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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路见不平


    “哎, 媳妇你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张硕手忙脚乱地伸手给她擦泪。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都月底了。”一股浓浓的汗臭味朝秀姑扑面袭来,她顾不得平时的洁癖, 瞧他身后没有人影,赶紧拉他进门, 重新锁上门,嘴里喋喋不休地道:“快进来,你饿不饿?我去烧水,你先洗澡, 等你洗完,我给你下碗饺子。”


    张硕听着媳妇的唠叨, 心头一阵温暖。


    老张站在屋檐下, 欣慰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爹, 你回来了?”壮壮睡得比较早,不过听到声音时尚未睡着,急急忙忙裹着皮袄趿着鞋跑出来,一脸惊喜,听到张硕应声, 立刻扑了上去, 在闻到他浑身的臭味时止步, 伸手在鼻子下扇了扇, 嫌弃地道:“爹, 你咋臭成这样了?快让娘烧水给你洗洗。爹,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娘可想你了,娘天天念叨着你!”


    被媳妇思念的张硕看向秀姑, 秀姑脸上一红,丢下一句话道:“我去烧水!”


    “媳妇,我帮你烧火!”张硕包袱都来不及放下就跟了进去。


    老张望着他们的背影,摸着胡子嘿嘿一笑,拉着壮壮往东间走去,“走,壮壮,咱爷俩睡觉去,让你爹和你娘好好说说话。”


    “好吧,我明天再跟爹说话。”壮壮眨眨眼,眉眼间透着一股狡黠。


    锅里的热水都被老张用了,秀姑重新舀水,注满大锅,刚盖上锅盖没来得及点火,就见张硕坐在灶台前,放进些许麦秸秆,拿起火石熟练地打火,火势大起来以后,扔了几把玉米芯进去,拉了拉风箱。


    秀姑从外面端了大半盖帘的冻饺子,问道:“你们都回来了?云三叔的灵柩带回来了吗?一路可平安?自从荣亲王反了,我日夜担心。”


    “都回来了,一个人不少,三叔的灵柩送回城里,盘查结束后我就家来了。你放心,我们路上平平安安,没出啥要紧事。荣亲王叛乱,我在金陵就听说了,他们乱在闽南,说是挥军北上,其实行军甚慢,估计这时候还没出闽地!”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出闽地?月初就启程了,如今都下旬了。”秀姑没注意他说的盘查,县城戒严,盘查进出,她早就知道了。


    张硕笑道:“荣贼,哦,就是荣亲王,现在外头都叫他荣贼,说他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得谋反,连亲娘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个个骂他。荣贼带的大军走旱路,闽地那地方又不擅长养马,马匹甚少,你说速度能快得了吗?”


    “咦?闽南那地方最要紧的兵力就是一支精锐的水师,荣贼没收服他们,怎么控制闽地?”秀姑诧异极了,水师北上肯定走的是水路,走海上,不可能是旱路。


    “水师?不不不,听说水师没一个归顺荣贼,荣贼收服地方上的兵力,是因为福建总督是他岳父,帮了他一把,翁婿二人准备袭击那支水师,结果他们跑海上去了,不知踪迹,只好先攻打附近的城池,掌控地方兵力。”


    秀姑瞪大眼,“荣贼把亲娘老婆孩子都扔在京城,自个儿逃离京城,他那岳父居然肯帮他谋反?”要是她,不把荣亲王整死才怪!


    张硕淡淡一笑,“现在外头都传遍了,荣贼向他岳父许诺,成事后娶他小女儿为后,弥补对于原配的亏欠,他岳父素来疼爱老来女,就答应了。谁知,荣贼掌控住闽地后,首先杀了他岳父一家满门,鸡犬不留,转身迎娶了两江总督的女儿,企图控制两江。”


    狠心绝情,荣亲王真是狠心绝情,这份翻脸不认人的本事简直冠绝天下。


    “这都什么事儿啊?糊里糊涂的,两江总督薛稼就不怕落得和荣贼前岳父一样下场?”


    “听说薛稼比荣贼的前岳父聪明,他归顺荣贼后,掌控两江的文武官员,帮荣贼攻下了好几座城池,又打败了朝廷的奇兵,但是那些兵力没有交给荣贼,而是自己执掌,都是心腹,反正荣贼不可能分、身两地,执掌三省兵力。”


    秀姑听得愈加糊涂了。


    这么听来,她怎么觉得荣亲王目前有点受制于薛稼,而且手里的心腹人手不太多,一般来说,得到归顺的兵力,应该立刻命自己的心腹掌管吧?


    那薛稼似乎也有问题。


    张硕又道:“这么一来,荣贼特别宠爱比他小近三十岁的新妻子,许多人都说薛稼很有本事,能制住荣贼,因此攀附薛稼的人越发比以前多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薛稼没那么简单,他要真是一心辅佐荣贼,怎会在两江发展自己的势力?”


    “你说得没错,薛稼很有可能起了别的心思。外面怎么说?”有野心的人,没有几个不想执掌江山社稷,历代以来趁乱而起的叛贼不是没有。


    张硕想了想,“不清楚,外面大多都在骂荣贼,鲜少有人说起薛稼。”


    张硕没去外省,本省内流传荣亲王杀死岳父一门的事情,秀姑觉得朝廷肯定插手了,荣亲王臭名昭著,百姓心里定然向着朝廷,毕竟这些年朝廷确实一心为民,百姓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他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就因荣亲王叛乱,打破了他们的太平,


    心里如何不恨荣亲王?说不定,薛稼也推波助澜了一番,不然怎么会没人说他,只骂荣亲王?


    “我听说,荣贼叛乱时,宣扬了当今圣人好几条罪状,说什么弑君弑父、残害手足、刻薄庶母等等,没传到咱们这边,应该是被朝廷压住了。外面我听很多人说起时,都在骂荣贼,反驳荣贼的说法,先皇七十高寿,乃是寿终正寝,怎么可能是当今圣人弑君弑父?被圣人处理的公主皇子皇孙都是犯了众怒,做了很多危害百姓的事情。至于刻薄庶母就更可笑了,先帝驾崩,先帝的妃子本来就不可能再住在东西六宫,需要迁居到慈宁宫偏殿。”张硕听了她的分析,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小声道:“桐城现在盘查很严,尤其是从江南回来的人,我们其实前天就到桐城了,被盘查了两天才放出来,甚至调查了我们出门的原因检查了我们的路引户籍,我觉得,大概咱们这里的父母官开始戒备薛稼了。”


    “嗯,看来薛稼果然有问题。别说了,水烧开了,你快去洗澡。”


    张硕拎着热水去东间,倒进浴桶里,热气弥漫房间,然后拎着凉水兑开,秀姑回卧室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里外衣裳鞋袜,又准备好大小手巾香胰子、梳子等洗澡之物,“好好洗干净了,头发也洗洗,脏衣服扔在篮子里明儿洗,我去给你下饺子。”


    张硕洗完澡出来,饺子刚好出锅,并且厨房里都收拾干净了,灶底不见火星。


    他就着厨房里的小方桌吃饭时,秀姑站在他身后,拿着干燥的大手巾给他擦头发,擦得很仔细,换了两三条干手巾才把他头发上的水吸尽,呈现半干状态。


    “还是家里好,回来就有热乎饭吃。”张硕吃饭速度很快,不消片刻就把饺子全部解决,喝了一碗饺子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顺手就着锅里剩的热水把碗筷洗了,端着油灯,拎着包袱道:“媳妇,咱们回屋。”


    卧室里烧着火盆,暖意融融,然窗户开了一缝,不会觉得闷。


    秀姑锁好门进来看到他随手放在梳妆台上的包袱,皱眉道:“你行色匆匆,我给你带了两身换洗衣服,应该穿过了吧?你不一起扔在篮子里留着我明天洗?拿进屋干什么?刀呢?弓箭呢?怎么没见你拿回来?”


    “媳妇你来看!”张硕打开包袱,朝她招招手。


    “看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话。”秀姑近前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哪来的?”


    几件脏衣服里头包着三四个小锦盒,张硕打开锦盒,里面全是珠宝首饰,数目虽然不多,却件件名贵精致,他从其中一个锦盒里拿出一对白玉镯子套在秀姑的腕上,端详片刻,笑道:“怪不得你说白玉比青白玉贵,果然比爹给你的镯子好看。”


    “你从哪里弄来的?”


    秀姑快急死了,他带的十几两金子二十多两银子连半只镯子都买不起。


    “媳妇,你别急,我这就说啊!”张硕一边拿起一支金镶珠宝蝴蝶展翅簪插在秀姑发髻上,觉得很好看,“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水匪打劫……”


    “打劫?你们受伤了?”秀姑赶紧上下打量丈夫,她这一动,金簪立时插歪了。


    张硕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没受伤,劫的不是我们。我们一群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个个破衣烂衫、面带菜色,船上装着二十来口棺材,挂着白幡,哪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水匪打劫?我们哪,是遇到水匪打劫进京的官宦人家眷属。”


    他们这些人恨死了水匪,若非水匪,云掌柜他们就不会死,见那家官宦人家带了不少护院仆从,和水匪僵持,两边人数差不多,张硕就和云天瑞等人商议,上前帮忙。


    “要是水匪稳占上风,我们肯定不会出手,保住自己性命要紧。”张硕说道,庆幸的是,有了他们几十个人加入,他们个个都带着粗大的棍子,平时没少干活,心里又痛恨水匪,下手的力气特别狠,那家官宦人家的护院仆从立刻占了上风,反过来将水匪屠戮得七七八八,随后有当地的官府赶来处理后续,撬开活口的嘴把匪窝给端了,并未牵连到他们。


    张硕身负宝弓,腰佩长刀,手里又挥着杀猪刀,虽然宝弓和长刀后来都借给了自己赵明堂和云天瑞使,但凭着杀猪刀和浑身的力气,他砍翻了至少二十来个水匪。而且,在上那家大船之前他就用宝弓射伤了三个企图撞开船舱冲进去的水匪。


    他没杀人,是那家官宦人家的护院仆从在其主的命令下补刀。


    秀姑听得惊心动魄,一叠声地问道:“后来呢?后来呢?”真不该让他出门,世道大乱,匪徒横行,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后来那官宦人家的管家拿金银来酬谢我们,估计我们帮忙时,他们家主人看见了当时的场面,按着功劳大小酬谢,没伤劫匪的也得了五两银子。我砍的人最多,得到的金银最多,我说我不要金银,想要首饰给媳妇戴,他们就很善解人意地把金银换成了首饰给我。”


    “硕哥……”秀姑感动了一下,随即气急败坏地数落道:“硕哥,咱们山居人家要珠宝首饰干什么?又不能穿戴出去叫人眼红,你还不如要金银呢!”


    张硕搂着她的肩膀,讨好地笑道:“媳妇,我不爱看你什么金首饰都没有。首饰我都拿来了,退也没法退了,你就好好收着。咱们现在戴不了,明儿催促壮壮和咱以后的儿子好好读书,给你挣个诰命,做了诰命夫人你戴出去只会让人羡慕不会让人嫉妒。我们遇到的那家大官就是考中了进士当了官,瞧着威风极了!”


    “你以为科举那么容易考啊?”秀姑白了他一眼,却也消了气,毕竟丈夫都是为了自己,别人可以抱怨,唯独她不能。


    这是揭过去了?媳妇果然性子好。


    没等他松口气就听秀姑冷不防地道:“你们怎么是几十个人帮忙?你不是说,这回出门光李家商队就有五六十个人,还不算雇佣的镖师。”


    张硕大叫不妙,眼见媳妇冷着脸,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我们去的这一行人,都是死了人的家人,每家至少两个人,身上穿孝,晦气,李家肯带我们一起上路已经很厚道了。回来带着棺材,自然没有同路,而且李家的目的比我们远,到了我们要去的地点,他们就直接走了,我们自个儿扶灵回乡,凑钱雇了一条船,走旱路实在拉不动那么多棺材,又没有脚力。”


    “这么说,你出门前就料想到回程会这样了?”秀姑很不高兴。


    “没有,我哪会料到?”绝对不能承认这一点,“媳妇,外头是乱了点儿,但是死者为大,我们带着棺材,莫说都是穷苦人,就算是有钱人,也不会有匪徒打劫。”


    秀姑没好气地道:“你怎么就确定没有匪徒打劫扶灵的队伍?要是遇到穷凶极恶没有丝毫人性的匪徒呢?他们会管你们是不是有先人的灵柩?你们出远门,就该万事谨慎,万事小心,出门前也该做好万全之策。”


    “媳妇,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下次绝对会做好万全之策。”


    “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下一次!”张硕就差举手发誓了,迅速转移开目前的话题,“媳妇,我累了,咱们歇息吧,一路上我没吃好没睡好,特别想念咱家的暖被窝。”


    瞧见他眼底的倦色,秀姑这才住口,催他歇息。


    将首饰摘下放进首饰盒,连同首饰盒一起收进梳妆匣,脏衣服丢进东间的篮子,秀姑跟着脱鞋,躺进被窝就被张硕搂住,“媳妇,老三得了二十两银子的酬谢,他想先把这笔银子还给我,我没收。他们家现在日子


    过得艰难,还得给三叔办丧事。”


    “应该的。”那么大一笔银子都借出去了,二十两银子压根不急。


    “嗯,我就跟他说我媳妇肯定会同意。我路上带的金子没花,还缝在衣角里,媳妇你别忘了。”张硕说着说着,没提长刀和弓箭的下落就睡了过去。


    秀姑伸手描绘他的眉眼,胸中忐忑终于消失无踪,沉沉睡去。


    次日她起来时,张硕仍在沉睡,显然累极了。


    秀姑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做饭,做好饭走出厨房,老张和壮壮已经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练习拳脚了,一身短打,头上冒着热气。


    见到儿媳妇出来,老张问道:“阿硕还没起?”


    “嗯,估计是路上累着了。”


    “那就别吵醒他,让他睡,咱们先吃,给他留饭就行。”老张也心疼儿子。


    “爹放心。”


    张硕这一觉足足睡到晌午才起来。


    壮壮伸出手指在脸上画圈圈,“爹,羞羞脸,太阳出来半天了,马上该吃午饭了。”


    “臭小子,敢笑话你爹!”张硕笑骂了他一句,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张望片刻,没找到媳妇的踪影,“你娘呢?”


    壮壮跳开,揉着额头嘟囔道:“娘刚做好饭,三奶奶就找娘出去了。”


    三奶奶?那不是三堂叔家的三婶?


    张硕抬脚出门,找到张三婶家,媳妇正和张三婶站在院子里说话。


    三堂叔家的院子是荆棘扎的篱笆墙,高不过四尺,秀姑一眼就看到了丈夫,张三婶自然也看见了,忍不住推了秀姑一把,道:“瞧瞧,你才出来多大一会子阿硕就找来了?阿硕,你啥时候回来的?你媳妇竟然没告诉我。”


    张硕笑道:“昨晚才回来。三婶,你没啥事,我就带我媳妇家去了。”


    “去吧,去吧。”张三婶挥挥手。


    第42章 豪赌


    夫妻俩刚到家门口, 就见四叔家的大妮捧着碗来借酱油。


    “你家做了啥好吃的需要用酱油?”秀姑笑问了一句,领她进厨房,没有打开厨房里间的酱油坛, 而是将竹筒酱油瓶里的酱油倒进大妮碗里一些。


    “谢谢大嫂。”大妮嘿嘿一笑,没有说自己家准备做红烧肉, 一阵风似的跑了。


    吃饭时,大妮送来半碗红烧肉,足有半斤。


    老张问是哪来的肉,大妮笑嘻嘻地说道:“大爷, 您忘记了?您昨天给张里长家里杀猪,我娘拿五十个钱买了一斤回来, 还是您给割的呢。”


    老张拍了拍额头, 他还真忘了。


    秀姑把红烧肉倒在自己家碗里,把温在锅里没盛完的红烧排骨装了半碗给大妮, “壮壮阿爷昨儿得了半扇排骨,你大哥刚回来就炖上了,拿些回家与四叔四婶尝尝。”老张另外还得了两斤五花肉,冻在水缸里准备明儿红烧。


    “谢谢大嫂,我弟弟可爱啃排骨了!”大妮喜滋滋地捧着排骨走了, 果然还是大爷家的人为人好, 不像二大爷家的侄子们闻到肉味就蹲在他们家门口。唉, 谁叫他们两家隔着墙呢!


    吃饭时, 秀姑跟张硕向老张说明了路上遇到的事情, 以及张硕得到的东西。


    这是张硕拿来的, 太过贵重,秀姑不打算瞒着老张。


    老张没问她得了多少首饰,价值几何, 而是打量儿子一番,见他没事,道:“好在你有点脑子,看得清形势,没有一头热地不顾局面上前帮忙。壮壮娘,阿硕带给你的东西你就收着做私房,不用跟我说,咱们村里没人知道你有这些东西,以后好好留着吧。”


    儿媳妇一心一意地跟儿子过日子,他管儿媳妇手里有没有私房钱干什么?


    卖了秀姑的金首饰后,若不是战乱,老张已经找人把亡妻留下的几样首饰炸一炸给她戴了,如今张硕既然从外面给她带来了首饰,自己手里的等等再给吧。


    秀姑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十分高兴。


    作为女人,没有几个不爱珠宝,她也很喜欢精致的珠宝首饰,尤其喜欢玉石,只可惜除了犹在温养的青白玉镯子,她一件首饰都不敢戴。


    老张又问张硕道:“天瑞说什么时候发丧出殡?咱们好去帮忙。”


    提到云掌柜,老人的心情难免低落。


    张硕喝了大半碗粥,忙道:“如今城里处处戒严,加上天寒地冻,云三婶和天瑞都说暂且停灵在家中,待天气暖和了,时局没那么乱了,好好地给三叔大办一场。三叔死在外地,又是枉死,打算到时候请和尚做水陆道场,超度超度。”


    老张沉吟片刻,觉得如此甚好。


    对于云家日后的生活,老张不担心,他们家有五十亩地,赁给别人种,一年能收几十石粮食,很少卖出去,前儿他进城问过,够他们一家人吃了。


    张硕在家歇了几日,精神恢复,料想荣亲王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打过来,便驾着骡车去村里和附近村里收毛猪。将进腊月,因逢战乱,城里铺子关门,许多住在城里的人家个把月没吃到肉了,此时又近年关,生意应该会很红火。


    虽说县城戒严,但是并不禁止他们进出。


    贫穷之家舍不得吃肉,宁可把买肉的钱用来买粮食,但是城里有不少殷实之家和县衙官员之家等着吃肉,张硕就打他们这些人家的主意。


    附近许多人家养猪舍不得杀,肯杀猪留给自己吃的少之又少,卖掉一头猪买的粮够一家五口吃好几个月呢,就盼着屠户收了猪他们好拿着钱去城里或粮食多的人家买粮。县太爷下力气安抚民众,城里已有一家粮行开始卖粮,只是粮价极高,每天摆出来就被一抢而光。


    张硕在附近很有名气,所以他去收猪,家家户户都愿意卖给他,甚至求着卖给他,家里粮食金贵,舍不得喂养牲畜家禽,再喂下去猪就越来越瘦,更加卖不到好价钱。


    他收猪的第二日杀了两头猪进城,片刻就被几家来人抢光了。


    林主簿家的小厮吉祥来晚了,失望道:“张大哥,没肉了?”


    “是啊,您来晚了,明天请早吧。”张硕开始收摊,闻声答道,想到案下篓子里钱,心里头一片喜悦。今天生意太好了,没往李家送肉,居然半个时辰就把两头猪卖完了,连猪血都有人抢,三十文一斤,堪比以前的猪肉价格了。


    吉祥皱了皱眉,明天?太晚了,家里的小少爷哭闹着要吃红烧肉。


    他经常替主家买肉,与张硕颇为熟悉,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难处,“张大哥,你看,我们家小少爷哭着吵着要吃肉,现在时候还早,大哥能不能再杀一头猪送到我们家?”他悄悄地往张硕手里塞了一块约莫一两左右的银子。


    张硕诧异道:“一头猪?”主簿家连主子带仆人也就二十来人,能吃完一头猪?


    “嗯,我们太太指明要一头猪。”小少爷爱吃肉,肉,多多益善。


    这两个月实在是馋得很了,县城里各个铺子摊子几乎没人开业,每逢战乱,两军对垒,必定以攻城为主,城外的百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恨不得一步都不跨进城门。吉祥他们无奈之下,只能跑去城外买毛猪,既辛苦,又不会买猪、杀猪,还得找屠夫帮忙,每次弄来了肉,被县太爷和老爷同僚家知道了,你分我分大家一起分,就分了个七七八八。


    张硕想了想,“那好,过个把两个时辰,在午时之前送去。”主簿可不能得罪。


    他直接出城去距离县城最近的村子里,爽快地收了两头猪,拉进铺子的后院宰杀,反正他一向随身携带杀猪用的刀。


    往林主簿家送肉时,正逢主簿家小少爷吵着要吃肉,吃大肉。


    吉祥忙道:“小少爷,肉来了,肉来了,咱们马上叫厨房里的婆子炖肉啊!”


    七岁的小少爷瞅见两个小厮抬进门的两扇猪肉,破涕为笑。


    厨娘不惯剔肉,吉祥忙请张硕帮忙。


    张硕听了,二话不说,挥舞着尖刀,就着厨房里的大案,片刻就把骨头剔出,肥肉、瘦肉、五花肉分解得整整齐齐,另外猪下水、猪头、猪血、板油等他都带来了。


    吉祥回禀过主母,留下了板油炼油,其他物事都叫张硕带回去,然后塞了一锭五两的银子与他。现今肥肉都涨到一百文一斤了,张硕送


    这一头猪按这价虽不够五两,但却是额外给送来的猪,自然要多给几个辛苦钱。


    “我们太太说了,你每隔五日就送一头猪来。”


    张硕答应了,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赶着骡车回铺子卖另一头猪和这些猪头下水等。


    没费多少工夫,又卖了五六吊大钱。


    没赶上买肉的人扼腕不已,有几个闻听他次日仍然进城卖肉,忙不迭地预定整头猪。


    天气寒冷,做成腊肉可以放到过年,谁知道再过些日子能不能买到肉,这些人家都颇为富余,个把月见不到卖肉的,馋得厉害。


    粮食涨价,猪肉的价钱也比淡季涨了一倍,张硕算了算,平均三吊大钱收的毛猪,杀了卖掉净赚一两吊钱,可能最近只有他一人进城开铺子卖肉,再贵都有人买。


    城里缺粮缺得厉害,更别提猪羊鸡鸭鹅了,五文钱都买不到一个鸡蛋!


    即使如此,秀姑也没打算把自己家里储存的数百枚鸡鸭鹅蛋卖掉,而是全部做成了咸蛋,谁知道这场战事几时结束,留下吃的比挣钱要紧。家里那些母鸡鸭鹅下蛋虽然不多,但是每天都能从圈里捡上五六枚蛋,足够家常食用了。


    别人家省吃俭用,秀姑从没为此操心,过得十分滋润。


    张硕每天收猪、杀猪、卖肉,一天少说能卖掉四五头猪,多则七八头,杀掉家里四头大肥猪时,单独留了两头猪的一百多斤好肉,部分做成腊肉,部分做成咸肉腌在缸里。


    当时准备东西时,秀姑提醒老张和张硕分开几次买了许多油盐酱醋等,藏在地窖里。


    战乱时期,盐可以与粮食、铁相提并论,非常要紧。


    距离年节越近,猪肉铺子里的生意越好,城里开业的店铺仍然少之又少,他们不像张硕从外面回来知道时局,害怕荣亲王随时打来,因此不如张硕有胆识。忙碌时,秀姑和老张都不能闲着,秀姑烧水,老张和张硕杀猪卖肉,最多的时候一天竟卖了十头猪!


    买肉的人自然不是一口气把吃光,而是和张家一样,做成腌肉囤积着,免得到时候买不到肉一家子吃不到荤菜,现在时局混乱,怕浪费粮食,很少有人抓猪崽和鸡鸭鹅崽来喂养了,以后肯定越来越少,反正买得起肉的人家手里都很有钱。


    “咱们家养了二十多只羊,留六只母羊,其余的全部杀了卖!”老张做出决定后,叫张硕询问买猪肉的顾客谁家要羊肉,他们给送上门。


    羊肉温热,冬天宜食,若是弄一副羊骨炖汤,那真是冬天绝妙的美味,因而冬日羊肉的价格比猪肉略贵,县太爷家、主簿家和县丞家等听说张家要杀羊卖,当时就预定了整羊,根本就没给张家放在铺子里卖的机会,自己家只留下了一副羊骨和半扇羊肉。


    见生意这么好,张硕收猪时也收羊。


    和猪不同,羊吃草,凡是养羊的人家春夏早就准备了足够的草料,养得起,不少人家舍不得卖,但也有人家养羊就是等着冬天卖,因此张硕能收到羊。


    到了最后,张硕连鸡鸭鹅都收了再买,卖活的、卖杀过的。


    到了腊月下旬,传来消息说荣亲王被阻在了浙南,薛稼的人也被挡在了金陵以南,北地危急缓解,县城里的各个店铺陆陆续续开业的也只两三成,物价高到了非常离谱的地步。纵有别的屠户抢生意,张家的猪肉铺子生意仍然是最好的,秀姑每晚数钱数到手软。


    其时金价已涨至一两金十二两银子,银价也涨至一千两百三十个大钱。


    张硕和秀姑商量后觉得等时局安稳后,金银必定会降到原来的价钱,等金银不受时局影响而涨价,少说得三五十年以后。


    因此,他们家的铜钱就没去兑换金银,此时兑换太亏。


    太、祖皇帝给当今圣人留下的江山很稳固,秀姑根据局势猜测荣亲王必败无疑,无意中道:“若是金价涨到十三四两银子,银价涨到一千三四百个大钱,咱们的金子就可以兑换成铜钱收着,等到金银价降下来后再兑换成金银。”仔细算下来,这笔差价的数目着实不小。


    战乱结束后,朝廷安抚民心,金银降价乃是必然。


    张硕问老张的意见,老张顿时拍腿大赞,“妙啊,我咋就没想到这个主意?我以前在军中就听人说过,有些人家就会趁这个机会倒腾金银铜钱,赚取差价,发大财了。咱们家不缺吃不缺穿,金子留在手里除了让自己安心,并没有其他用处,咱们又不像其他人家需要买粮买肉。壮壮娘,你给我算算,咱们家的金子若是兑成铜钱,等时局稳定下来,能赚多少?”


    秀姑盘算了一下自己家中的金子,道:“咱们家一共有七十两金子,其中算上我那二十来两私房。按如今的金银价,七十两黄金可以兑换到八百四十两银子,兑换铜钱的话,则是一千零三十三吊铜钱有几。若金银跌落回原价,咱们这一千零三十三吊铜钱就能兑换出一千零三十三两银子,也就是一百零三两三钱金子。”


    足足可以赚三十多两金子!


    “这么多?那不就是三百多两银子了?”老张吓了一跳,随后问道:“若是金银价涨到十三两、十四两或者一千三百钱、一千四百钱呢?”他打仗那时候,金银价足足涨到了十五两、一千七百钱的地步!


    秀姑道:“金价十三、银价一千三的话就是赚到一百一十八两三钱金子,净赚四十八两有余,若是金价十四、银价一千四,则是赚到一百三十七两二钱金子,净赚六十七两二钱金子,差不多相当于一倍了。当然,只有在金银价降回原价咱们才能赚到这些金子。如果金银不降价反而涨价,咱们兑换了的话必定亏本。”


    所以,要想赚取差价,必须保证战乱后金银降回战乱前的价格。


    这件事,她就是无意中一说,却不能做主。


    老张沉思道:“金银每逢战事都会涨价,每逢天下太平,必会跌落回战前的价格,数十年来一直都是如此,太平盛世中金银价不会猛增猛涨。阿硕,家是你们当家,赌不赌,全在于你。赌赢了,咱们家的积蓄至少翻一番,赌输了,虽不至于血本无归,可也会亏损不少。”


    张硕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妻子,拧住了眉头。


    “爹,根据现在的局势,您能确定荣亲王必败无疑?”


    “那是肯定的!”老张挥了挥手,“圣人乃是民心所向,又是真命天子,最主要的是早有准备,荣亲王在闽南起兵,真以为攻下几座城池就能得到天下了?呸,痴心妄想!咱们百姓的日子过得挺好,圣人登基后,并未给咱们增加赋税徭役,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百姓高兴了,谁会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去拥护什么劳什子荣亲王?若不是他,咱们现在都过着太平盛世的日子,哪会弄到现在风声鹤唳的地步?荣亲王一直住在京城,可没啥丰功伟绩。”


    所以,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心惊胆战。要不是怕别人说他们家过得奢侈,居然拿金贵的粮食喂养鸡鸭鹅,他根本就不会将之杀掉。杀的时候,可把他心疼坏了。


    荣亲王被阻在浙南,两江军力被阻在金陵以南,这就说明朝廷逐渐控制住局面了。消息中没说闽地那一支精锐水师,老张行军打仗多年,却觉得那支水军必是奇袭之师,一旦荣亲王彻底离开闽地,挥军北上,那支漂在海上不知所踪的水师定会出现,收复闽地。


    他在军中曾听人说,非圣人心腹,不得执掌水师。


    太、祖皇帝既然属意当今圣人,定然会对当今圣人有所交代。


    正统、民心、能力,当今圣人无不齐备。


    最主


    要的是圣人年轻,此时不过三十岁年纪,而且英明神武,据说许多皇帝到了晚年都会变得昏庸无能,老张不清楚是不是真的这样,但是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哪位朝臣会没脑子地不支持当今圣人,去支持一个没有民心、不是正统、手中兵力寥寥的荣亲王?


    张硕拍了一下桌子,道:“赌了!爹,媳妇,如若金银价涨到十四、一千四以上,咱们就赌了!这种事,凭的全是胆识!”


    在秀姑的震惊中,老张一震,“你确定赌这一把?”


    “嗯!”张硕点了点头,硬挺的眉眼散发着勃勃豪气,“该出手的时候就得出手,如果不赌一把,以后定会后悔。”


    “如果输了呢?”老张问儿子,他不希望儿子以后因为输了就迁怒他人。


    “如果输了,那就是我眼光不准,怨不得任何人,大不了我以后多多地杀猪,把亏的钱再赚回来。人生在世,总不可能事事称心如意。”


    第43章 无子的悲哀


    张硕决定赌上一把, 平日进城便经常留心金银价格,虽因荣亲王和薛稼的兵力被阻,双方僵持不下, 金银价并未上涨,但是也不曾下降。


    倒是粮食与盐、肉等一天一个价, 越是接近年关,越是居高不下。


    张硕腊月二十八就不再进城,年底盘账,秀姑把每日账目都记在册子上, 算起来容易。


    这一个月张硕杀了两百一十三头猪,其中有自己家的两头猪, 八成都卖给了县衙各个官员家以及城中各个富户家, 不算收在家中猪圈里七八头猪花掉的钱,净赚了一百一十三两银子和二百零二吊钱有余, 其中包括官员之家给的赏钱。


    自家卖了十八只半的羊,张家的羊喂养得特别壮实,皮毛顺滑,肉质细嫩,因羊肉冬日比猪肉的价格贵些, 又有人买羊皮、羊骨、羊血、羊油等, 折合下来, 一只羊约莫得了三吊多钱, 十八只半共计六十二吊三百二十钱。


    另外, 张硕收了二十三只羊, 卖掉后净赚二十五吊七百一十六文钱。收了一百二十四只鸡、七十五只鸭、三十八只鹅,净赚十三吊八百九十四文钱。收了七百六十三个鸡蛋、三百二十九个鸭蛋、一百三十三个鹅蛋,净赚两吊四百五十个大钱。


    最后一算账, 张家进账一百一十三两银子、三百零六吊钱有余,见县城处处寥落,县太爷为了鼓励店铺开市,免了三个月的铺税。


    “这么多?”老张狠狠地吃了一惊,他知道自己家趁着别人都不敢做生意的时候卖肉蛋之类定会大赚,却没料到竟然可以赚几百吊钱,比往年一年挣的还多,着实令人惊骇。


    张硕很得意,“这说明您儿子我有本事啊!”


    他胆气壮,敢于抬高价钱,自然比别人会挣钱。


    秀姑却笑道:“爹,这笔钱中得去掉咱们家卖羊的六十几吊钱,卖东西净赚的就是一百多两银子和两百四十多吊钱,赏钱在内。”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句话在这个时候形容张硕再贴切不过了,他真的很有魄力,一个月赚了很多百姓穷其一生都攒不下来的钱。


    老张叹息一声,“那也足够多了,简直不敢想象。”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欢喜。


    “其实是因为战乱加上年关,战乱时期做生意的少,百姓不敢进城卖东西,城里需求又多,咱们才大赚一笔。等过完年,出了正月,我估摸着就不会这么好了,除非局面更加混乱,不过咱们百姓过日子恨不得天下太平,我不会因为自己家的生意就这么期盼。”给家里挣下这么一笔钱,张硕很高兴,他本来以为出远门会耽误许多生意,没想到补回来了。


    “不对!”老张突然想到了一点,“现在东西卖得那么贵,几百吊钱买的东西根本比不上战乱前的一百吊钱,也就是说,阿硕赚的钱没想象中那么多。”


    是呀,所以秀姑没觉得这笔钱很离谱。


    一个月三百多吊钱加上一百多两银子,若非此时物价的原因,她会觉得离谱。可惜,现在东西都涨到了原先的三四倍,赚的钱要考虑此时的物价。


    不过,他们家没有需要开销的地方,这笔钱留到太平盛世就很值钱了。


    秀姑把家里的余钱算了出来,“地窖里藏的金子和铜钱就不算了,硕哥出门花的是地窖里的银子,咱家今年从夏季后的开销着实不少,偏生生意却不太好,去掉秋季粮种钱、秋收的工钱、采买油盐酱醋酒水药材弓箭的花费以及平时开销,咱家还有二十二吊七百余钱。”


    没有张硕这个月赚的钱,他们今年下半年竟只剩二十来吊钱,其中甚至算上了当初的礼钱和卖掉粮食得的四十多吊钱。


    老张叹道:“今年下半年的开销多啊,光准备那些东西就花了五六十吊钱吧?”


    秀姑点点头,不错,足足花了六十三吊钱。


    “不错了,咱们上半年赚了一百多吊钱,今年没有白忙活,这个月是意外之喜。”张硕提醒他们别忘记夏天兑换金子的那一百多吊钱,“过完年,我打算收手了,不这么干了。”


    “为啥?”老张疑惑,秀姑也一样,但是,很快她就露出一丝恍然。


    果然听张硕说道:“爹,见好就收不是您教我的吗?咱们没啥根基,赚一两个月就行了,这个月其他人不敢进城开市,我做这门生意对城里那些官员之家和富户是雪中送炭,他们心里记着我的情,以后遇到难处咱们也有个求人的门路。如果多干几个月,指不定有人眼红咱家的生意红火,到那时咱们就得不偿失了。”


    再说,出了正月需求就少了,而且他最近收猪卖猪,走遍了周围二十来个村子,附近的猪羊鸡鸭鹅等牲畜家禽不大多了,便是有,大半没长成,收了再卖不划算。


    一天只杀一头猪,赚上一吊多钱,也很不错,既有进账,又不太扎眼。


    老张和秀姑没有异议。


    这笔钱存进地窖中,望着九成满的地窖,铜钱箱子占据了不小的空间,秀姑对丈夫说道:“咱们打算兑换铜钱,得提前准备好放铜钱的地方,咱家的地窖放了今年两季的新粮,又买那么多东西,没地方再放铜钱了。”


    七十两黄金按照金价十四银价一千四的话,他们可以换回来差不多两万斤的铜钱。


    两万斤!


    “没事,咱们铺子后面小宅子的正房下面也有一个和这差不多的地窖,比这个略小一些,原本是为了藏粮食,狡兔三窟嘛,正好可以用来放铜钱,也免得进出城门被盘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明年夏收的粮食咱家地窖定是放不下了,也得送到那里藏起来,让大家认为咱家的粮食是运进城里卖掉了。”张硕说道。


    秀姑一想不错,老张和张硕居安思危,门前地基下面藏了一口井,铺子后面再挖一个地窖不稀奇,一点都不稀奇,她竟然觉得有点理所当然了。


    很快,她就觉得不妥了。


    “我瞧城里的宅子原是买的,修得不如咱家坚固,晚上又没人住在宅子里守着,钱放在地窖里能放心吗?放了钱后搬进去住,肯定有人怀疑。”但是,运回自己家里没有地方存放,运进运出的也容易引起城门盘查之人的注意。


    一时之间,三人都犯难了。


    老张想了想,拍板道:“过完年,你们带壮壮搬进城里住段时日,顺便带上满仓,家里由我看着,就说壮壮和满仓在城里读书,因战乱来回进出城门实在不方便。反正阿硕到时候一天就杀一头猪,在哪里杀都可以。”


    “那爹一个人在家怎么吃饭?”秀姑不太放心。


    “没事,几年都过来了,还差一时半会?家里有那么多咸菜腌菜,还有咸肉咸蛋腊肉风腊鸡鸭鹅,我自个儿煮着吃,你隔几日家来一趟给我做些卷子就行了,天冷,放得住。”


    秀姑却决定到时候跟娘家说一声,让公爹去娘家吃饭。


    两军对垒时有消息传来,唯独没有大胜的消息,因此今年年关百姓过得不是很热闹,大多数没钱买肉,更加没人去买炮仗,各家除了贴春联和拜年都不大登别人家的门,唯恐让对方认为自己是去打秋风借粮食,伤了两家情分。


    张家就遇到了这种情况,大年初一沈老娘就带着三个


    儿子上门了。


    秀姑见状,直接避开。


    沈老娘恨恨地看了秀姑苗条的背影一眼,暗地里骂了一句狐狸精,然后在老张和张硕跟前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诉说着家道的艰难,一大家子饿得都险些去找观音土来吃了,“亲家公啊,女婿啊,你可不能因为壮壮他娘没了就不管俺们了啊!”


    老张脸色阴沉,张硕的神情也不好看。


    二十八那日张硕没进城,盘完账,他就去两个岳家送礼了,每家都送了一袋粮食和两斤肉,其他的不敢送,怕太惹眼,沈家依然没留饭。


    三四天的光景,沈家就把一袋粮食吃完了?大肚子弥勒也没这份能耐。


    况且,沈家凭着当年自己家给的聘礼聘金也置了一些家底,纵因懒惰导致收成不高,但是一亩地一季也能净赚好几斗粮食,更别提他们家儿子也做工了。


    就是说,沈家根本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


    “行了,别在我跟前嚎,我们老张家可没半分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前儿送的那一麻袋粮食,省着点吃,够你们吃到夏收了,来借什么粮食?我们家又不是粮铺子!”老张有些不耐烦,从前提醒沈家买粮,沈家没一个人当回事,这么多年的亲家了,又有壮壮和他生母沈氏夹在两家中间,他和儿子从来没想过不管沈家,可也容不得沈家这般得寸进尺。


    “亲家公你可不能这么说,俺家悠然可替你们老张家生了聪明伶俐的长孙,是你们老张家的大功臣,俺家遇到了难处,你们就不能帮帮么?那一袋粮食够干啥?俺家十几口子人哪里够吃?”沈老娘搓了一把鼻涕甩到地上,愤愤不平。


    眼见壮壮从外面进来,沈老娘立刻扑了上去,抓着壮壮的手,手指上的鼻涕蹭了上去。


    “壮壮,壮壮,你可要救救姥爷家啊!你可是俺们沈家的大外孙子,不能不管姥爷姥姥和舅舅们,不然,你考科举这都是污点!”


    壮壮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向祖父和父亲求救,“阿爷,爹!”


    张硕拨开沈老娘的手,把壮壮拉到身边,神色不善地道:“岳母,壮壮还小,你再这么威胁,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别忘了,我们老张家向来不吃素!”这沈家越发厚颜无耻了,作为亲外祖母,居然威胁壮壮,他们家有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名声很重要?


    沈老娘哼了一声,挽了挽头发,昂头道:“要不是你喜新厌旧,不管俺家的生死,俺何必这样做?壮壮都被你们教得忘了亲娘了!”


    “才没有!”壮壮气红了脸,他最讨厌姥姥家提起自己亲娘来换取想要的东西了。娘亲去世时他年纪是小了点儿,可是却有点模糊的印象,更别提他每年都会跟父亲一起去姥爷家送节礼了,外面的奶奶大娘提起自己亲娘都说她和现在的娘一样好,就是没福气,又说现在的娘是个好的,对自己无微不至,嘱咐他好好孝顺现在的娘,说自己比阿爷有福气,阿爷就没遇到好的后娘才吃了很多苦,“我才没有忘记亲娘,娘剪纸钱叠金元宝银元宝时也有亲娘的一份,我有跟爹一起去给祖宗、奶奶和亲娘上坟磕头烧纸!”


    爹说了,两个都是他的娘,一个有生养之恩,一个有抚育之恩,为什么要分个高低?


    沈老娘口不择言地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个啥?那苏家的弃妇就是个藏奸的,不然你现在就该亲近姥爷家,娘舅亲娘舅亲你没听过吗?亲娘舅才会疼你!”


    “明明最疼我的是阿爷和爹娘!”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没在姥爷家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穿过一件衣裳,有一回他在厨房看着舅舅家的表哥表弟吃鸡腿流口水,他们连睬都不睬自己,反而说没法从自己家得好处,给自己都是浪费,话是大舅母跟二舅母说的,一边说一边嚼鸡肉,以为他听不懂,其实他都记着呢。


    沈老娘登时气了个倒仰,“壮壮,你可是俺们沈家的外孙!”


    壮壮口齿伶俐地道:“可我是我们老张家的内孙啊,我姓张。”所以他要维护阿爷和爹娘,说到先生说的为人之孝,他该孝顺的是阿爷和爹娘。


    “壮壮,你怎么说话呢?”沈家三子指责地看着外甥,白眼狼,太没有人性了。


    “滚出去!”老张大喝一声,凛然生威,“老张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们管!老张家的孙子轮不到你们教导。不管你们怎么闹,我姓张的从来没改过主意,自取其辱有什么意思?你们家可不止壮壮亲娘一个女儿,别什么事情都想从我们老张家得好处!”


    如往常一样,母子四人灰溜溜地离开。


    秀姑从卧室出来,壮壮扑到她怀里,忐忑地道:“娘,你别生气好不好?”姥姥说的那些话他听着都不高兴,别提娘了,只是他好怕娘生气,然后就不疼他了。


    “傻孩子,和你无关,我生什么气呀?”秀姑揉揉他的头,她在里头听见了壮壮对自己的维护,心里很高兴,不会因为沈家的事情就迁怒他。沈氏是已经去世了的人,人活在世上才是最重要的,她从未想过和沈氏相比,把她压下去。


    感受到母亲一如往常的温柔和关怀,壮壮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到他咧开小嘴往秀姑怀里蹭,大家会心一笑。


    老张对秀姑说道:“壮壮娘,沈家做的事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下次来你也别客气,你的好,我和阿硕都清楚。他们除了上门恶心咱们外,其他的事情不敢做。我怕发生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从来不满足他们的贪欲,所以他们不高兴是不高兴了点,却不会深恨咱们家。”


    老张很了解沈家一干人,他们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不在意外人的评价,明知在自己家占不到额外的便宜,仍然屡次上门。


    不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哪怕没发生实质性的伤害,也够让人觉得膈应。


    偏偏这种人在村子里屡见不鲜,又不能为这一点小事翻脸,真的翻脸了,村里其他人家反而不敢和自己家结交了,觉得自己家太小气。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沈家从来不做小偷小摸的事情。


    次日是初二,娘家大哥和侄子来接,苏母也这么跟秀姑说。


    “娘,咋就传到您的耳朵里了?”村里啥事都传得飞快,秀姑再次见识到了。


    苏母不在乎地道:“沈老娘那老虔婆在你们家没得到好处,回去的路上骂骂咧咧,拉着这个人诉苦,拉着那一个人诉苦,可是大伙儿都知道你们家仁义,谁附和他们呀?而且谁不知道你们家送节礼特地送了一袋粮食。”


    苏母认为,沈家就是瞎折腾,女婿家日子过得好,看在外孙子的面上,怎么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饿死,非得闹腾得让女婿家不高兴,得不偿失。


    秀姑听了苏母的话,嘻嘻一笑,靠在她肩膀上道:“有几个人像我娘这样善解人意!”


    饭后,秀姑悄悄跟老苏头说了眼前的局势。


    老苏头很宽慰,“我经历过改朝换代,约莫能猜出几分,瞧着朝廷的势力大些,听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咱们老百姓过日子,就是怕饱受战乱之苦。”


    秀姑又提起银价上浮,战后可能会下降,如若娘家敢赌一把,到时候能赚不少钱。侄子上学读书,负担很重,她又不可能事事帮衬娘家,倒不如帮娘家在基础上多赚点钱,“阿爷,我家公爹和阿硕打算赌一把,您考虑考虑。”


    老苏头沉默片刻,道:“我晓得了,倒是可以赌一把,往年战乱后银价都会下降。过些日子等银价再涨些,我跟你爹娘说。”家里有秀姑出嫁前给的银子没有花。


    年初金银价略有小涨,老苏头下了决定,暂时却没出手,他觉得还能涨。


    到了春风化冻时节,家家户户忙于侍弄庄稼,他们就指望今年夏季的收成。每年的这个时候粮价最高,地少或者没地的人家,秋收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夏收的粮食还得两三个月下来,今年恰逢战乱,就更贵了,他们根本买不起。


    村


    里许多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荒山野岭和地头的野菜才冒尖就被挖没了。


    秀姑此时已与张硕和壮壮搬进城里一月有余了,但是在城里她也不敢把两个孩子养得圆润白嫩,跟娘家说一声,尽量减少荤腥,加上两个孩子平常练习拳脚,脸颊瘦了不少,免得让学堂里其他面黄肌瘦之人看见以为他们家日子过得好,徒生是非。


    打扫城中宅子时,没等秀姑提起公爹,老苏头就热情地管起了老张的一日三餐。


    满仓和壮壮一起吃住,苏家很欢迎老张,甚至拒收了老张扛过来的一袋粮食。


    老张没矫情,平时在苏家吃饭,三不五时捎几只咸蛋、一块咸肉过去,最得粮山和添福的欢迎,张硕趁着收猪时回家摘菜,常悄悄送些猪下水、猪血等,两家的情分越发好了。


    粮食和盐、肉现在很贵,导致金银价猛地上涨一截,已是金价十三、银价一千三百四。


    战事一直不好不坏,两方各有输赢,打仗的时间越长,金银价上涨得越厉害,进了三月中旬,金价涨到十四两银子,银价涨到一千五百钱。


    张硕立即出手,每隔一两天就拿一锭五两的金子或是几两碎金子去兑换。


    太多人因为战乱往钱庄拿银钱兑换黄金了,钱庄等急需黄金,不过,张家能想到赚取差价,有见识的人当然也能想到,也用黄金兑换铜钱,张家兑换的数目小,夹杂在兑换的人群中,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半个月后,一千四百七十吊钱安安稳稳地藏进了城里宅子的地窖。


    苏家有八十多两银子,在老苏头的吩咐下,苏父和苏母拿出五十两兑换了七十五吊钱。


    秀姑觉得住在城里十分不便,首先就是用水问题,幸亏宅子里有一口井,接着就是蔬菜,宅子狭小,没地方种菜,城里卖菜的很少,价钱又贵,还不如大青山村的家呢,至少有菜地,天天吃新鲜蔬菜。


    因而,张硕出城收猪,每次都得回家一趟,采摘新鲜的蔬菜带回来。


    秀姑检查完绣好的经文,拿着经文和契约,拎着一篮子青菜去云家找云天瑞。


    他们住在城里,和云家的来往频繁了许多,云家一家人本就感激秀姑的仗义,打扫、搬迁等都来帮忙了,两家距离也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按以前直接交给云掌柜就行了,如今云掌柜不在了,秀姑没进过府城,也不知道白家坐落何方,只能来找云天瑞,把经文送到云家,拿回契约上写的酬金。云掌柜当时准备填写一百两银子,秀姑觉得银子不如金子体积小容易收藏,云掌柜如她之意写了十两黄金。


    秀姑此时心想,幸亏当时写明了黄金,现在金价上涨了四两银子呢。


    云天瑞自然是义不容辞,检查一遍,经文完好无损,又请众人作保,方驾车进城。


    秀姑婉拒了云母和云天瑞之妻柳雪莲的留饭,走出云家大门,却听到隔壁吵闹得厉害,她常来云家,记得隔壁住着一名刚刚丧夫的寡妇,姓刘,不禁纳闷道:“怎么回事?”


    柳雪莲叹了一口气,犹未回答,就见刘寡妇披头散发地被赶了出来。


    推搡间摔倒在地的刘寡妇一身缟素,哭得双眼红肿。


    赶她的婆子照脸啐了她一口,“姓刘的,这是俺们老陈家的宅子,你该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别在俺门前嚎丧,晦气!”


    不少人驻足围观,柳雪莲低声对秀姑道:“看到这情景,我就想起我们家被逼债的时候了。刘寡妇命苦,嫁给陈大十六年,只有一个去年出嫁的女儿,并没有儿子,今天一早陈家的族老来收宅子,说刘寡妇是绝户,宅子铺子和田地都得收归族里。”


    没有儿子,所有家业必须归于族里,然后族中分与其他族人,或者族长自己收入囊中。


    “再在俺们家门口哭,小心我跟族老说一声把你给卖了,哪怕只卖几吊钱,也能买一石粮食吃呢!”那婆子得意洋洋,叉腰大笑。


    第44章 备孕


    刘寡妇的女儿陈翠红得知消息赶过来, 抱着寡母放声大哭。


    围观之人见状,无不叹息。


    秀姑亦然。


    她之前认为自己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一是家里有了壮壮, 二自己家养得起,三是自己有不少私房东西, 绝对不会让女儿落得和红花之女一样落地即死,现在她忽然觉得最好生男孩,这样,她就不用担心女儿出嫁后的生活和命运。


    原来, 很多时候的重男轻女都是被世道所逼。


    没有儿子,会被夫家休弃。


    没有儿子, 在夫家挨饿受累, 备受欺凌。


    没有儿子,丈夫死了以后自己就无家可归, 所有家业一朝成空,更有可能被夫家卖掉,陈家的婆子不就是这么威胁刘寡妇的吗?


    如若寡妇想再醮,须得等三年以后,替丈夫守完孝, 脱了白布, 不然有看其不顺眼的人背地里使坏, 说不定还会被判刑, 也有可能受到族里的处置。而作为丈夫, 妻子死了以后守一年妻丧世人都赞其深情厚道, 不守也没人说他不义。


    这是在云家门口,大家闲话时秀姑听到的信息。


    刘寡妇今年三十多岁,生活一向优渥, 风韵犹存,颇有姿色,虽然她被女儿女婿接走了,但是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女儿女婿家里,他们家还有老人、还有兄弟妯娌。刘寡妇没有房子没有地,娘家也没有父母,兄嫂容不下,她要想得到一个栖身之地,只有三年后再嫁一条路可行,可是,她年纪不小了,又不能生孩子,未必有人家肯娶。


    不过,刘寡妇有点头脑,得到女儿女婿的支持,把自己那些陈家打算据为己有的嫁妆夺了回来,以后赁个房子居住守寡不再醮也使得,能不能长久很难说。


    此时此刻,秀姑分外想念现代社会。


    现代社会再不好,食品再不安全,它给了很多女人一条活路,让女人们免除了这种不公平的待遇和悲剧,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回到家中,秀姑摸了摸小腹,暗自庆幸自己年前就开始有意识地戒食油炸辛辣食物,减少食用酸性食物,诸如猪肉、鸡肉、花生、白糖、鸡蛋等,并不是不吃,不吃会缺乏营养,只是较之以往吃得少了些,缺的那部分换成了碱性食物,如豆腐、白菜、黄瓜、青菜等。听说女子多吃碱性食物,身体酸碱度偏于碱性,容易怀男孩,不知道是真是假,聊胜于无。


    不仅如此,年前她叫张硕戒了酒。


    他虽不大爱喝酒,但是偶尔晚上会和老张小酌一杯。


    听说喝酒对以后生的孩子不好,张硕二话不说,出门在外都不肯喝酒了。


    春暖花开时节是怀孕的最佳时机,万物复苏,阳气滋生,而且不忙不累,秀姑特地选择这段时间备孕。不像去年春天筹备亲事、成亲拜堂、接着就开始农忙,据说最不利于备孕的时间就是成亲前后,夫妻两个又忙又累,不利于结合。


    二月没怀上,就看这个月的机会了,这个月的月底到下个月的初十正处于前七后八的排卵时期,四月下旬就要入夏了。


    希望能怀个儿子吧,见识过女子承受种种不公平的秀姑这么想道。


    三天后的傍晚,云天瑞和柳雪莲夫妇联袂而至,带来了绣品的酬金,不是契约中说的十两黄金,而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和两匹缎子、两副银三事。


    云天瑞在秀姑惊讶的目光中说道:“


    大嫂,你绣的那副经文白家没收。”


    “没收?”秀姑讶然出口,不过,白家不收,她也不会退了那五十两银子的定金。


    “嗯,没收。”云天瑞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嘴巴越咧越大,笑容极为灿烂,堪比傍晚的彩霞,“白家现在的生意不大好,我爹他们那一回没运回需要的绸缎布匹绣品等货物,死了那么多人,白家再派商队去可不容易,最近江南那边在打仗,更加没人愿意去了,白东家自己年纪大了,也不能上路,偏偏他们早早跟其他人家签订好了供货的契约,赔了好大一笔银子!从我们身上弄走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全部都赔了出去。”


    张硕和秀姑异口同声地道:“那可真是报应!”


    “是啊,报应,就是报应!看来,老天还是长了一双好眼。不仅我爹那一支商队出了事,在我爹出门之后前去采买蜀锦、蜀绣的商队也出了事,虽然是虚惊一场,人没事,货物也带回来了,可惜却晚了大半个月,白东家足足赔了一千两银子!”


    虽然只有一千两银子是白家损失的,但是打点衙门的费用绝不低于一千两,这就是两千两了。最重要的是,白家给自己惹来了豺狼虎豹,这才几个月,衙门里的各级官员就巧立名目向白家索取了价值四五千两的东西,单是知府太太要的一架紫檀屏风就价值两千两,其他绫罗绸缎绣品等都是直接拿了,没提给钱的事儿,白家一介商贾,压根没胆子开口要。


    云天瑞笑得眼泪快出来了,“大哥,大嫂,白家有苦说不出,有苦说不出呀!以前我爹说过,做生意必须打点好衙门里的官员,但要拿捏住一个分寸,让他们满意,却不给他们需索无度的机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老实,手里没有油水。白家就是没拿捏好,他以为买通官员在我爹这个案子上偏向他就结束了?妄想!就是因为他给钱给东西给得太大方,那些被买通的官员才会习以为常地索取,不要钱的东西谁不喜欢呀?”


    张硕夫妇听了,十分解气。


    太解气了,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白东家现在一定很后悔为了那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货款和商队死者家属的抚恤金特地买通衙门官员,现在损失的可不止一两千两,而是四五千两。


    不收秀姑绣完的经文,白家就只损失五十两银子的定金,若是收了经文然后送往知府府中,就得损失十两黄金,料想知府太太收下经文后,肯定不会提及付钱。经过深思熟虑,白家现在的大掌柜出面跟云天瑞写了切结书,没收这幅经文。


    张硕听到这里,却忽然道:“白东家莫不是老糊涂了?到了这种地步,他更应该收了我媳妇绣的经文孝敬给知府太太,花十两黄金讨好了知府太太,主要是佛家劝人向善,知府太太难道就无知无觉?但凡对白家略有一点照应,各级官员瞧在知府太太的面子上不再勒索他们家,他家再谋划谋划,生意也就起来了。”


    云天瑞笑道:“大哥说得是,若是我,我也这么做。可惜,白东家到底上了年纪,昔日的精明果断和仁义之风都渐渐消失了,在我爹那件事上做出的决定,让许多人对他心生寒意,许多掌柜伙计都不大想跟他干了。”


    秀姑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问道:“既然白家没收,那这银子东西从何处而来?”


    云天瑞笑道:“没办成大嫂的托付,我心里有愧,就没回来。我在府城里住了几个月,也颇认得几个生意场上的人,我爹也有几个相好的朋友,就去找他们帮忙。我家当初落难,他们都有点避之唯恐不及,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听说我要卖一幅绣品,就帮了我一把。可巧有个做纸扎香料生意的朋友才娶了知府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想起快到佛诞节了,知府太太又信佛,又素知大嫂的名气,亲眼见了经文,就叫他妻子带着去给知府太太请安。”


    双面绣的佛经,梵文和译文皆用金线绣出,勾踢、转折、轻重与真字无异,既有一种庄严气象,又让人觉得美轮美奂,知府太太见了爱不释手,觉得在佛诞节那日去寺庙上香供经时定能拔得头筹,问明来历后,命那名那大丫鬟重赏秀姑。


    一百五十两银子是工钱,缎子和银三事是赏赐。


    知府太太另外有个活儿让丫鬟问秀姑接不接,就是她女儿已经定了亲,想为女儿绣一件百子衣,用于成亲换妆之用。


    见那丫鬟代知府太太来问,云天瑞说自己不能做主,然后很痛快地落井下石。


    知府太太随后就打发丫鬟让他问问秀姑的意见,若是同意,和白家签的那一纸契约由她派人解决,不用理会白家的要求。


    “嫂子,知府太太的小女儿今年十一岁,离出嫁至少还有四年,知府大人的任期则还有三年,他老人家是连任,今年是第二任的第一年,嫂子在三年内绣完即可。做衣裳用的料子和绣花用的绣线知府太太自有准备。”云天瑞仔细道来,“至于尺寸,因是罩在外面的夹衣,又是宽袍大袖,知府太太命人先估着小姐的尺寸裁好,你直接绣花。”


    秀姑迟疑片刻,看着张硕。


    张硕无奈道:“你若是想接就接,若是不想接就不接。依我的意思,我不想你接活,绣这卷经文你就花了八、九个月,何况一件衣裳?我虽然没见过百子衣,但是光听名儿就知道定然有一百个童子,累得很。”


    秀姑抿嘴一笑,道:“我倒想接了,先听我说。”


    她抬手止住张硕想说的话,道:“一是不想让白家那一纸契约束缚着我以后的绣品,二是知府太太知晓了此事,也就是知晓了我那佛经原是白家意图孝敬于她的,如今却没有孝敬她,累得她花钱买下,心里对白家自然没有好感,以后有白家的好日子,咱们无依无靠,远不如白家有势力,接了这活计,知府太太庇佑一二分,那白家不敢对咱们如何。”


    云天瑞满目谢意,愧疚道:“难为大嫂为我们着想。”


    张硕沉思片刻,望着妻子期盼的目光,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唯有同意,但是前提是不能累着自己,秀姑连忙点头。


    云天瑞大喜,再三道谢。


    “天瑞兄弟为我奔波了一场,这一百五十两的工钱我就收下来了,缎子和银三事弟妹拿去,给三婶和孩子们做件衣裳穿。”在云天瑞和柳雪莲告辞时,秀姑麻利地把缎子和银三事推到云天瑞夫妇跟前,让他们带走。


    柳雪莲忙道:“大哥和大嫂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别说替大嫂奔波一场了,便是十场八场也是应该的。大嫂辛辛苦苦近一年的工夫才绣出那么一幅经文,赚的是辛苦钱,我们如何能收?”


    一个执意要给,一个执意不收,推让到最后,张硕做主一人一半,云天瑞夫妇拿一匹缎子和一副银三事,另外的缎子和银三事则留给秀姑。


    云天瑞夫妇无奈之下只好同意。


    怕夜长梦多,云天瑞第二日清晨快马加鞭地赶往府城,很快就料理完所有事,带着知府太太给的料子、绣线和定金、契约回来,交给秀姑。


    自此,两家的情分越发深厚。


    四月初办完云掌柜的丧事,自小浸润于生意中的云天瑞决定子承父业,从商。


    他本钱小,就从小生意做起,此时乃是战乱时期,许多人不敢出头,做粮食菜蔬肉蛋等生意有赚无赔,他家宅子就有三间铺面,打扫干净后挂上了粮油杂


    货铺的招牌,留足一家两年的嚼用,他先拿出多余的十石粮食,当天就被抢光了。


    接着,他就去城外收粮食、各色菜蔬、鸡鸭鹅羊、蛋类、腌菜等物回来卖。


    他家有一辆马车,来去很方便。


    至于秀姑,百子衣起针之前,叫张硕把一百五十两银子的经文酬金和知府太太付的五十两银子定金换成三百吊钱,熟门熟路地藏进地窖。


    知府太太给的料子是裁剪过的大红素罗,瞧式样应该是方领、宽襟、大袖,只是衣袖和前后襟、领口等只是按尺寸裁开,没有缝合成衣,秀姑构思了两日,打好腹稿,又在纸上绘出百子图案,方从一只衣袖上开始依图样而绣。


    百子图,顾名思义,需要在这件衣裳上面绣出一百个童子。


    这一百个童子不是呆板无趣的模样,也不是每个童子都分开而立,而是分成三四十组的图样,每一组童子的数目最少两个、最多六个,呈现出嬉戏玩耍的场景,或是斗蟋蟀、或是斗鸡、或是转陀螺、或是放风筝,或是爬树、或是投壶、或是打架、或是效仿戏中人物、或是效仿书中孝子,灵动活泼,极尽天真无邪。


    百子图之间需要点缀各种吉祥如意的图案和四季花卉等等,配色布局需要达到彩绣辉煌却不俗艳,疏落有致而和谐,很费工夫。


    刚进四月中旬,外面传来消息说,薛稼反了。


    薛稼在两江拥兵自重,和朝廷大军对阵不相上下,已是自立为王,乃为真王。


    荣亲王怒极攻心,抛下朝廷大军,不要命地从南边往北直攻真军,朝廷大军趁虚而入,从北往南,真王薛稼腹背受敌,打得十分激烈。


    最有意思的是,一直消失无踪的水师以悍然之姿攻打荣亲王留在闽地的兵力。


    这么一来,乱成了一团。


    总而言之,张硕和秀姑半天都没弄清这是怎样一副局面。


    这时候,大青山村使人来信说翠姑生了。


    第45章 吃喜面


    苗云晚年得子, 觉得自己宝刀未老,恨不得昭告天下,几个儿子都打发出去报喜, 先是翠姑娘家,然后是翠姑的叔伯兄弟家, 最后是各个亲戚家。


    来张家报喜者便是苗云第二个媳妇生的小儿子苗宽,业已娶妻生子。


    秀姑接到喜鸡蛋,道声辛苦,苗宽说明日子, 便告辞离开。想到自己老爹曾经看上过眼前的妇人,苗宽就觉得尴尬。


    张硕回来见到桌上两个朱红色的鸡蛋, 诧异道:“谁家添丁了?”不然不会送红鸡蛋。


    秀姑倒了一碗温开水与他解渴, 笑道:“翠姑生了,是个儿子, 苗家打发人到处报喜。”她虽不喜翠姑的性格,但是翠姑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好是歹她都得承受,闻得她头胎得子, 也替她高兴, 在这个时代生了儿子才是保障。


    “儿子?”张硕大手放在秀姑腹上, 眉眼带笑, “咱们以后也会有, 应该来了吧?”


    秀姑小日子的周期张硕清楚得很, 已晚三日没来了。


    苗云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都能生儿子,他比苗云小了二十岁,肯定能和媳妇生个大胖儿子。目前膝下仅有一子的张硕期盼之心日益旺盛。


    秀姑拍开他的手, 嗔道:“我怎么知道?”日子浅,谁知道有没有?


    张硕知道媳妇不好意思了,嘿嘿直笑,“到日子我送你去,你可得小心点,咱家攒了鸡蛋,买两斤红糖、两斤馓子够了吧?还要买什么?我去弄来。”他可舍不得累着媳妇。


    “比着我娘家三叔和我爹娘给,给多少看他们,咱们急什么?十二日才吃喜面呢!”秀姑想了想,依她三叔三婶那股子小气劲儿,正值战乱时期,送粥米时数目肯定不多,自己家何苦送得让人眼红?红糖和馓子都很贵。


    张硕一想也是。


    话虽如此,秀姑仍然准备了两斤油炸馓子和家里的两斤红糖,第十二日一早,她擀了点面条,把壮壮和满仓托给云母和柳雪莲照顾一日,便坐着铺着厚被的骡车回大青山村的家里,数了二十个鸡蛋,一起放进箢箕里,又从陪嫁布匹中裁了三尺大红碎花棉布盖上。


    张硕一手挎着箢箕,一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秀姑往苏家走去。


    秀姑小日子一向准确无误,半个月没来,这说明已经有喜了,只是日子浅,得过些日子再请宋大夫诊脉,张硕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哪有那么娇贵了?大夫还没诊脉,你倒是殷勤得很!”秀姑担心是空欢喜。


    张硕理直气壮地道:“不管有没有,疼媳妇是应该的。有了,咱们一家子都欢喜,没有,咱们以后再生就是了。”对媳妇好一点没错,媳妇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好,以后生的孩子才好啊,这是老人们常说的话。


    秀姑抿嘴一笑,眉梢眼角柔情无限。


    到了苏家,苏大郎拉走张硕去堂屋里说话,秀姑揭开花布,把箢箕里的东西亮给苏母看,“娘,家里准备了些什么?我们不能越过你们。”


    “应该的,你们给得多了,显得旁人不够体面,大家心里肯定不高兴。”苏母仔细数了数箢箕里的东西,道:“馓子别带了,红糖减一斤,鸡蛋拿十个,咱家才准备了一斤红糖和一斤馓子。面条、花布都很体面,咱家也就拿了二十个鸡蛋,比你多一斤白米。”


    在村子里,这可是大礼,尤其是打仗的时候,苏母都觉得肉痛了。


    秀姑依言拿出红糖馓子鸡蛋,直接放在娘家柜子里,问道:“三叔家那边准备得怎样?”


    苏母撇撇嘴,道:“他们舍得准备白米细面红糖馓子花布鸡蛋?这大半年外头打仗,她家就剩一只母鸡,下的蛋还不够自己吃呢,啥都没准备不说,催生礼都没往翠姑家里送,可把翠姑给气坏了。报喜时,翠姑特地叫人送了几吊钱给你三叔三婶,还有小孩儿戴的长命锁、银镯子,叫他们把东西备齐了,带着长命锁和银镯子去,若是跌一点面子就找他们算账。”


    这样,苏老三家才花大价钱弄了两斤红糖和两斤馓子,又弄了点白米细面和面条,一百个鸡蛋还是求爷爷告奶奶挨家挨户地买,好不容易凑齐的,花布是翠姑叫人送来的。


    删减后,苏母悄声问女儿道:“你成亲也有一年多了,可有消息了?翠姑和周家的都有了,就你没有。你不急,我都替你急,没看你三婶那副狂样儿,天天在我跟前炫耀,跟得了宝贝似的。阿硕如今就壮壮一个儿子,又有这么大的家业,你多生几个才是正经。”


    添丁进口可不就是得了宝贝?


    秀姑笑笑,低声道:“小日子已经有半个月没来了,打算再过几日请大夫诊脉。”


    “真的?”苏母狂喜,拉着她的手仔细询问。自从那年女儿在城里看过大夫花大价钱配了什么人参汤调理后,小日子一直非常准确,如今半个月没来,指定是有了。


    秀姑笑道:“日子还浅,不敢叫人知道,娘别说出去,免得叫人说我轻狂。”


    苏母猛点头,笑得皱纹舒展开来,“我晓得,我晓得,满了三个月才能叫外人知道。虽说没请大夫诊脉,但是你平时可得谨慎点儿,该吃的不该吃的,我说了你记着,千万别碰寒凉之物和活血之物,也千万别累着,跟阿硕说一声,前三个月最该小心。”


    苏母唠唠叨叨,向女儿传授经验,直到外面有人来叫去苏老三家,她才勉强住口。


    走在路上,见张硕挎着箢箕,扶着秀姑,苏母暗暗点头,面上笑容更盛,别人看见了都觉得奇怪,个个都赞叹说翠姑有个好大娘,生个儿子,大娘比亲娘都高兴。


    只有秀姑明白苏母欢喜的原因,听了这话,肚子里好笑不已。


    “媳妇,你笑什么?”张硕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秀姑的一举一动。


    “我听别人夸赞咱娘心里高兴。”她才不会说实话呢。


    凡是接到红鸡蛋的人家都在苏老三家会面,都是娘家叔伯家的大娘婶子,家家户户都挎着箢箕,说说笑笑,各自低声询问对方带了多少东西。至于苏老三家的,几样东西分了三个箢箕装,由翠姑的哥哥苏伟挑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准备去沙头村。


    张硕舍不得媳妇挨累,驾了骡车过来,秀姑招呼娘亲和几个婶子上车,人和箢箕一起,差不多挤满了车,没坐上的就坐老苏头和苏伟赶的牛车。


    翠姑爱面子,早早叫人把家里的牛车借给父母哥哥使。


    李氏摸了摸身下半新不旧的厚被子,笑眯眯地打趣道:“秀姑,在城里住几日,你倒娇贵了,瞧这辈子铺得真厚,坐在上面竟不觉得颠簸了。”


    张硕没和她们一起坐车,而是步行赶着骡子,挥了


    挥手里的鞭子,闻声笑道:“姨妈,我媳妇脸皮儿薄,你可别取笑她。被子是我铺的,一大早从城里往家赶,路上坑坑洼洼,有了被子,我自个儿坐着舒服。”


    “瞧瞧,我才说一句,这就护上了。”李氏大笑,指着他的后背对苏母说道:“大嫂子,你说我做的这媒好不好?”


    苏母点头道:“好,好得很。俺家秀姑有今天的好日子,全是弟妹你做的好媒。”


    “秀姑,你在城里过得咋样?啥时候回村子里?”苏二婶有些感慨,谁能料到被休回家的侄女竟有这样的好命,瞧她头发油光水滑,皮肤又白又嫩,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香气,哪怕作荆钗布裙打扮,依然能看出是好日子养出来的。


    秀姑含笑道:“住在城里啥都不便宜,吃口小白菜都得花钱买,别说米面了,偏偏这时节买都买不到,倒不如住在咱们村里,荒山野岭还有几把野菜呢。没法子,总不能不吃饭吧?不得不让阿硕收猪时回家摘菜带进城,这才解决了。只盼着外面的乱子早些平息,到那时,城门不戒严不盘查了,我们就搬回家,早晚接送壮壮就行了。”


    “那个造反的荣贼,真是杀千刀的狗贼!”


    提起这场动乱,车上众人无不咬牙切齿,痛骂不绝。


    “他以前过的日子多好啊?住着天宫一样王府,年年都有几万两银子和几万石粮食,又有无数的金银珠宝,还有一群美貌小妾,过得跟神仙似的,屙屎都用缎子擦腚,咱们老百姓一辈子都不敢想象。他可倒好,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带兵造反。”荣亲王以前的待遇都传遍了天下,衙门特地派人来村子里说的,因此大伙儿都知道。


    很明显,这是朝廷的策略,善加利用舆论,激起百姓对荣亲王的痛恨。


    随着车上人提起,其他人立刻赞同,苏家二堂婶道:“就是,就是,粮食一天一个价,要不是老张仁义,卖了两石麦子给俺们家,俺们家现在都喝西北风了。”


    看向秀姑和张硕时,二堂婶满眼都是感激之色。


    秀姑忙笑道:“邻里乡亲的,哪能眼睁睁看着大伙儿缺粮?我们家能做的就是把口粮和粮种之外的粮食卖给大伙儿,一文钱没少收呢!”自从卖了粮食,张家的人缘好了不少,村里村外缺粮缺得厉害,颇有几家闹事,唯独没找张家的事儿,外面来找事,大家都帮忙。


    他们家做种的十五石稻种不是没人打主意,年尾年初那会儿,好些外村的人上门出高价买,老张没同意,村里人都没卖,怎么可能卖给他们?说是粮种,就得留着。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育苗时,张家十五石的稻谷运到城里,与相熟的粮商换了十五石能做种子的稻谷,没办法,凭花多少钱都买不来。如今家里就那几石口粮,再没人打主意了。


    他们家算是比较好了,稻种平安下地育苗,五成出芽,村里许多人家连做种的稻谷都没有。


    不过,有地的人家基本留了种,没有粮种的那都是没地,或者赁地种的人。


    大伙儿齐齐叹息,世道这么乱,纵然是风调雨顺,大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只盼着朝廷大军赶紧将荣贼给杀了,还有那个叫什么薛稼的大官。


    话没说完,就进了沙头村。


    苗云带着儿子孙子儿媳妇等迎他们进去,苗家富足,早就准备好了酒席,而他又是里长,亲邻好友无不赶来敬贺,竟办了十多桌酒席,虽说较以往简陋了些,可现在东西贵,有钱都买不到,八个大碗里有四样荤菜,真是不错了。


    估计苗家杀了一头猪,瞧那大碗的红烧肉,大碗的排骨,啧啧,看得人直想流口水。大家一面向苗云道喜,一面吃着红糖茶泡馓子,悄悄这么说。


    红糖意为喜庆,馓子意为多得贵子。


    苏母从翠姑房里出来,叮嘱女儿道:“秀姑,你得多吃点。”给张硕生个贵子。


    苗云穿着一件藏青绸缎衣裳,接受大家的恭喜,不住拱手道谢,劝大家多吃点,虽然红光满面,眼角的皱纹却十分明显。他挨桌道谢,没单独看向秀姑,其他人更不曾在意,谁家的女儿没有几个人家提亲?那叫一家有女百家求。


    少时,苗云去产房里抱了孩子出来,大家一阵夸赞。


    孩子包在大红襁褓里,眉目已经长开了,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秀姑仔细看时,心中一阵讶然,怎么这么丑?


    眉眼口鼻都不像翠姑,三分像苗云,七分丑陋,嘴歪眉斜。


    莫非父亲年纪比较大生的孩子相貌丑陋这一说法是有道理的?父亲年纪大生孩子也有好处,据说孩子的寿命比较长。


    秀姑前世都是道听途说,不明真假。


    不过,苗云的年纪确实比较大,跟自己父亲差不多。


    李氏赞道:“这孩子长得可真胖呼,一看就知道在娘胎里享福了。”至于丑陋与否,大伙儿都没在意,李氏当然也不在意,她察觉到孩子比较丑了,但是长大后五官张开,就会变样了。老人们都说,小时候长得俊,长大后会变丑,小时候长得丑,长大后便变得俊。虽然不能个个肯定,可是老人们流传下这样的话,定然有其道理。


    “可不是,俺家翠姑生来就是享福的,孩子自然也享福。”苏三婶一阵得意,攥着手里的长命锁和银镯子,攥了松开,松开了又攥着,在众人眼光都看过来时,她才恋恋不舍地把长命锁和银镯子给外孙戴上,又给了一串钱作见面礼。


    其他亲友也都给了,多则几十个铜板,少则十个铜板,不多时苗家就收了一小篓。


    孩子抱进屋,秀姑吃着苗家送上的面条,底下卧着两个鸡蛋,看来苗云对翠姑和孩子确实不错,红糖泡馓子、长寿面卧鸡蛋,酒席是八个大碗,相当体面。


    吃到中途,翠姑忽然让儿媳妇请秀姑进去说话。


    苏母不放心,放下筷子,陪着秀姑一起。


    翠姑躺在床上,捂着严严实实,她举目见秀姑身形苗条,体态轻盈,身上穿着藕荷色单襦,配着浅粉色裙子,虽是棉布缝制,却显得清秀文雅,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和嫉妒,不屑是对于衣着的料子,嫉妒是秀姑居然越来越好看了。


    见到翠姑,秀姑狠狠吃了一惊。


    这是美貌的翠姑吗?皮肤粗糙、面带斑点、胖得五官都被肥肉挤得看不出昔日的美艳。


    秀姑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生孩子居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人说女俊娘,儿丑娘,莫非是因为翠姑怀了儿子的原因?


    “以后大姐你有了孩子,也会变得和我一样,这女人哪,就得生个儿子。”看到秀姑依然没有身孕,穿着打扮十分寻常,翠姑终于放心了,没有自己过得好,自己就觉得高兴,谁让别人总是拿着她们两个人比着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秀姑很快就和苏母出来了。


    “娘,你陪我去解手。”秀姑拉着苏母的手央求道,苏母二话不说,领着她去苗家建在屋后的茅厕,苏母显然来过苗家。


    从茅厕里出来,秀姑突然看到远处草垛里露出一抹藏青色衣角。


    紧接着,一个妇人出了苗家大门,往草垛子的方向走去。


    第46章 偷情导致的血案


    秀姑看到的, 苏母也看到了,忙拉着女儿躲进茅厕里。


    茅厕低矮,乃是碎石头搭的墙, 茅草做的顶,站在其内, 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名妇人的动作,靠近草垛子,直接往里走,恰好就是藏青色衣角的所站的方位。


    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 相貌平平,神色端庄, 倒是肤


    色白净, 显出几分姿色来。


    如果没记错在苗家坐席时苗云大儿媳妇的介绍,她应该是住在苗家东隔壁的苗庆媳妇, 按辈分,是苗云嫡亲的侄媳妇,已育有一子一女。


    秀姑微微蹙了蹙眉,苏母一声不吭地拉着女儿走出茅厕,直接进苗家大院, 距离草垛子距离甚远, 她侧头在女儿耳畔低声道:“早就听说苗庆媳妇背地里跟苗云鬼混, 果然是真的, 那草垛里等苗庆媳妇的可不就是苗云?那件衣裳我留意了, 今天所有人当中只苗云穿了。”那可是绸缎衣裳, 除了晚年得子的苗云,没见谁穿得起。


    早就听说?秀姑讶然回望母亲。


    她都没确定草垛里的人是苗云,母亲却说苗庆媳妇和苗云有一腿?


    苏母没有正面回答, 见张硕出来找秀姑,朝他招了招手,“阿硕,在这呢!”等张硕三两步走近,方笑道:“快带秀姑去洗手。”


    洗完手仔细擦上香脂,入席后秀姑发现屋里果然没有苗云的踪影,没多久,苗庆媳妇从外面进来,神色如常,旁人问她去哪里了,她便笑回道:“到后面解手去了。”说完,忙招呼问自己话的人赶紧吃长寿面,自己端着碗吃了起来,丝毫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又一时,苗云出现,人问从何处来,他答道:“去给岳父家赶来的牛和骡子喂草料。”说着,低头取下不小心沾在衣角上的草叶子。


    苗云说话时,接着招呼大家吃饭,苗庆媳妇老老实实地低头吃鸡蛋喝面汤。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对视一丝一毫,仿佛根本不认识。


    如果秀姑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在草垛子幽会,当真会认为他们一个是欣喜于得子的好丈夫,一个是端庄稳重的好媳妇。


    吃完长寿面,酒席就差不多结束了。


    苏老三和苏三婶对苗云赞不绝口,这一回他们足足赚了一千三百个大钱呢,翠姑给的钱他们买了红糖、馓子和鸡蛋等只花了两吊多钱。


    回去时,张硕先秀姑一步接了苗家递来的箢箕,放在骡车上,里头装了六个红鸡蛋。


    秀姑和母亲坐在一起,欲言又止。


    苏母拍了她手一下,直到进自己家门,趁着张硕和老苏头去停骡子和牛,把自己箢箕里的鸡蛋掏出两个递给粮山和添福,打发他们出去,方对女儿道:“我就知道你忍不住想问。”


    “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都知道了什么?”


    大家都知道了,翠姑呢?苗云可是她的丈夫,苗庆媳妇是她的侄媳妇。


    苏母满不在乎地接过苏大嫂端上来的温开水,润了润嗓子,道:“还能知道什么?你说苗云和苗庆媳妇勾搭的事儿?别说他们沙头村了,就是咱们大青山村十家里也有五家知道。这事儿,就瞒着在外头做工的苗庆罢了。”


    “娘,你跟秀姑说这事啊?”苏大嫂默默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苗云可不是个东西,幸亏咱爹娘英明,没有应了那门亲!倒是苦了翠姑。翠姑再不好,那是咱们老苏家嫁出去的姑奶奶。他们家和苗庆家就隔着一道墙,苗云常常趁着苗庆出外做工进苗庆家里头和苗庆媳妇厮混,先是风言风语地传出来,沙头村没人相信,谁不知道苗庆媳妇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秀姑疑惑,原身对沙头村的村民没多大印象,更别说她了。


    苏母道:“苗庆媳妇原是个小寡妇,十六岁成亲,十八岁守寡,三年后托人说给了苗庆做媳妇,前头有个几岁的孩子丢给了公婆和夫家大伯子养活。她倒真是个能干的,庄稼活针线活无一不精,进门后又生了一儿一女,可得苗庆爹娘的喜欢了。”


    秀姑奇道:“公婆喜欢,儿女双全,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和苗云勾搭上了?难道苗庆的爹娘没有发现半分端倪?”


    怎么勾搭上的,苏母和苏大嫂婆媳二人都不清楚,其实她们也不敢相信苗庆媳妇居然胆子这么大,而苗庆的爹娘和苗庆夫妇是分开住的,他们跟着老大一起住,中间隔了几户人家,后来有人亲眼见苗云黑夜里偷偷进了苗庆家里,方确认她和苗云确有一腿。苏母和苏大嫂知道时,沙头村已算是人尽皆知了,唯有苗庆和他爹娘不知道。知道的那些人有的不好在他们跟前说苗庆媳妇,有的想看苗家笑话,有的怕得罪苗云,都不曾说。


    “翠姑知道了吗?”秀姑不禁心生同情,翠姑刚生完孩子呢,她是有点虚荣,又有点心眼,爱拔尖,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是受害者,没有谁愿意自己的丈夫和别人偷情。


    苏母叹了一口气,“知道又如何?”


    “怎么说?”


    “这种事儿啊,旁人知道了,只说男人一句风流就过去了,没人指责半分,说起女人家来,那真是满嘴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翠姑知道后勃然大怒,挺着肚子和苗云大吵了一场,险些动了刀子,当时被苗云的儿媳妇们给拉开了。再到后来咱家知道,你阿爷带着咱们去给翠姑做主,苗云承诺以后改过,好生照料对待翠姑。”苏母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这样就完了?”听了母亲的话,秀姑皱眉,一句改过便可当作以前的事情没有发生?


    苏母不以为然地道:“不然怎样?这两口子过日子,劝和不劝离。翠姑嫁给了苗云便是苗云的媳妇,又有了孩子,闹下去她半点好处都没有。”


    秀姑满心不赞同,委曲求全一辈子吗?


    她一辈子都做不到。


    或许这就是她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


    哪怕祖父和父母兄嫂已经是十分厚道且开明的人,但在某些事上,他们依然和这个时代契合,这里的观念早就深刻进他们的骨子里了。


    苗云和侄媳妇偷情,不但没受到应有的指责,反而是翠姑需要委曲求全。


    “苗云今儿还和苗庆媳妇幽会,哪里就改过了?”


    苏大嫂讥笑道:“狗能改得了吃、屎?估计翠姑心里明白着呢,只不过她如今的好日子都是从苗云身上得来的,她若是真的闹腾下去,未必能得了好,所以不闹。再说,她现今生孩子坐月子,把苗庆媳妇当不要钱的娼妇使呢!”


    秀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委曲求全的话那就不是翠姑了,翠姑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


    半个月后,秀姑听人说苗云被人打折了腿。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眉飞色舞的说话之人,是沙头村的人,在翠姑儿子吃喜面的时候见过一面,好像是张家四婶子的娘家嫂子,她女儿就是曾经向秀姑借过嫁衣的梅子。


    如今三方打作一团,眼见不会攻入彭城,城里行走买卖的人多了些,物价却没降。


    梅子娘的儿媳妇有了身子,想吃肉,梅子娘借了一百大钱特地来买肉,见到秀姑在旁边收钱,当即热情地打招呼攀亲戚,希望她少收自己几文钱。


    梅子娘一面让张硕给割肥一点的肉,一面道:“哎哟哟,那场面真是吓人得很!就是前儿晚上的事儿,村里人家都睡着了,苗庆原说去城里做工的,谁知半夜突然回来了,可巧碰见他大叔苗云和他媳妇在床上鬼混,当下气得双眼通红,随手摸出一根手臂粗的棍子,照着这对狗男女混打下去,打得这对狗男女头破血流!”


    梅子娘朝自己脑袋比了比,“苗云这里破了个血窟窿,鸡蛋大的血窟窿,当时就死过去了!不知道头上骨头裂了没有,不过,他的两条腿被苗庆给打断了!他媳妇伤得比苗云严重,头破血流不说,那两条腿每根都断作了三截,白森森的骨头从肉里戳出来,举着油灯进屋一看,可吓死人了!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顿时惊醒了大半个村子。”


    秀姑倒抽一口气,不是说苗庆是老实人吗?


    “老实人又怎样,那可是一顶绿帽子,是个汉子都不能忍受,又不是赵大麻子,媳妇跟人睡了十几年,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是没想到苗庆这么有胆气,苗云可是俺们


    村的里长呢。”提起头顶绿油油的赵大麻子,梅子娘脸上露出几丝轻蔑之色。


    秀姑默然。


    赵大麻子的名声原身听过,是个木匠,老实巴交,软弱无能,媳妇米小蕙却长得肤白貌美,三十几岁的年纪了仍如双十女郎,跟了城里卖盐的詹明星,如今在城里赁房子住。


    秀姑住在城里以后,偶尔也会碰见她和人说说笑笑,丝毫不以为耻。


    通奸一罪,竟似无人在意。


    民不告官不究,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目前的局面,亦如苗云和苗庆媳妇。


    “来,婶子,您的肉割好了,承惠一百零三个大钱,三个大钱给您抹了。”张硕皱了皱眉,这么血腥的事情怎能说给自己媳妇听?赶紧拿了肉走人。


    梅子娘立刻乐得合不拢嘴,她心里欢喜,嘴里却道:“这怎么好意思?”


    秀姑莞尔道:“您就拿着吧,在这贺您即将添丁之喜。”


    “多谢,多谢。”梅子娘麻利地把肉藏进背篓里,听秀姑问苗云和苗庆媳妇受伤的后续,她回答道:“如今请了宋大夫接骨诊治,苗里长家里倒是有儿子媳妇伺候着,至于苗庆媳妇那里就没人闻问了,能不能活还不知道呢!不过,苗庆怕苗云家追究,伤了人的当夜就带着父母哥嫂连同孩子十几口人一起逃走了,至今未归。”说完,她就走了。


    张硕道:“媳妇,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秀姑浅笑,这事似乎不太简单,苗庆怎么就那么巧在苗云和媳妇鬼混时回来?城门入夜可就关上了。


    这些,和她无甚瓜葛,除了叹息,她无意追根究底。


    张硕擦了擦刀刃,道:“别提这些事情,仔细教坏孩子。一会儿卖完肉,我陪你去找宋大夫诊脉,他诊的好脉息。”


    “好。”


    宋大夫笑容可掬地恭喜夫妻,“尊夫人这是有喜了,差不多快有两个月了。”


    张硕欣喜若狂,连声道谢,秀姑却是低眉浅笑,总算不负重望,没有空欢喜一场。希望这胎是个儿子,可以不必受到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之苦。


    得知消息,老张当天就赶进了城,搓了搓手,“壮壮娘,你想吃什么别憋在心里,直接跟阿硕说,让他买了给你吃。你好生保养,明儿我送你爹娘来看你,有什么该留心的,让你亲家母告诉你,咱们留亲家母住几日好照顾你。”


    秀姑笑道:“爹,我哪里就这样娇贵了?马上就摊农忙了,谁家媳妇像我似的什么重活儿都不做,只在家里绣绣花收收钱,洗两件衣裳阿硕都大惊小怪,恨不得直接雇人浆洗。”


    老张摸摸头,嘿嘿笑了。


    去年秋天麦子种得晚,收割自然晚了半个月,最近几天阴阴的,怕下雨导致麦粒在地里就发芽,家家户户开始抢收,老张雇四十个短工和买自家粮食没付钱写欠条的那七八户人家一起忙活,早早地将麦子脱粒,刚晒得七八成干,大雨便滂沱而下。幸亏家中人多势众,眼见着天不好了,老张就组织人手把麦粒全部灌进麻袋里搬进西偏房。


    麦粒虽未干透,但七八成干已经可以放置,不会发霉。


    村里那些来不及收割的麦子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扑簌簌地往地上掉麦粒,晒在场地上来不及收的麦粒都淋了雨,即使淋雨也都被家家户户收进家中。


    老苏头用短工也用熟了,尝到了甜头,觉得去年夏收天好自己家都雇短工了,今年天不好更该雇佣,因此在下雨的前一刻,及时地将麦粒收进秀姑曾经住过的东厢房,只是比起张家的麦粒,他们家的麦粒只有五六成干,短时间内不会发霉,长时间就不行了。


    秀姑如今有了身孕,和张硕都没回村,再者以前就听苏母提醒过,后来又听云天瑞重申绣花的手不能做粗活,哪怕秀姑把双手保养得又白又嫩又纤细灵活,老张和张硕依然不让她做粗活。


    大雨下了两天,然后晴了七八天。


    七八天足够各家把粮食晒干,好在大雨下得时间不长,有些人家没晒干的麦子虽有些发霉,倒无甚妨碍,地里麦穗上的麦粒也没发芽,只是被雨打落在地里好些,心疼死人了。


    桐城二三十个村子,二十个村子丰收,算是大丰收了。


    粮食丰收,朝廷接连大捷,桐城的物价迅速回落,猪肉已从一百文降到六十文了。


    谁知没高兴两日,大雨接连而下,竟是无休无止。


    老张不得不每天去地里放水,他们家种了三十亩稻谷,水多了放出去暂时无妨碍,时间久了对稻谷没有好处。最可惜的是那八亩玉米,没发芽的种子直接被雨水泡烂在地里,倒是两亩山地里的花生大豆红薯长势还算过得去。


    物价一时又往上升起——


    作者有话说:总是看到有亲提出刺绣不能做粗活的意见,其实作者听说过一个地方无女不刺绣的盛况,都是忙完农活再刺绣,另外苗绣的女子都是这样,一套嫁衣农忙后绣需要花费十几年,但是见到大家的意见,决定前文细节修改一下,主要关于绣花的手,让本文更完美一些,不影响阅读。


    如果看到有更新,可以不用来看


    第47章 苗云之死


    “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停了也没法补种,今天都七月二十三了。”张硕收了铺子,拎着铜钱和留下的两斤肋排回后宅, 直接用凉开水将排骨洗干净,剁成小块晾着, 用柳条筐罩着以重物压住,进堂屋跟秀姑说道,深深一叹。


    城里城外来往的百姓脸上皆是愁云惨雾,他都看在眼里。


    此时此刻, 窗外依然大雨滂沱,打得院中石榴树枝叶在风雨中左摇右摆, 才结的青色石榴果悉数落在地上, 摔得四分五裂。


    井盖上面若无石块压着,恐怕早就被风雨掀翻了。


    秀姑放下手里才绣了小半个巴掌大图案的绣绷, 无奈地道:“咱们百姓靠天吃饭,又能如何?咱们可没本事让老天该下雨就下雨,该停就停,只能祈求老天开眼。幸亏咱家粮食充足,倒不必为日后生计发愁。今年的新粮入仓, 陈粮你和爹打算怎么处理?”


    他们家平时常吃肉蛋蔬菜, 又有白米, 麦子的消耗不算太多, 去年夏收的麦子他们一家四口额外加上壮壮, 吃了不到十石, 四十石粮种是另买的,故此还剩一百一十石。今年产粮不如去年,四十亩地一共收了不到九十石, 又交了四石地税。


    今年衙门不收税银,家家户户收粮食,用来供应驻守彭城的朝廷大军。


    她管不了其他人家的生计,努力让自己不发愁,保持心情愉快,她现在怀着孩子,不能让消极的情绪影响孩子的发育。


    “爹说,等天晴了路好走些,就把一百石陈粮运到这里的地窖收着,不卖,留着下个月换粮种,剩下的就藏在地窖里。这两年时好时坏,粮食比钱金贵。当然,对外宣称剩的粮食都卖掉了买稻种,免得过几个月他们家里没粮了又来咱们家啰嗦。”张硕回答道,“倒不是不想帮人,而是不能让他们习以为常,觉得咱们家年年粮食丰足。”


    他们家今年四十亩地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八亩玉米地算是绝收了,玉米种子烂掉后一地荒芜,未能及时补种,打算养一养中秋后直接种麦子。那三十亩稻谷眼见着也不成,稀稀疏疏,稻秧子淹死了大半,没淹死的又有一半没出穗,出了穗的稻谷又瘪又小。


    卖粮食买稻种这一说法,不会让人怀疑。


    他们家过得太好,越发让人眼红,若是过得和他们差不多,剩的口粮不多,得卖掉粮食才能买回明年用的稻种他们就不那么嫉妒了。


    别人觉得苦不堪言,他们家对老天何尝没有抱怨?


    今年十五石的稻种和八亩地的玉米种子眼见打水漂了。


    加起来差不多二十石粮食,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四十亩地一季一半的收成。


    张硕杀猪卖肉忙活时无暇多想,老张在家里看着庄稼一日比一日差


    ,心痛得睡不着觉,一个壮劳力五年都吃不完这二十石粮食。


    秀姑微叹,“硕哥,别多想了,今年的收成,越想心里越难过。”


    张硕忙道:“家里有我和爹,你有了身子,别操心这些事情。”


    秀姑展眉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外面下着大雨,一会儿你去接壮壮和满仓,午后雨还下着,就别去收猪了。”秀姑柔声说道,城里就他们所在这两条交错的街道铺着青石板,其他地方都是土路,一下雨,路上泥泞异常,坑坑洼洼,十分难行,更别提城外通向各个村子的路了。


    张硕笑道:“好,反正现在经常收不到猪,常来买肉的人家也能谅解。”


    夫妻一个烧火,一个做饭,片刻后饭香四溢。


    张硕无法从天色中看出时辰,便在做好饭后去接满仓和壮壮。


    秀姑心细如发,并未因有了身子就改变对壮壮的态度,一如往常地用心教导,平时也提醒张硕多多关心壮壮,免得小孩子觉得自己受到冷落,因而壮壮下学后经常围着她转,煞有其事地拿着书本对着秀姑的肚子说话,或者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就像现在。


    他故意大声嚼着排骨肉,啧啧道:“娘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弟弟,你要快点出来啊,出来后就可以和我一样吃娘做的糖醋排骨了。”


    秀姑失笑道:“乖乖吃你的饭,你弟弟妹妹听到了。”还没满四个月,听到也没反应。


    壮壮吞下嘴里的肉,转头问满仓道:“满仓哥哥,你要教我做个好哥哥,作为一名好哥哥,该做什么事呢?我见粮山弟弟和添福弟弟都喜欢你,添福最喜欢你了,粮山差一点,每次你教他读书识字,他都眼珠子乱转,不想学。”


    满仓神色沉稳,咽下嘴里的酸豆角,微笑赞扬道:“你现在做得就很好了。”他和壮壮是好朋友,当然希望他和姑妈表弟亲亲热热,永远不变。


    壮壮挺了挺胸,很开心。


    秀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影响她和壮壮的母子情分,她很高兴。


    午后雨势小了点,张硕遵从秀姑的意思没有出城,送走壮壮和满仓,就在家里陪着秀姑,同时跟秀姑学认字,以沙做纸。


    活到老,学到老。


    这是老人们流传下来的话,张硕觉得很有道理,他可不能让儿子们给比下去。


    他力气大,在沙盆里写出来的字迹很深,笔致锋锐之极。


    “媳妇,我没写错你昨天教我的字吧?”张硕抬头看向坐在窗下拿着书卷的秀姑,心头思绪涌动,只见她穿着一身淡红的棉布衣裳,裙摆襟前袖口绣着重瓣石榴花,衣裳的鲜艳之色却远不如她脸上的温柔来得可亲可爱。


    秀姑起身走过来,细细查看一遍,伸手点着其中两个字笑道:“这两个字错了,这个德字下面少了一横,这个郷字的中间多了一点。”


    白皙纤细的一双纤纤素手在眼前摇晃,散发着淡淡的香脂气息,腕上的镯子已复昔日光润,张硕早没了认字的心思,一把抓住妻子的两只手,又滑又软,忍不住凑到她跟前,笑嘻嘻地道:“媳妇,你多教我几遍,我就记住了。”


    秀姑尚未来得及推开他这张脸,就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叩门声,夹杂在风雨中听不真切,忙道:“你听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叫门?”


    张硕侧耳倾听,站起身松开手,“我去看看。”


    少时,他领着苗云的小儿子苗宽进来。


    秀姑站在堂屋门口,皱眉看着苗宽一身大孝,忙侧身请进,心中已经知道苗云死了。


    果然,苗宽进门跪地痛哭,“告知姨妈一声,我爹今儿晌午仙逝了。”


    秀姑神色微动,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大外甥,节哀顺变。”她就比苗宽大了两三岁,因翠姑做了他后娘,自己便得认下这个外甥。


    张硕也出声安慰。


    苗宽哭了一阵就擦干眼泪,道:“还得去通知别的亲友,这就告辞。”


    张硕和秀姑自然没有挽留他,连声道恼,送他出去后,张硕回来说道:“苗云死得晚些,倒是苗庆媳妇没人照料,娘家觉得丢人,苗庆家无人,前夫家更不认她,苗家族里也不肯理会,熬了两天就死了。”


    两条人命,消失得快若流星。


    这么重的伤势在现代社会可能会挽回一条命,在这里,唯有死路一条,这可是一个破伤风都足以致命的年代。


    秀姑拧眉道:“这件事发生到如今,快两个月了吧?苗庆可有消息?”


    “没有消息,消失得无影无踪,衙门虽派人缉拿,但是正值战乱时期,没人肯出城去找人。”张硕摇头,随后说出自己的猜测,“媳妇,我料想苗庆下手前就做好准备了,所以两个月了依然抓不到他。我刚刚问了苗宽,苗庆动手当天他父母兄嫂孩子都出门走亲戚了,出远门,至少在百里以外,他们拿着路引走的。”


    听了他的说法,秀姑点头赞同,很有可能早就知道,所以事先安排好家人,“硕哥,你说,苗庆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可不信他是半夜回来撞破。”


    “媳妇,要我说,你别生气啊。”


    “你说来听听,我有什么可生气的。”秀姑生出一股好奇来。


    张硕低声道:“这件事沙头村的人都知道,两三年了没人告诉苗庆,咱们村因为翠姑嫁过去才知道一些,却也没人多管闲事,可见哪个村的人都不会在两个月前突然告诉他。所以,我怀疑这其中有翠姑的手笔。”


    “什么?翠姑?”秀姑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是翠姑通知了苗庆?仔细想一想,很有可能,翠姑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你怎么怀疑是翠姑,有何凭据?”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不能一句话就给翠姑定罪。


    张硕咳嗽两声,“我不能确定,所以才说是怀疑啊,媳妇。无缘无故,苗庆怎么突然就动手了?他媳妇跟苗云可不是一年两年,在翠姑成亲前几年就勾搭上了,这是苗宽自己说的,他们家的人都知道。苗庆早不知道晚不知道,偏偏这时候知道,你就没有怀疑?其实苗家不是没人怀疑,只是翠姑心眼儿多,做事一点痕迹不留,她一没有打人,二没有骂人,更没有杀人,怀胎生子坐月子也没出门,谁都不能说是她给苗庆通风报信。”


    说实话,张硕挺佩服翠姑的本事,滴水不漏。


    若不是这件事发生,他都想不起正月份翠姑曾经来自己这里买过肉,事后自己去李家送祥儿急要的猪肉时,见到街头巷尾闪过翠姑的半边身子。


    苗庆就在李家后街的店里做木匠活。


    即使是县城里住的人家,除了大户人家外,平常少有人穿绸缎衣裳,所以他当时一眼就认出是翠姑了,哪怕他看到的是翠姑背面半边,因为除了带着牡丹花纹的红绸子衣角外,还有手上一个粗大的金镯子和金戒指。


    秀姑其实也有点儿怀疑,但是无法说出口。


    就算是翠姑把苗云和苗庆媳妇偷情的事情告诉苗庆知道,只要她没教唆苗庆杀人她就没有任何罪过,任何人都不能指责她。


    一般来讲,苗庆知道,定然会管束他媳妇,要么就是休了他媳妇,都对翠姑有好处,也许这就是她通知苗庆的初衷,但是没想到苗庆下手如此之狠,接连伤了两条人命。当然,前提是翠姑通知了苗庆,现在谁都不能确定是不是她。


    “话不能乱说,咱们心里怀疑就放在心里头吧,翠姑也不容易。”听了张硕的话,秀姑断然道。她和翠姑早就各自嫁娶,并不同村,除了人情,也没亲热来往。


    最重要的是,他们无法确定翠姑有没有教唆苗庆杀人,不敢妄言。


    要是翠姑教唆了,她理应承担自己的罪行,但如果没有呢?他们几句话说出去,这就是一条人命,苗庆杀了媳妇可能不致死,翠姑要是教唆人打杀丈夫,那就是必死无疑。


    “嗯,我去买火纸,苗宽通知一番,咱们家就得去


    一趟。你有了身子,风雨交加,路程又远,你留在家里。回头我托天瑞帮我接壮壮和满仓送回来。”张硕叮嘱了好一番,直到秀姑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他才出门。


    本以为午后他不用出城了,谁知苗云在这时候死了,他们家必须得有人去烧早头纸。


    秀姑有些烦闷,好好的日子不过,苗云偏偏自个儿找死。


    天天阴雨连绵,山路难行,苗云七日后出殡,场面办得并不如何热闹,毕竟他死得不体面,乃是偷情被人打得重伤而死。


    出殡时亦是张硕前去,秀姑在家安心养胎。


    直至七月底,夏雨方渐渐止息,八月初彻底晴空万里。


    百姓欲哭无泪。


    八月底本是秋收季节,理应处处金色遍野,累累硕果,如今他们已经看出今年颗粒无收的凄凉境遇,不仅收不到粮食,而且这一季的粮种全部赔进去了,一亩地用了一石粮种呢!


    心里头再苦,还是得活着。


    地里泥泞一片,他们只能等些日子,希望不要下雨了,免得种麦子时无法下地。


    路面率先干透,老张快手快脚地就和儿子把陈粮运到城里。


    一百石的麦子,几乎可以堆满本就藏着铜钱的地窖。


    为了方便以后取出铜钱,父子二人把六十石麦子堆在地窖里面,铜钱放在地窖外面,两三万斤的铜钱,着实占据了不少空间。


    另外四十石麦子托了好些人才换来四十石粮种,中秋后种下地。


    朝廷乘胜追击,捷报频传。


    水师先是收复闽地,朝廷大军在定北侯的率领下斩杀薛稼,收复两江,而后活捉荣亲王,押解进京,两江和闽地无数意欲立下从龙之功的文武官员纷纷落马,出现许多空缺,朝廷迅速派人就职,安抚麾下各个州府县城。


    他们这里秋季颗粒无收,江南一带却是风调雨顺,许多地方每亩产粮三四石,粮食流入各地,粮商开始开店卖粮,大大缓解了桐城缺粮的窘境。


    粮价下跌,其他物价亦然。


    九月底,战事结束,金银价大跌,桐城百姓欢欣鼓舞,略解绝收之痛。


    金价滑落为一两金十两银,银价跌作一两银一千文铜钱。


    第48章 张硕的决定


    张家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张硕默默夹杂在赚取金银差价的富户之间, 和老张分头行事,进钱庄,也去银楼, 花了二十多天,将地窖里的铜钱悉数换作金子, 一千七百七十吊钱兑了一百七十七两黄金。


    张家的四十八两黄金翻了一番还多,乃是一百两零八钱。


    另外,张硕去年腊月挣的一百一十三两银子兑了一百一十两,乃是一百六十五吊钱, 加上三百零六吊钱抹去零头,共计兑换四十六两五钱黄金。


    战事结束于九月底, 十月初消息才传到桐城, 因此今年十月前物价一直居高不下,张硕挣得虽比不得旧年腊月, 但他胆气壮,又有头脑,去掉各项开销,平均下来一个月倒也净赚了二十来吊钱,九个月赚了大概两百多吊, 兑出去两百吊, 得黄金二十两。


    算下来, 张家如今已有一百六十六两七钱黄金的积蓄了, 大青山村地窖里的百来吊铜钱未算, 家里尚有三四十吊钱, 平时开销尽够了,况且平时张硕杀猪卖肉亦有所得。


    不仅张家的积蓄翻倍,秀姑的私房亦然。


    她原有二十二两黄金的私房, 经过这次操作,变成了四十六两二钱,又有知府太太给的二百两银子,兑换时是三百吊钱,如今正好兑了三十两黄金,总共是七十六两二钱,相当于七百六十二两银子,光靠绣花她不知道得绣多少年才能赚到。


    她笑得很舒心,家有余粮,手有余钱,不出意外的话,下半生的日子肯定过得很舒坦。


    望着桌子上的两小堆金锭子、金锞子、金叶子,最大的金锭子是五两,最小的金叶子只有几钱分量,零零碎碎,满目都是灿烂的金光,老张不敢置信地道:“换作银子的话,咱家这是有一千六七百两银子了?”


    秀姑纠正道:“是两千多两。”她也是张家的一份子呢。


    “嗯,是两千多两,是两千多两,两千多两!”老张重复几句,险些压不住激动的心情扬高声音,幸亏他及时反映过来,喃喃自语道:“换作银子那可是两千多两啊,我从来没见这么多钱。真不敢相信,不算壮壮娘的私房钱,打仗前咱家的家底也就四十多两黄金,现在居然有一百六十多两,不干活都够吃一辈子,村里的首富非咱家莫属了。”


    首富!


    虽然秘密藏在自家三口心里不让任何外人知道,但是每次想到自己家里居然有这么一比积蓄,跟吃了蜜糖似的,嘴里甜,心里甜。


    老张热泪盈眶,自己真有福气,有好儿子,有好儿媳,他们老张家有这样的儿子儿媳,真是祖坟上冒了冲天的青烟了。壮壮聪明伶俐,儿媳妇肚子里揣着一个,有家里的这些积蓄打底,供应孙子读书,何愁家业不兴?何愁不能更换门楣?


    “壮壮娘,”老张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郑重地道:“多亏了你,你是咱家的功臣,若没有你说的法子,咱家哪能想到有这样的招儿,哪能赚上一倍多的黄金?”


    秀姑抿嘴一笑,摆手道:“爹,咱家的钱都是硕哥赚来的,您这么说,我可当不起,您把硕哥置于何地了?您哪,该说咱家大功臣是硕哥猜对,没他赚的钱作本钱,没有他的魄力,纵然咱们有主意,也没法子赚取金银的差价不是?”


    她有自知之明,可不会以功臣自居。


    张硕哈哈笑道:“不不,媳妇,你才是功臣,怪道都说读书的人脑子聪明,要是我,纵有本钱苦无方法,不过是守着几十两黄金度日,哪能大赚一笔?几年都挣不来!”


    说到这里,张硕感慨万千。


    读书、明理、知事,怪道从前人说读书可以明理知事,果然不是虚言。他以前常常觉得自己没读过几本书却比读书人强几倍,至少他攒下了大笔的家业,不会让家人饿肚子,如今想想,却是他狭隘了。书传千百年,自有其道理,不然为何圣人都是读书人呢。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推辞了,你们哪,都是咱家的大功臣。”老张古铜色的脸膛上满是笑意,皱纹舒展,仿若铜铸的黄花,“若是从前,赚了钱,就该一人扯两身衣裳,偏偏今年秋季绝收,咱们太张扬了可不好,竟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吧,免得叫人看出什么端倪,反倒惹出一身的是非。”


    张硕和秀姑齐声应是,父亲没说时,他们就这么想过了。


    “壮壮娘,衣裳做不得,我瞧着家里的纸不多了,明儿去书肆买些好的回来,还有笔墨,壮壮练字正需要,你画绣花样子也需要。”老张提醒道。


    秀姑笑道:“爹,我知道了,我正有此打算。”


    明月姑娘送的砚台犹在,笔却秃了不少,纸墨消耗亦多。


    读书,花费之巨大,难以现象。


    张硕认真地道:“爹,等壮壮再大两岁,让他学个一技之长,你们觉得学什么好?”


    老张和秀姑感到诧异。


    秀姑从不干涉老张和张硕对壮壮做出的决定,默然无语。


    家里不是有钱了吗?还学什么一技之长?老张百思不得其解,纳闷道:“壮壮不是在老老实实地读书吗?还要学什么一技之长?你说得我竟不明白了,还是你不让他读书了?咱们家没这么多钱的时候都让他上学了,现今有了钱,你却不让他上了?”


    老张有些不悦,他盼着孙子们个个都读书,改换张家的门楣呢。


    “谁说我不让他上了?爹,您听我说完,我是这么想的,您好好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张硕忙阻止父亲发怒,缓缓地道:“我一定会供应儿子们读书识字,但是只供应到他们成家立业,总不能他们成了亲还要靠年迈的父母赚钱供应吧?那不是成了第二个周秀才?倾合家之力供其读书,于国于家无益,还不如跟我杀猪卖肉养家糊口!”


    跟秀姑


    相处日久,他明白了科举的艰难,不求他们一定功成名就,但求他们不做睁眼的瞎子,可以明理知事,一辈子不用过得糊里糊涂。


    老张脸上露出一丝沉思,只听张硕接着道:“我不会真的不管他们,等他们成家立业后,赶考的盘缠不够,我们就资助一二,但平时上学读书的纸笔开销得他们自己赚取,同时也要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不能让家人反过来养活他。爹,科举难考得很,周秀才考到今年五十多岁了犹未中举,难道咱们供应壮壮兄弟到五十几岁吗?咱们能活到那时候吗?现在叫他早早学个一技之长,便是考不上科举,也能养得活自己,不至于穷困潦倒。”


    穷秀才、金举人。


    考不上举人的读书人,没有一技之长的话,大多数都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


    秀姑心里很赞同张硕的说法,考得上自是皆大欢喜,考不上也养得活自己,成家立业的年纪在二十岁上下,正是放手让其成长的机会。


    雄鹰不放开雏鹰,后者如何展翅高飞?


    但是,她面上丝毫不露,免得让公爹以为自己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再心疼壮壮。


    她现在有了孩子,有些事就要注意一下。


    老张若有所思,得到大笔黄金而发热的头脑忽然清醒下来,他原本还想着有这笔黄金,无论如何都能把孙子们给供应出来,现在想想,是他想当然了,正如儿子所言,为人长辈总有老去的一天,黄金花完了,依靠长辈习惯了的孙子们该当如何养活自己?


    见父亲意动,张硕暗暗松了一口气。


    “所以,爹,咱们不能被这笔黄金冲昏了头脑,咱们要往长远处想,咱们谁都不确定壮壮考到什么时候才能考上举人进士。壮壮学里的先生除了教书,还在家里种地,既能养家糊口,又能赚取读书的花费,比靠全家供应的周秀才强多了。壮壮年纪小了点儿,就该从小教导,不能让他认为家里供应他读书识字是应该的,应该供应他一辈子。”张硕娓娓道来。


    老张叹道:“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这事,你做主吧,不误了壮壮读书就行。”他又何尝不知科举的艰难?桐城十多万户人家,今年一千余名童生考试,只取了两名秀才。


    老张把金子推到秀姑跟前,交给她收着。


    一寸黄金重一斤,两百多两黄金差不多十五斤多,分装在两个小小的锦盒里,一百六十六两七钱是一份,七十六两二钱是一份,并未混装在一起,预备回家后存放进三层青砖之下的地窖中,等到急用时再拿出来兑成银子和铜钱。


    城中宅子地窖里已没了铜钱,秀姑决定搬回大青山村。


    她觉得,还是大青山村的日子自在。


    和他们相处大半年,左邻右舍十分舍不得他们离开,尤以云母和柳雪莲为最。他们家这八、九个月和张家走得很近,你推我让,觉得对方很合自己的脾气,恨不得永远相伴。


    “嫂子,回了村,可别忘回来看看我们。”临走前,柳雪莲千叮咛万嘱咐。


    秀姑含笑应允——


    作者有话说:这更少一点,晚上还有一更


    第49章 新住户


    别过云母和云天瑞夫妇, 又向左邻右舍辞别,没有遗漏后,张硕方扶着秀姑上车, 壮壮紧跟其后,秀姑和张硕特地择了他和满仓旬休之日, 满仓昨晚已随老张回村。


    彼时正值十月底,秀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骡车上厚厚地铺着好几床被子,前后高高码着叠好的被褥, 以麻绳固定在板车,前挡风, 后靠背, 秀姑和壮壮娘儿俩倒着坐,裹着一件灰鼠里嫩绿底桃红点子粗布面的斗篷, 她头上罩着相配的雪帽,壮壮戴着兔皮帽子,至于原先搬至城里的行李家什,昨日就被老张赶着牛车拉回家了。


    张硕担心妻子,赶车赶得很慢, 不放心地屡次回头, 秀姑无意中回头正巧与他目光相触, 莞尔道:“往后看什么呀?往前看, 看着路。半个月前下一场雪, 路还未干透呢。”


    壮壮扭头, 笑嘻嘻地道:“爹,娘叫你看着脚下呢!”


    “把脸转过来,大人说话, 小孩子不许插嘴!”秀姑敲了他后脑勺一下,“还不转回来,仔细风吹到你脸上生疼。”


    壮壮赶紧回身,双手捧着脸,对着秀姑的大肚子,“娘,我背诗给弟弟听。”


    虽然秀姑常说男女各占一半,但是他仍然固执地认为是弟弟,他有听人说过,娘最好生个弟弟,这样日子就会过得更好了。


    在壮壮嫩嫩的背书声中,骡车路过清泉村、沙头村,缓缓驶进大青山村。


    秀姑沿途看到了自己陪嫁的那十亩地和娘家的几亩地,绿色的一层麦苗紧贴着地皮,叶茎微微有些发黄,瞧着不是很精神,问张硕,他回答说是今年夏秋雨水太多,十月里又下了一场大雪,雪化成水,淹得发黄。


    路和田地之间的沟渠里全是积水,上面漂浮着一些碎冰,尚未化冻。


    去年夏天大旱,河水断流,今年却是大涝,沟渠满溢。


    “媳妇,咱们哪,做不得老天的主,只盼老天发发慈悲,救救咱们老百姓,别的没办法。”今年秋季绝收,谁不希望麦子长势好,来年丰收?偏偏天公不作美,地里施肥都没用。


    若不是今年的雨水多,大伙儿倒盼着冬天下几场雪。雪能冻死地里的虫卵,雪化成水又能滋润麦苗,化开地里的粪肥,故有瑞雪兆丰年一说,可惜今年的天不好,冬天下雨下雪就稍微有点雪上加霜了,虽冻死了虫卵,却也淹到了麦苗。


    秀姑暗暗叹气,若家中没有余粮余钱,靠天吃饭,难啊。近来她在城里守着猪肉铺子收钱,很少见到村里人去买肉,连猪下水都吃不起了。


    他们家在大青山村的最东边,进村就是家门口,说话间,已经到了。


    老张听到门外传来赶车的鞭子声,裹着青布面老羊皮袄打开大门,满脸欢喜,翘着胡子道:“快进来,快进来,阿硕,把车拉进来再叫你媳妇下车。”伸手牵着骡子的笼头。


    骡车进院,秀姑下了车,只见晾衣绳上晒着被子,又听老张絮絮叨叨地道:“一早我托你娘和你姨妈两人把你们那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火盆烧着,热水灶上也备着,窗户也通着风,你们娘儿俩先洗洗脸,歇息就用你们带来的被褥,傍晚再换上今天晒的。你娘来时带了一筐昨儿蒸的卷子和一只杀好的退槽鸡,在锅里炖着,晌午正好吃。”


    “谢谢爹。”想得很周到,她在路上还在想回到家得重新收拾房间。


    现今房间收拾好了,灶上炖着鸡,她轻省了不少,至少中午不用急急忙忙地做饭了。


    等秀姑进屋,张硕问道:“爹,咱家腌的酸豆角还有没有?这几日壮壮娘尽想着吃酸豆角了,一顿没有酸豆角她就吃不下饭。”


    “爱吃酸的好啊,爱吃酸的好啊!”老张喜笑颜开,去厨房开坛子看,谁知只有腌制酸豆角的汤汁,却没有了酸豆角,他方想起前几次都给带进城了,当即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粗瓷大碗,“咱家的酸豆角没了,你看着锅底的火,我去找你三婶儿要一点子。”


    张三婶听说秀姑想吃酸豆角,当即给老张捞了一大碗出来。


    “秀姑回来了?自从有了身子我还没见过她呢。吃酸的好,我以前怀红花那时候,后几个月尽想吃辣的,就差没把辣椒面倒进嘴里。大哥,酸豆角吃没了再跟我说一声,我家那块菜地在山上,地势高,今年没怎么淹着,结了不少豆角。”


    “行!”老张也不跟他们家客气。


    就着酸豆角,秀姑中午足足吃了一个卷子,喝了一碗鸡汤。


    能吃是福,老张越发高兴。


    秀姑有选择性地吃东西,尽量让胎儿多吸收营养,而非胖自己。她前世长到二十八岁,虽然没有经历过婚嫁生子,但在信息爆炸的年代,她听说过不少东西,就是难分真假。


    听说,怀孕时全身肥胖的孕妇是因为自己把大部分营养都非吸收了,而那些只胖肚子不胖人的孕妇,平时吃食中的大部分营养成分则都给了孩子,体重也会增加二三十斤,后者对孕妇和孩子的身体都有益处,孕妇过于肥胖,生下来的孩子长大后患三高的几率比较高。


    真假难辨之下,秀姑唯有注


    意饮食,她不想让自己变成第二个翠姑。


    怀孕很辛苦,全身浮肿,坐卧吃力,面上肌肤不复细嫩,眼底颊上都有斑点,丑得叫秀姑不忍揽镜自照。


    吃完饭,过一时她在院子里走动消食,壮壮很贴心地陪伴左右。


    张三婶进来就笑道:“哟,秀姑,这尖尖的肚子,一瞧就是个男胎!”


    “三婶,您来了?还没谢过您给的酸豆角呢,我一个人吃了大半碗。”秀姑最近特别嗜酸,有时候恨不得把就着醋罐子喝醋。


    她目光看向张三婶身后的女子,微露一丝好奇。


    女子穿着桃红撒花袄儿,下着松花弹墨绫的长裙,外罩盘金彩绣的大红对襟褂子,作妇人打扮,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生了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顾盼之间风致嫣然,身材修长,犹如雪地里的一株红梅,两个赤金点翠的耳坠子在瓜子脸畔打秋千。


    她是谁?这般富贵打扮,秀姑竟未曾见过。


    张三婶注意到秀姑的视线,忙介绍道:“这是咱们村新搬来的江玉堂媳妇,娘家姓方,他们两口子从江南来的,买下了我们家隔壁的房子,修缮后就住进去了。她已见过咱们村的所有人,唯独你住在城里没见过,闻得我来找你,特地跟我过来。”


    江玉堂媳妇?


    秀姑心思转了几转,未曾想出个所以然来,她身子笨重,已经有两三个月没回村子。


    她面上作笑,道:“三婶子,我该怎么称呼?”


    “他们家玉堂比阿硕小了好几岁,平时见到阿硕都叫大哥,你叫玉堂媳妇一声丽娘就是,她闺名叫方丽。”张三婶向来热情周到。


    秀姑微微一笑,朝方丽娘道:“丽娘。”


    方丽娘忙道:“嫂子好,我们家搬来一个多月,深羡村中淳朴厚道,早就该去拜见嫂子了,谁知俗事缠身竟未得行,初次上门又空着手,万望嫂子恕罪。”


    “快别说这文绉绉的话儿,咱们乡里人家,哪里就这么讲究了?”秀姑倒是有些好奇江玉堂和方丽娘的来历了,江玉堂她没见到,不予置评,但是方丽娘身上却透出一股不俗的大家气派,这种气派不是暴发户所有,而是经过累世熏陶所致。


    然而,不知其来历,秀姑不敢与之深交。


    从江南来?来时江南正逢战乱,谁知因何而定居山野?


    秀姑很谨慎,方丽娘似乎确实是跟着张三婶来见一见自己没见过的秀姑,等张三婶走了,她也向秀姑告辞,倒是和张三婶很亲热。


    她走时身形苗条,回来时挺着大肚子,村里不少大娘婶子嫂子们听说后都来串门瞧稀奇,一眼看到她的肚子,啧啧称奇,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变化,她们可还记得翠姑孩子吃喜面时秀姑小腹平平,并无孕相。


    秀姑习以为常,微笑听着她们打趣。


    旁人问她爱吃酸的还是爱吃辣的,她回说吃酸,立刻就有人笑道:“酸儿辣女,定是个大胖小子!瞧你这肚子尖的,瞧你这脸都比以往粗糙了,我敢肯定是个儿子!”


    “这是上天注定的,哪里就分得出来?看缘分吧。”听了四婶子的话,秀姑软软一笑,别人说酸儿辣女,她可不能跟着这么说,若生个儿子固然好,若生个女儿,定会有人拿自己说的话在背地里笑话自己想生儿子想疯了,谁知是个女儿。


    四婶笑道:“是男是女都是天注定的,的确,得看缘分。”


    她话题一转,道:“听说,三堂弟家的弟妹带着江玉堂的媳妇来你家了?”


    “嗯,就是上门拜访拜访,怎么了?”秀姑发现四婶提起方丽娘,在场的妇人们神色都不大好,眼里或是讥讽,或是嫉妒,或是幸灾乐祸,总而言之复杂得很,她看不太清楚。


    四婶听了,酸酸地道:“难怪三堂嫂跟玉堂媳妇要好,谁不知道玉堂媳妇家有钱,第一回上他们家拜访,大方地给了三堂兄家两匹缎子,又给了两根簪子。金簪子,三堂嫂家的两个儿媳妇为了争夺那金簪子,当场就打起来了。”


    秀姑愕然不已,忙道:“有这样的事情?来我们家却是空着手。”她可不想让眼前这些人猜测方丽娘带了什么东西来自己家。


    闻听此言,大家神情一松,都道:“你们家高墙大院子可比他们家强,咋就空着手?”


    这个他们两个字,指的自然是张三婶家。


    秀姑摇头不知,幸亏她是空着手上门,不然被大家嫉妒的怕就是他们家了,瞧方丽娘的衣着打扮确实像是出身于高门世家。


    晚上说笑给张硕听,张硕道:“什么高门世家?媳妇,我瞧你的眼力不怎么好。方丽娘是江南那边大户人家的丫鬟,江玉堂是个唱戏的,许是从前攒了不少梯己,故而才有今日的一副打扮和气派,来咱们村买房置地,不过哄哄不明就里的人。”


    秀姑奇道:“你如何知道他们的底细?”


    第50章 卖手艺


    张硕道:“不查清户籍来历, 外地人没有这么容易就在咱们村定居,他们经过衙门才落户在咱们村子,大海在衙门里交游广阔, 知道后跟我说了一声,我托他查的。”


    大青山村祖祖辈辈都是本地人, 百年来没来过外人定居此处,猛地来了一对衣着华贵气度不俗的夫妻,又都长得鲜花一般标致妩媚,和其他人羡慕其有钱羡慕其打扮不同, 张硕首先就是打听他们的来历身份,免得给村里招来祸患。


    他去江南那一两个月, 听说大户人家常有逃奴之事发生, 大户人家养的戏子不到年老色衰的地步几乎不允许赎身,就算年老色衰了还要留在班子里教导小戏子等等。


    因此, 他托了赵大海,赵大海又托了衙门里负责此事的差役,详细审问了江玉堂和方丽娘一番,又见了江玉堂和方丽娘脱籍的文书等,方才确定二人的身份。关于二人的身份, 他们花了大价钱拜托衙门里的差役不要透露, 说是想在不认识他们的地方清清静静过日子。


    秀姑听完, 垂头沉思片刻, 忽而摇头道:“江玉堂我没见过, 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依我看来,方丽娘不像是丫鬟出身。明月姑娘你我都见过,她还是王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呢, 论及举手投足间的姿态气度,仍较方丽娘逊色几分。”


    方丽娘有一种颐指气使的气度,她极力压抑,却压不住眉宇间的三分傲气,和张三婶说话,来自己家拜见,哪怕她语音再温柔可亲,态度上仍然透着一股睥睨之色。


    不过,万事不能确定,她有可能出身比王家更高贵、比明月更得主子宠爱的大丫鬟。


    事不关己,自己又不想从她身上得到好处,秀姑跟张硕谈过之后便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一心一意地在家养胎,出去转悠时从不去江家门口,偶尔在三堂叔家碰见方丽娘,她略站片刻就找借口回家,并不深交。


    不知是和三堂叔家住得近,还是张三婶生性热情,方丽娘和张三婶走得越发近了,张三婶做什么事都带着她,她来自己家买肉三回中有一回送给张三婶。


    村里其他人深羡张三婶得到的好处,又未见过方丽娘这样的人品相貌衣着打扮,许多人倒是经常上门,明着说是向方丽娘说明村里的大小事情,实际上是想得好处,光是江玉堂家里经常摆着从县城里买来的糕点就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了。


    江家的富贵,大大转移了村中百姓对张家的艳羡。


    秀姑在村里转悠两圈就察觉到了村里与以往不同的气氛,可能是因为战事影响,可能是因为绝收影响,许多百姓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江玉堂和方丽娘的到来,并没有驱散这份阴影。


    寻常百姓之家本就少有积余,仅有的积蓄花在一年的战乱之中,如今没了钱,又绝了收,光靠夏季那一点子交过税留过种又种下地剩下的粮食,怎么活得


    下去?麦苗眼看着也不如去年。纵然城里粮价降了,他们也没钱去买,冬天活少人多,三五天找不到一份工。


    在这种情况下,秀姑遛弯都不敢出门了,只在前后院子里走动。


    苏母来探望她的时候,她特地问明家中有无存粮,苏母回答说他们这一回把铜钱兑换银子,净赚了二十五两,老苏头当即就吩咐他们拿出十两来购买粮食,都存在地窖里了。


    “咱们都吃过战乱灾荒的苦头,这手里不能没有的就是粮食。”苏母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多亏了女儿出嫁前给的银子,多亏了公爹有魄力兑换银钱,他们家才有余钱购买大量粮食,不然,光靠夏天收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


    “咱家粮食够吃就好,钱放着可不能生钱,该买粮食时就得买。”以后娘家不挨饿,秀姑就放心多了,虽说她心里惦记着娘家,可也不能经常拿夫家的粮食养活他们。


    “谁不晓得?等到战乱灾荒年代,有钱都没处买粮。村里随便拉一个人来问,都有这份见识,可惜大伙儿日子不好过,年年少有节余,虽有心,却无力。”苏母叹息一声,话题一转,道:“我外孙子的衣裳包被都准备好了?尿戒子撕好了?我跟你大嫂扯了几尺布,又买了几斤棉花,给我外孙子做了两身棉衣、一块包被和一件披风,我给你带来了。”


    苏母一边说,一边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袱,露出包在里头的大红碎花包被和大红披风,小棉袄小棉裤也都是红色碎花棉布做的,显得十分喜庆。


    红男绿女,为求好彩头,苏母全部都用红色。


    见衣裳包被针脚绵密整齐,线头悉数藏了进去,秀姑感动道:“娘和大嫂费心了。”


    早在几个月前她就准备好了,襁褓、包被、披风、单夹棉衣和尿戒子等,所用布料都是细棉布,用开水反复煮过晒干,棉花也接连晒了好几日,做好后单独收在一个箱子里,等临盆前再把贴身的小衣服和尿戒子煮一遍。


    其实婴儿穿旧衣服比较好,旧衣服经过别人的穿用,布料变得十分柔软,不会磨伤婴儿娇嫩的皮肤,而且村里的讲究就是大的穿过小的继续穿。


    张家倒是有壮壮小时候穿过用过的衣裳包被尿戒子,比别人家用的好些,可惜老张和张硕不经心,早就烂得不能用了,满仓、粮山和添福三个娃儿穿过的衣服差不多也都不能穿了,至于外人,秀姑不太放心,谁知道干净不干净,倒不如用新的。


    苏母细细问明所备之物,又问稳婆已经请好了,是村里最好的稳婆,四色礼都送过了,只等临盆时请进门,一切万事俱备,她方放心离去。


    张硕见了苏母送来的衣裳包被,十分感激岳母的用心。


    又过了几日,村里百姓越发面黄肌瘦了,比打仗那时候还显得有气无力,常常能看到村民成群结队地上山、进城。上山找吃的,进城找活计,哪怕抓到几只麻雀鹌鹑也能打打牙祭,做工赚十文钱也能买一斤半的糙米。


    十来座山头位于大青山西边十几里处,大多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最高不过百丈,山林之中茅草之丛虽能偶遇野鸡野兔子,数量却不多,而且不太容易抓到。


    村里的艰难同样影响了张硕的生意。


    能收到猪的时候生意就好,凡是他收的猪,杀掉后基本都能卖掉,主要是他杀猪的手艺好,经过战事,主簿、县丞这些人家都成了他的大主顾,虽然要的数量不如李家,可是一天几斤十几斤地割,三五家就买走一头猪的肉了。


    外地粮食流入桐城,粮食贱了,猪肉跟着便宜了不少,可惜百姓之家却没有余粮,喂不起猪,张硕一天能收到两头猪就不错了,有时候一头猪都收不到。


    为此,他不得不跑得远一些,有时候跑远了都收不到合适的猪。


    这日因昨天没收到猪他就没去城里,次日杀两头猪去卖肉时,就见林主簿家的吉祥匆匆跑来,“我的张大哥,你昨儿咋没来?”


    “咋了这是?我前儿没收到猪,家里预留的几头猪都杀光了,只剩三五个猪崽子,我就没进城。”张硕一脸歉然,“这一年因打仗养的猪本就少,秋天又绝了收,谁用金贵的粮食养活牲畜家禽?我去收猪经常空着手回来,不够肥大的猪我又不想收,前几回家里有肥猪勉强支撑了过去,最近恐怕时有时无了。”


    收不到猪,他就挣不来钱了,张硕满心抑郁。


    要想恢复从前的生意,至少得缓两年,保证明年收成好,他才能天天收到毛猪。不然,生意就不好做了,一头猪少说得养一年才能出栏,多则一年半至两年。看来,他得再找个赚钱的路子才行,不能一条路被堵死了就不去找第二条出路。


    张硕心里盘算着,他是一家之主,得让家中老小一直过着好日子。


    “张大哥,先给我割十斤好肉,后臀尖和五花肉各一半。”吉祥说完要求,道:“昨儿大哥没来,我去买了别家的猪肉,拿回来叫厨房里做,就是没大哥你杀的猪肉显得香,小少爷吃一口就往外吐,哇哇大哭,幸亏前儿在你这买的肉剩了小半斤,才又重新做了一碗扣肉应付过去。我们太太说了,以后都在你这里买肉,年底了,庄子上送租子过来,我们太太嫌风干猪羊不新鲜,今年就让他们送活猪活羊和活的鸡鸭鹅,赶在城外的庄子里派人喂养,以后一天送一头活猪进城,或者活羊,请你去杀,一头给你两百工钱。”


    张硕眼睛一亮,笑道:“多谢主簿夫人赏识,到时候跟我说一声就是。”


    他最近收不到猪,以后也难,正愁生意不好做,现在真是打瞌睡有人来送枕头。靠杀猪手艺挣钱很不错,一头猪两百钱,赶得上自己杀猪卖肉的净利了。他手艺熟练,就像庖丁解牛,每回杀猪时猪血放得干干净净,并不凝在肉里,因此吃起来香而好吃。


    百姓之家缺粮没养猪,可是大户人家不一样啊,他们缺啥都不会缺粮食。像李家这样的人家,庄子里年年都喂养大批牲畜家禽,粮食都跟不要钱似的,然后杀了做成风干猪羊送进府。每年这段时间自己生意就不好做,等到进腊月他们想着新鲜肉吃了才会日日要猪。


    不过,张硕生出一丝疑问,“吉祥兄弟,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庄子里难道没有杀猪的把式?做成风干猪羊都得杀了再做,哪能用得到我?”用自己家的人,连工钱都不用付。


    吉祥笑道:“别说,他们的手艺真不如张大哥你,今年夏天有段时日大哥不是没卖肉吗?我们太太叫城外庄子里送杀好的猪,味儿就不如大哥杀的猪肉好,倒比昨儿吃的强些。可惜,我们小少爷向来挑剔,略差一点都不肯吃,到时候只好有劳大哥了。”


    “说什么有劳?我求之不得,这可是赚钱的生意。”


    听他答应,吉祥付了钱,笑眯眯地拎着肉走了。


    年底张硕不用往李家送猪肉,两日后还没卖完肉,林主簿家就来找他去杀猪了,当场付了两百钱,城中其他大户见状,有些人家纷纷效仿,请张硕去杀猪。当然不是城中所有的大户人家,张硕还没那份本事,也就五六家,多则七八家。


    后来,他们嫌在自己家后院的杀猪叫太难听,满是血腥气,怕撞着,直接叫人把猪运到猪肉铺子里请张硕宰杀,至于猪血猪下水等有些人家直接就不要了,张硕放


    在铺子里卖,净赚。


    这门生意挺红火,张硕经常没卖完肉就有人送猪过来。


    老张索性就进城看铺子,让他专心杀猪。


    秀姑觉得张硕真懂得变通,别的屠户还在收猪卖肉,三五天收到一头猪,他就跟许多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管事小厮套上了交情,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大户人家的肉消耗得很厉害,毕竟顿顿都能见肉,像林主簿这样全家上下二十来人,一天半就会消耗掉一头猪,如李家上下一二百口子人,不吃风干鸡鸭鹅猪羊的话,哪天不杀两三头猪?


    给各家杀猪后张硕才知道,李家以前每日买一头猪,新鲜肉基本专供主子们,下人们有的能吃到新鲜肉,大多数则是吃年底各庄子送来的风干肉。


    张硕了解到,这些人家圈养在城外庄子里的猪,多则百头,少则数十头,说等杀完了再叫其他地方的庄头送来,也雇了附近的村民喂养,每日消耗掉的粮食比大青山村一个村子所有人吃的粮食都多,亏得他们舍得,玉米面、麦麸、豆饼、红薯干都拿来喂猪。


    有那更精细的人家,拿细面、白菜、白米汤等精贵物事掺着麦麸玉米面豆饼红薯干这些杂粮煮开兑稀喂猪,不用潲水,说这样喂出来的猪肉质细嫩而干净,专门供给主子们吃。


    米氏米小兰能说会道,人又勤快能干,托人谋了进去,给县太爷家喂猪。


    她把裤腿扎紧,舀猪食时,乘人不注意,悄悄抓几把细面白米塞在裤腰里带回家,一个裤管里装一斤半斤,无人发觉,两斤细面白米够他们一家吃了还有剩。


    聪明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十来个村里被各个大户人家选上做养猪工的男男女女都这么做,像米氏这样遇到喂猪用细面白米的是少数,但是最差的猪食都是用玉米面、麦麸、红薯干等,他们弄些回来煮稀饭,一家子的嚼用就有了。


    秀姑乍听到这样的事情,暗暗吃惊,“居然没有人发现?”


    虽然偷窃不是正道,但是饥饿导致村民无所不用其极,她没有资格做出评判。


    张硕道:“为了能长久地干下去,他们都有分寸,一桶猪食里抓那么一两把,不会贪心不足地多弄,猪少吃了一两把,谁看得出来?如今,给大户人家喂养牲畜是最好的活计了,许多人打破了头地想进去。莫说喂猪的,就是喂牛喂羊喂鸡鸭鹅也一样是好活计,米氏的相公苏胜苏大哥喂牛时弄到不少玉米面回来。”


    凡是知道这件事的村民,哪怕平时积怨再深,对方有幸做了工而自己没有,他们都不会向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告状,因为他们也想进去弄粮食。如果大户人家的管事知道了,就算辞退了先前的人,他们这些后来上工的有人时常检查,谁都弄不成了。


    秀姑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古以来并不少见。”


    百姓活得辛苦,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怎么都赚不够口粮,而大户富足之余,却将许多百姓一辈子都吃不到的精贵粮食喂猪喂牛,作践得让百姓听了都心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张硕品味片刻,不觉点了点头,“这话真有道理,许多百姓吃不上饭,大户人家却用来喂养牲畜家禽。”


    天壤之别,真是天壤之别。


    张硕跟妻子说过后,依然进城给大户人家杀猪,最近老张出马,好多天都没收到一头毛猪,铺子里的生意特别差,好在许多大户人家自己庄子里养了猪,城里的需求量少了七成,而张硕最近不靠卖肉为生,而是靠给人杀猪赚钱,因此不大在意。


    “张兄弟,东市那边有人从外地运了不少杀好的猪来,卖得可便宜了,好肉二十五文钱一斤,你不和老张叔弄点回来放在铺子里卖?”隔壁的于掌柜见到张硕开门就这么说道。


    张硕诧异道:“好肉二十五文一斤?怎么这么便宜?”


    于掌柜解释道:“我去看了,都是好肉,猪下水更便宜,他们运了许多过来,说是他们那边卖不掉,所以来咱们这里卖。反正冬天的肉放得住,他们卖得便宜,不少人都去买呢,免得等到年下三十几文钱都买不到肉,现在的猪太少了。”


    他就是特地赶回家拿钱去买肉,问张硕去不去。


    张硕摇头拒绝道:“不去,外地运来的猪肉谁知干净不干净?不是我自己掌眼买回来杀的猪,我不放心。这些外来的肉我买了卖出去,主顾们吃坏了肚子找我算账我该怎么办?倒不如我给人杀猪赚工钱来得实惠。于掌柜,自古以来便宜无好货,你谨慎点儿。”


    “那好,你等着给人杀猪,我自个儿去。”于掌柜说不动他,就自己去了。


    张硕没劝住他,就跟于掌柜出门后才进铺子的于娘子说了一声。


    他在这里卖肉多年,觉得于娘子的为人更实诚些,也更精明。


    于娘子一听,当即竖眉道:“张兄弟们,俺信你的话,等老于回来,瞧我不揍他一顿,他怎么就不想想,世上可没有便宜的好事!与其买那些不知根底的,还不如在你这里买,你给大户人家杀猪,他们好些人家都不要下水呢。”


    于掌柜回来,于娘子果然揍了他一顿,硬是退了回去然后来买张硕给人杀猪得的猪下水。


    于掌柜暗暗抱怨张硕多事,张硕一笑置之,晚间回家就听秀姑说村里有外地人拉着板车来卖猪肉,竟便宜得很,好些人家都买了——


    作者有话说:总是发不上,不知道怎么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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