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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隔离


    张硕不由得拧住两道又浓又黑的眉毛, 外地卖肉的竟卖到村里来了?他们图的不就是百姓大多爱贪小便宜容易把肉卖掉吗?


    一斤便宜至少五文,二斤便是十文,足以买一斤细面或是白米了。


    “我虽看不出那肉有什么毛病, 但是却明白其中必有不好的地方,不然怎会卖得这般便宜?奈何人微言轻, 说的话亦无人相信。”反倒有人暗讽他们家卖给邻里乡亲的肉贵,又说她劝大家不买肉是想让自己买他们家的肉,秀姑索性不吱声了。


    黑心商人无处不在,病猪肉、死猪肉、注水肉屡见不鲜, 并未因时代不同而不出现。张硕杀猪卖肉,对此她相当了解, 甚至听张硕说起一些屠夫杀猪时做下的手段。


    病猪肉和死猪肉不必说了, 单说注水肉,这里没有注水管注水针, 然而许多屠夫在宰杀前寻恰当的时机给猪灌水,不令其排出,过一时再动手宰杀,分解出来的猪肉立刻便重了许多,少说能重一成上下, 可以多赚一二百文。


    一二百文, 是张硕杀一头猪的净利了。


    张硕听了妻子的话, 抬头一笑, 有点埋怨部分邻里乡亲不识好人心, “他们不听, 我们何必多管闲事?咱们自己家别碰那肉就是了。”


    秀姑颦眉道:“我就怕那些猪肉带着不好的东西,注了水的肉还好些,若是病猪肉呢?”


    吃了病死的猪肉会出现什么症状?


    秀姑不懂医术, 也不了解猪瘟有哪些,更不知道对人有没有害处。


    “这一点确实需要注意,你有了身子,明儿起就别出门了,咱家的鸡鸭鹅也别放出家门,我提醒爹留意一下,小心为上。”那些鸡得等着媳妇坐月子吃,可不能出事。张硕给秀姑洗完脚擦干,又揉了揉浮肿的腿,扶她躺进暖和的被窝里,自己就着残水洗了洗。


    “嗯。”她也是这么想,她不是一个人,更该小心。


    身子笨重的秀姑,不等张硕倒水回来,眼皮合上,很快就睡熟了。


    张硕回来看到这副情景,忙吹熄了油灯,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次日早起,见妻子面颊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张硕轻手轻脚地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和帐子,出门的脚步也放轻了许多。


    一出门,扑面一阵冰寒之气,一片银白之色。


    原来昨夜


    不知何时就开始下雪了,此时积了半尺来深的雪,空中仍旧下着大雪,北风吹来,雪花翩翩飞舞,宛若张硕见过媳妇红色绣面上的白蝴蝶,又妩媚又灵动。


    张硕呵出一团白雾,搓搓手,开始铲雪扫雪。


    “呀!下雪了就不用上学了!”壮壮揉着眼睛出来,乍然见到外面景色,顿时欢呼出声。再好学的孩子也有偷懒的时候,而且去年冬天凝水成冰,他足足有两个多月没去上学,今年应该和去年差不多,他可以在家陪娘,念书给弟弟听。


    他可以不用上学,张硕却不能不去铺子。


    哪怕知道那些大户人家见下雪未必送猪去自己铺子里宰杀,但若是有大户人家等着吃肉派人去了呢?好不容易才揽上这门生意,张硕一点都不敢马虎。


    刚抵达铺子,尚未开门就迎来于掌柜和于娘子,夫妇二人感恩戴德,昨儿还在抱怨张硕多管闲事的于掌柜此时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就差自己给自己两巴掌了,“张大兄弟,俺昨天有眼无珠呐,多亏了大兄弟。”


    “发生啥事了?”张硕莫名其妙,转换得太快了吧?他毕竟不是头脑愚笨之人,脑海中灵光一闪,瞪大了一双利眼,“该不是昨日卖的猪肉有毛病?”


    “没错!昨儿卖那猪肉全是病猪肉、死猪肉。该他们不得逞,县太爷家的小舅子贪便宜,买了那肉吃,偏生没做熟,在火锅里烫了一遍就吃,因此当晚就病了,经大夫仔细查看,说那猪是病死的猪。一下子,人人惊慌。县太爷已经命人拿住那一伙人了,一问,竟是隔壁青云县大户人家庄子里的猪都死了,他们害怕交不上租子,就把那死猪给分解拉来咱们这里卖,得的钱买好猪交租子。今儿一早衙门还没开,县太爷就把许多衙役派了出去,寻访查找昨日买肉的人,吃过的要带走请大夫查看,没吃的就要统一交到衙门料理。”于娘子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透着精光,口沫横飞地述说昨晚发生的一切。


    于娘子又补充说,那些人卖的猪并非全部是病猪,有一部分是猪圈塌了被砸死了的猪,连病带死,差不多是七八十头猪。那些人为了交差,就动了这些心思。


    于掌柜接着媳妇的话道:“死了那么多头猪,光病死的就有六十多头,怕是染了猪瘟,我听到差点吓坏了,要是我用他们的肉和下水做卤味,主顾们吃得出了事,我不得进衙门?猪瘟可不是小事。大兄弟,你的实诚厚道救了我老于啊!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谁敢说你一句不是,先过我老于这一关!”说着,用力拍了拍胸脯向张硕保证。


    张硕笑道:“咱们做了这么些年邻居,明知不妥却不说,我成什么人了?这是我应该提醒的事情,于大哥不必如此客气。”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于掌柜见状忙问原因。


    张硕正色道:“昨日有一伙人在我们村里卖便宜猪肉,我媳妇劝了几回没人听,现今听说猪肉是病猪肉、死猪肉,我无论如何都得赶回去说一声。我不确定各家大户送不送猪过来,于大哥,于大嫂,你们若遇见了他们,替我告一声罪,等我回来立即宰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邻里乡亲吃病猪肉死猪肉。


    于掌柜一拍大腿,“大兄弟,哪用得着你跑一趟?我家里有一匹骡子,还有两个做粗活的小厮,我打发一个骑着骡子去你们村里报信,你在铺子里等生意就是!”


    说完,于掌柜立即就叫了人来,如此吩咐。


    小厮上骡前,张硕连忙叮嘱道:“恐怕那伙人不止把肉卖到我们村,沿途路过清泉村和沙头村,也提醒他们一声。得了消息后,自有各村的里长解决。”被砸死的猪就算了,病死的猪却不是小事,猪瘟,谁听了不害怕?


    小厮干脆利落地答应一声,说到做到。


    消息送到张家,可巧老张在,脸上顿时变色,叫秀姑和壮壮母子招待小厮,自己急急忙忙地去找里长,敲响了很久不曾响彻全村的铜锣。


    听到铜锣声,凡是一家之主悉数到场。


    听闻张硕使人传来的消息,大家脸色剧变,没买肉的人暗自庆幸,买了肉的人叫骂不绝,因嘴馋昨日就已经吃了肉的人吓得浑身发软。


    紧跟在小厮之后,衙门派的人就到了。


    猪肉等都收在板车上的大木桶里,接触够病死猪肉的百姓和吃过的百姓统统都带到县太爷早就指定的庄子里,一是请大夫诊脉,二是留在庄子里查看几天。县太爷惜命,如何都不会让接触过病死猪肉和吃过病死猪肉的百姓进县城,城里的也都送到庄子里了。


    于掌柜之所以逃脱一劫,乃因他虽买了却没以手触之。


    大青山村一下子被带走了二三十人,等他们离去后,村里人心惶惶,不知怎么办才好。


    三个里长安抚几次都安抚不下来,苏里长不耐烦地道:“咱们县太爷英明,没封锁咱们村子,没把咱们都抓了,你们还想怎样?他们去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在县太爷指定的庄子里有大夫看着不好吗?在咱们村里若是出了什么毛病,那可就是等死了!”


    想想就觉得后怕,还好是猪瘟,若是传给人的瘟疫,他们全村人就别想活了。


    苏里长抖了下身子,抹了抹落在眉梢上的雪花,暗自决定以后再遇到来他们村卖猪肉的人一定不能让他们进村,不知道根底,谁知道是不是又是病死猪?


    张里长也是恨铁不成钢,“没错,要不是你们贪小便宜,家里人能被带走吗?特别便宜的东西里头能没有门道吗?贪小便宜吃大亏的事儿你们都忘记了?俺们家硕哥媳妇一百一千次提醒你们,你们有谁听了?反而说那么些不好听的话!硕哥杀猪卖肉,一向实诚,几时没给村里便宜几文钱,得到消息也立刻叫人送信,你们说的那话,我都觉得没脸!”


    一席话说得许多人面红耳赤,羞愧难言。


    没错,张硕收猪杀猪,一向都挑好猪,精神不好的猪他都不肯买,更别说病死的了,这件事附近大小几十个村子都知道。从前大家爱往他家买肉,不就是因为这份厚道吗?城里有好几家猪肉铺子,他们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进城后也都只买张家的。


    昨日对秀姑语气含酸,追根究底,不就是嫉妒张家的日子过得红火吗?


    不远处裹着石青色灰鼠斗篷的方丽娘闻言,慢慢地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她旁边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竟是冰雪一般的人物。


    三个里长对他们夫妻都十分亲热,毕竟他们定居在村里,买房置地,请客待饭,出手着实大方,三个里长没少得好处,遇到大小事自然会叫上他们,算是认可他们是村里的一份子了,方便他们在村里立足。


    说完话,他们摆摆手叫大家都散了,唯独留下江玉堂夫妇,“玉堂,你们才来没几个月,有些事儿多听少做,别瞎听一些老娘们说三道四。咱们村里人大多平时都十分淳朴,说过了的话完了就揭过去了,从不记恨。”听说江玉堂夫妇落户在他们村,是打探到他们村风气淳朴,要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村里的村民个个小心眼爱嫉妒人嚼舌根那就不好了。


    “多谢提点,我们两口子明白了。”江玉堂长得玉树临风,态度亦是彬彬有礼,加上他口齿清楚,谈吐文雅,三个里长对他印象极好。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村啊,就是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秀姑未出门,丝毫不知这一切。


    他们县的县太爷几次行事都很英明,这样的举措,算是把那些接触过吃过病死猪肉的百姓暂时隔离了,以免扩散。秀姑送走于家小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急匆匆地带着壮壮打扫家里,又烧开了醋里外熏两遍,然后开窗通风,别的防治方法她就不晓得了。


    听说猪瘟不容易传染给人,但发生异变就难说了。


    壮壮捏着鼻子道:“娘,醋熏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据


    说酒醋能杀毒,咱们这么做,聊胜于无吧。”这是偏方,有没有效,效果怎样,秀姑也不知道,更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预防,如今她足足浪费了一斤多的醋,希望有点用。


    老张回来很赞同,家里有老有少,儿媳妇有身子,小心点没错。


    这么放心的根本原因却是他们一家四口都没接触过病死的猪肉,昨晚一早下来,接触过吃过的人也没上过他们家门。


    倒是方丽娘晌午后突然登门造访。


    秀姑再见她时,觉得十分诧异,这才几日,变化未免太大了吧?——


    作者有话说:关于食醋消毒法,我写之前就查过,有人说有用,原因是醋厂工人很少有人感冒,有人说没用,专家说浓度不够不能杀菌消毒,反而会引起呼吸道问题等等,众说纷纭。


    所以才有壮壮捏着鼻子一幕。


    但是,这就是个偏方,女主不是万能的,不会啥都知道,所以按照常理,特地写食醋消毒法,而非酒精消毒法什么的,话说食醋消毒法这是作者小时候经常面对的一种消毒方法,学校里也这么干,小学教室经常熏醋,有没有效,真的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弄。


    第52章 方丽娘


    上回见到的方丽娘红袄绿裙, 鲜艳妩媚,难以述说其风流韵致,此时虽然美貌如初, 肤色却微微黑了一些,不复先前娇嫩, 脸颊红红的,左边生了一小块冻疮,又红又肿,进屋后摘下袖筒, 手背手指上的冻疮也十分明显,手指跟萝卜似的, 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几岁。


    其实, 山居村妇村姑并非生来就比城里人皮肤黝黑粗糙,而是长久风吹日晒所致, 多为蜜色或者古铜色,因为山村之间的日光风力远较城里为烈。方丽娘骤然离开江南水乡,定居苏北山村,娇嫩的皮肤自然抵不住严寒的气候和强烈的日光风力。


    有所变化的不仅容貌,还有举止。


    先前的她怎么都压抑不住眉宇间的几分傲色, 如今却消沉了许多, 眉眼柔和了不少。


    她这回来并没有张三婶陪同, 向秀姑微微福了福身子, 言语文雅如旧, “嫂子, 没有提前说一声,冒昧来访,还请嫂子见谅。”


    秀姑忙笑道:“别这么说, 咱们这里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回来这些日子,她虽没和方丽娘深交,但是冷眼旁观下来,再结合村里其他妇人的议论,约略明白了她的性子,就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儿,处处带着千金小姐的做派,倒没有生过坏心思。


    一面说,她一面扶着腰让座。


    看着她圆鼓鼓的大肚子,方丽娘急忙道:“别,嫂子您坐着,你这么大的肚子,我瞧得心惊胆战。”若在他们家里,前后左右哪能没人扶着。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秀姑首先顾着自己的肚子,坐在椅子上,朝东屋叫道:“壮壮,先放下你手里的功课,帮娘给江家婶子倒碗糖水!”


    家中无茶,糖水是待客上品。


    壮壮答应一声出来,不像七岁前那般羞怯,落落大方地道:“婶子好,我去给您倒茶!”


    没多会,他就端了两碗热水进来,糖水那碗放在方丽娘跟前,白开水则放在秀姑跟前,“娘,您喝点水润润,我什么都没有放。”


    秀姑笑着点点头,却见方丽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黄澄澄镶珍珠嵌宝石的长命锁,递给壮壮,抿嘴笑道:“早就听说嫂子家壮壮是村里两个上学的孩子之一,聪明伶俐,以后定然有大出息,头一回见,拿着顽吧。”


    壮壮身上戴着秀姑成亲那日给的银制长命锁,如何不知金锁贵重?他不敢接,看向秀姑,一脸惊吓,“娘!”


    秀姑也吓了一跳,忙道:“丽娘,快收回去,太贵重了,他一个小孩儿家承受不起。”别说和江家非亲非故,便是有所瓜葛,她也不喜欢占江家的便宜,以她目测,不说金锁上面的珍珠宝石,便是金锁的分量,也有七八两。


    “嫂子?不重,不重,金子能有几两重?也就上头的珍珠宝石匀净些。”第一次送东西被拒绝,方丽娘愕然不已,见壮壮跑到秀姑身边站着,手里举着金锁给也不是,收也不是。


    秀姑起身,慢慢走到她跟前,伸手将金锁塞回她的衣袖里,柔声道:“丽娘,并不是和你客气,亦非嫌弃,只是山野人家少有穿金戴银,你这金锁太贵重了。你若真心喜欢我们家壮壮,明儿给他一个装几枚铜板的荷包就够了。”


    方丽娘脸上的愕然转为迷茫,“我给其他人的东西,他们都兴高采烈地收了呀?初次登门不是理应准备拜礼,初次见面理应给晚辈表礼吗?”


    上回若不是来得匆忙,她早就准备好拜礼再登门了。


    村中大部分的百姓生活艰难,许多人又爱贪便宜,见到好东西有几个会推辞?若是自己家中没有余钱,恐怕也会心动把?方丽娘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够他们买粮食吃几年了。


    秀姑对方丽娘的天真有些无奈,瞧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就算是娇生惯养,也该知道些世故人情吧?怎么却是半点不懂?再在村里散财,只会让人得寸进尺。低头看到高高鼓鼓的肚子,得,就当是替孩子积德,提点她几句吧,听不听在于她自己。


    “百姓生活不易,大多一贫如洗,没人讲究这些礼数,登门准备拜礼,见晚辈准备见面礼,除了女婿登岳家门,长辈见嫡亲血脉后嗣,谁家准备这些呀?便是给了,几斤肉几个鸡蛋几个铜板已经算是很厚重了,太多太贵家家户户可承受不起。就拿你准备给壮壮的金锁来说,少说得值一二百两银子,许多百姓穷其一生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方丽娘吃惊道:“一辈子都赚不到?嫂子,你不是哄我吧?”


    秀姑笑道:“哄你干什么?我们壮壮他爹杀猪卖肉,一头猪赚一二百个大钱,村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不知道得杀多少头猪,才能挣够你这个金锁。”


    壮壮举手插口道:“我知道,我知道,就算这个金锁值一百五十两,爹杀一头猪赚两百文,也要杀整整七百五十头猪才能挣到一个金锁!娘,我没算错吧?我现在算数可好了,先生都夸赞我呢!”脸上流露出一丝得意。


    秀姑适时地赞许道:“壮壮好聪明,一点都没错。”


    壮壮扬起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俊美异常。


    方丽娘呆呆地道:“是啊,好聪明。”


    她反应过来,问道:“好嫂子,你跟我说说,在咱们村子里,按丰衣足食的话,我们两个人一年约莫花多少钱?”


    “以乡野人家来说,没有大的开销,一家五口一年二十两银子足矣。你们两口子若是只穿布衣,平时吃得好些,却无人情往来,大概二十两银子也够了。你们若是每天绫罗绸缎地穿着,鸡鱼肉蛋地吃着,那就不好说了,上百两、数百两都有可能。”


    “二十两银子就够了?丰衣足食?那么张三婶帮我洗衣做饭打扫屋子,我付给她的银子岂不是够他们一家半年的嚼用?那么托人从城里买的糕点也不是一两银子一斤了?米也不是十两银子一袋了?”方丽娘听了这话,脱口而出。


    秀姑顿时傻眼了。


    一两银子一斤的糕点?十两银子一袋的米面?那得是多么金贵的糕点?那米是传说中进上的御田胭脂米吧?


    她吃惊之下,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丽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丽娘眼圈立刻就红了,哽咽道:“我和玉堂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在这里定居后


    首先认得张三婶一家,张三婶又带我认识村中各家各户,为人热情周到,我心里当她是亲人,于是我就托张三婶的儿子帮我们采买东西。他们说县城里的东西贵,白糖和糖果、绿豆糕、桂花糕、山楂糕等都需要一两银子一斤,白米十两银子一石,两个月下来,我都花上百两了!”


    这么说,他们带来的财物足够他们富足地过一辈子!除了衣裳东西和来到桐城后花去的一些开销,她和丈夫手里还有上千两黄金和几百两银子。


    她不是没问过别人,只是别人总是含糊其辞。


    亲厚如张三婶,他们在这里定居后第一个对他们释放善意的张三婶,自己一个月付给她五两银子的工钱,她也没跟自己提过这些琐碎事情,反倒常带儿媳孙子孙女来自己家陪自己说话,他们一来,自己就要拿出好茶好点招待。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个天大的傻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说自己是散财童子。她应该和江玉堂打听当地的物价才是,一亩地十两银子是不是也买贵了?


    她起先就在想张家的肉怎么那么便宜,她给了秀姑一块一两重的银子,张家给她割了十几斤肉,还找了好几串铜钱,莫非是在村里卖的原因?最近张家不杀猪,她想托张家儿子进城帮自己买些猪肉羊肉和鸡鸭鹅等,听他要十两银子,她顿时起了疑心。


    张家的肉是三十文钱一斤,就算城里的肉卖得贵,也贵不到五百钱一斤吧?要真是在城里卖得贵,张家何必卖给村里人?也没见他们家人穿着打扮有多么华贵。


    秀姑原先点到即止,不欲多说,现在听到她这番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不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况,无法对别人的行为做出评论,免得有是非之嫌,转而笑问道:“丽娘,你今儿来有什么事吗?”无事不登三宝殿,虽说方丽娘改了些,可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上自己家门。莫非是因为怀疑张三婶家堂弟们对他们的报价,所以有此一行?


    方丽娘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红着脸道:“我们家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不多了,天寒地冻,缺了炭屋里冷得跟冰窟似的,偏生我们家的那匹马来到后不久就跌断了腿,听说张大哥经常进城,明早想雇张大哥的骡车进城采买东西。”


    主要是她和江玉堂想打听城里的物价到底怎样,好做日后的打算。她和江玉堂都不是傻子,就算一时半会没察觉到什么,现在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发现了一点端倪。


    自己家的那匹马跌断腿以后就被杀了,肉被村里人家给分了。


    每个地方都很排斥外地人,她送东西送物的时候心里想着,村里人得了好处一定不会怠慢她和丈夫,他们在这里的生活会好过一些。


    她心里暗暗后悔当日因害怕张硕杀猪之故怠慢了秀姑,仔细想来,唯有她提醒了自己不能大手大脚地过日子,拒绝了自己给壮壮的金锁,村里其他人从来都是称赞自己的大方体贴,十分恭维,她怎么忘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至理名言呢?


    秀姑听了,笑道:“我当什么事呢,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何必说一个雇字?我们家如今收不到猪,进城的骡车一直空着,你们明儿早点过来一起进城就是,买了东西暂且放在我们铺子里,等壮壮爹做完活计再一同回来。”


    见她如此容易说话,方丽娘心里感激不尽。


    从张家出来,方丽娘回头看了一眼张家的高墙大院,秀姑和壮壮母子二人自有一股文秀之气,心地也非常厚道,她决定以后和秀姑好好相处,秀姑不像村里自己见过的那些村妇村姑那般粗鄙,得了便宜还把自己和玉堂哄得团团转。


    拢了拢雪帽,方丽娘垂下眸子,掩住一闪而过的冷光。


    亏,吃一次就够了,不然怎么说吃一堑长一智呢?


    她自小被继母娇养于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看的书籍学的东西都受到严格的控制和盘查,外面许多事情都传不到她的耳朵里,二十岁未嫁,几次定亲的夫婿不是病死就是出发生事故而死,人人都说她命硬,族里决定送她去尼姑庵里清修。


    若不是身边有几个忠仆会偷偷地告诉她一些外面的消息,她早已被养得近乎白痴。


    于是,趁着江南大乱,真王大军掠夺各个豪门大户,里里外外惨死无数,贴身丫鬟翡翠也死了,她便借着翡翠的身份逃了出来,没忘记把梯己东西都藏在包袱里。


    逃出来后,孤身一人,她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幸亏遇到了在战事前脱籍的玉堂春。


    戏子生活很辛苦,不登台前经常挨打受骂,越是出色的小戏子受到班主和师傅折磨越多,他们都怕徒弟将自己取而代之,她以前碰见了就指责班主几句,救了玉堂春一命。玉堂春念旧,认出她后,把她带回了家,并花钱让翡翠脱籍成良民,改回原名方丽。


    她的名字就叫丽娘,只是不姓方。


    日久生情,他们结为了夫妻。


    他们家戏班子里的玉堂春曾经名动江南,求了贵人的恩典才得以脱离梨园行当,怕别人识破她的身份,他们决定离开江南,找一个没人认得他们的地方过着简单淳朴的日子,最后定居桐城。


    他们吃过苦,受过罪,最不相信的就是人心,以为山野淳朴,原来并非如此。


    第53章 亡羊补牢


    丽娘回到家门口, 还没掏出钥匙开门,就见张三婶满脸堆笑地从隔壁出来。


    “丽娘,这么大雪, 你去哪里了?瞧你这鞋子上又是泥又是雪,竟是作践了好靴子, 一会儿我送你一双毛瓮穿。今儿中午你打算吃什么?我给你做。我们家攒了几个鸡蛋,又割了一些蒜黄,正好用蒜黄炒鸡蛋。鸡蛋是金贵物,我们从来都舍不得吃。”


    丽娘心中思绪万千, 面上却丝毫不露,含笑道:“多谢三婶子, 今儿就当借三婶子家的鸡蛋吃了, 明儿我跟玉堂进城,买些鸡蛋回来还给三婶子。”


    若是以往, 丽娘不好意思白拿他们家的东西,必定按照三十文一个鸡蛋的价钱付钱给他们,今儿她虽仍不知物价几何,但从一年二十两银子花销中猜出鸡蛋必定便宜得很,三十文一斤的猪肉在他们嘴里是五百文, 说不定一个鸡蛋也就值两三文钱。


    现在细想想, 一开始张三婶对自己家的热情和笼络, 未尝不是因为自己夫妻打扮华贵。


    基于这份热情, 又想快速融入大青山村, 她特地选了两匹花色普通的缎子和两根最细的金簪子做拜礼, 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家人的贪婪之心。


    她请张三婶帮自己洗衣做饭打扫房舍,还经常来自己家陪着自己说话,原先打算给二两银子, 自己和江玉堂在江南居住时雇的婆子单做一样活计,月钱是五百钱,张三婶一个人干了好几个婆子做的活计,二两银子是一个婆子的四倍。后来她总是抱怨说现在的世道艰难,外头物价高得很,工钱也涨了几倍,自己想到途中所见确实如此,忖度再三,她最后给了五两银子,算是张三婶一个人包下了家里所有的活计。


    张三婶一惊,“你们要进城?”


    “是啊,我脸上手上生了不少冻疮,玉堂心疼,打算带我去找大夫瞧瞧,才跟张屠户家说好明儿一早坐他们家的骡车进城。”丽娘仿佛没发现张三婶的失态,语笑嫣然。秀姑善心提醒自己,自己不能给秀姑惹祸,让人以为秀姑在里头说了什么,所以说话分外谨慎。


    张三婶强笑道:“你们两口子是娇贵人,哪里需要迎风吃雪地进城?跟我大儿二儿说一声,他们进城去把大夫请来,你们不就省得跑一趟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进城,不让让他们发现城里的物价,不然,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原本她不知道儿子儿媳做了这些事,后来才知道。


    知道后,她和丈夫十分暴怒,认为做人不应该这样,江玉堂和方丽娘对自己家那么好,特地送了缎子和金簪子,自己家怎么能欺骗他们?


    可是,见到儿子拿出大大小小的银锭子,想到自己家今年秋季绝收,年底的冬衣和粮食年货、以及明年的粮种都没有着落,再看孙子孙女个个面黄肌瘦,远远比不得壮壮白皙清秀,有了这些钱,他们家就不必挨饿,年底一人能做两身新衣裳,孙子孙女能吃上几顿肉,开春后能盖一座和张屠户家一样的青砖大瓦房大院子,他们就默认了儿子的举动。反


    正江玉堂和方丽娘有钱得很,自己家得到的不过是他们从指缝间漏出来的一些。


    银子来得太快了,快得叫他们吃惊,快得他们一家人差点乐疯了,短短两月就赚了上百两银子,再过一年半载,他们就能成为村里的首富了!谁不想日子过得比别人好?谁不想成为富户?成了富户,就有资格竞争里长,在村里说一不二。


    “三婶子,什么娇贵人?我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丽娘微微一笑,目光流转之间,风姿楚楚,她话音刚落,和里长说过话回来的江玉堂接口道:“正是,我们都是贫苦人出身,不过在大户人家享受了几年锦衣玉食,如今归于田园,理应和邻里乡亲一样过日子。里长说,上个月传来消息说战事在九月底就结束了,物价很快就跌落了,我想去瞧瞧,毕竟我们夫妻俩从江南一路逃亡,在这里买房置地,又买柴米油盐酱醋茶,手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再不开源节流,怕两个月后就所剩无几了。”


    江玉堂暗恨自己粗疏,心里很感激三位里长的提醒,却不知三个里长都是聪明人,懂得见好就收,不想让张三婶家净得好处,还能和江玉堂夫妇结个善缘。


    听了江玉堂的一番话,张三婶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满满的却全是惊讶之色,失声道:“城里物价跌了?什么时候的事儿?莫非是这个月的事儿?上个月是十月,我大儿二儿在城里买米还是十两银子一石呢!”


    装得可真像!丽娘心里冷哼,嘴里笑道:“许是这个月降的吧,幸亏里长提醒,不然,三婶子这个月再按照十两银子一石的价格买粮食,岂不是上当受骗了?”


    江玉堂也点头,面色恳切地道:“正是,正是,张三婶,物价已跌,你们家以后买东西千万留心了,莫叫人哄了。”


    张三婶胡乱点头,忙指一事退回自己家院子。


    她的态度非常从容,一点都看不出落荒而逃的痕迹。


    江玉堂和丽娘夫妻二人方开门进屋,刚踏进屋门,脸色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玉堂,里长是怎么说的?你告诉我。”丽娘细声细气地问道,特地压低了声音,免得隔壁张家的人听到。他们可以用里长给的消息拒绝张三婶儿子们替自己家继续采买,也可以辞退张三婶,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想到秀姑身上。


    江玉堂低声道:“三个里长也是含糊其辞,只说城里物价跌了,不如自己去买平时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免得受人欺骗。我一听就知道,张家定然骗了咱们。只恨咱们在江南、在途中、直至抵达桐城,战事没有结束,物价奇高,不然咱们早该发现端倪了。”


    他们虽然是一前一后离开了曾家,但是他出来后战事就起来了,丽娘逃出来后江南正处于最乱的时期,朝廷、薛贼、荣贼三方打仗,市面上东西短缺,价格高昂,油盐酱醋都是一二百文一斤,店铺粮行尽皆关闭,薛贼又经常扫荡掠夺粮食东西,拿十两银子来都买不到一石白米,一两个月尝不到肉味简直是太常见了,他们雇船雇人北上,途中由那些人打点一个月的住宿吃用,足足花了二百两银子,所以他没对张家生出任何怀疑之心。


    在江南时,若非有几个大盐商、大粮商和当地的官员很捧自己,战事才起自己弄了些粮食东西藏在家里,他和丽娘手无缚鸡之力,几乎就抱着攒下来的金银珠宝饿死家中了。


    他不像丽娘那样半点世故不知,只是自己也忘记了战事结束物价必会跌落,张家猪肉便宜他和丽娘一样,都以为是张家厚道,便宜卖给村里人,运到城里卖得贵。城里和村里东西价钱不同,总要贵一些,江玉堂是知道的。


    丽娘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咱们年轻识浅,刚一来到这里就露了富,难怪别人把咱们当傻子耍弄。我今儿在张家,就是张屠户家,张娘子没收我给她儿子的金锁,反倒好心提醒了我一句,说村里一家五口只需二十两银子就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了!我猜测,凭着张家买肉三十文钱一斤,张三婶家却要五百文,其他的东西的价钱必定也要高了十倍以上。”


    “我明儿进城打探打探就知道底细了。”江玉堂打算同时打听打听张家这两个月替他们家采买东西时的价值是多少。他从曾家戏班子里脱颖而出,先是得到老爷太太赏识,然后名动江南,直至深受来自京城的贵人青睐,自有一份心计手段。


    丽娘一愣,“你进城?我不和你一起去吗?”她都在张三婶跟前说明儿进城看大夫了,生了冻疮以后,奇痒难当,女为悦己者容,她不想脸上冻疮继续扩张。


    江玉堂柔声道:“风雪这么大,我怎么舍得你跟我一起进城?你生了冻疮,再吹风恐怕更加严重,我去请大夫到咱们家给你看诊。何况,咱们家住的房舍并不坚固,那些财物都在家里,现在知道了隔壁欺骗我们的事实,家里无论如何得留人看家。”


    从她救了自己开始,他就对她上了心,只是她是千金小姐,自己是装神弄鬼的卑贱戏子,从来不敢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事。没想到,后来江南大乱,听闻薛贼的部下搜刮大富大贵之家,害怕她出事,他亲自去了一趟正好救了她回家,有幸结为夫妻。他要好好筹划筹划,哪怕现在山居乡野,他也不能让她吃苦受罪。


    丽娘轻轻点了点头,眸中柔情似水。


    江玉堂握着她红肿不堪的手,心如刀割,放在唇边吻了吻,“丽娘,以后咱们慢慢装作钱花完的样子,等开了春,咱们在村里买一块地基,重新盖像里长和张家那样的一座青砖大瓦房和大院子,从这里搬走,以后你就不用直接面对这些居心叵测的人了。”


    欺骗了他们,还想相亲相爱?怎么可能。


    别人得到了自己得不到的好处,相信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村里现在不知隔壁张家从自己夫妻手里得了多少好处,只知初次登门拜见的缎子和簪子,若是以后不小心知道了呢?


    江玉堂眸子漆黑两点,亮如明星。


    张里长偷偷告诉他,莫看张硕是个杀猪的屠夫,实际上是他们村里最有本事的人,次日坐车时,江玉堂立刻虚心请教。


    张硕有点诧异江玉堂的态度,转念一想,也有些明白了。


    他从秀姑嘴里知道了三堂叔家做的事情,说实话,他的心里很失望,做人可以贪可以懒可以好吃,唯独不能丢了做人的本分。他们家向来和三堂叔家交好,母亲去后媳妇进门之前家里无妇,却有小儿,一直都是张三婶帮着忙里忙外,他们心里很感激,每次她帮忙做衣裳给工钱,帮忙打扫就送肉送下水骨头等,从来没让她白忙活。


    “我就是个山村里杀猪的屠夫,能有啥高见?我只知道三个道理,这人哪,一个是财不露白,二是家有余粮心里不慌,三是最重要的,要讲究礼义廉耻。”——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哪


    第54章 釜底抽薪


    江玉堂本性聪明, 略一思忖,便知这三个道理实乃金玉之重。


    可惜他们先前不懂,初进村中已露了富, 想要装作家中金银不继,必须得缓缓图之, 不能一蹴而就,否则骤然装穷,势必有人不信。


    “大哥说得容易,若想做到却是千难万难。”江玉堂长叹。


    他年纪比张硕小了七八岁, 模样儿生得又清俊,愁眉苦脸的样子看得张硕肚子里十分好笑, 道:“我当什么难事, 值得你如此。想叫旁人知道你家穷了,简单得很, 我也不希望村子里因你家大富而再生是非,我不知道你为啥来请教我,但是你既然开了口,我也不能推说什么都不知,你要是肯听我的话, 我就给你出一计, 保证你心想事成。”


    他家装穷多年, 已经很有经验了, 若等徐徐图之, 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


    虽然江玉堂是外地来的人, 村里要么是自己族人,要么是姻亲、近邻,但是他无法昧着良心说村里一些人做得对, 更没办法效仿他们。


    江家的富贵令村中许多人眼红不已,虽说江家行事比较小心,除了衣着打扮外,只给张三婶家两匹缎子和两根簪子,请三堂叔家帮忙采买物事外人不知他们家挣了上百两,凭着村中妇人带孩子往江家串门吃的糕点,或者


    待到江家吃饭时候不走等着江家不得不留饭,竟有不少人觉得江家富贵已极,不去城里做工挣钱买粮过冬,反而想着继续占江家的便宜。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反正江家这么富贵,穿金戴银,遍身绫罗绸缎,自己在江家吃几块糕点吃几顿饭不过是九牛一毛,倒是对他们自己家来说,省下了好大的嚼用。大约,他们都在想,江家是外来人,他们不排斥江家夫妻已经很厚道了。


    张硕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不思做活养活自己,反而走邪门歪道。


    坏,坏不到哪里去,只是这心思实在令人不齿。


    偏生这种人委实不少,他又不能多管闲事,免得引起众怒,唯有从根子上掐断,让他们没处算计,也算救了江玉堂和方丽娘一回,难得这两位如今明白过来了。


    风雪中,江玉堂坐在车上忙拱手道:“张大哥,请你千万指点指点小弟。”


    “客气,客气。”张硕抱拳回了一礼,将自己腹中的主意缓缓道来。


    江玉堂先是蹙眉,紧接着目瞪口呆,最后拍腿叫绝,“妙极!妙极!张大哥,你真有诸葛之智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这么一条策略,果然大善!果然大善!”他激动地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对张硕的佩服,谁说屠夫全靠蛮力来着?明明是个聪明人。


    张硕摆摆手,“你要是依照我这条计策就等些日子,千万别回去就这么做。”


    “为什么?”江玉堂不解,莫非是时机不对?可是他却像早点摆脱眼前的处境。


    “你们没来村里时,我家就跟你家的处境差不多,也是顶顶有名的富户,只是我手里的杀猪刀不长眼,没人敢来寻我家的晦气。你现在和我一起进过城,没两日就这么猛然行事,定有人怀疑我在你背后出谋划策,也怀疑这件事是故意为之,到时候对我家没有任何好处,对你家也一样。我平时进城,家里都是老幼妇孺,尤其是我媳妇身子重,不能受惊吓。倒不如过个十天半个月,除了你进城搭车以外,咱们两家别来往,你再行事就没人怀疑了。”


    张硕行事不喜欢留下丝毫后患,不管什么事情,他都要确保不会影响自己家清清静静的日子,不会影响自己的家人的安危。


    江玉堂深以为然,一口答应,况且此事还需张硕找人帮忙,自己毕竟人生地不熟。


    到了城中,风雪尚未止息,至今已经下了两夜一日,倒是变得小了些,从鹅毛大雪转为细碎的雪珠儿盐粒儿,眼前迷迷蒙蒙,如起大片白雾。


    别过张硕,江玉堂先去细细打探市面上各物的价格,妻子的猜测果然不错,细面白米皆是一两银子一石,肥猪肉三十三文一斤,鸡蛋两文钱一个,鸭蛋差不多,白菜萝卜三文钱两斤,白糖八十二文,素油三十三文,酱油盐醋各是十一文一斤,上好的绿豆糕、桂花糕、山楂糕等各是一百文一斤,打仗时期最高涨了四倍有余五倍不足,连同锅碗瓢盆等,九月还罢了,十月物价跌落,而张家向自己家报价却是最少十倍,多则十几倍。


    可恨!江玉堂牙齿格格作响。


    张家替他采买,多报一倍账目虽然也是贪了不少,但是他却不会这么气恼,人心贪婪他见得多了,如今的报账可是十倍、十几倍,犹不满足,还想继续将他们夫妇耍得团团转。


    接下来,他买了一石上等白米、两斗粳米、两斗糯米并红豆、绿豆、红枣、枸杞、玉米面、白糖、红糖、白菜、萝卜、油盐酱醋和猪羊肉、鸡鸭鹅蛋等若干,又买了一些家常用的琐碎东西,连同装东西用箩筐,一共花了五两七钱三分银子。


    晌午前回去时见到满车的东西,又有江玉堂花重金为方丽娘请的宋大夫,张硕呵呵一笑,道:“瞧你买东西的这份阔气,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江玉堂笑应。


    “阿硕,好些日子没见你带你媳妇去找我诊脉了,你媳妇如今可好?”宋大夫与张硕颇熟,放好药箱子,拉了拉围在领口的兔皮风领,压了压头上的狗皮帽子。


    张硕笑道:“尚好。我原想我媳妇身子重了,不好进城,该劳烦您老人家亲自上门,谁知玉堂兄弟今儿请了您去给他媳妇看诊。我们两家离得不远,给玉堂媳妇诊完了请您老迈步多走几步路,到我家认认门。”


    途中听说了江玉堂进城的主要目的之一后,张硕就动了心思,连中午做菜的肉都买了好几样。


    秀姑心思细致,住在城里大半年,怀胎满三个月后每月都会去药铺里请宋大夫诊一回脉息,闻得胎正稳健方能放心。张硕前妻死于难产,此次秀姑怀胎,他心里亦是紧张不已,照料秀姑十分周到,自是赞同每月请一回脉的行为。


    江玉堂听了,满口叫好,丝毫不认为自己重金请宋大夫让张硕占了便宜。张硕请宋大夫给自己妻子诊过后去张家,就是有请宋大夫吃饭之意。


    江玉堂想请宋大夫在自己家吃饭,可是妻子从来没做过家务,他不想累着媳妇。


    到了大青山村,宋大夫先给丽娘诊脉,她从小娇生惯养,虽然经过一番波折,却也没有什么毛病,宋大夫给他们留下了上好的冻疮膏,又告知他们一些保养和预防的方法,然后任由张硕背着药箱子,自己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踩着积雪往张家走去。


    丽娘从丈夫嘴里得知缘由,赞道:“张屠户倒是个好人,可惜咱们往日竟误了他。”以为杀猪的屠夫手里沾满了鲜血,定是恶人无疑。


    “真是个坦荡磊落的好汉子。”江玉堂毫不隐瞒地把张硕之计说与妻子听。


    丽娘听了,双眼放光。


    这法子,比他们慢慢装作山穷水尽的法子强上百倍。


    “果然极妙,真真解了咱们燃眉之急。玉堂,宋大夫迎风吃雪地来了一趟,咱们岂能只付了诊金就不管了?你今儿不是买了许多东西,你给张屠户家送一只鸡和一只鸭过去,就说给宋大夫添菜。”丽娘推了江玉堂一把,递了斗篷给他,从所购之物中拎出宰杀处理干净的老鸭和大公鸡,鸡大腿最明显,又粗又壮。


    江玉堂听话地拎去了张家。


    他前脚刚走,张三婶后脚就进来了,见丽娘正收拾东西,忙笑道:“哎哟哟,丽娘,快停手,快停手,仔细弄粗了手,这粗活叫我做就行了。”


    丽娘直起腰,微笑道:“三婶子你来了。”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她忍。


    这个月的银子已经付过了,该张三婶干的活计她一点都不会客气。


    张三婶看着半屋的东西,心里直叹气,江玉堂和方丽娘夫妇要是让他两个儿子帮忙采买,自己家至少进账四五十两银子,可惜他们家居然知道物价跌落了。其实九月份他们叫自己家帮忙采买时,物价还没跌,自己家也就赚了二十多两银子。


    “玉堂买了这么多东西,物价跌了没有啊?”张三婶装作仍然不知物价跌落,一边按照丽娘的吩咐分门别类地收拾东西,一边笑问道。


    丽娘用热水净脸烫手,仔细抹上冻疮膏,宋大夫说这些药膏作擦脸之用也使得,主要可以防止再生冻疮,又能滋润皮肤。对着镜子照了照脸,她漫不经心地道:“跌了,跌了好些呢,五六两银子就买齐了上回您家大兄弟五六十两银子才买到手的东西。三婶子,您回去可得提醒您家大兄弟几个,千万别再上当了。”


    张三婶干笑两声,却是无言以对。她无法确定丽娘这番话到底是意有所指,还是当真不知自己家


    在采买上头欺骗了他们。


    “对了,三婶子,我家洗衣做饭打扫房舍这些活计你做到这个月的月底,下个月就不用来我们家了。”丽娘突然说道,免得她在洗衣裳时因双手粗糙不小心又把衣裳洗得勾丝起毛,发生这种事后,她几个儿媳妇当即说他们家连勾丝起毛的衣裳都没有,自己抹不开脸面,送了好几件自己和江玉堂没法继续穿的衣裳给他们。


    张三婶一惊,“丽娘,怎么了?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三婶子勤快朴实,人又厚道,我如何不满意?”丽娘先称赞她几句,然后露出一丝甜笑,“是玉堂说我不懂事,觉得老是麻烦三婶子不好,简直把三婶子当下人使唤了,邻里乡亲可不能这样。因此,他今儿特地找了人牙子,听说现在买人不贵,特地托人牙子寻几个干净利索的婆子明儿送来给我们挑选,花十两八两银子买一个签了死契的婆子,也省了一个月五两银子的开销,一个月五两,一年就是六十两,够买十个八个婆子了。”


    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做不来家务,买婆子使唤势在必行,也不挑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下人,就买个能洗衣做饭打扫房舍的干净婆子,反正自己家就两个人,活儿不重。


    他们原打算雇个婆子,后来想想雇的变了心起了坏怎么办?倒不如买个死契的。


    张三婶神色变幻不定,不等丽娘说完就道:“这外头来的谁知道干净不干净?哪能使唤呢?若遇到酷爱小偷小摸的,岂不是坏了你们的事儿?你们家这些活计儿我都做得,再不济,还有我两个儿媳妇帮我呢,何必花冤枉钱买人?咱们村里从来没有买人的。”


    丽娘抿嘴笑道:“三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啊,都是为您着想,您在村里有家有业的,家里老老少少十几口子,里里外外大大小小无数件事情都得您当家做主,您难道不用忙活自己家里的事务?我也愧疚险些把您当成下人使唤了,故而十分赞同玉堂的主意。就算您愿意委屈自己,我还舍不得委屈您呢!您的担忧啊,完全不存在,签了死契的婆子,打骂都由我,命也是我的,若敢手脚不干净立刻送官,不打个半死才怪!”


    张三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这么冷的天气,她急出了一头汗,偏生江玉堂站在堂屋门口抖了抖大氅上的落雪,笑道:“三婶子也在?今儿晌午不用您帮我们做饭了,您回家吃一顿吧。我请了宋大夫来,谁知屠户张大哥替张嫂子请去诊脉,就在他们家吃饭,我给宋大夫添菜,他们却让我把丽娘叫过去一起吃,省得开火。丽娘,快披上斗篷跟我过去。”


    丽娘答应一声,忙取了斗篷裹上,戴上雪帽,又取了两块肉放在篮子里交给丈夫拎着。


    张三婶不由自主地出了江家,等她站在门口看到江玉堂和方丽娘夫妻锁上门,携手离去,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出来了。


    一个月四五十两银子的赚头已经没了,难道连一个月五两银子的工钱也没有了?


    这怎么可以?张三婶心急如焚,忙大步进自己家门与家人商量。


    三堂叔沉默片刻,良久才道:“好好的一门富贵人家,好容易才有些交情,就这么没了。人家定是今儿进城知道了现今市面上的物价,从心里防备我们了。事情都做过了,你们还想怎样?瞧着他们生得冰雪聪明,怎会傻得继续让咱们家帮忙?”


    张三婶抹泪道:“咱们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想让家里日子过得好些,想让咱们孙子跟壮壮一样去城里读书,以后给咱家考个举人状元回来。咱们和老张家都姓张,你和老张同一个亲爷爷,偏生人家过得比咱家好,人家的孙子聪明伶俐,竟然打算考科举!满仓家怎么样?从前和咱们家不相上下,当初小定时,我心里还道他们家秀姑算是配得上阿硕,谁知攀上了老张家这门亲,他们竟然鸡犬升天了,满仓也跟着壮壮一起上学,天天坐阿硕的车进城,在阿硕的铺子里吃饭,怎么就不想着你孙子?咱们姓张,满仓不过是外姓!”


    只有在自己家人跟前,张三婶才吐露出满腹怨气和酸气,交织在一起,心口都疼。她时真的嫉妒,苏家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家却越过越差,托秀姑攒鸡蛋没两天就得了,自己家却花两个月才还上,今年绝收,夏收的几石粮食压根就不够一家十几口人的嚼用。


    “你……你怎么说这些话?你糊涂了?扯到大堂哥身上干什么?”三堂叔气急,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狠狠地瞪了当初欺骗江家的儿子儿媳几眼,“满仓读书又没花大堂哥家一文钱,他天天在大堂哥铺子里吃饭,谁不知道老苏家陆续送了好几袋粮食给张家?今年大堂哥又在苏家吃了大半年的饭。从秀姑回来,苏家送了好几只老母鸡给秀姑你怎么不说?”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你跟在老张腚后几十年得了一个屁的好处了?我不就是为了想让咱们家压下他们吗?我原想再替江家干几个月就回来,谁知道,不知道哪个老不死的里长居然跟姓江的说物价跌了,坏了咱们的大事!”


    提及此事,张三婶咬牙切齿,气得心头绞痛,夜间睡不着觉,第二天还得强撑着笑脸继续帮丽娘洗衣服做饭,看着江玉堂买东西、买婆子、买地基,直到月底把自己辞退,她不甘心,仍然经常去江家走动,越发气闷,在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外面突然匆匆来了一人,对丽娘道:“你是江玉堂的媳妇吧?江玉堂出事了,你快拿钱去赎人!”


    张三婶仔细一看,那人却是衙门里的小窦,不由得满腹疑窦,江玉堂能出什么事?


    丽娘大惊失色,“我家相公发生什么事了?”


    小窦叹道:“江玉堂打破了人家的祖传宝贝,人家已经告了衙门把江玉堂给拿住了,要你们两倍赔偿,足足一千两银子,你快拿了银子去赎人,晚了江玉堂可就倒霉了!”


    “一千两!”张三婶倒抽一口气,那是多少,能打个银娃娃出来吧?


    丽娘脸色惨白,身形晃动几下,在险些跌倒之际,忙扶着婆子的手强撑着站好,哭道:“我们家又是逃难,又是开销,来这里又买房置地,又花重金置办家具物什粮食,积蓄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哪里有一千两银子赔给人?”


    小窦皱眉道:“若是没有银子赔偿,衙门可就不放人了,而且还要杖责。”


    一听到杖责二字,丽娘立刻慌了,“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我把首饰衣裳都卖了,我去筹钱,千万别打我我家玉堂!”她抓着张三婶的手,一边叫才买的赵婆子去张屠户家雇牛车拉衣箱梳妆匣,一边央人请位里长陪自己去,又叫张三婶陪着自己。


    江家乱成了一团,村里亦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道:“定是江玉堂经常在城里大手大脚地买人买东西,银钱花得跟淌海水似的,所以叫人给盯上了,不然别人怎么就没打破什么祖传宝贝呢?”


    “哎哟哟,进了衙门,没钱可不好出来。”


    “官字两张嘴,有理无钱莫进来啊。”


    张三婶跟着丽娘进城,亲眼目睹了一切,进银楼卖首饰,去布庄卖绸缎,衣裳却没卖掉,丽娘拿出所有积蓄,勉强凑了九百两银子,又求老张跟郭大海求情,又花一百两银子打点衙门,剩下八百两银子好不容易才让被打破祖传宝贝的那个人松口,赎了江玉堂出来。


    经此一事,江家虽还剩几件好衣裳,手里却分文不剩了。


    张三婶堵在心口的一口气蓦地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想更个三千字的,谁知居然爆发了五千多。


    第55章 过渡


    江家一败, 虽然张三婶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并未疏远江家,但是以往奉承丽娘的一干人等不知底细, 顿作鸟兽散。


    江玉堂和丽娘平时犹有绸缎皮毛衣裳,张三婶


    不相信江家一无所有, 那些好衣裳送到府城里还能当几十两银子呢,直到她几次去江家,见他们桌上只有清水煮的白菜萝卜,丽娘每日愁眉苦脸, 她方确信江家确实败落了。


    不过,怕人说自己嫌贫爱富, 张三婶仍时不时地往江家走动, 但是鸡蛋、鸭蛋、蒜黄、韭黄、各样腌菜等却再也不提送给江家了。


    村里渐渐归于平静。


    然而,平静之下, 暗流涌动。


    江玉堂和丽娘在人前假装消沉,反锁上门后则整理家中财物。


    这一回出事,乃是江玉堂托张硕请人做戏,他此时才明白张里长说张硕有本事是何意,谁都不曾想到这么一位杀猪的屠夫, 交友之多, 实属罕见, 在市井之中说话的分量很重, 一说做戏, 即刻就找来了人, 假扮被自己打破宝贝的豪仆祥儿、衙门里的郭大海、帮忙的赵明堂、云天瑞等等,报信的小窦和衙门里的负责这件事的人则不知此事乃是做戏。


    因此,打点衙门的一百两银子是实实在在花出去了。


    江玉堂重谢帮忙之人, 各人却说是大哥之命,故而分文不取,张硕只拉着他到城里最好的酒楼请几个兄弟大吃一顿,让江玉堂付钱。


    花一百多两银子解决后患,保住剩下的财物,江玉堂和丽娘觉得很划算。


    他们手里如今还有一千两黄金和八百两银子并一些散碎银子、铜钱,卖出去的几件首饰都是丽娘平时在人前佩戴过的,已经为人所知,剩下最名贵的首饰则是丝毫未动。丽娘在闺阁之中除了月钱和脂粉头油钱便没有其他进账,珍贵的就是每年按例置办的珠宝首饰,继母在这一点上并未苛待过她,逃出来时她就带着这些首饰傍身。


    而江玉堂在戏台上唱腔婉转、身段风流,从前名动江南时,唱一场堂会少说便有上百金可得,凡是达官显贵巨富豪商无不追捧,他们经常在戏台子下面攀比,珠宝成匣而赠,江玉堂很是发了一笔,因此着实攒了不少梯己。


    江玉堂叹道:“可惜,以后这些首饰竟要蒙尘了。”首饰经年不戴,自然黯淡无光。


    丽娘转动腕上两只看起来十分不扎眼的白玉镯子,淡笑道:“咱们既然选择了山野之地栖身而居,就入乡随俗吧。张娘子说过,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我觉得很有道理,横竖有这些金银财物,足够咱们一辈子过得舒舒坦坦,没必要非得穿金戴银。上回在张家吃饭,你道我发现了什么?我竟张娘子和壮壮粗布面斗篷或是皮袄的里子竟是上好的皮毛。”


    江玉堂吃惊道:“丽娘,你是说?”


    “张屠户家定然不像村中许多人说的仅仅小有积余,那上好的灰鼠皮、银鼠皮和草上霜等皮毛是一般人家能弄到的吗?不过他们家的人很聪明,除了宅子,鲜少露富,老张屠户和张屠户袄外的衣裳还打着补丁呢。过两日你再进城一趟,扯两匹粗布和细棉布回来,旁人问起,你就说家里无钱过冬,好在绸缎衣裳和皮毛衣裳颇为少见,又能御寒,所以托人把咱们家的绸缎衣裳卖给城里愿意买这些的人家,扯些粗布回来做冬衣。咱也学学张家,用粗布做面,好皮毛藏在里头,斗篷锁边,也不用镶什么风毛了戴什么风领了。”


    江玉堂捧着她擦过冻疮膏已有起色的双手,心疼道:“我怕粗布磨伤了你,你跟着我一点儿福气没享,反倒一路逃亡,吃尽了苦头。”


    丽娘笑道:“若没有遇到你,我怕就死在江南的战乱里了。咱们如今是夫妻,你再说这些我就恼了。何况,细棉布穿在里头,粗布罩在外头,哪里就娇嫩得不得了了?以后婆子洗衣裳倒是容易些,瞧咱们的绸缎衣裳洗坏多少了。”


    江玉堂一想也是,他们已不是江南水乡锦衣玉食的主儿了,是该为日后筹划筹划,“以后啊,咱们可得记着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之前道三个里长为人厚道,后来一打听地价,原来不是。咱们来时战事尚未结束,地价低得很,五两银子一亩,这是庄稼的地价,他们倒好,多要了一倍,必然是一人分了五十两。”


    丽娘苦笑不已,是啊,不过他们的为人比张三婶家略好一点,懂得见好就收,而自己夫妻因他们是里长,不能说什么,希望他们得到自己家的好处,以后照应着点儿,横竖自己家现在已经精穷了,他们没什么主意可打了。


    江玉堂进城前,丽娘又叫他去银楼买两个银制长命锁连着银项圈,和一对婴儿佩戴的银手镯、银脚镯。张家帮他们大忙了,金锁秀姑不肯收,银锁总可以收下了吧?


    秀姑不知丽娘还惦记着金锁的事儿,愈近年关,她身子越重,张硕给大户人家杀的猪越多,日日都有几吊大钱进账。铺子里的生意有了些起色,一直由老张照料着,三五天也能弄到一头猪来卖,摆上就被城里城外各个殷实之家抢光。


    大青山村秋季绝收,百姓无粮,可是来他们家买肉的人仍是旧年那些,唯独多了张三婶一家,买肉的次数十分频繁,每逢他们家杀猪,定要他们给留二斤好肉和板油、大肠等。


    经过江家受骗一事,秀姑暗道财帛动人心,人品果然经不起财帛的考验。


    老张收猪回来,见张三婶又来叮嘱他们杀猪留肉,张口就是三斤五花肉,秀姑面上丝毫不露,心里暗暗生了防备之心,他们因江家有钱便如此对待江家,毫无愧疚之心,甚至在江家败落后在背地里和其他人闲话幸灾乐祸了很久,若有一日这般对待自己家该当如何?


    秀姑人不出门,她娘和大嫂常来探望自己,常把村里消息说给她听。


    张三婶家明显有一种仇富的心态,别人过得富足,他们眼红心热,别人过得不好,他们就高兴了,只是以前自己家虽说富足却未曾流露,也就比别人家多吃几回肉,攒了比别人家足够多的粮食,而江家大富,激发了他们藏在心底的一股怨气。


    张三婶变了很多,言行举止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有了从江家弄来的上百两银子,在自己跟前,她的腰杆子挺直了不少,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没到年底就穿上了新衣服,腕上多了两个很粗的银镯子,和人说话也带了些高高在上的味道。别人不知他们家发财,只觉奇怪,她娘和大嫂私下就跟自己说过张三婶和以前判若两人,了解来龙去脉的秀姑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家的心态变化。


    秀姑装作不知,答应对方的要求,含笑道:“三婶子,你们这是发什么财了?见天儿地来买肉,我们家杀猪,自个儿都舍不得吃哩。”


    张三婶摸了摸最近几个月丰润了不少的脸颊,笑呵呵地道:“发什么财啊?我们家就是种地的,能有什么门路发财?要说发财,也是你们家发财,每到年底,你们家生意红火得不得了,阿硕日日都不沾家,瞧着就让人羡慕!”


    “没发财,您穿的新衣裳、戴的银镯子银簪子从何而来啊?您说我们家发财,我们家要是发财,我不扯几件绸缎衣裳打两件金银首饰才怪,就像两个堂弟妹一样。偏偏我们家没那份本事。”秀姑继续追问,她根本不知道张家发财,所以才有此问嘛,村里其他人都这么问,她要是不这么表示对张三婶家发财的疑问,反而让人觉得她定是知道了什么。


    张三婶笑而不语,在老张家跟前,她终于扬眉吐气了。


    忽然,她身后传来丽娘幽幽地声音道:“三婶子,你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家已败落到这种地步,再不是以前的江家了,你们要是有好门路,看在以前的份上,指点指点我们夫妻,我们好有个进账的营生,不必每天吃清水煮白菜萝卜。”


    张三婶顿时吓了一跳,回身就见丽娘摇摇而来。


    丽娘袄外罩着红底粉花的粗布对襟大褂,下头系着一条大红粗布长裙,头上只用两根红头绳和木簪子挽着乌溜溜的好头发,浑身上下一点珠翠都没有,两边耳眼各用一根红线穿过,在耳垂下头打了个结,和之前珠光宝气的模样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最让张三婶惊讶的是,丽娘眼底发青,双颊惨白,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头。


    “丽娘,你来了。”秀姑肚里好笑不已,青黛白粉丽娘用


    得好熟,她这副打扮任是谁见了都觉得江家很凄惨,败落得太彻底了,瞧丽娘形销骨立的样儿。


    事情发生后,除了买肉,两家并无来往。


    听了秀姑的话,丽娘点点头,有气无力地道:“嫂子,我手里就十几个铜板了,明早老张叔和张大哥杀猪,你看着给我留点儿肉吧,从出了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儿了,玉堂瘦得厉害,我想买几两肉给他补补。嫂子家若有蒜黄、韭黄什么的,好歹借一点给我,我下辈子给嫂子做牛做马报答嫂子。”她眼里盛满了晶莹剔透的泪水,溢而不落。


    说着,她转头看向张三婶,“三婶子,我的恳求您听到了吗?我们家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玉堂又在衙门里受了惊吓,您若有挣钱的……”


    门路二字犹未说完,张三婶就急急忙忙地打断道:“丽娘,你太抬举我们家了,我们家哪有什么挣钱的门路啊?不然我也不会给你做工了,我大儿二儿前儿在城里做工,救了一家大户人家的娇贵公子,人家特地赏了几两银子。”别人问她,他们家都是这么回答。


    大儿张拓、二儿张磊确实进了城,不过是为了采买年货布匹以及首饰等,然后又往学堂里送礼,打算开春就送孙儿去上学,又向砖窑定了青砖等,准备开春盖房。


    “秀姑啊,记得我说的,明儿一早我来拿。丽娘啊,我家里忙得很,回头再去找你说话。”张三婶说完,落荒而逃。


    她离开,堂屋里就剩秀姑和丽娘了,两人相视而笑。


    秀姑笑道:“你拿十几枚铜板来买肉,行,我明儿给你割半斤。”


    丽娘不觉跟着笑了起来,道:“别人不知我们家,嫂子还能不知?跟以前一样,杀了猪就给我们割一斤五花肉,留二斤排骨,再给我们留个肘子,我最近想念火腿炖肘子的味儿,玉堂上回买了条火腿回来,味儿倒是十分正。”


    “你们就两个人,外加一个婆子,吃得了这么许多?”他们家一家四口都吃不完这么多肉,肉吃多了也不好,荤素搭配才行。


    “哪儿能一顿吃完?我如今不像从前那般讲究了。赵婆子手艺挺好,打算剁了馅儿包包子,肘子中午和火腿一起炖,排骨腌着后天吃。”丽娘微笑,他们家现今就是一荤一素,外加白米饭,剩的都由赵婆子吃了,她说,她活了三十几年,过年都吃不到这样的好饭菜,自己此时方知为何张三婶帮自己家做饭总是在自己家吃饭。


    秀姑掩口笑道:“你们家炒肉炖肘子,香味儿没传出去?”


    一家炖肉,十家闻香。


    江家是买的房子然后修缮,厨房杂物房都和张三婶家相邻,比张三婶家略强的就是他们家有围墙,黄泥块砌的墙,而非篱笆,可比不上自己家的青砖高墙和厨房。


    “他们家自个儿天天吃肉,闻到肉香只当是自己家的了。”丽娘冷冷一笑,饶是这么着,还经常上门打探自己家吃什么,非要看到桌子上摆着清水煮的白菜萝卜才心满意足,这家人的心眼子忒坏了,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他们见不得别人好,别人也见不得他们好,光想着压倒别人,实不知自己已被村中那些和自己家一样脾性、或者经常偷鸡摸狗的人给悄悄盯上了。


    冬日清闲,家家户户都没正经活计,各自精打细算地过冬,原本除了几家富户,大家同样过着贫寒日子,谁也不比谁家强几分,张三婶家突然穿新衣、吃大肉、戴首饰,怎能不惹人怀疑?至于他们家的说法,众人嗤之以鼻,张硕那么有本事,在城里十几年怎么就没救过大户人家的娇贵公子?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会游荡到贫苦百姓做工的地方?骗鬼呢!


    人多,打探时自然就无孔不入了。


    这些无孔不入的村民们很快就打听到了详细情况,好家伙,他们帮江家采买东西居然赚了上百两!张三婶给江家做工一个月要五两工钱!怪不得江玉堂进城一趟后,突然买个婆子回来使唤并辞退了张三婶,怪不得后来经常自己进城买东西,不再让张拓、张磊帮忙。


    上百两啊,那是一家子好几年的嚼用了!


    他们眼珠子都红了,又气又恨,张三婶一家子瞒得好严实,几个月了半点口风不透,但凡他们有点良心,也该大伙儿有福同享,怎能吃独食?


    本来大家都一样,现在有了高下之分,高处的又是欺骗别人而来,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随后就有人赶往江家寻根究底,当着一群妇人的面儿,形销骨立的丽娘做出一副很相信张三婶的模样,摇头道:“我不相信你们说的,张三婶为人多好啊?又热情又周到,干活又勤快麻利,打从我们夫妻来这里定居,帮我们家许多忙,怎么会骗我们呢?头一回采买时战事尚未结束,物价奇高无比,大伙儿应该都清楚。”


    又热情又周到?是对着有钱人热情周到吧?以前怎么没对家徒四壁的邻里乡亲热情周到?头一回采买战事没结束,后来结束了呢?张家怎么要的钱?要了多少钱?看着丽娘到了如今依然信任张三婶,众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些同情,有些鄙视,有些幸灾乐祸,被骗了还当张三婶是好心人,真是活该败落!


    丽娘睁着在别人眼里显得十分青黑凹陷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大家,迷惑地道:“我说错什么了吗?张三婶确实是好人啊,我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穷得可谓是一无所有,她经常来我们家陪我说话,不像其他人那样避而远之。”


    虽然她是来看自己家平时吃用了什么,但在外人眼里她就是没有做出嫌贫爱富的举动。


    众人顿时对她无语,他们能说自己避而远之是因为嫌贫爱富吗?不能!张三婶忒有心计了,她这么做,越发显得自己人品不好了。


    他们浩浩荡荡来,浩浩荡荡去,事情也浩浩荡荡得传了出去,丽娘的蠢笨无知和张三婶的心计也传了出去,三堂叔家的许多远近亲友闻风而至,哭诉家贫,欲打秋风。


    因贫困之故,村夫村妇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三堂叔家不胜其扰,丽娘乐不可支。


    第56章 周秀才中举


    秀姑得知后, 除了一声叹息,她不知道如何表示对于张三婶一家遭遇的看法,毕竟江家的事情自己和丈夫都掺和进去了, 无论是对张三婶家同情还是怜悯、或者鄙视,她都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虚伪了, 倒不如什么评价都没有。


    凡事,她只求自己无愧于心,不负父母师父曾经的教导。


    正,人之一生, 要走正道。


    摸了摸尖尖的肚子,秀姑希望自己的孩子无论男女, 都是个正直的人, 走正道,做正事, 性格圆滑也好,跳脱也好,冷酷淡漠也好,哪怕行事使出了阴谋诡计,但是, 只要做到一个正字, 不害无辜,


    不走邪道, 他就无愧于人, 是苍天之下的那个人。


    她也这么教导壮壮, 就着村中风传的张三婶一家之事详细教他为人之道,壮壮过了年就已十岁,算是半大的孩子了, 有些事应该让他知道,并且做出判断。


    “娘放心,我以后一定做个好人,不学三奶奶家的叔叔们。”壮壮郑重地道。


    他天天在村里玩,听到好多人都骂三奶奶家,说他们家藏奸,说他们家可恶,做了坏事还把自己标榜为不嫌贫爱富的大好人等等,他觉得三奶奶家变得好坏。


    壮壮一五一十地学给秀姑听,秀姑摇头一笑,“好人?什么是好人呢?你注意到指责你三奶奶是哪些人了吗?是所有人?还是少少的几个人?”


    壮壮想了想,发现都是村里风评不太好经常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那些人,自己家三奶奶、四奶奶和苏姥爷家的人都不在其中,嫁到周家的姨妈也不在其中,还有好多亲朋好友也没说过这些话。


    “你注意到这一点就很不错,凡是这样指责你三奶奶家的人,无非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你三奶奶家得到的好处,心里特别嫉妒你三奶奶家。如果换作他们,可能比你三奶奶家更加贪得无厌。”


    壮壮疑惑道:“娘的意思是说,他们之所以没有变成像三奶奶这样的坏人,是因为他们没有遇到这种可以得到好处的机会?如果遇到的话,可能也会变得更坏,所以他们其实都没有资格指责三奶奶家,我也没有资格说三奶奶家坏。”


    “没错,壮壮真聪明!”秀姑赞许地望着他,“你三奶奶家以前没有变,是因为没有利益让他们变,或者利益不足够让他们变,这份变化会让他们得不偿失,现在江家的钱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足够的利益,足足三年的嚼用,所以,为了这份利益他们就变了,变化不一定是变坏,不能用坏字来形容全部。不过,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人心是不容易猜测的,有的人会痛改前非,有的人会继续堕落。壮壮,娘希望无论你是年幼时,还是长大后,都要把持住自己的本心,即使追逐名利,也要追逐不伤人不害己的名利。”


    “娘,什么是不伤人不害己的名利?”


    秀姑柔声道:“耕种为生的我们想过丰衣足食的日子,丰衣足食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我们追逐的利益,我们想过得更好,不用挨饿受冻。别人经商做买卖,他们赚取的钱就是他们所追逐的利益。你读书识字考科举,追逐的也是利益,这份名利带来的利益就是可以让我们过得更好,减少赋税,不必服役。这些,就是不伤人不害己的名利。哪怕别人说我们壮壮是为了名利二字而读书,我们壮壮依然可以无愧于心。”


    壮壮谨记在心,城里有些人指责说他们上学读书带着功利性,听了娘的话,自己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他们读书识字,或是考科举,或是方便找活计,本身就是为了过得更好,确实带着功利性,但却是属于不伤人不害己的功利。


    见他明白过来,秀姑十分欣慰,继续道:“我们人生在世上,生活中本身就处处充斥着名利二字,真正不求名利的人很少很少,不能说不存在这种人,但是这种人大多数都是即使无欲无求仍然可以活下去,不用为生计奔波,或者达到了世外高人的境界。可惜,我们是凡夫俗子,自始至终就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


    壮壮点了点头,问道:“那么,娘,我应该做什么样的好人呢?追逐名利依然可以做好人吧?我不想做坏人,我要做娘口中正直的人。”


    “好人分很多种,有放弃自己利益而帮助人的好人,甚至别人欺负过自己,自己还不计前嫌地以德报怨,也有保护好自己的利益再帮助人的好人,遇到欺负过自己的人则以直报怨。娘希望你做第二种好人,而非第一种。”第一种是烂好人,秀姑愿意做好人,却不愿意做个烂好人,好人是品行善良,有能力行善,而非不自量力。烂好人虽然也是心地善良,但是却有一点像后世说的圣母,被人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送上去叫人狂扇,委屈都是自找的。


    她愿意做好人的原因很简单。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走投无路时可以遇到好人帮助自己脱离困境,却又总是在别人遇到困难时吝啬释放出自己的慈悲和善意。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自己做不到在有能力时帮助别人,就不要要求别人在自己遇难时必须帮助自己。


    她愿意做好人,也希望可以遇到好人,将心比心。


    老张和张硕在窗外听到秀姑对于壮壮的教导,暗暗点头,称赞不已,经由张三婶一家的遭遇而谈起,她说的很多都是正理,而且是至理。他们父子虽然模模糊糊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倒不如她说得详尽。


    “阿硕,壮壮娘大概正月生,年底你往稳婆那里再送些礼,拜托她在壮壮娘生产时用些心思。”老张叮嘱道,随后又道:“对了,得多拜托两个稳婆,免得到时候别人家也有孩子出生,把稳婆请了去,咱们这里就落空了。”


    张硕忙笑道:“爹放心,我拜托了咱们族里的胡婆婆和苏家族里的陈婆婆,还有沙头村的苗婆婆,到时候总不能三位稳婆都被人请去。”


    老张摸着胡子赞许道:“你做得很周全,看来我倒是多此一举了。人参有没有买一点备着?那可是吊命用的好东西,到时候给你媳妇含着能长力气。”


    “我问宋大夫时,已没了好人参,皆被大户人家买去了,我央了他好几回,今儿他才吐口说年底有药材送到,其中有三十五换的好人参,不过县太爷家配人参调经丸等着使,只能匀半两给我,定金我已付了两吊五百钱。”事关媳妇性命,张硕半点不敢马虎。


    老张点头,人参是贵了些,人命却更贵。


    晚间算账时秀姑发现只有两三百个大钱,不觉十分纳罕,闻得张硕付了定金买人参,而买人参是为了自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自己的感动。


    去娘家送节礼时,老苏头和苏父苏母当即对女婿在十分喜欢上又增加了三分。


    哪家长辈不希望女婿对女儿好?村里百姓几乎都没见过人参模样,他们能见到还是秀姑之前吃的药,张家对女儿重视到生产都准备人参,他们能不高兴吗?


    两家一东一西距离不远,早些时候下的雪早已化净了,天气晴好,路面干爽,秀姑也跟张硕一起回了娘家,脚上踩着苏大嫂特地给她做的一双新棉鞋。她腿脚浮肿,从前的鞋子都不能穿了,在家只能穿从前给张硕做的鞋,十分不合脚,幸亏苏大嫂想得周到。


    吃过午饭准备告辞时,翠姑突然来了。


    自从苗云去世,翠姑带着儿子守孝,一直未曾回娘家,秀姑没想到自己今日会碰见她,或许,她是特地来自己娘家的。


    村里百姓忙于生计,很少讲究守孝不出门,那是大户人家才奉行的规矩,不能宴乐、成亲生子、出门赴宴等等,他们百姓还得干活呢,不干活可就没有嚼用了,所以翠姑此时孝期回娘家并没有任何人表示出惊讶,更不会不允许。


    半年多不见,翠姑清瘦得厉害。


    她生子时的臃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较之未嫁前还显得略清瘦些,一身缟素衣裳,却更衬得眼睛极大,眉毛极黑极弯,倒有几分清丽素雅,而非先前的浓艳奔放。


    “翠姑?”看见翠姑进门后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秀姑轻轻唤了她一声。


    翠姑的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堂姐比往日圆润却粗糙的脸上,当她发现堂姐的脸庞上一如往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幸福,心里又酸又涩。


    如果说不羡慕并且嫉妒秀姑,那是不可能的。同样都是苏家的女儿,凭什么她总是心想事成,而自己好不容易达到目的却成了一名寡妇?可是经历了夫死守寡被继子欺凌的悲惨,她也明白了自己当初的一些想法不对。


    她后悔了,后悔


    为了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就用心计嫁给苗云。


    她现在守寡,不过是提前几年而已,就算苗云今年没有出事丧命,也要比自己早死很多年,到那时依然是继子当家,依然会欺凌自己孤儿寡母。


    自己年轻,儿子幼小,继承家业的长子独霸苗家大宅,意欲将自己和儿子赶到猪圈里去住,其他两名继子竟然拍手叫好,说苗云当初为了娶自己花掉的财物本该是分给他们的,所以自己嫁妆和私房都得还给他们。当时,她真是绝望极了。


    好在,好在他们苏家上下齐心协力,哪怕平时吵吵闹闹,各有嫌隙,到了面对外人的时候,苏家是一条心,祖父带人赶到沙头村替她做主,没有让继子抢走苗云的所有家业,为自己和儿子争到了十亩地和五十两银子,以及自己的嫁妆和苗云平时给自己的财物。虽然相较继子们分的东西略少几分,但是她很满足了,而且她手里有一笔苗云藏起别人不知的财物。


    原来祖父没有光疼堂姐,他心里有自己这个孙女,得知信息后立刻出面,大概确实是自己和父母好吃懒做,毕竟大多数的长辈自然更喜欢勤快老实的孩子。


    所以,她对堂姐既羡慕又嫉妒,却不再恨她比自己过得好了。


    也因此,她不后悔把苗云和苗庆媳妇私通的事情告诉苗庆,导致苗庆火冒三丈,下了狠手。就凭苗云那喜新厌旧的性子,指不定几年后就嫌弃自己想另娶其他女子,到那时,自己的处境更加不堪,说不定会落得和堂姐一样被休的下场。


    “大姐,你一向比我聪明,比我幸运,希望你以后日子过得好好的,红红火火的。”她也会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


    翠姑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令秀姑惊讶之极,她可从来没听过翠姑这般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说话。总算秀姑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没把这份惊讶流露于表面之上,而是认真地点头回答道:“我会过得很好,竭尽所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翠姑微微一笑,对于过往终于释然,转头对老苏头道:“阿爷,我在沙头村日子不大好过,打算带着狗蛋回娘家过,特地来跟您说一声。”在沙头村,她依然住在苗家大宅的正房东间,日日听着继子和继子媳妇的叫骂声,委实太艰难了些,倒不如回到自己娘家,花几两银子在大爷大娘后面盖两间房子,有娘家护着,总比在夫家孤立无援好。


    “苗家能答应?”老苏头皱紧了眉头。


    “答应了,我跟苗家族长说,狗蛋那十亩地赁给族中子侄家耕种,一年只需缴纳赋税并且夏季交给我五成收成即可。我这回也是请大爷和大娘、大堂哥、大堂嫂帮我一个忙,满仓识字,明儿签契约时满仓帮我瞧瞧,免得叫族里坑我。”这可比租赁大户人家田地耕种划算多了,族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因为意欲赁地而种的正是族长的亲儿子。


    翠姑比以往渐渐懂事了,说话也有分寸了,苏家上下乐见其成,自然答应了她的请求。


    满仓读了两年多的书,人有聪明稳重,比沙头村里识字的人认得字还多,很容易就跟着祖父帮堂姑姑办好了契约一事。


    村里人听说后,都感慨万千,到底是识字好,不用担心别人在契约上动手脚。


    他们愈加敬重去金陵赶考的周秀才,他有功名,年纪又大,岂不是比只上两年学的满仓厉害?正疑惑周秀才非要在打仗期间出门赶考,怎么年底了还没回来,就有县衙派来的衙役飞一般地进村报喜:“周秀才中举了,周秀才中举了,以后,他就是举人老爷了!”


    第57章 金举人


    啥?举人老爷?他们大青山村出了一位举人老爷?


    报喜的衙役小窦尚未走到周家, 沿途就有听到他报喜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询问,周家的祖坟真的冒青烟了?尤其是周氏一族的村民如是想到,顿觉与有荣焉。


    小窦问明周家的所在, 一边往周家走,一边笑容满面地道:“对, 就是举人老爷,三年才能考一次的举人老爷,几十年来,咱们桐城出的第二个举人老爷, 上一位举人老爷前年中举,去年参加春闱中了探花郎, 在京城做了大官!”


    探花郎!


    跟在小窦身后一同去周家的一干人等惊呼出声, 无不羡慕。


    谁知,却有人疑惑道:“不是说乡试三年一次吗?上一位举人老爷前年中举, 周秀才,哦,不,是周举人怎么今年就能考试了?这才两年。”周秀才每三年参加一次乡试,算一算今年确实是第三年, 可上一位举人是怎么考的?莫非富贵人家有门路年年考试?


    “乡试是三年一次啊, 今年就是秋闱之年, 下一次再参加乡试就得等三年后了。你说探花郎考试的那一年?怨不得你们不知道, 虽然说是秋闱, 其实是恩科, 就是当今圣人老爷登基第一年,特意加的恩科,春闱也是, 距离上一次秋闱春试只相隔了一年。”小窦忍不住看了提出疑问的人,是大青山村苏里长的儿子,叫苏大力,怪道比别人多一些见识。


    苏大力吃惊道:“还有恩科这种说法?这不是说,只要圣人老爷高兴,年年都能参加什么秋闱春闱了?不用等三年了?”


    其他人都和他一样震惊。


    小窦哈哈一笑,摆手道:“哪能,圣人老爷也不能年年开恩科。俺在衙门里听说,先帝老爷在位几十年,一共也才开了两次恩科。”


    说话间,村里的三个里长都赶了过来,跟着小窦一起去周家,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仿佛考中举人的是自己家人。举人老爷啊,他们村本就因周秀才而傲视群村,如今周秀才中了举人,他们村在县城里都说得上话了。


    已有人比小窦先一步告诉了周母及其子其媳,再得小窦确认,他们顿时喜极而泣,相拥大笑,周母眼里透着一丝癫狂,捶胸大笑,“举人老爷,我们家老爷中了举人,我们家老爷中了举人,我们家老爷终于中了举人!举人老爷,那可是举人老爷!”她说得又急又快,一口气上不来,顿时晕了过去。


    “娘!”


    “婆婆!”


    周家兄弟妯娌惊慌失措,急忙上前,又是捶胸,又是拍背,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一阵忙活后,好不容易才把周母弄醒。


    周母清醒后,翻身而起,挽了挽散乱的头发,理了理沾上灰尘的衣裳,喜气洋洋地问小窦道:“小窦,我们家老爷中了举人老爷,我们老爷人呢?”


    小窦?虽然在衙门里比自己年纪大的比自己地位高的叫自己小窦,虽然在读书人眼里自己操持贱役,但是打着衙门的旗号走在外头,谁不叫自己一声窦大爷?纵然没几个秀才老爷对自己卑躬屈膝,也对自己说话客客气气。周举人刚中举人,周母就从平时叫的窦大爷改成了小窦,举人娘子的身份适应得真快。


    小窦心里嘀咕着,面上一点不透出来,他不敢得罪出了举人老爷的周家,于是笑嘻嘻地道:“咱们县太爷和县衙里的诸位大人们听说周老爷中了举人,高兴得不得了,这可是咱们县城几十年来的第二位举人老爷,县太爷设宴请周老爷,城中许多大户人家的老爷和秀才们都在宴中作陪,总得乐个两三天,所以先打发我来报喜。”


    听说周举人成了县太爷的座上宾,在场的人艳羡不已,忙向周家道喜。


    周母欣喜若狂,矜持地道:“同喜,同喜。”


    把喜信儿送到了,小窦开口告辞,正欲离开,小沈氏抱着女儿站在角落里,急忙叫了周惠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周惠恍然大悟,忙忙地走近周母,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娘,窦大爷大冬天地赶来报信,您没给红封呢。”


    周母回过神,立刻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上前挽留小窦,“小窦,多谢你跑这一趟,晌午住下吧。”一边说,一边接过小沈氏递来的荷包塞给小窦。


    小窦拿着沉甸甸的荷包,没嫌弃里头顶多就几十枚铜板,笑道:“不了,周老爷中举人是全县的大喜事,我脚程快,来得早,过一会子定有大人们家里和城里的大户人家相继派人道贺,我就不打扰娘子了。”


    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周母便不再苦留。


    小窦前脚刚走,后脚果然就有县太爷夫人打发管事来送礼,四匹精美的锦缎、四封足纹的雪花银、四盒点心、四坛酒,把


    周家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赶紧连声道谢,县太爷家来的人还没走,主簿、县丞、各家大户人家都派人送礼送拜帖,包括李家。


    绫罗绸缎、茶果点心、金银锭子等等,片刻之间就堆满了周家本就不太宽敞的堂屋,李家管事更是送了一份房契,县城里靠近李家的一座大宅子。


    旁观之村民目瞪口呆。


    等送礼的人都走了,外面得了消息来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挤满了周家院子,门口也围了许多人,张里长对周母笑容可掬地道:“举人娘子,这可是咱们村的大喜事,等举人老爷衣锦还乡,咱们村里可得好好庆贺庆贺。”


    屋里被东西塞满了,他们都站在院子里说话,独周母站在堂屋门口,眼睛没离开过屋里的东西,听了张里长的话,她点头笑道:“这是应该的,只是我们家并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和菜蔬肉蛋,置办不起酒席请村里同乐。”哼,县太爷家都派人来送礼了,大青山村仗着他们家老爷傲视群村,总得有点表白吧?她得把钱攒起来,老爷还得参加春闱呢。


    张里长神色一丝未变,笑了笑,道:“村里给举人老爷庆贺,哪里还要你们出粮食菜蔬肉蛋?娘子只管到时候和举人老爷一起坐席。”给周举人庆贺,得到消息的想结交周举人的,还不得一阵风似的送宴席所需之物?


    三位里长个个精明,压根就不担心自己出钱。


    跟周母说定,三个里长又恭维了好一会,方各自离开,剩下其他人蜂拥而上,好听的话跟淌水似的流出来,整个周家比过年还热闹。


    堂屋大门敞开,满屋璀璨亮给院里众人看,收到众人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周母如喝了蜜糖一般,顿觉扬眉吐气,笑吟吟地道:“我们老爷呀,熬了几十年,总算熬出头了,我飘在半空中的一颗心哪,落下来了。”


    “恭喜,恭喜呀,举人娘子。”


    “是啊,是啊,举人娘子,你有大福气,举人老爷现今中了举人,明年的进士老爷、天子门生还不得手到擒来?到那时你就是诰命夫人了。”村里因周秀才年年考试,大伙儿基本都知道举人再往上考试就是进士,在圣人老爷跟前考试,是天子门生。


    “哎哟哟,去京城赶考,那不得亲眼见到圣人老爷了?给圣人老爷磕头了?哎哟喂,那可是圣人老爷呀,咱们的天老爷,咱们贫苦老百姓一辈子都踏不进皇城半步,举人娘子,你以后肯定能住进皇城里啊,等举人老爷做了天子门生,做了朝廷大官,你们还能住在这穷乡僻壤?到时候做了官,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啊!”


    周母抿嘴一笑,谦逊地道:“快别说这些话,哪能忘了自家亲友呢?要知道,我们老爷读书呀,讲究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听到自己成了贫贱之交,颇有一些人心里不高兴,但是看到其他人都点头赞同,他们不好说什么,只是再没了先前的那股喜气。


    倒是米氏听到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话,正好小沈氏在院中石榴树根下给儿子周振把尿,她原和秀姑有隙,虽说平时见着仍然说说笑笑,但是心里到底记着,忍不住道:“举人娘子是有福气的,举人的儿媳妇更是有福气的,瞧我给阿惠说的这个媳妇多好?又温柔,又贤惠,还给举人老爷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她提起小沈氏,自然就有人想到了嫁给张屠户的苏氏秀姑。


    有和秀姑交好的立刻不言语了,有那妒富愧贫的却甚为赞同,“可不是,你可是大功臣,也是那苏氏没福气,举人老爷的儿媳妇不好好做,偏嫁个杀猪的屠夫,真以为过上好日子了?屠夫的娘子怎能和举人儿媳相提并论?”举人和屠夫的地位就是天壤之别好不好?


    “对,对,对,苏氏就是没福气,在周家不好好尽为人媳妇的本分,非得弄那些幺蛾子,自私自利,举人老爷和举人娘子休得没错!”


    周母趁机宣扬做妇人的本分,“咱们妇道人家讲究的就是三从四德,要遵守七出,要从一而终,好女不侍二夫,这是古往今来大儒们留下的至理名言。就算被休了被弃了再见前夫也要跪迎,并且关心前夫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新妇贤惠不贤惠,如果过得不好了要奉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才是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大伙儿千万别学那个不贞不静不贤惠的苏氏,犯了七出之条被休居然还敢另嫁他人,真是丢了咱们妇道人家的脸面,不知羞耻!”


    周母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多,她容光焕发,扬眉吐气,一定要让大家都知道,在休弃苏氏这件事上,他们家一点都没做错,他们奉行的是圣人之言!


    有人问道:“什么是三从四德?什么是七出?圣人大儒又留了啥至理名言?”


    见有人不耻下问,周母立刻为他们详细解答,在场的好些人都觉得这些至理名言大有道理,谁不希望有这样的儿媳妇啊?读书人家就是读书人家,讲究得很,而且非常有道理,怪不得他们家能出举人老爷啊。


    米氏悄悄后退两步,不住打量为别人解惑的周氏,以及她身边赞同婆母的儿媳妇们。


    三从四德?七出之条?从一而终?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至理名言?圣人大儒说话就是对的吗?在这样的要求下,村里的女人们还活不活了?男人坏得十恶不赦、亲爹公爹丈夫儿子对自己又打又骂也要顺从?自个儿没那本事也要讲究四德?七出之条,呸,啥好处都让男人得了,女人家存一点私房钱就是个大罪了?那自己不是犯了好几条?死了男人离了男人也不能再嫁了?那她这个替不少寡妇弃妇说过媒的媒婆岂不是人人喊打了?


    转身,抬脚,赶紧往外走,米氏想着以后能沾周家的光就沾周家的光,可不能学周母说的那些狗屁至理名言,自己要有闺女这么学,瞧自己不揍她,学这些,得多委屈自己啊?看来苏秀姑离开周家反倒是好事了,亏自己说她没福气。


    米氏心里闪过一丝丝愧疚,但很快就抛到脑子后头了。


    自己跟苏秀姑真是合不来,不过她也没做过对自己不好的事,以后自己就少说她几句闲话吧。要说这苏秀姑吧,真是少见,为人处世就是个缩了脖子的王八,周身找不出一丝破绽,不贪、不懒、不论人是非,自己也就只能编造些流言蜚语。


    别看她娘、她嫂子经常跟自己吵嘴打架抢菜,现在啥偷鸡摸狗的事儿都不做了,实际上这是因为他们家日子过得好了,就讲究起来了。前些年闹灾荒时,她们一块讨过饭,一起偷过李家桃园子里的桃儿,一起摸黑往裤管里装过大户人家晒在场地里的粮食,虽然最后被一群狼狗追着跑险些遭殃,话说,这法子还是自家公婆跟老苏头学的,老苏头年轻时就这么干过,当然那时候饿极了,大家都这么干。


    她给县太爷家喂猪时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县太爷家庄子里的管事可不懂喂猪,年年都找佃户或是另外雇人,她弄了好些白米细面,能过个好年了。


    和米氏一样不耐烦周母说法的妇人有不少,米氏离开后,她们也都相继离开,张家的二婶、三婶和四婶没进家门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秀姑,最近心力憔悴的张三婶比她们走得慢了一点,落在她们妯娌三个后面进门。


    虽然和四婶和张三婶家来往更多些,但是平时见面时,秀姑对二婶、三婶和四婶、张三婶的态度都一样,从不让人挑出不是。


    其中三婶是嫡亲三婶,来往是少,但是性格处事上比四婶差点,比二婶却强很多。


    邻里乡亲,无论私底下如何交好,明面上都是一碗水端平。


    二婶嘴巴最快,形容周家盛景,道:“硕哥媳妇,你没看到,周家堆积了好些金银绸缎,一屋子满满的,怪道你们让满仓和壮壮上学呢,原来中了举人有这等好处。举人也就


    比秀才高一点,怎么待遇就来个天和地的不同呢?”


    可巧丽娘也在,她没去周家凑热闹,闻言笑道:“穷秀才、金举人、银进士,这都是世人皆知的话。秀才虽然有了功名,但在大户人家眼里没有地位,自然得不到好处,自己苦读又费笔墨书费,所以叫穷秀才。金举人的情况你们看到了,周家这种就是,中了举人,县令、乡绅、大户都十分重视,送礼极多,得到的好处最多,所以叫金举人。”


    四婶好奇道:“进士不是天子门生吗?考中就能做官了,不是比举人的地位更高,怎么叫银进士?而不是银举人金进士?”


    丽娘莞尔答道:“举人最难考,乃是三十取一,有了举人功名后,进士的考试相较举人就容易了些,乃是十取一,所以叫银进士。说是容易,其实也很不容易,考不上进士的举人多不胜数,有许多人止步于举人,三次落选后就会选择参加选官考试。”


    她们有些明白了,又有些不明白,待听到关于选官的解释,说了几句话,便相继告辞。


    丽娘对待张三婶的态度一直没有变化,然而张三婶心里藏着事儿,没好意思久坐,见秀姑的三个亲婶子都走了,也就跟着离开了。


    屋里没其他人了,丽娘笑道:“那位周举人当真是要功名不要命,秋闱时期江南乱成一团,死了不少人,很多金陵以外的秀才都不敢去金陵,真贼就是在金陵起事,若非真贼想拉拢学子,今年的秋闱定然举行不成,周举人倒是幸运。”


    “怎么说?”秀姑心生疑惑。


    “当地死了不少秀才举子,外地秀才不敢去金陵考试,今年秋闱人数之少,可想而知。听村里说,周举人寒门出身,早早就中了秀才,此后年年都能考过岁试,可见有几分真才实学,没了江南本地无数满腹经纶的秀才争夺举人名额,周举人脱颖而出一点都不奇怪。”


    若是没发生战事,没死那么多学子,再加上省内各地蜂拥而至的秀才,虽然说周举人有可能中举,但是一定比现在困难十倍。


    第58章 携美而归


    不管怎么说, 周秀才中举已是铁板钉钉,无可更改,朝廷亦承认他的功名。


    他的中举, 整个大青山村都觉得脸上极有光彩,走出村子, 莫说相邻诸村,便是隔着几个村子的远村,也都羡慕不已,并且蜂拥而至, 希望可以沾沾举人老爷的光。


    大青山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周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及至腊月下旬, 周举人尚未回来, 宴席所需的鸡鱼肉蛋并各样菜蔬、米面、馒头、糕点、酒水等都已齐备,周家更是得了钱米无数。


    所谓金举人银进士, 有一点丽娘并未跟几个婶娘说起,乃是因为进士做官不回原籍,考中进士后便是官,或是留京,或是外放, 在原籍本地的势力远不如举人, 而举人虽然不是官, 却可以涉政, 可以与县太爷平辈论交。


    也就是说, 除了县太爷之外, 本县中周举人身份最高,主簿县丞等都要退一射之地。


    周母每日喜笑颜开,处处高人一等, 特地携着两锭银子和两匹绸缎并酒水点心等,浩浩荡荡地回娘家下节礼,如她所料,她得到了娘家的热情招待,其态度之殷勤、言语之奉承无法用言语形容,全然没有昔年在苏氏事件上对自己的指责。


    可巧这日早上苏母也回了娘家。


    苏母神情淡漠,在女儿受到莫大委屈险些自缢而死之际,自己就已经和周家老死不相往来了,周家飞黄腾达,和自己家没有半分瓜葛,若因此和周家来往,才真正成了笑柄。


    虽然担忧周家以后可能会找自己家的晦气,但是该有的骨气一点都不能丢弃。


    听闻爹娘兄嫂殷勤地跟周母商议把家里的地亩挂在周举人名下,苏母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哪怕因太、祖皇帝立下律例,举人仍要交税,但三十税一,即使周举人再抽一分,他们所交的税也少了许多。再说,作为周举人的岳父岳母,他总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抽成吧?


    周母扶了扶头上的金丝八宝髻,微笑道:“爹,娘,哪里用得着你们和哥哥嫂嫂求我们老爷?我回去等我们老爷家来跟他说一声就是了。”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苏母和周母娘家姓程,程老娘得到女儿肯定,喜上眉梢。


    程大嫂瞅着金丝八宝髻,眼睛无法从上头的珍珠宝石上挪开,笑嘻嘻地道:“孩子他小姑,你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头发都变黑了变多了。”她都好奇半天了,要知道周母长期操持家务,头发早已白了大半,且十分稀疏,只能勉强挽个小圆髻。


    “大嫂当我返老还童呢?我又没吃什么灵丹妙药。”周母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瞧见大嫂脸上的好奇,她细心地与之解惑,“我头上戴的呀,是假髻,城里大户人家都这么打扮。头发少了没法子插金带银,撑不起金钗玉簪,头发白了又不好看,所以就戴假髻。假髻平时梳得齐整溜光,出门时戴上即可,又省了重新梳妆打扮的工夫。”


    程大嫂羡慕道:“他小姑,你懂得可真多。”


    周母十分自得,矜持地道:“我们老爷中了举人,我自然该好生学学大户人家的做派,不能丢了我们老爷的脸面。”县令夫人前儿送了两个模样齐整心灵手巧的丫鬟服侍自己,掌管梳头、打扮等事情,短短数日,自己便觉得脱胎换骨。


    听得程大嫂越发羡慕了,“既然你有丫鬟服侍,怎么没带在身边?”


    “大嫂说娇红和烟翠啊?爹娘和大嫂住着矮小简陋的茅草屋,我怎么好意思让她们来?回去叫人知道我娘家穷成这样,丢的还不是我的脸面?再说,来了她们都没地站了,又加上大姐,这堂屋小得都转不开个身。”


    “你嫌弃娘家穷就直接说,拿我做什么筏子?难道不是你跟在我后头回娘家下节礼?炫耀就直说,别拐弯抹角!”听了周母这番话,苏母立刻不高兴了,双眉倒竖,冷冷一笑,“以前你们周家没发达时,没见你嫌弃娘家半句,更没嫌弃从娘家弄走的东西。别的我不说,那年大灾荒,你们周家穷得吃不上饭,公婆悉数饿死,你刚生周惠,别说坐月子了,连一口饭都吃不上,爹娘从百里之外要饭回来,听说你的惨状,硬是从嗓子眼里抠出两斤玉米面给你送去,为此还和大嫂吵了一架。如今可倒好,你们飞黄腾达了,回来就嫌弃娘家,你若说房子不牢靠,拿银子钱帮衬娘家盖房子而非嫌弃娘家穷,我倒是能高看你一眼。”


    周母又羞又气,“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你说这些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几时嫌娘家穷了?我今儿给爹娘送了两锭银子,这还算小气?我原本还想,你们家种了二十多亩地,挂在我们老爷名下能省不少税呢!”


    “不敢有劳。”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周母气极,转头对程老娘道:“娘!你听这是什么话!”


    程老娘连忙安抚,对苏母说道:“大郎他娘,你这么大的人了,和妹妹怎么说话呢?你妹妹今非昔比,你可不能端着从前的态度。再说了,她能提起这件事来,可见是有心和你重归于好,你怎么反倒不懂事了?为一点子小事记恨到现在?”


    苏母顿时气笑了,“小事?我家秀姑被休险死是小事?娘,我今儿才知道,替您二老抱打不平的倒成了不是!我可没有这么忘恩负义的妹妹,我心里头的妹妹啊,是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姐姐长姐姐短的二丫头,是向我女儿求亲时指天发誓说对我女儿好的好姨妈,是孝顺父母从不嫌弃娘家的好女儿,可不是眼前这位眼里除了周家再无其他的高贵夫人!她家富也罢,贵也罢,都是她家的,我们老苏家不指望省下来的那两石粮食吃饭!”


    她以前暗叹张三婶经不起诱惑,惹得许多无赖日日骚扰,直到被周举人一事压过,原来面对银钱权势,自己的娘家人也一样做不到不动如山,变得令她措手不及。


    她知道自己是固执了点儿,别人遇到这种情况定会借坡下驴。


    “二丫,女婿老爷什么时候从县城里回来啊?从消息传回来至今,已经七八天了吧?城里多少酒席也该吃完了。”见小女儿越说越不像话,倒和大女儿争执起来,程老头微微皱了下眉,想到周举人如今的身份地位,他不敢像从前那样指责小女儿,又怕大女儿的话引


    起周家之怒,只能举着烟袋吸了一口烟,岔开她们母女提及的话题,殷勤之中却有点儿忧心女婿在城里享福,忘记了村里操劳家务的女儿。


    儿女们虽然年纪不轻了,经历的事情却远不如自己多,而且三年之前的几十年里桐城一直没有出过举人。但是,自己却记得很清楚,五十多年前桐城出过举人,那位举人中了举人回来没多久就休了结发妻子,理由乃是妻子坐姿不雅、言语粗俗。


    周母向来信奉三从四德,面对父亲问话不敢不答,忙道:“我们老爷忙着呢,昨儿打发小厮家里说了,城里许多人请他,总得半个月才能结束,一一拜访完了他就回来。”


    程老头叹道:“让女婿老爷早点回来吧,既然中了举人,此后名利双收,不缺衣食,不缺笔墨,就该好好地在家用功苦读,赶明儿进京考进士做大官。他年纪不小了,夏天我见时头发都白了一半,时光可经不起蹉跎。”


    周母沉默片刻,低声应是,“我回去打发阿惠进城寻老爷去,请问老爷的意思。”


    周举人在城里的日子简直如同置身天宫,美酒佳肴、轻歌曼舞、软玉温香,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作为桐城目前唯一的举人,县太爷如今甚是看重他,常常和他高谈阔论,并且特地将身边千金买来的美妾玉娘赠与他。


    玉娘年方二八,原是江南女子,其娇姿美态、其冰肌玉骨、其悄声细语,皆非家中鸡皮鹤发的老妻可比,周举人得她如获至宝,日日与之相好。


    幼子来寻时,可巧县太爷在场,听闻老妻思念,又闻村中已备酒席等着与自己庆贺,周举人没有在城里逗留的理由了,只好向县太爷辞别,坐着李家送的大马车,有小厮和马夫驾车,携着玉娘和众人送的各色礼物。


    半个时辰后,抵达大青山村。


    里长早已带着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前来迎接,他们在周家见识到了各家送的礼物,尽皆珍贵无比,此时见到马车小厮和车夫倒不是很吃惊,不过,看到周举人从马车里扶下来的年轻小媳妇,他们吃惊地张大了嘴,当场失态。


    众目睽睽之下,玉娘羞涩不已,以手帕掩面,半转着身藏进周秀才怀里。


    “举人老爷这是在外头又娶了一房媳妇?”周家族中最年老的老族长脱口而出,心底微有不悦。在辈分上来说,六十五岁的他乃是周举人的三爷爷,同时,他是周家最早识字的老人,陈世美停妻再娶配公主,这种事儿可是屡见不鲜哪。


    周举人义正言辞地道:“纳妾而已,怎敢称之为娶?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读的是圣贤书,岂能违圣贤之道?”


    众人拍手大赞,“秀才老爷果然重情重义!”


    说完,簇拥着他去周家,周母已携带女儿儿媳妇们在门口恭候,远远地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周举人,她双眸含笑,这件宝蓝锦缎面的狐皮袍子老爷穿在身上真显得精神,披着领口镶着貂皮的灰鼠大氅显得格外气派,跟县太爷出巡似的。


    小沈氏轻轻扯了扯婆母的衣袖,细声细气地道:“娘,您看公爹身边。”


    小沈氏进门后,贤惠温柔,而且对公婆丈夫言听计从,最得周母的欢心,上回小窦报喜又是她想到了赏钱,心思细致而周到,所以周母听了她的话,目光离开丈夫,挪到周举人身边的玉娘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点头道:“老爷身边有人伺候我就放心了,我原本还想着等老爷回来就把娇红或者烟翠开了脸放在老爷屋里。”


    她说这话时周举人刚好走近,听完,满意地摸了摸花白的胡子,道:“家有贤妻,家有贤妻,是兴旺之兆啊!”


    贤妻美妾,两全其美也。


    周母含笑道:“老爷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咱们家是因老爷而兴旺,老爷启程时喜鹊就在枝头喳喳叫,这不是应验了?可不是因我等女流之辈而兴旺。老爷是天,我们是地,不敢与老爷并肩,不敢顶了老爷的功劳。”


    周举人听得十分舒坦,拉着玉娘柔滑细腻的玉手,笑道:“这是县太爷给我的玉娘。”


    “玉娘给太太磕头。”


    玉娘眼波一闪,作势欲跪,尚未及地就被周母一把拉住,满口称赞道:“怪不得叫玉娘,真是人如其名。我不是那等善妒刻薄的人,你只管放心地住下来,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一身一心皆属老爷,你到了家,就好好伺候老爷,我心里记着你的好。”


    玉娘细声应是。


    旁人见周母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太婆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媳妇称姐姐道妹妹,无不惊愕。最让米氏等人不敢相信的是,周母居然这么贤惠,她真的遵守那天自己说的那些话。


    丈夫纳妾,不以为怒,反以为喜,或者说,她觉得理所当然。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


    秀姑听说时,已是三日之后了。


    在这三日里头,周家一跃成为大青山村第一等人家。


    村中许多百姓纷纷上门恳请周举人同意自己家的地亩挂在他名下,以减地税,也有城中不少商贾人家畏惧豪强,特地亲自前来,投身到周举人门下,将生意地亩等都挂在周举人名下,以避重税,又有日子过不下去的几户人家愿意卖身为奴,以获周家庇佑。


    周家有金有银有绸缎,有房有地有仆从,周举人娇妻美妾,左拥右抱,好生快活。


    转过了年,周举人偎红倚翠之时,突然想起了旧事,开始寻张硕的晦气。


    第59章 失业(大修)


    进了正月, 随时都有可能临盆,秀姑每天在前后院转悠,不敢出门, 好在堂屋里经常烧着火盆,许多邻里乡亲来说说笑笑, 带来村里的诸般消息,并不寂寞。


    开了春,天气转暖,各家都修整农具, 渐渐来得少了。


    壮壮正月十六开学,距今只剩七八天, 秀姑仔细检查一遍他的功课和书籍笔墨等, 她如今记性不如从前,怕到时候有所疏漏, 忽见堂屋棉帘子被人掀开,正寻思谁没叫门就直接进来,定睛一看,却是老张和张硕一前一后进来。


    “爹,硕哥, 你们回来了?”秀姑本来想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看看时间, 也就够家里到城里一个来回, 但想到这句话颇为生硬, 话到嘴边改了过来。


    老张一脸晦气, 没说话,往椅子上一坐,接过壮壮从壶里倒的白开水喝了两口。


    “别提了, 那个得志便猖狂的周举人开了口,县太爷家就不要我杀猪了,其他人家见状自然一一效仿。听闻我得罪了周举人,原本打算卖猪给我们的人家都不肯卖了。”张硕伸手扶着秀姑的腰,黝黑的面上倒看不出波动。


    秀姑脸色一变,随即愧疚道:“定是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了爹和硕哥。”


    周举人!


    秀姑牙齿咬得格格响,简直是欺人


    太甚!


    原身和周惠早就不是夫妻了,各有嫁娶,除了娘家和周家恩断义绝,再无任何瓜葛,自己家也未曾针对周家,更不曾在背后说过他们一句不是,周举人心胸当真狭小之极,一朝得志,便对自己夫家出手,这是想让夫家厌弃自己?无耻!


    老张摆了摆手,脸色逐渐平和,道:“壮壮娘,和你有什么相干?你莫如此说。离了周家,本来就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按照常理,谁管谁嫁娶?别人家几时因媳妇再嫁就去寻其晦气?带着孩子再嫁也大有人在,没见哪个前夫的家人无缘无故地闹上门。亏姓周的还是个读书人,做事竟比不得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


    “话是这么说,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我。”周家那位嫡亲的姨妈,早已将封建社会对女人的诸般苛刻教条沁入了血脉之中,铭记在骨子里,认为自己再嫁是不贞。


    张硕笑道:“媳妇,没事,反正早在周举人得势时咱们就想到这一点了,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迫不及待,我以为他能等几个月再对咱们出手呢。”没错,周举人中举,秀姑就提过这件事,担忧周举人针对他们家,果然不出所料。


    秀姑虽然不怎么爱出门,但是对人心的揣测却是准之又准。


    或许她把人心想得坏了些,偏偏这样的揣测让他们有所防患,免遭许多烦扰。张硕就喜欢这一点,因为他们家藏钱藏粮食也都是有这样的想法。


    那一年被人打上门抢粮娘亲头破血流的情况,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周举人能想到的手段实在有限,无非是断了自己的生意路子,或者想法子强占自己家的地亩,可是做了后者名声不大好,他如今中了举人,越发爱惜自己的名声,而且种地又挣不了几个钱,所以他现在坏了自己家的生意。他什么都不必做,在县太爷他们跟前无意中说那么一两句,聪明人就会想到他这话绝对是故意,当然不会为这一点小事让周举人不满。


    这不,自己的生意就断了。


    若非吉祥偷偷跑来跟自己说一句,自己和父亲还在铺子里傻等人家送猪来呢。


    秀姑双眉深蹙,道:“以后怎么办?”身处温柔乡,周举人似乎没有上京赶考的意思,此时上路也晚了,下一次就得等三年,继续嚣张下去,自己家就不能做杀猪的营生了。


    “媳妇,你有了这胎,倒比从前笨了好些。”张硕嘲笑她一句,却是宽慰之举,“咱们家用不着着急,粮食咱们不缺,银钱咱们不短,不杀猪咱们也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正好你快生了,我在家多陪陪你。再说,去年秋收几乎是颗粒无收,又经了一年的战乱,虽说粮价因朝廷抑制而不上涨,但喂养牲畜家禽的人家少了七八成,生意并不好做,过两年再说。”


    依不少老庄稼把式的眼光来说,今年的夏收令人忧心,十有八、九又和去年秋收一样。有个常去他铺子里讨两根骨头的老人告诉他,若是有本钱就多存些粮食,真遇到了灾荒,再买就迟了。前两年或是大旱、或是大涝,除了去年秋收,其他几次险之又险都熬过去了,再不济一年都收一季做口粮,若是今年夏收不好,就是连续两季算是颗粒无收了,必酿成荒。


    一年半载,杀猪卖肉的生意很难恢复,他也没打算一辈子只给大户人家卖手艺。


    老张对儿子的说法非常赞同,笑道:“壮壮娘,你啥都别担心,咱家好着呢,我倒要看看这周举人能嚣张到几时。”


    壮壮握紧了拳头,满脸坚毅。


    他一定要好好地读书,要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做大官,一定要让周举人一辈子都无法迫害阿爷和爹娘!先生教导他,说读书是为了辅国治民,造福一方百姓,怎地周举人读书中了举人却来欺负自己家?真是太坏了。


    秀姑没留心壮壮的神色,叹道:“不知道我跟爹说过没有,考中举人后,其实就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在县城里的地位仅比下头非进士出身的主簿县丞等人低一些,较其他人为高,乃因举人日后考中进士后大部分就是七品官,和县太爷的品级相同,一部分进士和同进士则为主簿县丞等,举人若从选官出身也可谋此职务,不参加会试的举人直接当官也可以谋取,所以现在的周举人可以随时谋官,也可以涉及桐城的部分事务。”


    按朝廷律例,举人不是官,并不能直接插手并左右县衙的公务,但是却可以涉足其中,或是为人说情、或是影响县官判断、或是向县官提出诸般建议等等,此例甚多。


    秀姑原本不太清楚举人的地位有多高,经由丽娘解说,方了解一二。


    似乎有不少地方根本不能按照常理和律例来看,据说有些偏僻之地县官猝死,群龙无首,在当地百姓的拥护下,当地举人便可以代管一段时间,等待朝廷下发任命文书或者派遣新的官员到来。当然,只是听说而已,不能确定是否有此事,毕竟县令之下还有其他官员。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举人的身份很高,尤其是一个县城只有一个举人的情况下,拥护举人的百姓比拥护外来县令的还多,据说后者可以照料自己人云云。


    所以,即使举人不能插手衙门事务,县令、县丞等也会在许多事务上尊重举人的意见和建议,这样的话,就算是涉及其中了。


    “有这种说法?难怪周家处处高人一等。”老张和张硕异口同声,眉头一皱,很快松开,“咱们在城里距离县衙近得很,倒是听说过周举人准备谋个官身,不知道能做什么官,似乎是不打算进京赶考了。”现在不能直接插手,若是做了官,定然就可以了吧?


    周家在大青山村的老宅十分狭窄,难以容身,早就搬到城里去住了。


    当时,摆酒、唱戏、请客地热闹了好几天,城中人尽皆知,门前人流如潮。


    秀姑想了想,不确定地道:“要么是县太爷不想让他触及衙门里的事务,要么就是他现在日子过得舒坦,不想去做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情。”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是前者,县太爷以爱妾相赠,明显想让周举人沉溺于温柔乡啊。周举人考科举本身就是为了名利,为了出人头地,他好不容易考上了举人,不可能愿意放弃举人可以得到的一些权柄。


    她猜得没错,县太爷谭吉就是如此打算,哪怕是部分,他也不想让周举人涉及半分,要是自己断案周举人突然替人求情,不管答应不答应,自己总会很为难,因此,周举人谋官之事一直在拖着,甚至不想让周举人为官。


    谭吉乃是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因他不肯休弃发妻转而迎娶端慧长公主的女儿,堂堂的状元郎险些被扔到西南蛮夷杂居之地,谭家上下为他奔走,几经周折,最后被派到桐城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他初至桐城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三年才复元气,此后哪怕每次评级为优,仍然无法高升,如今已是第四任了。


    虽然仕途上遭遇如此变故,但是他没有灰心丧气,他年轻,等得起,别人在三十多岁时还没考中举人,他已经为官十年了。


    十年来,他将桐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衙门里都是他的人,万事以他马首是瞻,他想安安稳稳做完接下来的两年任期,然后携带上等的考绩和百姓的感激回京,怎能让周举人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衡?江南富庶之地文采风流,读书者众多,官府行事严谨了不少,然而桐城这样的地方,一县之地只有一位举人,举人的地位高得超乎想象,因为他是本地人,本地人对他拥护更甚,而作为县令的他却是外地人。


    而且,周举人出身寒门,目光短浅,是死读书不知变通的人,又有一大家子等着升天的鸡犬,周举人若偏向那些鸡犬之辈,他如今是举人,或是说情、或是插手,城里岂不乱了章法?若是做了官,衙门里头都得乱了。


    他原本是江南人士,又出身大家,消息灵通,对于战乱期间江南的情况十分了解,听说去年取中的举人参差不齐,周举人回来后他细心考校过,大失所望,自然不敢重用,一点金银财物外加买回来的美人,立刻试探出了周举人的秉性。


    谭吉之父是户部尚书,掌管朝廷的钱粮税收等物,他对这方面十分敏锐,周举人帮人避免重税,大到城中富贾,小到村中贫户,挂在名下的地亩已逾百畦,府城、县城之店铺已有数十间,粗粗一算,县衙明年所收之税立减不少,一亩七分税银,减税四分二,百畦一季便是减了二百一十两的税,一年两季为四百二十两。


    桐城拥有田地共计十五万亩上下,七万亩左右分别在王家、李家的名下,前四后三,不仅如此,他们家还有大部分的田庄都在江南一带肥沃之地,逾越千顷。剩下八万亩中有四万多亩在桐城其他大户人家的名下,剩下十万多户百姓手里只有不到四万亩的地。这么


    算来,周举人名下地亩已逾四万地亩的一成多,相当于大青山村一个村的地。


    李家和其他富户的地税都是一亩地七分银,只有王家是士族,交一亩地二分一厘银的税。按照十五万亩来算,一季地税应收八千五百余两,四百二十两已占据其中半成。这还是因为时间较短,若是再过几个月,十一万亩中更多的地挂到周举人名下,桐城税收岂不是要减少更多?一成?二成?三成?


    前朝士族地亩一概免除赋税,然而挂在名下的免税地亩店铺自有其规定的数目。太、祖皇帝立国后,士族同样交税,地税乃是三十税一,铺税乃是二十税一,因七成地亩都在士族手中,所得税银顿涨几倍,但是,当时士族都为自己谋利,各人名下的地亩铺面的数目便没了限制,而新帝登基后在这方面的新律例尚未颁布,颇有些混乱之象,难以控制。


    官民一体纳税之法颁布后,太、祖皇帝又曾经下令旨,禁止达官豪富兼并土地,禁止商贾为避重税而投豪门,禁止将土地店铺挂于举子名下等等,也就是想明文限制士族名下地亩铺面的数量,可惜,太、祖皇帝晚年仁厚,几年来一直没有完善这一税法,便已驾崩。


    读书之人多少都知道一些这些事,周举人这么做,委实让谭吉有些不满,但法不责众,衙门往往不依律而断,也没办法指责周举人,在张屠户一事上谭吉虽然示意管家给周举人这么个面子,免得周举人再想别的毒计来针对张家,但是心里对周举人却更加厌恶了。


    周家那点事,早在周举人中举后派人打听清楚了。


    百姓生活不易,常遇战事、灾荒,就算没有太、祖皇帝推行的恩旨,民间年轻的寡妇、弃妇再嫁亦是理所当然之事,鲜少有人为此指责,多是大户人家养活得起,很注重这方面的贞节。谭吉做了十年县令,经常巡视民间,一向理解民间的生活方式,从不拿大户人家的方式来看待他们。周家休妻,其妇再嫁,本来两不相干,周举人这么做,顿时落了下乘。


    不独谭吉这么想,其他官员和富户也都这么想,暗地里给了周举人这个面子。


    只是,不少人有求于周举人,而且一部分人十分敬佩周举人,非常追捧周举人对女子的束缚,以及周母的贤惠之举,觉得他们的说法非常有道理,亦有排挤之举。


    辞掉张硕之后,林主簿的太太对此很不满意,“张屠户杀猪干净利落,手艺实在好,听说他杀猪能把血放得干干净净,极少凝固在肉里头,肉质鲜美,你好端端地帮周举人干什么?现在换了屠夫,杀出来的肉咱们小宝都不肯吃。”


    听了妻子的抱怨,低头看见小儿子朦胧的泪眼,林主簿无奈道:“你以为我想帮周举人?还不是那周举人如今金贵得很,咱们桐城几十年才有的第二个举人老爷,多少人拥护,地位仅次于县太爷,我一个秀才出身的主簿哪里比得上他?县太爷都这么做了,我不跟着县太爷走怎么办?对我们而言,为一个屠夫得罪周举人,得不偿失。”


    官员富户尚且如此,民间百姓更不必说。


    为官者,或者大富者,行事不流于面,仅仅是私下为之,面上一如既往。


    倒是村中百姓不讲究,许多见风使舵之人为了攀附周家,在村中孤立张家,以前见面三分笑,现在冷哼一声,直接甩手走人。


    他们孤立的虽然是老张一家,但却伤了张家一族的脸面,族中上下老少气得半死,平时他们家家户户各有矛盾,也有妒富愧贫的,也有经常吵嘴打架的,此时面对这种事却是团结一致,纷纷对老张说道:“老张,凡是这么对你们家的人,以后不必深交,咱们老张家又不是指着他们的喜恶吃饭穿衣!”


    “对,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又没做错什么,别理会他们!”


    三堂叔点头道:“俺家原本打算把家里的几亩地托到周举人名下,来年好减免些税务,如今瞧来竟是不必了,欺负俺老张家,俺干啥给他送粮食?”把地亩托到周举人名下,周家拿一半抽成,否则周举人才不会帮人挂名减税。


    “对,对对,三堂哥,你说得对啊。俺得把俺家的地要回来,周举人这么欺负俺大哥,俺怎么着也得站在俺大哥身边,不能再把地挂在他名下了,一年到头减免那么几斗粮食,他们还要抽一半,俺图什么啊?”四叔当机立断,决定把十亩地给要回来,不能在明面上得罪周家,嗯,就说瞧着收成不好想卖地进城里做生意就好了,反正天暖了自己须得进城做工。


    他们来安慰老张,自然在张家的堂屋里七嘴八舌,热热闹闹。


    秀姑在里间和几家婶娘妯娌坐着说话,听见这些话,心里一片暖意和感动,来不及说什么,突然觉得腹部一阵抽痛,忍不住叫出声来。


    在场之人都有经验,见状叫道:“硕哥媳妇这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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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百家衣


    要生了?


    堂屋里陪着父母和族中长辈说话的张硕蓦地站起, 起得太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砰地一声,惊得屋内说话声戛然而止。


    见张硕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老张恨铁不成钢地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稳婆, 顺便告知你岳母一声,请她过来帮忙。”他们家除了秀姑就爷们仨个,都没法子进产房,苏母来坐镇最合适。


    “哎!我这就去!婶子们好好照料我媳妇!”


    张硕手忙脚乱, 转身出门,身后跟着壮壮, “爹, 我去叫姥姥!”


    父子二人,分头行事。


    屋内众人听到秀姑要生了, 老族长挥挥手,“走了,走了,硕哥媳妇要生了,一会子进进出出的, 咱们这些爷们就别在这里添麻烦了, 叫里头几个做婶子的好好张罗。”


    别说老族长发话了, 就是不说, 几个做婶娘的也不会袖手旁观。


    “硕哥媳妇, 别急, 别急啊,这才刚发动,得好一会子呢!”四婶原本想说秀姑生过两个孩子应该知道这些, 但想到两个孩子都已夭折,便急急住口。


    她和二婶、三婶妯娌两个带着子侄辈的媳妇赶紧出来忙活,堂屋中除了走来走去的老张,其他人都离开了,她们跟老张招呼了一声,问明厨房里的东西,进厨房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抱稻草进屋的抱稻草,扒草木灰的扒草木灰,张三婶带着两个族里的媳妇匆匆把稻草厚厚地铺在床边地上,底下洒着草木灰。


    秀姑原身记忆里在周家的两个孩子都是生在这样的稻草上,原因非常简单,百姓家贫,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让妇人在床上生产,弄脏被褥,因


    此都是生在草堆上。


    “三婶子,衣柜底下有个大红碎花的薄褥子,拿来铺在稻草上。”秀姑忍着一阵一阵的剧痛说道。她无法忍受自己在只晒未煮的稻草堆上生产,早早准备了一张薄褥子,旧布旧棉花,正月前布料用开水煮过了做好,收在柜子里。


    张三婶一怔,“哪里用得着褥子?”


    随即她就想到张家不难于此,既然秀姑坚持,她便打开柜子把褥子找出来铺上,又按照秀姑的指点,把进正月后用开水煮过的衣裳鞋袜尿戒子和前几天才晒过的包被、棉衣都找出来,生产后自己更换的里外衣裳鞋袜等也都找了出来。


    张三婶又和人帮秀姑把棉裤褪下来,免得羊水破了之后湿透棉裤不容易褪下。


    原身生产过两次,秀姑却没有任何经验,她努力搜索原身的记忆,按照记忆不急着躺在草堆上,而是扶着腰慢慢地在屋里走动。


    四婶端来一大碗麻油炒鸡蛋,秀姑吃得干干净净。


    等苏母、苏大嫂和稳婆相继赶到,马桶、子孙桶等都已经预备齐全了。


    幸亏先前预备了三位稳婆,张硕赶过去时,张家族里离他们家最近的胡婆婆帮村南的人家接生去了,昨日去今日尚未回,想必尚未生下来,幸而苏家的陈婆婆在家,张硕直接给背了过来,在半道上遇到和壮壮赶过来的苏母婆媳,一起到家,苏大嫂去厨房忙活。


    都是熟人,不必客气,陈婆婆仔细检查秀姑宫口,然后检查一遍屋里准备的东西,外头厨房也烧着热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最后屋里只留了苏母和四婶、张三婶,以及陈婆婆,其他人陆续出去。


    张硕急得满头大汗,加上去请稳婆时跑得快,头顶冒着丝丝热气,一双利眼紧紧地盯着西间卧室门上的棉帘子,一个劲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二婶大喇喇地道:“硕哥,你急啥?生孩子又不是屙屎放屁,一下子就出来了!”


    听她说得粗俗,在场诸妇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三婶拎着一桶热水进去,片刻后出来,忍不住说道:“二嫂,你不会说话就别张嘴,瞧你说的啥话,也不怕孩子学了嘴。硕哥,你别急,陈婆婆说你媳妇胎位正得很,现在正走着,定然很顺利。你有在这里站着的工夫,不如去给陈婆婆准备红封。”


    听到胎正会很顺利几个字,张硕略略放心,听到红封,他拍了一下头,他们家的钱都在自己和秀姑的卧室里,现今卧室作产房,压根进不去。


    事到临头倒没平素半分的冷静了,脑子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老张瞪了团团转的儿子一眼,进自己卧室拿了一串大红短绳穿着的铜钱串子,又把花了十几吊钱买的半两人参从自己柜中拿出来,叫张硕切了片,托二婶送进去让秀姑噙在嘴里,免得生产时没力气。


    二婶大呼小叫地走进产房,道:“硕哥媳妇,你公爹和阿硕可真疼你,居然舍得给你买人参!”虽然只有一小截,但是在有病都无钱看大夫的大青山村里,人参不啻是救命之物。


    秀姑痛得抽了一口气,勉强道:“那是京城的袁大伯那年送东西时给我公爹的一点子人参,我公爹没舍得吃,留到现在。光凭我们家,哪里有钱买这金贵物?便是有钱,都没处买。何况硕哥现今又没了杀猪的营生,日子过得越发艰难了,更加没钱买。”


    他们家从宋大夫那里拿到人参后就统一口径,若生产时有人问起,一律推到远在京城又富贵的袁霸头上。当然,拿人参时,张硕没忘拜托宋大夫。


    陈婆婆道:“他二婶,让秀姑她娘拿着,还没生呢,便是生了,也没到需要用人参的地步。”她做了三四十年稳婆,眼光毒得很,秀姑胎位很正,身子骨也好,宫口开得也快,不像有些人看似强壮内里其实早就被掏空了。同处一村,又嫁在苏家,她一直都知道秀姑极聪明,身子调理得特别好,月月都请自己帮她摸一回胎位,再没有比她更细致的人了。


    秀姑痛叫一声,陈婆婆忙上前查看,“已开了四指了,秀姑,躺下吧。”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秀姑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痛,她本不想叫出声,可痛到极致,痛呼声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从唇齿间逸出。


    里头响起一声声痛呼,外间张硕就抖了几抖。


    老张瞧得都烦了,把他摁在椅子上坐着,瞅着送热水的进进出出,堂屋和西间之间隔着一间,门上俱都挂着帘子,他们啥都瞧不见。


    各家媳妇见苏母和苏大嫂来时就相继告辞了,只剩产房里的苏母、四婶和张三婶,厨房里忙活的三婶和苏大嫂,再算上稳婆,竟是六个人,谁家媳妇生孩子也没有这阵仗,幸亏是正月,乍暖还寒时候,并不需要忙农活。


    秀姑痛得快晕过去了,努力保持清醒,按照陈婆婆的吩咐呼吸。


    “看到头了,再使劲,再使劲,头都露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秀姑一个用力,觉得有物滑出,同时听到房内众人统统松了一口气,再然后就是孩子的啼哭声。


    “小子,是个胖小子!”苏母惊喜大叫,笑得见牙不见眼。


    “恭喜恭喜,秀姑有福气,给俺们老张家添了个胖小子!”张三婶赶紧道贺,仔细瞄一眼刚出娘胎的婴儿,忍不住赞了一句,虽然皱巴巴的暂时瞧不清楚面目,但是却比壮壮生下来时胖了不少,壮壮生下来时又瘦又弱,故名张壮,盼他长得壮实。


    陈婆婆是接生的老手,有条不紊地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在子孙桶里洗干净婴儿,接过苏母递来的衣服尿戒子包被等,捆绑好了,往秤盘里一放,去掉早就称过的包被衣服尿布的分量,“哟,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胖小子,足足六斤六两!”壮壮也是她接生的,生下来才五斤,在村里也算比较重的了,但比起眼前这个胖小子却是瘦多了。


    苏母抱着哭泣的外孙子,张三婶隔着帘子对外头道:“阿硕,你媳妇生了,是个胖小子,六斤六两的胖小子!”


    老张和张硕顿时喜出望外,一颗心安然落地。


    壮壮挥舞着拳头,高兴地大叫道:“我有弟弟了!”


    熬好小米粥并继续往屋里送热水的苏大嫂听了这个好消息,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小姑子嫁到张家两年,虽说日子一直过得不错,但有了儿子才算站稳脚跟。


    陈婆婆接着给秀姑清理,排出来的胎盘等物悉数扔进马桶里。


    胎盘娩出后,秀姑明显发现肚子平坦了不少。


    她更衣上床躺好,众人慢慢地清理产房,褥子稻草草木灰连同马桶、子孙桶悉数弄出去,苏大嫂又端了些热水把青砖地面擦了擦,屋里的血腥味淡了不少。


    “陈婆婆、三婶子、三婶、四婶、大嫂,辛苦你们了。”侧头看着枕畔襁褓里已经不哭了的儿子,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红通通,像个刚出生的小猴子,秀姑分娩过后有些苍白的脸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有得子的喜悦,有对众人的感激。


    一刻钟后,陈婆婆拿到红封和张三婶等人都走了,张硕才得到允许进来。


    “媳妇,辛苦你了。”他凑到床前,既怜惜妻子的辛苦,又欣喜儿子的平安出世。


    秀姑微微一笑,“见到他,就一点不觉辛苦了,你和爹得给孩子起个好名儿。”


    张硕点头道:“放心,等咱儿子满月,请老族长给起个小名儿,老族长长寿,人又识字,定能给咱儿子取个不好听的小名儿。”


    满月后才起名?为什么?秀姑心生一丝疑惑,查看一下原身的记忆才知道村里的孩子不好养活,夭折率极高,满月之前都不起名,免得被鬼差叫了去,满月后或者几个月后才起名,也都是先起小名,大名都不急。原身的两个孩子都没养到百日,化作了箢箕鬼。


    苏大嫂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进来,笑道:“先吃点东西吧。”


    “大嫂辛苦了!”张硕道了一声谢,忙接过来喂给秀姑吃,他熟练的动作,惹得苏大嫂微微颔首,姑爷对小姑子真好。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苏母叮嘱了他们夫妻几句,和端着空碗的苏大嫂一起出来,走到堂屋对和壮壮喋喋不休说话的老张道:“亲家公,咱们一家不说两家话,秀姑她婆婆不在了,我来伺候秀姑坐月子。”


    “有劳亲家母了。”老张感激不尽。


    “那是我闺女,有啥有劳的?”


    老张也笑了,道:“那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亲家母。给壮壮娘坐月子的红糖小米鸡蛋家里早就预备好


    了,鸡圈里还养着十几只鸡,亲家母只管做了给壮壮娘吃,等能吃鲫鱼汤和猪脚汤了,跟我说一声,我想法子弄新鲜的来。”


    他现在能干,直接去沟里打渔,多少能弄一点子上来,弄不上来就去城里买。至于猪蹄子,他们家之前天天杀猪,压根不用愁,奈何如今没了生意,只能另想法子。好在张硕人缘好,纵使周家在里头捣鬼,弄猪蹄子回来也容易,直接跟于掌柜和于娘子说一声就行了,他们做卤菜,常买猪蹄子,以后请他们每日多买一对即可。


    亲家公大方,女儿享福,自己家也不能小气不是?苏母笑容满面地道:“自从秀姑有了身子,我们家里养的鸡和鸡蛋没舍得卖,早就商量好了,就留着给她坐月子吃,咱们两家的鸡加在一起,一天杀一只都够了。”


    她不想听老张说推辞的客气话,紧接着说道:“亲家公,你添了孙子,快去向邻里乡亲报喜吧,报喜时别忘记向一百户人家讨要一块碎布,凑足一百块碎布片儿回来,我给你孙子缝一件百衲衣,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百衲衣,就是百家衣,向一百户人家讨要碎布片拼凑在一起做衣裳。


    老张拍了一下大腿,“我咋没想到,我这就去,亲家母,辛苦你了啊!”把家里的一些事情交代完,急急忙忙就去报喜。


    壮壮一蹦一跳地跟着道:“我也去,我也去,阿爷你不好意思开口,我问他们要!”


    虽然不少村民为攀附周家而疏远自己家,但是他们在村里的人缘不差,而且周家毕竟不住在村子里了,爷孙二人又跑了一趟隔壁的沙头村,晚上回家带了一百块五颜六色、或新或旧的碎布片,各家都有被人讨要的经验,给的碎布以蓝色居多,而老张也特意向程、刘、陈、蓝等人家讨要。


    蓝音拦,刘音留,程、陈皆音成,长大成人的成。


    拿到百家碎布,苏母很快就缝了一件五色斑斓的百家衣,按照秀姑的意思用开水煮过晒干,才与外孙子穿上,并且裹上干净的尿戒子。


    张硕不用忙生意,在家忙前忙后地伺候秀姑,吃粥喝汤亲自送到嘴里。


    张家对秀姑一点都不吝啬,小米粥、红糖鸡蛋、鲫鱼汤、猪蹄汤、母鸡汤等等一直都没断过,一日五六顿,顿顿都是这些。


    秀姑的奶水很充足,下来得也快,胖儿子每天都能吃饱。


    不过,夜间就比较辛苦了。


    这个胖儿子饿了尿了立即哇哇大哭,有时候一夜两三次,就像这时候,大半夜秀姑睡得正香,耳畔就响起一阵哭声,顿时惊醒。


    不等她起身,张硕就下床点了油灯,他已有了经验,往儿子襁褓里一模,果然手里一阵潮湿,笑骂道:“臭小子,又尿了。”


    接下来,他根本不让秀姑动手,就着昏暗的灯光,麻利地解开襁褓,擦净儿子沾了尿的小屁股,包上干爽的尿戒子,襁褓重新绑好后才把儿子送到秀姑跟前,小嘴巴碰到乳、头,他立刻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秀姑眼皮子直打架,等到胖儿子吃饱喝足呼呼大睡,她才得以歇息,沾枕即睡。


    次日是吃喜面的日子,娘家大哥送粥米过来,翠姑身上有孝就没过来,却托苏大嫂送了两百钱给外甥,连同红糖馓子鸡蛋等物。


    秀姑生子时丽娘病了,不敢来张家,如今痊愈,又是吃喜面的日子,她才和江玉堂一起过来,私底下把早就准备好的银项圈、银制长命锁和银脚镯银手镯硬塞给秀姑,壮壮已经开学了不在家,属于壮壮的银项圈和长命锁也由秀姑收着。


    张家设宴,族中人等都到了,没有半点冷清的迹象。


    丽娘瞧着襁褓中露出来的百家衣,稀奇地道:“这件衣裳倒是做得精致,就是拼凑在一起的布料有新有旧,未免参差不齐,若是一色新的碎布做出来更好看。”


    苏大嫂笑道:“这是百家衣,村里几家有新布?”


    丽娘不解,待了解到何谓百家衣方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说法,果然处处有学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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