓦屋里,用时和树干一样劈开就行。


    后院的草棚重新搭好了,但是出了这么一场祸事,树枝堆放在草棚里,珍贵的木柴收进屋里比较好,一年半载他们没法子做杀猪的生意,空着也是空着。


    爷俩忙了大半个月,过冬的柴禾总算不缺了,秀姑每天烧火做饭也烧炭攒着。


    没有引火的麦秸秆玉米皮等软柴禾,父子二人伐完树,开始收割荒山野岭到处都是的野草枯藤。野草枯藤也可以作为牲畜的草料,越多越好,而且他们拣高处没被洪水淹没过的山地割草,这样的野草枯藤比较干净,虽然瘟疫已经过去了,但是小心无大碍。


    九月天已凉,北雁南飞,百草凋零,唯独缺了硕果累累之景。


    想想以前,玉米累累,稻谷垂垂,百姓人人带笑,哪像如今个个愁苦不堪,身形佝偻。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张硕直起腰,拿起挂在腰间的葫芦喝了几口水,塞好口后挂回腰间,重新弯腰割草,不多时就割了一车。


    他和老张一个拉着骡车,一个拉着牛车,在不同的地方忙碌,忙碌时牛骡随地吃草。


    把草抱在车上用麻绳捆好,张硕驾着骡车回家,没到村里就见郭大海面带焦急地迎了上来,“大哥,我的好大哥,可把你等回来了。”


    “咋了?有啥事心急火燎的?难道是朝廷赈灾的粮款下来了?”张硕笑道。


    思来想去,就这么一件事值得大家关注了。


    “粮款?等着吧,现在距离洪灾才过去两个月,莫说不确定有没有赈灾的粮款,就算有,先有钱后买粮,没三五个月甭想到咱们手里,到咱们手里还不知道几粒粮食呢!”郭大海撇撇嘴,接着一把拉住大哥的手,满脸都是笑,“是好消息,对大哥来说是好消息。”


    张硕好奇道:“我有啥好消息?难道是有人找我杀猪?可是这时候的猪才经过洪灾我可不敢杀,而且咱们县城里没有几头猪了吧?”据他所知,县太爷家的庄子都被冲走了,里头圈养的那些牲畜家禽全部无影无踪,倒是庄头佃户就在附近,逃到了西山上活了下来。


    郭大海白了他一眼,拉着他往前走,“大哥,你怎么尽想着杀猪?”


    张硕倒觉得好笑了,“我就是个杀猪的屠夫,不想着杀猪还能想啥?当然,我也会种地,我的主业是种地的农夫,副业才是杀猪的屠夫,这个万万不能颠倒了。”虽然屠夫赚钱多,可农夫名声好听啊,他得为俩儿子着想。


    进了村,路遇之人无不热情地打招呼,更有甚者露出谄媚巴结之色,张硕有些受宠若惊,他张屠户的人缘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见他这副模样,郭大海笑得前仰后合。


    “大海,说吧,到底发生啥好事了?”张硕用力拍他的肩膀,自己平时在村里地位虽然不低,但是皆因许多人畏惧他,不敢得罪,而且也有几家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家,很少见到这种连男女老少都对他笑容可掬的情况。尤其是小孩子,平时小孩子不怕他就不错了,别以为他不知道村里经常有大人拿自己吓唬淘气孩子的事情。


    “你再哭,你再闹,再哭再闹小心我把你送给张屠户,当猪给宰了!张屠户的刀可厉害了,大砍刀,能砍断骨头,砍成十七八段!”经常有人用这句话或者相似的话来令小儿止哭,媳妇知道后笑话他好几回,他也很无奈。


    郭大海嘿嘿笑道:“你们村原先有三百多户人家,如今还有一百八十多户,只剩一个张里长还活着,偏生年纪不小了,需要任命新的里长,县太爷看中大哥你了!”


    张硕目瞪口呆,“啥?我成里长了?”


    “对啊,恭喜大哥,今儿起,大哥就是大青山村新的里长了。以后原先的张里长掌管大青山村西半边九十多户人家,大哥管理大青山村东半边九十多户人家的赋税徭役户籍等事。”郭大海笑嘻嘻地抱拳,作恭喜之状。


    “我咋就成了里长了?里长不该是请村里田地最多的富户担任么?原先的三个里长最少都有一百多亩地,好几家佃户,我家连同我媳妇的陪嫁田也就四十亩地,差远了。”张硕满腹疑窦,狐疑地看了郭大海几眼,“大海,该不会你在其中做了什么吧?”


    “没有,大哥,真的没有,我没那么大的本事。”郭大海赶紧摇头。


    他压根就没在县太爷跟前提过自己家的大哥,不对,有一回,当时大哥被断了生意他去求县太爷,求县太爷给大哥一条活路,县太爷当时叫他不必着急,说


    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当时觉得很奇怪,现在突然任命大哥做里长,可能那时候县太爷就留意到大哥了。


    任命或者罢免里长等琐事并非是县太爷亲管,但这次却是县太爷亲自交代了。


    莫看他们县太爷似乎高高在上,实际上他老人家经常巡视民间,县之下就是村,县太爷对各个村子里的情况称不上了如指掌,每个村子里有哪些厉害人物他却很清楚。


    “真的没有?”张硕不相信。


    “真的没有。”郭大海信誓旦旦地举起手,“咱们县太爷在咱们县当了十来年县令,心里跟明镜似的,定是早就看中大哥了。”


    张硕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成了里长。


    不是他妄自菲薄,他就是市井之中一个杀猪的屠夫,哪有资格让县太爷垂青?这几乎是一步登天,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秀姑原本不知自己的丈夫被县太爷任命为新的里长,她保养了大半个月,正在家绣百子衣,顺便看着壮壮趴在床上逗小野猪爬来爬去,一片和乐,突然有很多人来拜访,亲厚的、不亲厚的、发生过矛盾的等等,个个向自己道喜,她才知道这个好消息。


    他家阿硕成里长了?秀姑很惊讶。


    里长都是村中的地主担任,他们村有五千多亩地,属于自己村村民的一共有两千亩左右,三个里长家占据了六百多亩地,苏里长家的地最少,是一百二十亩,排在村中第三,大王里长家的地最多,一共有两百七十多亩。


    之所以称呼为大王里长,乃因当年同时有个小王里长,小王里长病死后张里长继任。


    如今,苏里长和大王里长都过世了。


    就算如此,也轮不到张硕来当里长吧?和张硕一样,秀姑首先就想到自己家只有四十亩地,村里比他们家地多的有好几家呢。大王里长的大儿子继承了两百亩地,小王里长的儿子也有一百七十多亩地,就算苏里长唯一活着的孙子也有一百二十亩地。


    见郭大海和张硕一同进家门,秀姑赶紧上前询问。


    郭大海看了一眼张家大院中聚集的一干女妇,她们都露出急切的询问之意,也有一两个家资富饶的不太服气,含笑道:“咱们县太爷知人善任,病愈后经过调查,知道了大哥在洪灾、瘟疫中的所作所为,很是赞赏,说若无大哥,大青山村的损失更大。又听说大哥性情仗义,识文断字,所以县太爷经过深思熟虑后,任命大哥为里长。”


    单只识文断字这一项就足以弥补张家地少的缺憾了,更别提张硕颇有仁侠之气,底下百姓赋税徭役皆由里长负责,还要负责排解邻里纠纷,最要紧的就是人品二字。若遇到一个贪婪成性的里长,欺上瞒下,日子本就不好过的百姓只怕更加困苦十倍!


    这一番话,他在遇到张硕之前已经跟张里长和村中老少爷们仔细说过了,除了一两户不服气想竞争里长的人家,其他人都很同意,尤其是老人,没人不想要一个好里长。


    老人们经历的多,张里长之前的小王里长人品就不好,那时候交的税也多,各样杂税凑在一起,基本上年年都得交一多半的收成,压得百姓们喘不过气,艰难之极,偏偏小王里长犹不满意,经常在税上再加一层,或者多收杂税,说是衙门让交这么多。


    张硕却不是那样的小人,一是现在朝廷赋税减轻了不少,二是朝廷征集民夫都付工钱,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徭役加在百姓身上,这是太、祖皇帝的功绩之一。他们都了解这些政策,张家富足,张硕仁义,又有一位英明神武的县太爷,他们家的儿子读书识字需要好名声,张硕应该不会像沙头村的里长扣着理应给民夫的工钱。


    好不容易送走来道喜的家家户户,天色已经晚了,秀姑一边搅动锅里的稠粥,一边瞅着坐在灶台前烧火的张硕,莞尔道:“恭喜了,小张里长大人。”


    “媳妇,你可别笑话我,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当好里长。”


    张硕挠了挠头,不小心带了一片草叶子沾到头发上,秀姑忙伸手给他拿掉,“大海和张里长不都仔细和你说明了吗?我相信你。如今接连天灾,各处都一样混乱不堪,咱们大青山村百废待兴,你多用点儿心思,一定会做得很好很好。”


    “嗯,我一定好好做,让你们娘儿几个过上没人敢打扰的好日子!”


    秀姑笑道:“别的我不说了,明儿早上先给我们娘儿几个磨点面是正经事。咱们面缸里的面不多了,米也就够吃几天,还得舂些米。”


    做里长是好事,但也不能忘记过日子。


    里长虽然是最低级的小官吏,压根就没有品级可言,但是看似微不足道,其实在县城下面的村落里地位一点都不低,可以说很有地位。


    做了里长后,秀姑发现自己家的地位在村里直线上升,出门时奉承的人多了,上门找麻烦的人少了,便是打秋风都不敢张口了。


    里长管着赋税、徭役和户籍等,谁愿意得罪里长?更不会没眼色地来找里长家的麻烦。要知道,朝廷官府经常派发徭役下来,惹恼了里长,直接能把自己全家的壮丁都给抽走,而且也能找出五花八门很多徭役,挖沟筑堤是役、押送粮草是役、守门是役、当兵也是役,就算有工钱,百姓也不愿意被抽中,更别说有时候做了工都见不到工钱。不一定是里长扣下工钱,很多时候是上头的官员作祟,大多数时候徭役仍然是免费而沉重的徭役。


    这些想法无人不知,张硕心里很明白,他最近很忙,忙着重新清点村中剩余的人口和田地,忙着重新装订户籍丁册等。


    除了投奔周举人家的三四十户连人带田地都已经入周举人的名下,村中也有不少人的田地挂在周举人名下,那些人死后田地自然而然就归周举人了。剩下因灾而绝户留下无主的田地只有一百三十七亩四分地,连同房子的地基全部归入公中。


    秀姑吃惊地道:“这么说,周家白得了很多地?”怪不得他们家沦落到这步田地,依然高高在上,似乎并无焦虑之色,田地可是百姓的根!


    “嗯,不光咱们村,还有别村的村民有地挂在周举人名下,有不少殷实之家,这些人绝户了,地在周举人名下,无法归入公中,没绝户的人有子孙后代但地不在自己名下,向周家要了没要回来,当初都在衙门过了户了,所以周家现今已得一千九百六十七亩。如果周家以后翻脸不认人,就是不把活人的田地店铺归还,那些人也无计可施。”


    做了里长该做的事情,张硕很清楚周举人名下的田地,足足有八千六百亩,多得让人骇然,偏偏现在朝廷关于这方面的律例比较混乱,没法制止他这种行为。


    这就是将田地店铺挂名于举人的弊端了,过户就是周举人的了,偏偏很多人为了少交税,压根就不想想周举人翻脸后自己家该怎么办。那些曾经投身为奴的人,周家不同意,他们也没办法脱籍,真的闹起来,周家怒了,可以告官说他们是逃奴。


    这件事报往衙门,衙门中活着的官吏见到具体的数目,无不吃惊异常,但也没办法解决,最终由掌管各村此事的官吏报给县太爷。


    县太爷早对周举人此举不满了,当即要见张硕。


    对于张硕,他算是早闻其名。


    第70章 新法


    桐城上下手艺最好的屠夫, 有个曾经跟定北侯打过仗的老爹,有个精于刺绣博得贵人称赞的妻子,有个自幼读书的儿子, 有一门在京城做高官的亲戚,有做衙役、做生意、也有在大户人家卖身为奴的结拜兄弟, 交游广阔,又讲义气,在县城里处处吃得开。


    以平民之身混到如此地步,县太爷谭吉觉得这个人很有点本事, 要不是有一个无理取闹的周家导致不少人远他而近周,他的人缘会更好。


    见他约莫三十三四岁的年纪, 一身寻常的庄稼人打扮, 半新不旧的藏青色衣裤,腰间扎着青布带子, 下面打着绑腿,脚踩千层底的黑色布鞋,鞋面子上沾了不少尘土,并没有像许多里长进县衙时那样着锦袍穿新靴,谭吉心里先有了几分喜欢, 再看他一张古铜色的脸膛儿, 浓眉利目, 也不觉得他相貌凶狠, 倒对他举手投足之间透出来的彪悍之气起了好奇。


    “你习过武?”身材高壮, 下盘沉稳, 昂首阔步,虎虎生威,谭吉觉得他有些像在军中常见的那些将士, 那双手明显不止是握刀的手,必定练习过射箭。


    张硕跪拜过后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怔,忙答道:“回太爷,小人练过一些军中的把式。”


    偷眼看去,端坐在案后穿着一身半旧官服的县太爷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了几岁,容长脸儿,俊秀如玉,就是显得十分清癯,带了一些病态的苍白,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却带了一点柔和的笑意,倒


    不像是别人说的那么威武冷肃。


    谭吉想起其父张疙瘩从过军,微微颔首,笑道:“我就说瞧你不像普通的庄稼人,倒有一身力气。你今儿来县衙是交新装订好的户籍丁册等物吧?”


    “是,一式两份,一份在小人手里,一份已交给林主簿了。”主簿掌管县里的文书、户籍、账目和粮税等。张硕不明白县太爷见自己想干什么,虽然他跟林主簿说了几句周举人名下地亩过多,且起了几次纠纷,但是没到县太爷亲自过问的地步。


    谭吉赞许道:“理应如此,你做得很好。我听闻周举人在你们村中生了不少事?”


    张硕凝思须臾,不怕别人说他告状,实话实说道:“回太爷,周举人确实因地亩之事和曾经投奔到他名下的百姓起了一些争执,一方说地原是自己家的让周举人归还,一方手里却有地契和卖身契等,双方争执日甚,小人没法子做主,只好向林主簿求教。”以后怎么收周家的地税,也得有个章法,周举人名下位于别村的地是自己收,还是别村的里长收?


    谭吉没有直接回答,忽然道:“听你的言谈,似乎读过书?”他感觉张硕并不像别人说的只认得几个字,前头几个里长说话可没有这么文雅。


    “就着犬子上学的四书五经,研读过一两年。”张硕含糊其辞,他很佩服妻子知书达理,外人未必如此想,他从小长于大青山村,没少听周家宣扬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他们要是知道妻子读过很多书,不知道又编造什么话来诋毁妻子不合时宜。


    谭吉含笑道:“读书好,读书好啊,读书明理知事,少做愚昧之举,既利国又利己。太、祖皇帝时常说教化万民理应先从读书起始。”


    可惜,说法固然好,却很难落实。


    张硕不知道说什么回答比较好,他不太懂那些治国治民的大道理,只是不想做睁眼的瞎子,多跟妻子认得几个字多读几本书而已。


    张硕毕竟只是平民,谭吉显然没有与他详细说明的意思,伸手拿起案上一个册子,递给张硕之前,问道:“周举人虽然中了举,在桐城有了一席之地,但是其地税却由你负责收上来,依你来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小人见识浅薄,正不知如何是好,请太爷的示下。”张硕没打算把妻子和自己说的办法献上去,自己夫妻能想到的,做官多年的县太爷不可能想不到。


    谭吉不禁有些刮目相看,看来这张屠户并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做事很有眼色,难怪许多人都服他。话说,他们家的那门亲戚袁家,作了从三品官儿的袁子羽,正是自己父亲的门生,人物清秀,举止大气,完全不像出自穷山恶水。


    莫非,这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过户之时应有中人,可以中人为证,证明地和店铺非周举人所有。若无中人,原主告之,本官亦会秉公办理。地亩房舍虽过户与周举人,然周举人未付其价,乃免费所得,有挂名之意,并无赠与之意,可判归原主,不归还的话,周家便应付所值之钱。”不说店铺,七八千亩地就是四五万两银子了,卖了周举人都付不起。


    谭吉缓缓一笑,清秀的面庞略过一丝凌厉,很快消失在重新显现的温文尔雅之中,也该叫那些企图少交税的人吃点苦头,而周举人名声坏尽,正是出手的好时机。面对这种事,兵不血刃,才是他的为官之道。


    张硕暗暗一惊,县太爷的说法倒是和妻子不谋而合。


    面对周家这种持地不还的举动,用心的话,其实真的不难解决。


    寻常百姓想得不够周全,对此有所疏漏,但是许多富户办事却向来是滴水不漏,他们不可能不考虑周举人翻脸不认人的可能,他们应该在过户的时候和周家立下了契约,就是把地和店铺挂在周举人名下,每年抽成给周举人,其他的仍归自己所有云云。


    谭吉鉴貌辨色,心里更添了一份赞赏,将拿在手里的册子递给,“你既识字,我就不一一念给你听了,你先瞧瞧朝廷才发下来的新法。”


    张硕有些奇怪地翻到他指明的页数,粗粗一看,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忍不住又细细地看了一遍,“太爷,这是?”


    “当今圣人命朝中重臣拟定新法,今年三月颁布,咱们这里离京城远,又历经洪灾和瘟疫,故此时方得到消息,你拿去按照新法告诉村中民众,好叫他们心里有谱。”


    “是,谨遵太爷之命。”


    这一条就是关于豪强广拥土地的律法:凡未出仕之举人,名下拥有减税之土地不得超过一千亩,店铺二间;未出仕之进士,名下拥有减税之土地不得超过一千六百亩,店铺三间。出仕后从七品官减税两千二百亩地、店铺四间起始,每往上一品名下拥有减税之土地依次递增六百亩,店铺递增一间,即便贵为亲王,名下所拥有减税之土地也不得超过万亩。


    终于有这方面的律法了!熟读朝中律法的张硕隐隐地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如果任由举人无休止地拥有减税土地,动辄数千亩上万亩,作为里长每年会少收不少税银。


    张硕回村后将新法读给众人知道。


    听完,立即便有无数人涌向周家,嚷着叫周举人把地还给自己。


    自从把地挂在周举人门下就连连遭灾,衙门没派人来收税,压根就没得到好处。以后周举人减税的地亩数量少了,扣着他们的地不给怎么办?他们可算见识到周举人的为人了。


    地在周举人名下的大青山村民和附近村民都过来了,包括曾经想借周举人躲避重税的城中富户,就是做生意的富户,挂名后,和农夫不同,他们各自得了不少好处,短短半年,少交了很多商税,如今没好处了,就要求周举人归还。


    周举人腿伤未愈,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唯独脸色阴沉如水。


    张硕闲闲一笑,抱肩道:“周老爷,你是读书人,读书人理当以身作则,如今圣上老爷颁布新法,作为忠君爱国的读书人,举人老爷不应该立即响应圣上老爷吗?县太爷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些地亩店铺非正道所得,请举人老爷尽快归还原主,不然闹到衙门里头,县太爷也会因为有中人作证、又无买卖契约而判周老爷一个强抢之罪!”


    县太爷都表明态度了,就别怪他落井下石!想当初自己好好地杀猪卖肉,偏偏这个周举人小人得志,断了自己的生意,如今自己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他张硕长这么大,从来就不明白什么是以德报怨,也做不到以德报怨。


    从沙头村赶来的苗铁头听了这话,惊喜道:“小张里长,这话是真的?俺们去报官,县太爷会把俺家的一百三十亩地判给俺们家?”他们很怕上衙门,上了衙门就要倾家荡产。


    其他人纷纷询问,若真是这样就好了,他们以为周举人有了地契自己就要不回来了。


    “当然。”面对众人的不敢置信,张硕郑重点头,“作为大青山村的里长,我替大青山村在洪灾、瘟疫中绝户的百姓向周老爷讨回他们寄名在周举人名下的地亩六百七十二


    亩一分地。这些地亩在他们绝户后应归于公中,上缴衙门,或卖于人、或分于民,都由县太爷做主,不能由一人无偿所有。当然,周老爷想买下这些地亩,让我们把银子上缴到县衙也使得。六百七十二亩一分地,五两银子一亩,共计三千三百六十两五分银子。”


    众人灵机一动,立刻道:“对,周老爷,你若是不把俺家的地还给俺,就给俺银子,俺家是一百亩地,你给俺五百两银子俺就不要地了。”有了银子就能买粮食,反正现在的地压根就没粮种种,熬过去再买地买粮种,免得被周举人给昧了。


    “还有俺家,还有俺家,俺家是七亩地,五七三十五,你给俺三十五两银子!”


    “俺家,俺家是三十亩地,值一百五十两银子!”


    听到众人的讨伐,自恃不忘贫贱之交的周举人又气又恨,他哪有银子买下那么多田地,若是有许多银子,他也不至于惶惶然地从城中搬回村里。


    “张屠户,你假公济私!”周举人怒极出声。他遵从读书人的本分,不忘贫贱之交,不休糟糠之妻,圣人说的他都做到了,为什么这些人居然如此逼迫自己?那些人绝户了,自己名下的地本来就该归自己。自己读书就是为了减免赋税,不服徭役,为什么自己才考中举人一年,朝廷突然发下限制减税之地的新法?自己何其无辜啊,何其无辜!


    周举人心里明白,张硕起了头,其他绝户人家所在村落的里长定也会如此讨要,包括城中已绝户的富户,衙门肯定也会有人过来。洪灾和瘟疫导致不少人死亡,城中的富户着实死了不少,都死绝了,他们的地亩和店铺占了大头。


    “假公济私?”张硕嗤笑一声,满脸嘲讽,“我姓张的做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就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假公济私!倒是周举人当初断了我生意的做法很有点假公济私!我姓张的今天按律而行,先告诉周老爷一声,周老爷贵为举人,就给举人老爷宽限一些时日,七日后若是周老爷仍然无动于衷,咱们就上衙门请县太爷判个公道!”


    说完,张硕便不再逗留,过犹不及。


    周举人拥有绝户者的店铺田地值多少钱?少说两三万两银子,这笔钱本来就该上缴到国库的,遭遇种种灾祸手里正缺钱的县太爷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因此,凡是地亩店铺挂在周举人名下的人,无不对县太爷感恩戴德。


    所谓人多势众,手里攥着契约的富户就罢了,直说那些凶悍之极的人,直接威胁周举人,笑嘻嘻地道:“周老爷,你早一日办了这事,把俺家的地还给俺,俺就早一日离开,不然,俺就在你们家住下了!嘿嘿,俺不敢杀人放火,但是打个把两个人却没人能说俺啥!”


    说着,目露凶光,面上不怀好意。


    周举人伤了腿卧在床上,其家中妇孺和儿子也都不是孔武有力之人,奴仆早就活死或散,面对这种情况,无一人帮忙。


    神鬼都怕恶人,何况人呢?


    张硕回到家洗完澡没多久,就听到消息说周家同意将田地店铺归还原主,明日一起去衙门过户。他微微一笑,就知道周举人会这么做。就算他是本县唯一的举人,备受本地百姓拥护,但此时他已犯了众怒,人人都不会赞同他发绝户之财。


    秀姑洗完衣服煮好晾好,听完来龙去脉,道:“这么说,周举人家很快就一无所有了?”


    “自然。不说店铺,光是八千多亩地的过户,就得交一笔不小的税银,每亩三分银,那些人可不会出这些钱,都得周举人自己掏出来!”张硕双手插于小野猪腋下,举起长了不少肉的小野猪,发现自己高人一等的小野猪咧嘴大笑,手舞足蹈。


    秀姑颇觉得解气。


    放下此事问及城中境况,张硕道:“城里就那样,六七百户人家,空了许多房舍出来,无主的房舍店铺都是官府派人出面清理。咱家那铺子宅子被洪水冲破了大门,里头脏污不堪,老三知道咱们一家子没法子进城,就帮咱们收拾好了,装了新门换了新锁,钥匙给我了,回头我拿给你。说实话,城里的元气恢复得极快,大户人家每年囤积许多粮食,虽伤了元气,但筋骨未动,而且他们在许多膏腴之地都有地,我进城看到许多大户人家各处的庄头送年例过来,和往常一样丰富。倒是沿途不少村子瘟疫没结束,所以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


    在防治瘟疫上,他们村的瘟疫来得快,去得也快,主要是防治得及时,村里村外清理得也干净,虽死了不少人,却没像许多村子那样要么死绝了,要么死了大多半。


    听闻尚有村子瘟疫没有结束,秀姑心惊胆战,忙叫他少出门。


    张硕做了这里长,一时半会真不能少出门。张里长上了年纪,很不爱出门走动,凡是村子里事儿两人商量好了,就由张硕往衙门跑腿办理。


    第二天,林主簿迎来周举人将名下店铺地亩过户给原主的盛况。


    根据一亩地三分银,八千多亩地的过户税银一共是两百多两,如张硕所料,没人愿意出这笔银子,有志一同地推给了周举人。


    林主簿暗叹这些人和周举人其实都是一丘之貉,想少交税的时候一窝蜂地把田地店铺挂在周举人名下,如今挂在周举人名下无利可图了,立刻翻脸不认人,和周举人对绝户之人的态度一模一样,谁都没比谁高贵一点。


    其实,这笔税银真不该周举人出。


    奈何周举人看似强壮,实则胆小怕事,他怕自己腿伤好不了没有前程了,官员富户不和自己结交,眼前这些人就来报复自己,忙朝周母使了个眼色,同意自己出税银。


    林主簿见他这般不争气,自然不肯多说了。


    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他能说什么?


    周母眼见许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了洪灾之前自己揣在怀里的几锭五年重的小金元宝,约值三百两银子,找回几十两。值得庆幸的是,家里人都很聪明,当初多多少少都带了些珠宝和金银之物,事后又在城里宅内淤泥中掏出几锭金银,这笔金银现在都在自己手里握着,只要周举人再接再厉考中进士,他们家翻身指日可待。


    即使如此,周举人名下除了他们家的一百二十多亩地和城里一座宅子,再无其他了。他们家原有二十多亩地,周举人考中举人后,有富户特地送了一百亩良田。


    真是好运气!


    张硕拿回属于大青山村绝户村民的地亩之契,当场就连同之前的一百多亩地和地基新办下来的地契一起交给林主簿入官,拿回林主簿收录后的契约,领了衙门发放给他们大青山村的一些纸笔、银两等物就出了衙门。


    看到周惠拉着板车,板车上躺着脸色灰败的周举人,他冷笑一声,抬脚就走。


    周家落到这步田地,纯属自作自受。


    值得一提的是,周家把剩下的寥寥几户人家放出去了,地亩和店铺都还给原主了,要这些好吃懒做本就冲着周家富贵来的奴才干嘛?


    周家的事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就此沉寂,村子里再无人因此事而生是非。


    没有是非,张硕就轻松了。


    办完衙门交代的事情,张硕只觉得无事一身轻,舂完米,拎着水桶给后院菜地浇水。瘟疫结束后他们整理菜地,种了一些白菜、萝卜、辣菜和小白菜、芫荽等,白菜萝卜还没长成,青翠鲜嫩的小白菜早早可以吃了,总算脱离了没有菜蔬吃的情况。


    两棵花椒树淹死了一棵,还有一棵活着,张硕想着改日再弄一棵回来。


    花椒多子,和石榴一样寓意好。


    前院的石榴树、紫藤和银杏树都被洪水打得七零八落,谁知竟然都缓过来了,屋后窗下的老桂花树也是。


    秀姑听他嘴里咕哝几句,莞尔一笑,摘了一些小白菜洗干净,打算中午清炒一盘小白菜,配着豆角烧咸肉一块吃,忽见三婶苦着脸走进来,问道:“阿硕媳妇,你们家有没有老咸菜疙瘩?年份越久越好,最少两年以上。”


    “老咸菜?三婶,您要这个干啥?”疙瘩二字她就没说,避着老张的名讳呢。


    三婶举起左手,伸出中指给秀姑看,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不由得露出一丝疑问,三婶不觉一笑,“我竟忘记了,你年轻,不知道,怕也


    没见过。我这手指里头长了个疔,现在还没肿胀,仔细看不容易看出来,却疼得受不了。”


    秀姑迷惑道:“手上长了疔,您不去找大夫瞧瞧开点药,要老咸菜干嘛?”


    “你没听说过吗?”见秀姑摇头,三婶笑道:“咱们平头百姓哪里请得起大夫啊?手指里头长了疔,弄点老咸菜疙瘩用布条子紧紧裹在手指头上,过上七八日就好了。发了大水以后,我家里啥都没了,也没老咸菜了,找了几家都没有,来问问你家有没有。”


    有这种说法?应该是偏方吧?


    秀姑急忙道:“有,有,有,有两年多前的老咸菜。”她打开咸菜坛子,拿干净的筷子捞了三四块乌黑的咸菜疙瘩放在三婶端来的碗里。


    三婶很高兴,道过谢后就走了。


    七八日后,秀姑再见到三婶,就听她说手指头里的疔消了——


    作者有话说:老咸菜疙瘩治疔,虽然是偏方,但是真的有效,作者老妈的疔就是这么解决的,当时作者心急火燎地想带老妈去挂水来着,结果包了几天老咸菜疙瘩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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