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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双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抬头不见低头见……


    小沈氏小心坐下, 看着她欲言又止。


    秀姑见她这般不干脆,望而心焦,催促再三, 半日才听她怯生生地低声道:“我想问问,周家为人如何?”声音之低, 低不可闻。


    “你说什么?”秀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周家弃妇再嫁,对周家避之唯恐不及,平素都不提及周家和周惠, 小沈氏却向自己打听周家诸人性情?


    小沈氏垂着头,“姐姐, 我知道是我无理了, 只是我心里害怕。姐姐向来是咱们村里第一能干之人,贤惠勤劳, 人所共知,当年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一百个我不及姐姐一个,周家尚且如此对待姐姐,何况我呢?我只想打听打听他们家的事, 心里有数, 免得进门后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 被他们欺负得无法翻身。”


    小沈氏神色凄然, 好女不侍二夫, 她心里记着田家之子, 打从心里不想嫁到周家,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无可奈何, 不依从又能如何?只会被父母批为不遵守三从四德。


    秀姑先是微怔,随即沉默,片刻后,她才淡声道:“安然,咱俩身份尴尬,此事你不该问我,理当托你父母兄嫂打听才是,想来打探到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与周家虽是恩断义绝,但是我不喜在别人背后论人是非,对不住,不能如你所愿了。”


    张硕本就心有卑意,她在张硕背后提起周惠像什么样子?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公爹仁厚,丈夫疼惜,儿子孝顺,手掌家资,万事随心所欲,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不想被任何人破坏。


    说她冷漠也好,说她无情也罢,她真的不想和周家再有交集。


    现在可不是几百年后,前夫前妻再见纵然尴尬也无大事,现在可是古代,但凡她提起周惠两个字,就会有风言风语传出。


    小沈氏倒是有心,可惜她不该找自己。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心难测,往往经历的事情多了,性格见识也会有所改变,日后小沈氏她到了周家发现和自己说的不符合,说不定反而怨恨自己没说实话。


    “姐姐,求你了,求你跟我说说吧!”小沈氏大急,哀求道:“我爹得到周秀才的允许,抄录了周秀才注解的四书五经,正在家中苦读以备来年考试,父母兄嫂只说周家的好,说他们是读书人家,人品清贵,我想知道的事情竟然半点都得不到。我一个待嫁的女孩儿,也不好向旁人打探,唯有姐姐在周家数年,方舔着脸来求姐姐怜悯。”


    秀姑拒绝道:“壮壮姨妈,你太强人所难了。”


    “姐姐,求你了,你就跟我说说吧!哪怕跟我说说周家的忌讳。”


    “周家既然挑中你为媳,想来是满意你平时的为人处世,天晚了,回去吧,眼瞅着你们日子就在跟前了。”秀姑目光落在她脸上,相当柔美的一张瓜子脸儿,不似翠姑的美艳,而是淡雅清丽之美,发生过自己反义之事,恐怕周家就是看中了小沈氏逆来顺受的性子。


    小沈氏长睫上泪珠莹然,身形摇摇欲坠,透着一丝绝望。


    秀姑叹了一口气,扬声叫张硕进来。


    张硕见小沈氏之状,又见妻子面带无奈之色,走近她身边道:“媳妇,发生什么事了?”小沈氏马上要嫁到周家,找媳妇干什么?张硕想到周家就皱眉。


    小沈氏嫁到别家,来就来了,他没打算断了和沈家的姻亲。


    可是她现在要嫁的是周惠,是妻子的前夫,她的上门就显得有点不妥当了,而且又要和妻子单独说话。被人得知,不知道得编造出多少风言风语。幸亏她还知道晚上来,天黑后为节省灯油,百姓差不多都已歇下,村中唯有犬吠。


    “没有要紧事。”秀姑拍拍他的手,转而对小沈氏道:“壮壮姨妈,有些事情我早已摒弃在外,不想再提,你若真想知道,就当着壮壮爹的面问。你是壮壮的姨妈,张沈两家又没断了姻亲来往,也能替你打探一二。”


    张硕皱眉,“媳妇,你们在说什么?”


    小沈氏在张硕进来时就站起了身,双手搓弄衣角,紧张极了,见他皱眉,更是瑟瑟发抖。她从小就怕张硕满脸横肉的样子,几年前听到张家拒绝父母的提议,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想问周家的事情,问问周家各人的脾性。”大概更想问的是周惠,只是不好明说而已。秀姑见小沈氏不言不语,直接告知丈夫,这种事她没打算瞒着张硕,与其让他不停揣测,不如敞开天窗,“我如今是张家妇,一心一意地和你过日子,对于过往实不想多说。”


    “壮壮姨妈,是这样吗?”张硕眉头纠结成一个疙瘩,口气不太好。


    小沈氏身子抖了抖,慢慢低下了头。


    她不否认,自然是承认了。


    张硕不悦地道:“一个村子里的人你找谁不能帮你打听?非来找我媳妇?同处一村,邻里乡亲,谁家不知谁家事?我媳妇和周家不相干,不知周家底细,你特地来问,不是强求是什么?天色已晚,回去吧,我一个大男人,不好打听这些事。”


    小沈氏听了,黯然离开。


    夫妻二人走进堂屋,壮壮眨巴眨巴大眼睛,好奇地道:“爹,娘,小姨妈怎么哭着跑出去了?可是又不像很伤心的样子。”


    “你姨妈就爱掉泪,没事。锅里早就烧好水了,壮壮去洗澡。”张硕摸了摸他的脑袋。


    壮壮甩甩头,拿着干净衣服去东偏房,将这件


    事抛在了一边。


    东偏房没客人时,暂作洗澡之用,里头有个极大的浴桶,张硕给壮壮倒好水关上门,回来才跟父亲说起小沈氏的来意,后者皱了皱眉,“壮壮姨妈向人打听周家之事本在情理之中,只是不该来咱家找壮壮娘。”


    “我也是这么说。”张硕深有同感。


    “壮壮娘,你别放在心上,明天跟阿硕进城,免得再有人来打扰你。”老张又对秀姑说道,心里十分厌烦,他们一家子老老实实过日子碍着谁了?非得来打扰。


    “爹,我知道了。”秀姑非常感激公爹的明理。


    小沈氏来意在张家留下余波,很快就如涟漪一般消失,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秀姑入睡前把银钱收好,小沈氏进门时,钱已数清被张硕搬进自己卧室了,“硕哥,这几个月咱们家攒了不少钱,放着占了许多地方,什么时候得空兑作金银才好。”


    她三月中旬进门,到六月王家进京,张硕平均每日卖三头猪,偶尔还杀猪卖给办红白喜事的人家,三个月共赚了一百二十三吊钱有余,六月中旬到目前又赚了二十一吊钱有余和昨天的三两四钱三分银子,亲友还了八吊钱,撇去壮壮上学花费十四吊钱、平时家用四吊钱和付给短工的工钱不到十三吊钱,尚余一百二十一吊钱,三两四钱三分银子不算在内。


    一百二十一吊钱共重一千七八百斤,家里没地方放了,地窖里虽有空间,但其中已存了一百多吊钱,不宜再放。根据秀姑所知,太平盛世后,金价也是不断上涨,一两金子有时候会从十两银涨到十二两之上十五两之下,倒不如兑了金子存放,自己的私房银子也该如此。


    张硕听完家里的钱,爽快道:“行,明日给李家送猪羊拉不动钱篓子,过几天我把铜钱分几次运到城里,托人给咱们兑成金子。”


    李家收了敬天用的猪羊,李老太太很满意猪肥羊白,吩咐祥儿赏了十两银子。


    张硕分了四次把银钱运到县城,费了不少工夫,又托了人,方把家里的银钱兑了十三两四钱金子,秀姑的私房钱兑了二十二两三钱金子,皆是足金的五两锭、几钱锞,加上秀姑额外得的几个金锞子统统收进地窖中,老张给的礼钱未算在其中。


    手里有钱,家有余粮,秀姑心里着实不慌。


    虽有一场雨解了旱,陆陆续续又下了两场雨,庄稼着实长了不少,但是眼瞅着中秋在即,稻谷玉米尚未结穗,张家和村中其他人家都不对今年秋收报以希望了,凡是家里有粮食的都囤积不卖,没粮打工赚钱买粮食。


    老张对张硕和秀姑道:“咱家等秋收再决定卖不卖陈粮,若是有收成就卖,若是没收成就留着。今年秋收晚,也不知道种麦子时能不能风调雨顺。”


    张硕和秀姑自是遵从,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的经验非晚辈可比。


    比之六七月份,八月的早晚凉爽了不少,


    秀姑天天跟张硕进城,时近中秋,买肉送礼者颇多,除了送往李家的猪,他们最近竟能卖到两头猪,便是有剩,剩的也不多。


    他们今年成亲,送往苏家的节礼必须慎重,卖完肉,瞧着天色还早,张硕就和秀姑去买东西。张硕和老张拟好送礼的单子了,一共八样,每样或是八斤或是八只八条,除了肉、鸡、猪油三样外,其他白糖、月饼、酒水、果子和鲤鱼都得另买。


    秀姑道:“别光顾着我娘家,还有壮壮姥爷家。”


    “我晓得,一块买齐了。”相较今年给苏家的节礼,沈家的节礼就简单多了。


    张硕在城里卖肉多年,熟门熟路地进了最大的杂货铺子。


    “耿掌柜,给我称八斤糖、八斤月饼和八斤果子,再打八斤好酒。”张硕进了门就开口,耿掌柜笑容满面,叫伙计招呼其他人,自己亲手给张硕拿东西,十分殷勤。


    张硕是郭大海的结拜大哥,郭大海带着一干衙役自然不骚扰他们这条街上做生意的人,经常巡视替他们打发了不少地痞流氓,大家心里明白,感激张硕在他们这条街卖肉,平时经常光顾他的猪肉铺。县城里可不止张硕一家杀猪卖肉的,那家生意远不如张家的。


    “张兄弟,你买八斤东西,准备给弟妹娘家下节礼吧?”耿掌柜朝秀姑微微颔首,称东西时,秤杆翘得高高的,一看就知道分量给得十足。


    “可不是,今年头一年送礼,礼重些。”张硕嘿嘿一笑,“再给我另外包两斤白糖和两斤月饼、两斤果子。”再加两斤猪肉,这是给沈家的节礼,每逢三节皆是如此,从未更改,等到年底给苏家下节礼也是这样。


    “应该的,应该的。”


    在耿掌柜称东西时,张硕对秀姑道:“媳妇,你喜欢什么一块买。”


    秀姑点头一笑,正要开口问铺子里有没有牙刷,她实在不想用柳枝擦牙了,门口有人进来,一边进来一边说道:“给沈家买两斤果子和两斤月饼就够了。”


    看到秀姑,来人立刻惊住了,秀姑也很不自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母和周惠——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章,今天还有一章


    第32章 后悔莫及


    周母一如往常精神抖擞, 周惠俊俏的脸上却添了些许忧郁,眉梢眼角略有憔悴。


    别离后将近一载,再次相见, 恍如隔世。


    周母见周惠目光发直地看着苏氏,用力扯了他一把, 转身就想离开,谁知怎么都拉不动仿佛钉在地上的儿子。她处处谨遵妇道,结果为了苏氏差点自缢而死这件事,姐妹情断, 老死不相往来,娘家怨她无情, 怨她当初亲自求亲最后却不善待外甥女, 她真不想再见苏氏。


    “媳妇。”张硕立刻就发现周惠了,伸手拉着秀姑的手。


    秀姑对他微微一笑, “我在想咱们家缺什么东西,得买齐了,省得下一次进城忘记。”于是,只当没看见周母阴沉的脸和周惠的失魂落魄,而是打量铺子里的货物, “耿掌柜, 给我拿两盒香脂, 再拿两块香胰子, 你们这里有没有牙刷?”


    王家给她添妆的梳妆用品中唯独没有牙刷, 叫她郁闷了半天, 她真的很想买牙刷。


    手头富余,她便不想在细节上亏待自己和家人。


    一口白牙和一口黄牙,对比鲜明, 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最主要的是壮壮上学以后要考科举,他和家人总不能顶着一口黄牙与人结交吧?


    秀姑作周家媳妇就在他们杂货铺子里买东西,如今嫁给了张硕,耿掌柜很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闻声笑道:“旧年听你问起牙刷,我就留心了,只是咱们这里少有人用,进得少了不划算。可巧前儿有一家富户在县太爷家听县太爷夫人说起了牙刷,问我要一批牙刷,我进了不少,如今留了十支在铺子里卖,三十文一支,至今还没卖出去呢!”


    秀姑大喜过望,“给我们拿四支。”终于有牙刷了,终于可以不用柳枝和手指了。


    三十文虽贵,他们家却拿得出来,清洁牙齿比较重要。


    一下子卖掉四支,耿掌柜亦喜,推荐道:“我这铺子里进了擦牙用的药粉,因是用天麻、沉香、寒水石和细辛、藁本等药材按照秘方精心研磨成粉,许多大户人家都用这个,所以价格贵得很,你们要不要?我给你们算得便宜些。”买牙刷总要买药粉,再不济也会买点青盐用来擦牙或者漱口,总之自己能卖出不少东西。


    “牙粉?多少钱一盒?”牙粉就是牙膏的前身,对这一点秀姑很清楚。


    “一百文一盒!”有门!


    “一百文,就这么点的一盒,太贵了吧?”望着耿掌柜拿出来的牙粉,秀姑皱眉,不到巴掌大的小瓷盒,能装多少牙粉?


    耿掌柜笑道:“张家弟妹,别小看这一盒,药粉里头含有沉香呢。沉香是大户人家才用的金贵香料,含有沉香的药粉既能洁齿,又能吐气如兰。要不是咱们城里大户指定,又托了府城里的人,我进都进不来。一百文卖与你们是成本价,别人我得收一百二十文。”


    说着,打开一盒递到秀姑跟前,果然有一股冷香,十分宜人。


    “先拿四盒,若是用得好,以后再来买。”张硕率先开口,媳妇吐气如兰,想想就觉得


    美,牙刷买了四支,肯定有他们爷仨的,媳妇进门后,他们已经习惯早晚擦牙了,按媳妇的性子,家里手巾香皂都是分开用,牙粉应该也是,“再打二两上好的桂花油。”


    媳妇喜洁,别人一个月洗一回头,她一个月至少洗七八次,桂花油用得很快。不过,用了桂花油就是好,头发乌黑油亮,满身满屋都是桂花香气,不像村里其他人的头发要么枯黄如稻草,要么油腻腻地沾满灰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张硕说话间,轻轻瞥了周惠一眼,目光凛冽,他就是要让周惠看明白,离开周家,自己会让媳妇过上比在周家好十倍百倍的好日子。


    秀姑嗔道:“家里的桂花油还剩半瓶,急什么?今儿又没带瓶子,你用什么装桂花油?”


    王家送的梳妆用品中,桂花油的瓶子是巴掌大的白瓷小瓶,上面绘有梅兰竹菊的花样,很精致,秀姑每次都拿这个瓶子来打桂花油,而非家常用的竹筒。


    张硕好脾气地改口道:“那就用完了再来打。”


    耿掌柜赶紧拿出四盒没打开的牙粉,笑道:“你们还要什么,我都便宜卖给你们。”


    张硕觉得不需要买什么了,秀姑想了想,却道:“再要一个锥子,前儿给爹纳鞋底,许是力气猛了,锥子断了,几次进城都忘记买了,只好借三婶子的用。”


    张硕忙示意耿掌柜再拿个锥子。


    耿掌柜喜上眉梢,拿齐货物,拨动算盘珠子,他们足足买了两千几百个大钱的东西!


    张硕从装钱的背篓里数了二十三串铜钱给他。


    秀姑近来清闲,又因遇到过假银风波,知晓铜钱亦有作假,铅多铜少,收钱时仔细过手,同时就用红绳穿上,倒也便宜。


    耿掌柜找了他们十五个铜板,又命伙计帮忙把月饼果子酒水等送到铺子里。


    他们走了老远,周惠目光随之出门。


    “你个不争气的看什么看?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妖里妖气的,用什么香脂牙刷牙粉桂花油?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你娘我一辈子没用桂花油,不也活得好好的?傻孩子,他们这两口子是故意在咱们跟前炫耀呢。”周母没好气地斥责儿子,面容几近扭曲,苏氏有什么好?儿子心心念念想劝自己把她接回来。


    “娘!”周惠皱眉,露出一丝不满。


    周母手指乱戳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说错了吗?你爹教你的东西你都忘了吗?妇道人家就该从一而终,就算咱家不要她,她也不能另嫁他人,这是不贞!不贞就应该浸猪笼!亏她天天在外面瞎逛悠,真不害臊!”


    周惠满脸无奈,低声下气地道:“娘,太、祖皇帝早就废除这一条陋习了,太、祖皇帝赞同寡妇、弃妇再醮,凡夫妻不和,允许妻子向衙门提出和离而无义绝一说,你说这些话不是和太、祖皇帝作对,替咱们家招祸吗?表妹已经再嫁,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你说这些干啥?我就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表妹和张屠户而感到有些吃惊而已。”


    好言好语终于劝得母亲神情略微转好,周惠心里却黯然神伤。


    写下休书后,他很后悔,很想挽回。


    他从来没想过要和表妹分开,写休书只是权宜之计。


    他很喜欢青梅竹马的表妹,温柔可人,端庄秀气,她勤快、干净,既不像大嫂那般搬弄是非,又不像二嫂那般好吃懒做,干活都得娘亲看着,表妹从来都不需要催促,早早就做好应该做的活计,有表妹陪伴的日子好比神仙一般。


    两个孩子的夭折,是神仙日子中唯一的伤痛。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想等父母气消了就把表妹接回来,他一直在恳求父母,谁知没等父母消气同意,就听到表妹谈婚论嫁的消息,令父母震怒不已。


    表妹再嫁了?周惠不敢置信,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是恩恩爱爱,她怎么就嫁给别人了?


    屠户,一个杀猪的屠户。


    表妹那么细致干净的女子,又跟自己读过书,认得许多字,文雅秀气,岂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壮硕屠户可以匹配?


    他愧对表妹啊,本来他们可以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可以养几个孩子,男男女女,他教儿子读书识字,表妹教女儿飞针走线。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金簪划开的天河,父母就是手执金簪的王母,连鹊桥相会的机会都没有了。


    “掌柜的,给我称两斤白糖,四斤月饼和四斤果子,再打两斤酒。”周母对于儿子的心事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自己成了棒打鸳鸯的王母,她在杂货铺子里张望了片刻,递上装酒的竹筒,对耿掌柜没有好脸色,谁让他对张硕和苏氏那般和颜悦色。


    耿掌柜撇撇嘴,叫伙计上前招待。做生意的人最擅长察言观色,他如何不知周家人对商贾的不屑?认为他们满身铜臭,臭不可闻,每次来买东西都摆着一副清高模样。


    亏他们还是殷实的读书人家,儿子成亲第一回往岳家送节礼,居然只有两斤月饼和两斤果子,统共不过一百二十个大钱,瞧瞧人家张屠户,前妻死了多年,往岳家都送四样礼呢,更别提头一回往现在岳家送的礼了,对媳妇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苏氏现在真是掉进福窝窝里了,在周家别说牙刷牙粉桂花油了,就是擦脸的香脂都得偷着买。


    周家买齐东西,周惠拎着跟在母亲身后,他目光忍不住瞥向张屠户猪肉铺子的方向,却见铺面早关,并无人影,心里一阵失望。


    此时秀姑正在铺子后院的厨房和面,张硕杀鱼剐鳞。


    他们刚刚去集市买了八条鲤鱼,因遇到有地痞揪着卖鱼翁要钱要鱼,张硕上前解围。县城里的地痞流氓不怎么怕郭大海,却很畏惧张硕,据说他练的都是杀人的功夫,一把杀猪刀虎虎生威,能把人当猪给拆得骨肉分离。所以,闹事的地痞流氓很给张硕面子,没在集市继续纠缠。卖鱼翁感激之余,卖给他们的鱼不仅便宜了两文,还特地送了两条草鱼。


    秀姑很喜欢吃鱼,回到铺子后院叫张硕处理一条,另外一条带回家红烧给老张吃。


    炒好青菜,草鱼下锅,张硕烧火,秀姑道:“先用大火烧开。”


    张硕答应一声,用力拉动风箱,锅底烈火熊熊,不多时,锅里鱼汤翻滚,秀姑叮嘱他改小火,张硕停下风箱,秀姑揪下一块玉米面掺着少许细面的面团,用手压扁向四周扯开,一面抹了点水往锅里一贴,立刻牢牢地黏住,很快铁锅里鱼汤上贴了一圈金灿灿的饼子。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秀姑烧了一锅稀饭,拌了一点麻油猪肝,鱼快烧好的时候,壮壮拉着满仓探头探脑地道:“娘,做了啥好吃的,真香啊!”他嗅了嗅鼻子,模样儿可爱极了。


    “快去洗手,等你们洗完手,咱们就能吃饭了。”


    哥俩赶紧洗手,并且进来帮忙盛饭拿筷子,一点都不闲着。


    四个人围着桌子大快朵颐时,壮壮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停下筷子,期期艾艾地说道:“娘,我说一件事,你别生气好不好?”


    秀姑见满仓吃完饼子,又递了一块给他,笑道:“你做了什么事怕我生气?”


    “是啊,壮壮,你做啥怕惹你娘生气?”张硕几口吃完一个饼子,抬头认真地看着儿子,“你最近除了上学也没到处乱跑,能惹啥事?不过,你要真是不听话地惹了事,你娘不揍你,我先揍你一顿屁股。”


    被爹揍?壮壮眨眨眼,随即央求地看向满仓。


    满仓无奈地道:“是姑姑给壮壮抄的书被学里的齐先生借走了,壮壮怕姑妈生气。”


    秀姑莫名其妙地道:“你们先生没有书吗?怎么会借壮壮的书?”


    壮壮见她没生气,急忙道:“我们已经学到四书了,我有不懂的问题请教先


    生,谁知先生听了很激动,看过我的书后说我的书上批注很精辟,令他老人家茅塞顿开,问我是怎么得到有大儒批注的书,从哪里得到的,而且抄写的书法居然这么好。先生问,我不敢不回答,就说是娘给我抄的,不过我没说是从哪里抄的。先生听了,把我的书借走说要抄录一份。”


    说完,壮壮问道:“娘,先生为什么要借我的书呢?明明先生也有书。”


    满仓同样有此疑问,他的书和壮壮的几乎一模一样,都出自秀姑,也被另一位杜先生给借走了,而且两位先生决定免除他们半年的束脩。


    减免束脩减轻了父母的负担,满仓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借书的缘由他不是很明白。


    张硕听到这里,也问道:“媳妇,你说这两个先生是什么意思?”


    “书籍很珍贵,你们都清楚吧?”见爷仨同时点头,秀姑叹了一口气,她已经想明白了,“拥有大儒批注的书籍比寻常书籍更珍贵,那些批注对学习很有帮助,让读书的学子少走许多弯路。然而,这些好书基本都在大户人家,民间很少见,市井传抄者甚少,可遇而不可求。这也是为什么科举考中的人以大户人家子弟居多,寒门子弟数目较少的原因。”


    这是原身在周家听过的,周秀才经常对儿子们抱怨,抱怨贵族子弟不劳而获,天生就有无数雄厚的资本,寒门子弟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想要的一切。沈童生答应周家的亲事而不再提百两聘礼聘金,追根究底就是周秀才给他有批注的书籍太珍贵,对他的学业来说很有帮助。


    张硕恍然大悟,“壮壮的先生说壮壮的书有大儒的批注,书很珍贵很少见?”


    “对,王家是咱们桐城最有权势的人家,他们家子弟上学用的书籍,哪怕是启蒙书,也都有当世大儒的批注,自然珍稀非常。学里的两个先生都是秀才,一心想考举人,他们当然明白壮壮满仓手里书籍的重要性。这要多亏明月姑娘,她大概想到咱们家壮壮读书想走科举之路,送我的书籍基本上都经过精挑细选,本本不俗,对于王家来说不值一提,但是一大半的书籍却是咱们一辈子都没门路得到,比银钱都珍贵!”


    秀姑特别感激明月的就是这一点,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明月如此对待自己,秀姑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可惜无法和明月联系。


    秀姑解释完,仔细嘱咐满仓和壮壮道:“你们先生借书,乃是好学之意,值得你们效仿,你们借便是了,我并不会生气。不过,不管谁问你们,你们都不要说是从哪里抄来的,千万别提王家和咱们家有很多书这两件事。”别人知道他们家有这些书,定有人前来打扰。


    她没有敝帚自珍的心思,可是书籍过于珍贵,他们家未必能保住。


    秀姑说的很多话壮壮和满仓都听得似懂非懂,但是最后的叮嘱他们却明白了,忙点了点小脑袋,齐声道:“娘(姑妈),我记住了!”


    满仓决定,这件事连父母都不告诉。


    “真乖,来,吃块鱼。”秀姑分别给他们挟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鱼肉。


    饭后秀姑洗碗,俩孩子已经去上学去了,张硕凑在她身边问起家里收的书,笑道:“媳妇,娶了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气。”周惠那颗软蛋就让他后悔去吧!张硕眼明心亮,在耿掌柜杂货铺子里看到周惠就猜出他的想法了。


    秀姑横了他一眼,眸光流转,张硕嘿嘿直笑,心里热乎乎的可以和天边艳阳媲美。


    次日一早老张进城卖肉,张硕先去沈家送礼,沈童生在家苦读,合家没留饭,张硕回来就和秀姑去苏家送礼,受到苏家非常热情的招待,满仓减免半年束脩省了好几吊钱呢。


    苏母把秀姑拽到厨房,焦急地问道:“听说昨天你在城里碰见周惠了?”


    “娘,你怎么知道?”秀姑诧异,消息传得这么快?皱了皱眉,她说道:“不会有人说了什么吧?我和阿硕在杂货铺子里买东西碰见他们母子了,阿硕在一旁,我也没跟他们说一句话。谁这么缺德,一场巧遇便传出是非来。”


    秀姑一听母亲开口,就知道肯定有什么风言风语。


    苏母呸了一口,“多嘴多舌的狗东西,居然说你和周惠在城里约见,说周惠给你买了一大堆东西云云!我明儿非得撕了米氏的一张臭嘴不可!没影儿的事情她就编出这么些故事来!亏得阿硕和你一块,不然听了外头传的话,你们夫妻俩还不得生了嫌隙?”


    “米氏这孬货就是管不住一张贱嘴,吃人剩菜越堵不住的一张贱嘴,天天说长道短,不怕下了拔舌头地狱。”苏大嫂同仇敌忾。


    “怎么又是她?想必是为了讨好周家故意来败坏我。”秀姑不觉心生厌恶,虽说米氏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但是为人实在不堪,遂安慰苏母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娘别跟她一般见识。闹起来,咱们也是自伤八百。何必为了老鼠打翻了玉瓶儿?”


    苏母听了,这才掩下怒火。


    秀姑最近和张硕同进同出,明眼人都看见了,除了苏三婶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其他人都不相信米氏说的话,况且大家今夏吃了张家许多水,流言没起来就散了。


    小沈氏出阁,秀姑没去,张硕也没去,老张拎着一吊钱代替儿子孙子前去吃酒。


    第33章 借书


    作为媒婆, 米氏忙前忙后,算得上是周沈两家的大功臣,可惜两家手头吝啬, 都没舍得大办,喜宴上好菜了了, 结束后,米氏竟没抢到多少肉菜。


    米氏不由得嘟囔了几句,还好有一笔数目不小的谢媒礼。


    苏母早就恨她在背后败坏自己女儿名声,因顾及着壮壮姨妈出阁需要媒婆打点, 伤了她的脸面不好看,她才忍住心中一团火。如今事情忙完, 她再也忍受不住了, 看着她捧菜归家,立刻带着儿媳苏大嫂和侄媳苏葵妻打上了门, 李氏也挽着衣袖上前帮忙。


    米氏公婆病逝,独生子年纪尚小,丈夫又不在家,如何敌得过四个粗壮女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母揪住了头发。


    痛得米氏意欲闪躲, 苏大嫂和苏葵妻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 反扣在背后, 摁在地上。


    “米小兰你个孬种, 俺家秀姑安安分分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 她跟阿硕在城里给俺家买中秋节礼,偶遇周惠和他娘,你居然就在背后乱嚼舌根?啊?啊?你说啊!你说啊!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俺这就扇烂你这张臭嘴!”为母则强,对自己的儿女苏母个个当作眼中珠掌中宝,不等米氏开口,弯下腰,照脸给她两巴掌,目光凶狠,“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俺不跟你计较,这事儿俺跟你没完!”


    苏母干惯了庄稼活,力气本就不小,这用力的两巴掌,扇得米氏白嫩的两腮顿时肿了老高,嘴角破了一块,血丝明显。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没说!”米氏吓坏了,从来没见过苏母发怒。


    因周沈两家办喜事,赴宴的人都没散,闻声相继而来,“这是怎么回事?”


    苏母拽着米氏的头发,用力之下,米氏不由自主地脑袋向后倾,下巴往上扬起,两行泪珠滚滚而下,叫道:“救命呀,救命呀,她们要打死我呀!快来人呀,救命呀,救命呀!”她叫声凄凉,叫人闻声怜惜,只是两腮紫涨,看起来不如平时那般楚楚可怜。


    虎子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喜宴上的鸡蛋,早已吓得哇哇大哭。


    苏母等并未欺负一个孩子,谁都没对他出手,只死死地盯着米氏,苏母拍拍她的脸,厉声道:“米小兰,当着大伙儿的面,你给俺说清楚


    ,俺家秀姑和她女婿给俺买节礼,怎么就成了周惠给秀姑买东西?俺家秀姑老老实实,到你嘴里咋就是另外一个人了?你当俺女婿的杀猪刀是摆设?俺家秀姑早就和周家恩断义绝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一个当嫂子的不说怜悯姑子,却到处败坏俺家秀姑的名声,也不怕嘴里长个疔,喉咙眼里烂出酱!”


    众人听到此处方知苏母动手缘由,看着米氏凄惨的模样儿,心里多道活该,便是有心怜惜的汉子看到米氏肿胀的脸,也没了怜惜之心。


    张老太义愤填膺地跳脚道:“就没见过嘴巴这么脏这么坏手脚又这么不干净的贼种,就该长疔,就该烂了喉咙,就该断了蹄子!上回偷了俺家的韭菜,拔了俺家的韭菜根儿,偷吃了不知道擦嘴,牙缝里都有韭菜叶儿,居然还不承认!”


    对于张老太的态度,没人感到奇怪,当初为了韭菜和米氏大打出手,好多人劝架。


    春雨娘自然十分支持自己婆婆,一同声讨米氏。


    村里有被米氏偷过东西的,有被米氏败坏过名声的,无不效仿张老太的落井下石,纷纷开口,一时之间,米氏竟成了众矢之的。


    苏大嫂冷笑接口:“米小兰,要说俺家秀姑得罪你,就那一回翠姑出嫁,秀姑没把鸡大腿给你家虎子,你就这么记恨上了?咱们村里都是厚道人,不管什么当时就了结,事后不提,俺事后对你没半分恨意,你来借啥俺都借给你了,你偷了俺家半卷绣线俺也没找你算账,你可倒好,作孽的反倒记恨无辜之人,老天咋就不降个雷下来,劈了你这个烂汉腚!”


    “狠狠揍她一顿,她就说实话了!”秀姑不仅是侄女,还是外甥媳妇,李氏心里可真是当作亲女儿一样,好不容易和张硕过上好日子了,居然有人破坏,简直无法容忍!


    见围观者众多,却没一个人上前拯救自己,面对四个不留情的悍妇,米氏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我说,我说,我那天就是看到张屠户和秀姑在杂货铺子里买了一车的东西,再想自己家连过年的月饼都买不起,我心里头嫉妒,正好碰见阿惠和他娘也从铺子里出来,就编了那篇谎话,我真的没想害人,我就是心里头不服气,凭啥她一个弃妇过得比我们好!”


    村里嫉妒秀姑的人真不在少数,听了米氏的话,许多人深有同感,脸上不觉露出动容之色,他们没少推波助澜,不就是因为嫉妒秀姑日子过得好吗?虽说张家穷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房子地和粮食牲畜家禽都明摆着呢,日子过得差不了。


    苏母啪啪又给了米氏两巴掌,怒极而笑,“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嫉妒别人就能败坏别人的名声了?嫉妒别人就是害人的理由吗?难道因嫉妒而杀人就不算杀人了?别说俺亲家有点儿余粮又有杀猪的把式,就算俺亲家没钱,俺家秀姑也能把日子过好了!现在的好日子是她应得的!谁的好日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在东游西逛时,俺家秀姑在一针一线地做活计;你们在搬弄是非时,俺家秀姑在家里洗洗涮涮;你们在抢菜时,俺家秀姑在种菜。俺亲家疼她,俺女婿疼她,俺外孙子孝顺她,她凭啥不能过好日子?”


    爷们平时不大在意村里的是非,老张因同几个老人在后面说话,来晚了几步,见到这种情状,听到这番话,却也猜出了几分,道:“没错,俺家阿硕和媳妇日子过得好咋就得罪你们了?俺老张家没偷没抢,家业全是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咋就不能过得好了?你们日子过得红火时,俺老张几时眼红过你们?”


    几个曾经和米氏有过相同心思,或者曾经对流言蜚语推波助澜的妇人不觉红了脸,悄悄后退,假装自己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


    唯独苏三婶躲在人群里见到大嫂发威,吓得打了个哆嗦,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米氏。大嫂一向性如烈火,上了年纪有了孙子才平和些,她要是知道米氏说闲话时自己起哄,一定不会饶了自己。


    还是先去翠姑那里躲一躲吧,苏三婶一边往家跑,一边想主意,果然还是翠姑家比较合适,回到家拎着包袱苏三婶就去了沙头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母一点都不在意苏三婶的举动,首先要解决的是米氏。


    “米小兰,俺告诉你,今天是给你个教训,如果再叫俺听见你说俺家秀姑一句闲话,俺立刻割了你的舌头!这话你们都听着,俺教训得了罪魁祸首,也教训得了别人!”


    苏母说话时松开手,推开米氏,脸庞目光面向众人,尤其是那几个曾经说秀姑不好的妇人,“要是俺家秀姑说了你们的坏话,你们反击,俺不怨你们,但是谁都知道俺家秀姑脸嫩性子软,从来不在别人背后搬弄是非,听说你们说闲话也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你们吃了俺家和俺亲家的水,背地里却编谎话来作践俺家秀姑,亏不亏心?”


    老张双眼圆睁,再看米氏时透着一股杀气。


    这一会儿,足够他打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没想到儿子媳妇不在村子里的时候,居然有人传说媳妇和周惠藕断丝连,这可是要命的啊!


    张硕晚上回来听说此事,立刻就要去找米氏算账,秀姑得知流言时并未同他提起。


    “你去干什么?”秀姑一把拉住他,眸色微嗔,“几个娘儿们说闲话,我娘她们上门算账把米氏揍得再狠都没人说什么,是她活该,你一个爷们去就不对了。”娘和大嫂她们居然去揍米氏,秀姑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感激的是母嫂倾心相护,惭愧的是自己身为主要受害人,却没有为自己出气。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看似刚硬,实则只是拿得住主意,并不擅长与人吵嘴打架,许多时候无伤大雅,她便会选择息事宁人,却忘记了这不是自己前世的年代,在这里,乡下虽不在乎什么名声,可是名声也是顶顶重要。


    张硕怒道:“这贼婆娘欺负我媳妇,怎么就不能找她算账了?”


    “就是,就是,坏人欺负娘,爹去揍她!”壮壮在一旁挥舞着拳头助威,粉嫩的小脸满是兴奋的潮红,“虎子可坏了,跟周彬苏大伟一样坏!以前娘没做我娘时,虎子就抢过爹给我买的糖人儿,他娘在一旁笑着夸他做得好哩!”


    秀姑摸着他的脑袋,“怎么没听你说过?”


    “后来我认识满仓哥哥啦,满仓哥哥对我可好了,总会帮我打架,然后就很少有人再抢我的东西了。嗯,那次娘给的麻花不算,我们没打过苏大伟和周彬他们好几个人。”


    老张和张硕脸色怒色更盛。


    秀姑柔声道:“爹,硕哥,你们别气了,我娘不是替我出过气了吗?经过这件事,想来没人再说我什么了。咱们想算账,不急于一时,此时米氏出了事情,肯定有人说咱们咄咄逼人,白天教训过她一顿了,晚上又来一顿。这笔账不如先记着,过上十天半个月再对她出手,谁都想不到咱们头上来,毕竟米氏狗改不了吃、屎,肯定会继续得罪人。”


    “阿硕,你媳妇说得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天半个月咱们等得起。”


    老张很赞同,有些事就得讲究个策略,他们家壮壮在读书,以后考科举,得注重名声,不然就没秀才愿意举荐了,没秀才举荐他就不能考科举。很多读书人都很爱惜自己,举荐学子参加考试,都会仔细打听学子的为人处世等,免得连累自己名声。


    老张特别满意儿媳妇允许壮壮满仓将手里那册书籍借给学里先生抄录的事情,还让俩孩子对先生透露说家里有一整套有大儒注解的四书五经,其他书籍便没透露。即使如此,已经足以引得俩先生垂涎欲滴。那两位可是秀才先生,日后可能会考中举人,就算没考中举人,俩孩子参加考试,先生肯定愿意举荐他们。从壮壮上学开始,老张事事依从媳妇在生活上的讲究,就是在为日后打算,从来没指望过周秀才。


    “那行,先记着。”张硕思索片刻,同意了媳妇的说法,“爹,我跟媳妇去岳父家走一趟,岳母和大舅嫂帮媳妇出气,我们该去谢一声。”


    “应该的,把前儿你岳家回礼中的几斤糖带上。”


    “我也去!”壮壮唯恐被父母留在家里,心急火燎地跑到门口,等他们都出来了,钻到父母中间,一手握


    着父亲的手,一手攥着母亲的手,东瞧瞧,西看看,满脸得意。


    到了苏家,张硕郑重道谢。


    “谢啥?东西拿回去,秀姑嫁出去了也是俺老苏家的闺女,可不能让别人欺负了!”老苏头敲了敲烟锅里的灰,张硕忙殷勤地给他塞烟丝点火,他吸了一口,“秀姑前几年受了不少委屈,现在俺只盼着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怎么着都不能叫人给破坏了。”


    爷们说话时,苏大嫂悄悄拉走秀姑到自己房里。


    “他姑,我听满仓说,壮壮说话时嘴里有一股香气,这是咋回事?”


    “啊?”秀姑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很快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前儿在城里买了牙刷和牙粉,可能是壮壮用了牙粉的缘故。”牙刷牙粉价钱不低,他们家不难于此,娘家却未必舍得,她就没跟娘家提起,免得有炫耀之意。


    苏大嫂细细问明,沉默片刻,回身拿了五百钱给她,道:“明儿你进城,回来给我捎三支牙刷和三盒牙粉回来。他姑,你有大见识,凡事比我和你大哥看得深远,你替壮壮打算得细致,我也得为满仓三兄弟打算,不偏不倚,一人一支牙刷,一盒牙粉。几百钱是贵了些,却是我的私房钱,以后多做些活计就得了,好在他免了半年束脩,晌午都在你们家吃饭,省下了好大一笔嚼用。感激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家欠你的不是一星半点,只盼着以后满仓出息了,叫他好好孝顺你这个姑妈。日后,在这上头,你多提点我一些才是。”


    为母者,无不处处为儿子打算。


    秀姑心中微叹,道:“嫂子,我记住了,你放心,钱我收下了,杂货铺子里若还有,牙刷牙粉明晚叫满仓带回来,若没有就托耿掌柜再进几支。牙粉贵了些,杂货铺子里不常有,青盐比之牙粉却便宜了许多,十文钱能买一斤,用青盐刷牙也使得。回头我跟爹娘说一声,咱们家都舍得让孩子读书了,这点小钱就别心疼了,此时细致,以后的好处大着呢!”


    老苏头和苏父苏母仔细想了想,想到沈童生一口黄牙,确实不如周秀才一口白牙显得儒雅斯文,就同意了秀姑的打算。拿到牙刷牙粉后,一家人围观良久,特地嘱咐粮山和添福不要说出去。满仓跟壮壮学会刷牙,回来教导弟弟使用,并且教他们识字。


    中秋前一日,秀姑和张硕在城里吃过午饭,壮壮和满仓学里的两位先生前来拜访。


    两位先生一个姓齐,一个姓杜,都是本县的秀才,且考过了今年的岁试,齐先生四十岁有几,杜先生三十岁出头,衣着寒素,洗得发白,手脚粗大,皮肤黝黑,显然是干惯了农活,一点不像读书人,反倒像庄稼人,和周秀才迥然不同。


    初见张硕和秀姑,两位先生狠狠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写得一笔好书法的女子竟是一位打扮寻常的村妇,倒是甚为文雅清秀。


    “巧妇伴拙夫!”齐先生和杜先生再看张硕时,都有这种感觉。


    两位先生都没空着手,拎着鸡蛋、果子等,来意十分简单,就是想借书。


    秀姑抄书时,一视同仁,启蒙书籍和启蒙后的四书五经各抄了两份,一份给壮壮,一份给了满仓,其他书籍暂时没有让二人看到。两位先生已抄了孩子手里四书中的一书,闻得壮壮透露后,便想来借余下的三书五经。


    齐先生认真地道:“批注的大儒诸葛先生乃是江南名士,极富盛名,他老人家注解的书籍,民间便是抄录的一册也是千金难求。咱们有缘,得以一见,只求张娘子怜悯咱们寒门学子读书不易,将书册借与我二人抄录,抄完后,我二人必定原物奉还,不敢损毁丝毫。”——


    作者有话说:最近二天忙侄子大婚,略忙,先更一章,有二更


    第34章 动乱将至


    齐先生说话的时候, 杜先生和他一样神色诚恳,双眸中满含期待,隐隐又带着一丝忐忑, 唯恐秀姑出口拒绝他们的请求。


    有诸葛先生批注的书真的很难得。


    当从张壮和苏满仓手里看到时,二人皆如得珍宝。


    他们开门见山, 秀姑也不拖泥带水,直言道:“两位先生有心求学,令人敬佩,借书之后, 能否答应我们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请说。”齐先生和杜先生异口同声,只要他们力所能及, 一定立刻答应。


    “第一, 舍下确实有一整套诸葛先生注解的四书五经,愿意全部借给先生抄录, 先生抄录后,任何人问起书籍的来历,先生都不要对他们提起我们。第二,我听犬子说过,二位先生是私下向他和满仓借书, 两个孩子的书和学里其他学生的书到底不同, 如果有人问起或者借去抄录, 请先生允许他们借先生之名, 就说是从先生那里抄来的书。”


    秀姑就这两个条件, 别无所求。


    第一个条件免却别人来打扰他们的可能, 怀疑他们家还有别的藏书,普通读书人她不怕,唯独怕有权势却又没有这些书的人以势压人。第二条件自然是不想让壮壮和满仓受到打扰, 或者有人从他们口里审问出书籍的来历。


    齐先生和杜先生一口答应,这么一来,他们不仅没有损失,而且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书籍,何乐而不为?不过就是挂个虚名而已。


    次日是中秋,学生放假三日,秀姑原本打算让壮壮假期结束后上学捎给两位先生,结果他们竟然等不及了,恨不得立刻就拿到手,没办法,秀姑便在第二天和张硕进城卖肉时把属于壮壮的三书五经带进城,借给两位先生。


    两位先生感激不尽,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一个先抄书后抄经,一个先抄经后抄书。


    同时,他们表示壮壮和满仓在他们门下求学期间,他们不收一文钱的束脩。秀姑自然没有推辞,他们家出得起一个月六百文钱,对于娘家来说却是很大一笔开支。


    这日秀姑和张硕把书借给两位先生后,卖完肉就回家了。因是佳节,家里又养了好几头备用的猪,午后他们夫妻便没去各村收猪,午饭则是回到家里做了和壮壮祖孙一起吃,饭后带着壮壮送了消息给娘家知道,又送了一篮子大石榴。


    苏家欣喜异常,暗自决定不向任何人透露书籍的来历。


    至于孩子,粮山和添福年纪小,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满仓懂事,很守得住秘密。


    从娘家出来时,迎头碰见苏三婶,苏三婶想起昨日被苏母揪住的事儿,先是有点不自在,很快就扬起一张笑脸,“秀姑啊,你不是给你爹娘下过节礼了吗?怎么大十五的又来娘家?拎了什么东西回来?”眼睛往秀姑臂弯里的篮子扫来扫去。


    张家的石榴树结了好些石榴,又大又饱满,熟透后,石榴皮裂开,里头全是鲜红的石榴籽儿,粒粒如血。许是今年干旱,石榴的数目比往年少,味道却甜得很,老张摘下不少分送给亲邻,秀姑今儿便送了娘家一些。来时篮子里装了石榴,走时也没空着篮子,苏母和苏大嫂给她装了不少从葵花盘里打下来炒好的瓜子儿和其他瓜果。


    秀姑神色淡淡地道:“不劳三婶子费心。”她可没忘记米氏传自己的谣言时,苏三婶跟着兴风作浪了一番,没少被自己母亲教训。


    苏三婶就当没听到,得意洋洋地道:“秀姑,你回


    去得说张屠户几句,对你爹娘咋就那么小气呢?你知道俺家翠姑和她女婿给俺送了多少节礼吗?告诉你,俺家翠姑和她女婿可大方了,给俺割了十斤肥猪肉、打了十斤酒、十斤油、买了十斤糖、十尺红布、十斤月饼、十斤果子和十条鲤鱼,又送了俺十只鸡,十只鸭子!”


    真没想到啊,翠姑嫁的人家不比秀姑差,送礼比秀姑只多不少。


    苏三婶越说越高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以前她觉得白养了一个闺女,没赚上几两聘金,等到回门和过节才晓得,怪不得苏家这么疼秀姑呢,做闺女往娘家送的礼都不轻。下次见到翠姑,她一定要说服翠姑年年都比着今年中秋送礼。


    原来是向自己炫耀来了,古往今来,都免不了攀比之风。秀姑心中没有半分波动,淡淡地道:“翠姑如此孝顺,三叔三婶就能过个好节了,我得回家整治晚饭,您忙着,我们先走一步。”拉着壮壮就往家里走去。


    走了老远,犹能听到苏三婶喋喋不休的声音,不知道又拉住谁在炫耀了。


    壮壮闷闷地开口道:“娘,是不是爹做错了?”


    嗯?


    秀姑停住脚步,柔声道:“你爹没有做错,别听你三姥姥胡说。壮壮,咱们做人哪,不要盲目地和其他人攀比,面子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却没必要。你学堂中好些城里的同窗穿绫罗绸缎佩戴金银珠宝,咱们要和他们比吗?不能。咱们家没有他们家那么富裕,如果穿了绸缎,就要卖掉很多粮食,你爹要每天辛苦地杀猪卖肉,没了粮食,你说怎么办呢?”


    “没粮食自然是饿肚子了。”壮壮脱口而出,很快惊恐地道:“娘,我才不穿绫罗绸缎呢,我不要卖粮食,我不要饿肚子!”饿肚子很难受,有一回阿爷忘记做饭给他吃,他饿得很难受,他不要因为衣服就饿肚子,反正他有衣服穿,就是没有绫罗绸缎精致美丽而已。


    “对啊,咱们现在不能因为打扮好看就卖掉赖以生存的粮食,对咱们而言,粮食比好看的衣服更重要。所以,你三姥姥非得和你爹比送礼的数目,咱们就当没听到,你爹送礼考虑到了咱们家的水平,没有勉强自己,谁知道你翠姑姨妈付出多少代价才置办这么多的节礼呢?”秀姑温柔一笑,“但是,以后壮壮出息了,咱们手里有钱了,就可以穿绫罗绸缎了。”


    壮壮眼睛亮晶晶,斗志昂扬地道:“娘,我一定会好好读书,考秀才,考举人,当大官,然后挣钱给阿爷和爹娘买绸缎,现在才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呢,是这句话吧?”


    “是的,壮壮好聪明,壮壮要好好上学,娘就等着壮壮给娘挣凤冠霞帔。”


    “娘,什么是凤冠霞帔?”


    “凤冠霞帔就是官夫人才能穿的一种衣服,由朝廷发下来,按照品级高低,凤冠霞帔的款式各不相同,品级越高,凤冠霞帔越好看。”


    秀姑喜欢用生活中的细节来陶冶教育孩子,这样,他们的认识更深刻。


    她就是这样教育自己的弟弟,父母亡故时,她刚满十八岁,跟师父学习刺绣已有十一年,将将入门,而弟弟却只有八岁,由她亲手抚养长大,双双考进省城的重点大学。


    那时,她很庆幸自己拜得名师。


    她很幸运,如果不是爷爷对师父有救命之恩,师父就不会逗留山村,然后收她为徒。


    秀姑在回家的路上细细与壮壮讲解凤冠霞帔的来历,令他心生驰往。自己的日子过得平静安然,当然不会奢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是想给壮壮定个目标而已,虽然这个目标不太容易达到,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壮壮若是考到那样的年纪,恐怕自己未必还在人世。


    五十岁中进士就算是少进士了,科举之难,可想而知,尤其壮壮和满仓出自寒门,天生的资源本就远不如富家子弟,县城中也没有举人以及以上的先生教导他们。


    少年英才不是没有,可惜她家壮壮和满仓都不是。


    母子二人回到家里刚刚说完,壮壮跑进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娘,喝水!”


    秀姑路上说了许多话,确实口渴难忍,接过来称赞壮壮几句,几口喝完了,虽是白开水,感觉却甚是香甜。张硕接过空碗洗了洗放进柜子里,“你们娘儿俩说了多少话?壮壮一边给你倒水,一边叫着娘肯定口渴了。”


    秀姑忍不住笑了,“说了一路的话呢,壮壮真是贴心,我还没说口渴他就端水来了。”


    说完,问道:“锅里的鸡炖得怎么样了?”


    这是一只退了槽的老母鸡,就是不再下蛋的母鸡,喂养多年,骨肉极老,需要长时间炖煮,不然根本咬不动,早上起来宰杀后,处理完就炖在锅里,壮壮在灶前守了一上午,他们卖猪肉回来接手,去苏家时则是张硕在家里看着锅。


    张硕道:“我在锅底塞了几根木柴,正小火炖着,那老鸡用筷子倒是戳得透,不过要想炖到骨肉分离的地步大约得等到晚上。”


    “嗯,今儿中秋,是团圆节,咱们多做几个菜。”


    肉和排骨早上就给家里留了中晚的用量,鱼是苏家回了一半礼,秀姑很容易就整治出一桌好菜,月饼果子酒水苏家都回了一半,他们家没有再买。


    饭桌摆在院子里,一家四口既吃饭,又赏月。


    微风徐徐,月色如水。


    秀姑教壮壮几首有关咏月的诗词,听壮壮脆生生的声音,老张和张硕眉开眼笑。


    望着文雅清秀的妻子,活泼俊俏的儿子,再看精神抖擞的老爹和满桌罗列的酒菜,张硕心满意足,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们爷孙三个邋里邋遢,随便煮些肉买些卤肉就过节了,何曾想到如今竟能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少吃些酒。”秀姑挟了些菜给壮壮,叮嘱张硕道。


    张硕干脆地应了一声。


    壮壮剥了个大石榴举到秀姑跟前,“娘,吃石榴,咱家的石榴可甜了!”


    石榴寓意多子,老张见了心里高兴,连声道:“对,咱家石榴好吃,石榴好吃,壮壮娘,多吃点石榴。”最好早点生个大胖孙子。


    秀姑脸上微微泛着红晕。


    张硕心中激荡,夜间抚摸妻子光滑白嫩的肌肤,被翻红浪,难免缠绵至深夜方罢。


    次日卯时,秀姑扶着酸软的腰肢,险些下不了床,气得她狠狠瞪了张硕几眼,真是会折腾,“今儿我不跟你一起进城了,反正壮壮放假,你记得中午回来吃饭。”


    “好!”张硕伸手给她揉了揉,才去杀猪。


    张硕出门后,老张喂完猪牛羊和鸡鸭鹅,去巡视庄稼,秀姑和壮壮则留在家里,一个绣花,一个练字,母子安乐悠然,直到壮壮上学。秀姑有的时候会跟张硕进城,大多时候都留在家里绣花,般若多罗密多心经绣得十分精心。


    自从苏母揍过米氏和苏三婶等,村里再无人说秀姑的闲话,反倒议论起小沈氏。


    小沈氏嫁到周家的第一日,周母就严厉教导了一番,长篇大论地说着三从四德,又说女子宜以贞静为主,小沈氏本就受父亲如此教育,进门后无有不从,一味服侍丈夫、料理家务,做活所得一律上交,低眉顺眼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幸亏周惠性情温柔,处处体贴,加上他俊俏文雅,便是做庄稼也有着和其他人迥然不同的风度,小沈氏甚是满意。


    听说小沈氏在周家过得不错,秀姑很是纳罕。不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她和原身性格刚强,不喜欢这种被公婆操控的生活,小沈氏显然非常适应,并且悠然自得。


    中秋后半个月本应是秋收季节,但是今年夏天旱了一两个月,耽误了庄稼生长,到了八月底,稻谷谷穗和玉米穗都没长成,叶茎犹绿,颗粒尚未饱满,老张忧心忡忡,“瞧这长势还得大半个月,可是到时候必定耽误种麦子了。”


    不止老张这般说,村中其他人也都这么担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最近风调雨顺,稻谷和玉米绝大部分都出穗了,似乎不会颗粒无收。


    到底是庄稼人,果然如他们所料。


    大半个月后,侍弄比较好的田地都收了粮食。


    张家忙了半个多月,粮食平安入仓,麦子种了下去。相较于夏收,秋收的稻谷平均每亩只有两石,玉米两石一二斗,其中有两亩玉米每亩地只收了几斗玉米,瞧着着实可怜,倒是花生红薯大


    豆的产量没受影响。


    秀姑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他们家这次收获五六十石的稻谷,十来石玉米,下一季的粮种都是买的,足足花了三十两,交过税去掉工钱后,所剩无几。


    “爹,咱家有麦子,怎么还买粮种?我看别人家都是用自己家的种子。”


    “粮食存得越多,这心里头越踏实啊!花钱买粮种,咱们家的粮食就存下来了。”老张认真地解释给她听,“咱们家为了储存,粮食都晒得极干极透,不适合做种子,种下去后出芽必定不如那些没晒干透的粮食。”


    秀姑了然,原来做种子的粮食必须得有一定的湿度。


    “爹,新粮入仓了,咱家陈粮什么时候卖掉?”


    “此时粮贱,过些日子再说,反正咱家是陈粮,早一天晚一天都是那个价。”


    没等他们卖粮,老张就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和东西。


    来自老张的结拜大哥袁霸。


    东西很多,有给张硕新婚的贺礼,有给秀姑的礼物,有给壮壮的文房四宝,也有一些京城的特产和一些皮货,五花八门,数目着实不少,足足装了一车,算不上十分珍贵,乡下却极少见到,是王家派人回来收租受袁霸之托捎过来的。


    因山高路远,老张和袁霸几年没通音信了,主要是通信不便,哪想到今年突然收到!


    他高兴得不得了,忙叫张硕搬东西,又向送东西的人道谢。


    前来送东西的小厮特地指着车上两口樟木箱子对秀姑道:“张娘子,这是明月姑娘托我给姑娘捎的东西,这是单子,您收好。”说着,递了一份用红绸子包着的笺纸。


    秀姑一愣,连忙谢过。


    在小厮和车夫的帮助下,东西搬进张家堂屋,秀姑拿了个荷包递给张硕,让他交给送东西的小厮和车夫买酒,里头装了几个银锞子,是当初贵人赏的。


    那小厮捏了捏沉甸甸的荷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觉得没白忙活。


    小厮和车夫离开后,张硕将明月单独给秀姑的箱子搬进卧室,出来就父亲道:“阿硕,你念念你大伯给我的书信。”他虽认得几个字,却不大看得懂书信中说了什么,于是递给张硕,打算儿子要是看不明白,就叫秀姑读给自己听。


    张硕打开一看,脸色顿时为之一变。


    “怎么了?”老张和秀姑问道,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硕沉声道:“袁大伯在信中说,叫我们不要卖粮,要多多地买粮储存,多多地买些常用药材储存,门窗围墙都检查一遍,弄得厚实些不易进贼,家里也常备些弓箭。”


    “这是什么意思?”秀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点,急需公爹和丈夫确认。


    老张的脸色变得和张硕一般无异,低声道:“这是要打仗了!”


    第35章 准备


    打仗?


    猜测成真, 秀姑吓了一跳,面色为之一白,从未经历过战乱之苦的她, 根本无法想象打仗的情景,妻离子散, 家破人亡,见壮壮不在家,方不由自主地道:“那该怎么办?”


    老张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见他步伐沉稳, 秀姑慌乱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良久才听他问道:“阿硕, 你大伯信中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及是什么缘故?不, 不,不, 你大伯娘向来谨慎,具体的消息肯定不会在托别人送来的书信中写明。”


    秀姑暗暗皱眉,他们这里消息闭塞,自己家虽然经常进出县城,但是能得到的消息却是寥寥无几, 不知什么原因导致了这场战事, 她只希望早日平息。


    她看向张硕, 后者又看了一遍信, 道:“对此, 信中并未多提, 而且这些消息夹杂在问爹的近况、询问我和媳妇成亲并壮壮读书等琐事中。大伯和大伯娘因为咱们这里探花郎一家进京,原先住在桐城,遂向他们打探咱们这里, 才知道了咱家的近况,恰逢他们回乡收租托其捎带。多亏了媳妇曾经给王家老太太绣过东西,他们找上门时打听过媳妇和咱们家。”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若没有秀姑和王家的一番因缘,王家如何知道张家,又如何告知袁家想知道的消息,袁家又如何能托他们捎带书信东西。


    袁霸和老张、云掌柜等人虽是结拜兄弟,发家后也曾想过提携兄弟,但是他和妻儿久居京城,儿子回乡考试时才回来几趟,而老张等人不肯远离故土,他鞭长莫及。更兼老张等人常说他们各有绝活,或贫或富全靠自己,除非吃不上饭了上门求活路,否则他们谁都不能依靠大哥一辈子,袁霸只能作罢。好在他儿子这些年做了高官,桐城里不少人都知道老张、云掌柜是他的结拜兄弟,并不会为难他们,没有大富大贵的日子,却也平平安安。


    袁霸在信中表示对弟妹去世的哀悼,又贺老张再娶佳妇,可惜儿子位列御史之职,着实得罪了不少人,他们家人不敢轻易离京,唯有送些礼物聊表心意。礼物不是只给老张一家,其他的结拜兄弟家中都有份,每一份都标了签子。


    老张听完,仰脸看着梁头,半日后说道:“我晓得了,一会把东西整理一下,明儿我亲自送到各家,顺便隐秘地提醒他们一声。我和你们大伯一起出生入死,他一说存粮备弓箭我就知道要打仗了,这一点却不能告诉别人,免得他们惊慌失措,人心涣散,倒惹麻烦。打仗的消息至今没有传到咱们这里来,显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若是泄露,可就大事不妙了。”


    “不透露要打仗的消息,爹怎么跟他们说?”


    听了儿子的问题,老张微微一笑,道:“就说今年收成不好,年底和明年粮价必贵,叫他们多多储存粮食。至于弓箭等兵器,朝廷不允许百姓家中拥有利器,唯一能拥有的就是弓箭,我就说秋冬带他们去打猎,叫小子们多准备几副弓和几支箭。”当年八个兄弟,至今活着的只有袁霸、他和云掌柜,还有一个早年去江南的八弟,余者来往的都是子侄辈。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府城彭城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不知道战火起源何处,若是知道发起之地,约略可以猜出会不会波及到咱们这里。”


    “兵家必争之地?”是了,最近秀姑看了不少有关这方面的书籍,按照书中描述,彭城应该就是秀姑前世的家乡,彭,取自最长寿的彭祖,其城贯穿南北,乃是交通要道,在这个时代就是军事要塞,为兵家必争之地。


    “爹,您看这回事什么原因引起的战乱?”秀姑双眉若蹙,忧心忡忡。


    “我不清楚。”老张摇头,他打过仗,却仅仅是小兵士,受将领统率,在沙场拼杀,不是很明白谋略为何物,这些年住在村子里头,更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天,“咱们先根据你们大伯的书信准备东西,眼瞅着就入冬了,咱们这里一时半会闹不起来。”


    寒冬腊月,行军艰难,粮草难以运至,两军对战的话,这段时间一般都是比较消停的时候,除非军队扫荡附近山村,屠杀百姓,抢夺粮食。


    当然,不排除敌军奇袭。


    老张就经历过一场雪天中的大战,那是定北侯带着他们袭击前来屠杀百姓的鞑子兵,漫天飞舞的雪花悉数被鲜血染红,好像一朵朵红花,然而扑面不是花香,乃是浓郁的血腥之气!那一场大战死伤无数,前一刻和他并肩作战,后一刻便已身首异处。


    鞑子兵?是关外白山黑水那一支吧?


    秀姑抿了抿小小的嘴巴,一将功成万骨枯,真不希望战火袭来。


    作为平


    头百姓,他们不求大富大贵,惟一的心愿就是年年风调雨顺,没有战乱之苦。


    张硕安慰道:“媳妇,你别担心,有我和爹,爹在战场打过仗,我跟爹学了不少拳脚,一定会保护你和壮壮平平安安。”


    “嗯!”秀姑对他漾起一抹微笑。


    既然公爹和丈夫都有主意,她心里的焦虑也缓和了一点。


    袁家送来的东西确实不少,但分成七份,属于张家的那份并不是很多,除了一些京城的特产和几张皮子布匹以外,就只有壮壮的一套文房四宝和一对金项圈,秀姑的一套累丝镶红宝赤金头面,张硕的一副宝弓,老张的一柄长刀,最贵重的却是一些药丸药膏以及和药丸药膏包在一起的药方子,多是金疮药一类,其他人家只有特产皮货布匹和药。


    分门别类地收拾好,属于自家的那份分了,剩下的搬到老张房里,明日送出去。


    秀姑先将金头面金项圈收进梳妆匣打算藏进地窖,药和药方子和文房四宝单独放好,又将四匹厚实的布料放进柜子,方拿着皮子对摩挲宝弓的张硕道:“这些皮子够咱们一家四口各做一身袄裤,穿在褂子里头也不扎眼。爹上了年纪,壮壮又小,你先将就着穿你的羊皮袄,我做好了他们的再给你做。属于我的那份给满仓做一件,再过几日就入冬了,俩孩子天天清晨上学,不穿皮衣受不住寒风侵袭,我手里有从前王家给的冬衣,倒是不用做。”


    见到皮子和布匹,秀姑就已有了打算。


    最近几十年来天寒地冻,流行皮货,小户殷实之家多少都有一两件皮衣,不是大户人家穿的大毛小毛等精贵皮货,而是羊皮、狗皮、兔子皮、黄鼠狼皮一类。


    “我有两件羊皮袄,还有一条羊皮裤子和一件半旧的羊皮斗篷,不用给我做,给满仓做一身,你自己做一身。”张硕放下令他极其喜爱的宝弓,“这些年每逢冬天总是冷得很,将进十月就结冰了,光靠棉衣难以抵挡寒气,你对自己好些。”


    秀姑笑道:“明月姑娘心地好,给我的衣裳都是挑贵重的皮毛衣裳,大毛小毛都十分罕见,面料也精美异常。除了拿出来晾晒,我一件都没穿过,白放着可惜,换个面子,外头再罩件褂子就不惹人注意了。若是没有袁大伯送的皮子,我就把那些衣裳拆了,皮子攒起来给咱们一家四口和满仓每人做一身冬衣。”现在倒省得她拆皮子了。


    明月确实是聪明体贴的女子,送她两个箱子,两口箱子里有一箱半全是旧书籍,字迹乌黑清楚,有刻本,也有抄本,一共三十余部共计三百多册,少则一部一册,多则一部数十册,有的是科举需要,有的包含天文地理工艺杂学,秀姑从王家书里得知,科举中涉及到杂学,需要学子融会贯通,不是只会四书五经就能过关斩将了。


    据说,最严厉的时候,考科举需要精通君子六艺,很多寒门学子因为没有资源,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世家子弟金榜题名。如今虽然在这一条上面宽松了许多,但也不能不懂这些。


    会这些东西,总比不会强。


    试问,有朝一日壮壮和满仓与人结交,大庭广众之下,旁人提及这些技艺,他们听得一头雾水,接不上口,最后的结果几乎可想而知。


    难怪,难怪说古代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童生、秀才录取率只有千分之五,往上更是金举人银进士,考中举人的学子比考上清华大学都金贵,举人考进士三次落榜可以参加选官,不往上继续考也可以谋个七品下面的官职。


    秀姑对壮壮和满仓的科举之路没有多少信心了,实在是太难考了啊!


    不过,她让满仓读书的初衷是因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希望他就算无法考取功名,也可以读书明理,成亲后对待壮壮亦是如此想法。当然,她巴不得两个孩子考到功名,至少秀才见官不跪,可以减免徭役,考中举人一辈子吃喝不愁,而且可以少交三分之二的赋税。


    张硕吃惊道:“咱家壮壮需要学这么多东西?君子六艺是啥?”


    “君子六艺指的是礼、乐、射、御、书、数。”秀姑一边看明月给她的礼单和书信,一边细细给张硕讲解何谓六艺,“孩子们的骑射武艺就交给爹和你了,其他方面我能教的尽量都传授给他们,连我都不懂的只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拜师学艺,他们也没机会,唯一的指望就是俩孩子以后出人头地或者天纵奇才得到名士青眼,不过这种几率太小了,俩孩子真不是奇才,他们不能报以希望。


    张硕听得晕头转向,许多东西他都听不懂,愈加对读书科举感到敬畏。


    怪不得周秀才这么久了还是秀才,沈童生还是童生,原来秀才举人竟是这么难考,连秀才他们桐城一年才有两个名额,更别提三年一次的才能考的举人了。一县之城,一万多户人家,成千上百的学子,每年竟然只录取两名秀才,壮壮考试时得打败上千人!


    “媳妇,要不是娶了你,咱家谁知道这些?只会赶着壮壮死读书,我可不想让壮壮成为第二个周秀才和第二个他姥爷。”大幸,大幸,他们老张家祖坟定是冒青烟了。


    “瞧你说的这些,我就不爱听,好像都是我的功劳似的。难道嫁给你,就不是我的福气吗?”她可不能因为识得几个字就沾沾自喜,觉得张硕娶自己是几辈子修来的,带着这种想法,长此以往她和张硕的婚姻生活必定会受到影响。


    “媳妇,我们俩都有福气!”张硕再次确定,媳妇是真的喜欢他,没嫌弃他。


    “哪有你这样夸自己的?”


    秀姑瞪他,此时她已看完礼单和书信了,礼单中除了书籍,便是明月送她的一些纱绢绫罗和各色绣线绒线等绣花所用之物,还有一副保养双手和皮肤的方子。绣娘需要拥有一双柔滑细嫩的手,免得刮花光洁的丝绢绣面或者刮花已经绣好的花。


    秀姑前世从十岁后就不做农活了,家务也很少做,可是如今生于山村,身为村妇,绣花是末流,照顾老人孩子,她不可能不做一丁点家务,练习书法绘画指间还会留茧呢,那么就只能仔细保养,不让手指粗糙干裂,绣花的时候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原身的双手天生柔嫩,圆润细滑,做家务都不会弄粗手指指节,在周家她不得不做家务,就只能经常偷偷地买香脂,是她祖母教的保养方法,香脂的主要原料是猪油,润泽肌肤十分有用。被休后,秀姑在娘家没做多少粗活,少许家务并未磨粗手指,嫁到张家虽然经常洗衣做饭,但洗衣时她经常使用捣衣棒,细软布料才用手揉搓,事后仔细保养,其他脏活累活做得并不多,喂养牲畜家禽一个月做不了一次,清理粪便都是老张和张硕的活儿,庄稼活儿更是未曾沾手,也就翻晒粮食时忙碌两日,被张硕后发现就没再做过,忙完保养几日便恢复如常了。


    明月送她的保养方法很不错,很适合她现在的身份,有能力按照方子保养。


    信中明月告诉她,她送明月的那些绣花样子被开始给女儿攒嫁妆的大奶奶看见了,很中意,尤其是几幅适合做屏风的大图,吩咐府中绣匠按图绣出来,又叫针线房仿照手帕荷包的针迹,明月由此得了不少好处,拿出一部分托人弄了这些壮壮以后可能会需要的书籍。保养方子是她怕秀姑长期做家务磨粗了手,不能再绣花,特地找府中绣匠寻来的。


    明月最后又说明年年景不好,须得多存点粮食油盐,有备无患。


    连她都这么说,显然打仗是确定的事情。


    秀姑突然生出一股疑惑,王家早不进京晚不进京,偏偏五六月份那时候举家进京,莫非是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说是为王朔打点京城中人情


    来往,恐怕不止如此吧?打点那些,有妻子在就够了,何必劳累七老八十的王老太太?


    她把这份疑惑说给张硕听,张硕沉吟道:“不是没有可能,王家经常和知府家来往,探花郎又在京城当官,他们自然消息灵通。”


    “明儿进城咱们留心一下府城有没有消息传来,毕竟知府家是王家的亲戚,他们若有动作,咱们能猜测几分。”秀姑提议道,知府主掌州府诸般事务,战乱将起,他肯定要调动府城兵力戍守城池,盘查来往过客,以免混进奸细。


    “知道了,我写信给云三叔,叫他留意一下。”云掌柜在府城呢,打探消息很便宜,正好把袁家送的那份东西托人带去。


    秀姑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开始盘算需要准备什么。


    他们家粮食储存得极多,倒不需要买粮食了,新粮入仓时,陈粮都没有卖掉,粮种另外买,粗粗估算下来,他们家差不多有三百石的粮食,玉米大豆花生红薯干都在其中,地窖里一百七八十石都是新粮,新粮陈粮折合三万六七千斤,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上二三十年了。


    他们家菜地的面积比较大,后院里有井,夏天就没旱着,她晒了许多菜干,干豆角、葫芦条子、茄子干、梅干菜等,又腌了不少小黄瓜、萝卜干、糖蒜、辣椒等,菜地下面的地窖里也储存了今年的萝卜、白菜、辣菜疙瘩和部分红薯,种了些韭黄、蒜黄等。


    次日老张去送礼时,秀姑跟张硕进了一趟城。


    天冷,她最近都不大出门,这回她进城特地买了大量油盐,旁人问起,她就说年底要烀很多咸菜萝卜豆等,又买了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是为即将到来的战乱做准备。


    老张回来时,板车上拉了不少没开封的酒坛子。


    又过几日,张硕按照药方子分开几次,买了些常备药材,他只说冬天怕滑倒,摔出个好歹又不方便进城,便备些金疮药、跌打药,倒也买到手了。宋大夫那间药铺里有规定,要么请宋大夫诊脉开方子抓药,要么就是拿着有大夫印记的药方子抓药,平时不允许没方子就胡乱买药,买少量砒霜更是需要将年月日和买药的人名字登记在册。


    趁着寒冬,父子二人又把门窗加固了一下,准备了不少箭矢藏在地窖里,可惜朝廷有规定,铁匠铺子又都是朝廷名下,铁制箭头的箭矢数量不多。


    林林总总准备下来,张硕最近挣的钱花了个精光,连礼钱都用了七八成。


    秀姑一点儿都不心疼,她只知道必须准备得万无一失。


    她也回了娘家一趟,提醒老苏头多多地储存粮食,对于战乱一事只字未提,一是怕引起惊慌,二是怕给自己家和袁家带来麻烦,没见老张都不敢对拜把子兄弟家详细说明。


    老苏头却十分精明,孙女神色凝重不若平时,他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事情发生,孙女不是不知道他们家今年着实存了不少粮食,去掉粮种够一年的嚼用,何必多此一举再这般嘱咐?许是张硕在城里听到了什么消息。至于是什么事情孙女不说他就不问,过了两日,老苏头就吩咐儿子孙子每天早起晚归,悄悄地从县城里买几车粮食回来,如此吩咐其他三子一番。


    张硕提醒了沈家一声,奈何沈家自恃有两个女婿,便是没粮食难道他们就不能接济一下?竟不肯花钱买粮,只靠今年的十来石粮食过活。


    诸事齐备,到十月中旬,张家仍未收到云掌柜的回信,反倒迎来了云天瑞的报丧。


    张家上下齐齐失色,“你为谁穿的孝服?”


    “二伯,大哥,我爹没了!”云天瑞伏地痛哭。


    “什么?怎么回事?你爹进城后不是好好的?怎么就没了?什么时候没的?”明明云掌柜精神抖擞,瞧着都不像四十七八的人,怎么突然就去世了?


    云天瑞眼底乌黑,面目憔悴,哭道:“到底是几时没的,侄儿不知道。”


    云家绣庄搬进府城没多久,白东家就命云掌柜带商队去江南进货,卖掉手里已经绣好的绣品,进大批的绸缎绫罗和绣线、绣花样子等,须得去金陵、杭州和苏州三处,谁知在回来的路上竟会遇到水匪,商队无一生还,货物一滴无存。


    云掌柜等人的尸首被水匪扔进了河里,不知漂浮了几日才被发现,继而报官。现在云掌柜的尸首还在当地,已被收入义庄,等着作为家人的云天瑞等人亲自去认领。


    令他们感到雪上加霜的是白东家久等货物不至,耽误了绣庄里的生意,居然勃然大怒,不仅不对云掌柜和进货的伙计们予以安慰和抚恤,甚至翻脸不认人,那批失去的货物高达千余两,分摊下来,云家足足得赔八百两。


    八百两,云家所有家业加在一起都不足八百两!


    云天瑞这两日一边安慰老母和妻儿,一边处理赔偿事宜,已将府城里的宅子卖了,妻母的首饰也都当了,凑上家里的积蓄一百多两,已经还了四百两,还欠四百两。


    他今天送老母妻儿返回县城老宅,打算把家里的地卖掉。


    “二伯,我爹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心打理绣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知一朝出事,白东家半点旧情不念,许我一月之内还清八百两赔偿!二伯,侄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二伯怜悯,帮侄儿寻个厚道的买家,好歹侄儿家里还有一畦地,种着来年的麦子,若是无人压价,能卖三百两。早些还完这笔债,侄儿好早些上路迎爹的灵柩回乡。”


    想到云掌柜的尸体仍在外地,魂魄不得回家,云天瑞心痛如绞。


    “你这孩子,咋不早点传信回来?你二伯穷是穷了点,多少能帮衬一点。”老张神色悲痛,老泪纵横。前儿分送东西时他还在想八个老家伙只有三个活着,不知道那五个在地底下是不是凑在了一处,谁知如今竟只剩他和袁霸两个大的了。


    云天瑞哽咽道:“二伯,侄儿无颜呀!”几百两欠债,多少庄稼人穷其一生都攒不到这笔钱,二伯家日子也不富贵,他怎能开口求借?


    这话出口,恨得老张用力拍了他后背好几下,“你当二伯是外人啊?”


    想到云掌柜对自己的恩情,秀姑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拉了张硕一把,走到外面低声道:“地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三叔家没了生意,再没地,怎么过日子?三叔对咱们家真心实意,现在他们家遇到了难处,咱们家不能袖手旁观,你说对不对?”


    “媳妇,你的意思是?”张硕感动不已,云掌柜是老张的结拜兄弟,云天瑞是自己的结拜兄弟,他有心帮忙,但又怕秀姑生气,毕竟现在他们家都知道快打仗了。


    秀姑柔声道:“袁大伯不是送了我一套金首饰吗?又是金子又是宝石,约莫能典当不少银子,我手里另外两套金首饰也都拿去当了,咱们乡村人家着实用不到这些,不够再从别家借点凑上,借给云兄弟还债。不是我不想动用咱家的积蓄,只是咱们不想让别人知道咱们家有钱,作作样子。若是云兄弟不好意思接受,就把他们家的地契押在咱们家里,地由他们种着,免得没有进项没法过日子,比卖给别人强,等他们还清了银子咱们再把地契还给他们。”


    他们不要那地,不要收成,等于是无条件帮助云家。


    就算自己不说,以老张和张硕的性格肯定会帮云家一把,倒不如自己开口提出帮忙,加深一下他们对自己的好感。


    张硕忍不住握着她的手,“媳妇,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侄子大婚,作者身负接新娘的重责大任,二更会晚一点。


    第36章 南下


    张硕没想到媳妇会这般大方, 那几套金首饰可是媳妇的私房,她宁可动私房,却不肯动家里的那笔金子, 显然是为了这


    个家。


    正感动间,他听到秀姑低声道:“一会子你仔细问问云兄弟, 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家为什么没有抚恤云三叔和随行的伙计等人。我研读过咱们朝廷的律例,按制,出现云三叔这种情况,他们不仅不必担负东家的损失, 而且东家反而要对他们的家属有所抚恤,他们被杀后各项费用包括丧葬和扶灵的路费都由东家负责才对。”


    张硕一愣, “有这种律法?我竟不知道。”


    秀姑口齿噙香, 吐气如兰,微笑道:“可能你没听过, 也或者你没看过朝廷律法,又或者你没经历过行商之事,所以不清楚。”


    张硕忙携她进屋,先说明秀姑的决定,不等云天瑞道谢, 就问出夫妻二人的疑惑。


    老张听说儿媳妇的贤惠, 正欲表扬于她, 乍听此事, 也觉得十分奇怪, 问云天瑞, 云天瑞却是惨然一笑,道:“父亲经常出远门,浸润在这一行, 我自然知道这一条,先前曾出现过伙计死在途中的事情,白东家给了他家人二十两银子作抚恤丧葬等费用。可惜,如今我和那些死者的家人一同联名状告白东家处事不当,结果府城衙门并不依律断案,反而判我们赔偿这笔损失,一个月之内不还,便要由官府出面抄家!”


    听到“不依律断案”几个字,秀姑脸色一变,蓦地想起明律流传甚少的缘故,据说明代虽然结合唐律修订了明律,共计六百零六条,但明代断狱,不甚遵用,导致明律没有广为流传,后世完整的明律十分罕见。


    也就是说,真正遵守律法的衙门和官员,少之又少!


    律法只是针对百姓,无法束缚达官显贵。


    云天瑞痛苦之极,忍住悲伤继续道:“衙门只说罪在劫匪,又说这笔货物十分要紧,我父亲和二掌柜并伙计们在白当家跟前立下了军令状。一千五百两的货物,我家被判赔八百两,二掌柜家判赔五百两,余下两百两由二十多名伙计家中赔偿。我看了那军令状,确实是我爹的指模,我不相信,我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做生意多年,无论如何都不会向东家作此承诺,而且我爹写契约经常都是亲自执笔,可是衙门说是那就是!”


    二掌柜家和他们家遇到的事情一般无二,赔偿后都是倾家荡产,伙计们军令状上的内容也向白家承诺,倘或货物发生事故,他们掏钱赔偿,大家平摊!


    可是,云天瑞清楚,那些伙计们除了账房先生外,其他人根本不识字!


    事后询问他们的家人,才知道他们曾经在家人跟前提起过,他们每次出远门,东家都会和他们签订一份契约,把货物平安带回来,东家额外赏他们三两银子。多年来,白东家一直信守承诺,他们也就习惯了出门前签订契约。


    “二伯,大哥,大嫂,我跟我爹出过几趟远门,也是想熟熟手,以后接我爹的生意,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这样的军令状和这样的契约,谁会这么傻,把一切损失都算在自己身上?以前我爹带人进货归来,白东家一直都有赏钱,我爹是大掌柜,赏钱是十两银子,随行的二掌柜或者三掌柜是八两银子,账房先生是五两银子,剩下伙计们则是每人各三两,但是我爹从来没立下过军令状,没有签过契约!”白家肯定动了手脚,云天瑞可以确定。


    云天瑞擦了擦眼泪,苦笑道:“确定又如何?我们家在府城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民,不与官斗啊!衙门这么判案,显然偏向白东家。”


    “你们东家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活路都不留给你们。”老张问。


    袁家是有些权势,却在京城,对此事鞭长莫及。在桐城里没人惹他和云掌柜,乃是畏惧所谓的三品高官,认真计较起来,有人欺负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找袁家做主。所以,人生地不熟的府城谁会在意他们?袁霸的结拜兄弟和袁霸当官的儿子又没有交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鸡犬可不是别人家的,他从来就没打算依附袁家的权势获取利益。


    秀姑却觉得白当家一直都很精明,就像上次见到自己双面绣手帕,当即就表示要雇佣自己而非收购自己的绣品,或者允许自己寄卖。


    云掌柜辛辛苦苦得打点绣庄,得到好处的永远是白家,而非云掌柜。


    也许,白当家很早之前就这么做了,以防自己遭受损失后,还要赔偿在进货途中死去的伙计,像这种因为赔偿而导致倾家荡产的东家着实不少,只是从前白家没有发生过这种被匪徒杀人劫货的事情,所以这种事情没有曝出来。


    秀姑把自己的猜测说给众人听,大家觉得有几分道理。


    有道理是有道理,但是谁都不能确定。


    还债迫在眉睫,云天瑞再三拜谢,当晚离去,他身上带孝,不能逗留在张家。


    第二天老张和张硕一起进了城,只往李家送了一头猪,猪肉铺子没开,先去云家安慰云母婆媳,送上袁家所赠之物,然后和云天瑞去府城。


    闻听他们死当,当铺将价格压得极低,按金价之八成,也就是按照金首饰中赤金的分量,一两赤金当八两银子,宝石和工艺不算在内,三套一共二百两。张硕一怒之下去了附近的金楼,讨价还价,三套金首饰卖了三百二十两八钱银子。


    银子都给了云天瑞,拿回家云家那份地契,也请府城的中人签了契约书。云天瑞将五十亩地抵押给张家,待五年内还清三百二十两银子后方可取回。


    云天瑞本来要连着利钱一起还,老张啐了一口,他才含羞作罢。


    手里有三百二十两银子,云天瑞就不那么焦头烂额了,他把家中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家具、皮货、绸缎衣服等,其中包括袁家才送的那份礼物,统共卖了三十多两银子,郭大海赵明堂瑞儿这些结拜兄弟听说后,二话不说,各自援手,凑了一百两银子借给他,多出的几十两银子作路费去迎云掌柜的灵柩。


    对此,云家自是感恩戴德,尤其是对秀姑。


    被他们感激的秀姑此时却皱起眉头,“硕哥你说什么?你要和云兄弟一起去?”


    张硕点头,眼里带着一丝嘲讽,沉声道:“云三叔在世的时候,往他家奉承的人不知凡几,如今他家一无所有了,听说三弟去迎三叔,那些人顿作鸟兽散,竟无一人肯陪着三弟出门。我既是侄子,又是三弟的大哥,不能不闻不问。”


    “可是这一去路途遥远,而且十分危险,光靠你们兄弟,我不放心。”云掌柜那么大一支商队都出了事,她怎能不担忧丈夫的安危?目前,即将打仗了呀!


    “莫担忧。”张硕轻声道,“我们不是独自上路,还有明堂兄弟。两日后府城里有一支商队前去江南进货,这支商队是李家的,听说云三叔之事后,特地雇佣一群镖师护送,瑞儿和祥儿费了不少力气打点,他们又试探了我的拳脚,愿意带上我和天瑞明堂。”


    李家原是大商贾,动辄上万两货物,自有专门商队以及大批护院,镖师也是经常雇佣的,就是不知道他们家明明比白家更富贵,何以容许白家在桐城独霸布匹绣品之业。


    白东家能让衙门偏向他们家,可能李家就是忌惮这一点。


    “你都确定了,就算我说不让你去,你恐怕也会偷着去吧?”秀姑红了眼圈。


    张硕心中一痛,“媳妇,对不住。三叔和咱爹宛若嫡亲手足,我若不去,咱爹必定会去走一趟。我想在家里守你一辈子,可是,不能不顾及兄弟情分。”他一向看不惯那些为了手足兄弟放弃妻儿的行为,轮到自己,他方知道,兄弟虽不如媳妇,可也至关重要。


    秀姑低下头,泪珠落在衣襟上。


    朝夕相处惯了,她舍不得张硕一去就是一两个月,或者两三个月。


    冰天雪地,不利出行。


    打仗是如此,行商不也是如此?


    “不能天气暖和些再去?这时候你们走水路,怕河里早就结了冰了。”秀姑忍不住找借口让他们改变主意,明知这种想法要不得,可她还是说了。


    张硕叹道:“王家这回要接江南的什么太太少爷回来,雇了一条大船。”


    秀姑再也没有理由阻止他了。


    离启程没两日了,秀姑放下针线活儿,精心给张硕打点行囊,常用药丸药膏带上,止血的、疗伤的、治疗风寒的统统都有,棉衣厚鞋备齐,宝弓利箭与他带上,还向老张借了那把袁家送给他的长刀,张硕跟老张学过一些军中的刀法,不过他最擅长用杀猪刀,劝了秀姑好几番没法改变她的主意,最后长刀和杀猪刀都带上了。


    秀姑又给他做了一些馒头卷子烙饼等干粮,煮了咸蛋,从厨房捞了一些咸菜、盐豆各装在陶罐里,“你们急着赶路,想来不一定有空好好坐下吃饭,这些容易携带的你带上,就着卷子煎饼能吃好长时间。天冷,煎饼卷子都能保存十几天不坏。”


    “媳妇,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我还得照顾你一辈子。”娇妻爱子老爹在家等他,他无论如何都会保重,“媳妇,咱家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在家里等我回来,快则一个月,晚则年前回来。”


    临行前的晚上两人聊了很久,次日张硕别过娇妻,进城和云天瑞并李家等人会和离开。


    第37章 杀牛


    张硕走后, 秀姑如往常一样起来,先帮老张烧水,用来作杀猪之用。


    张硕的力气显然遗传自老张, 老张一个人居然放倒了一头一百来斤的猪,他在青砖瓦屋里杀猪时秀姑没进去, 等他出来处理被杀死的猪,锅里的热水均已烧开,秀姑道:“爹,我把家里的碎金子碎银子都给硕哥带上了, 跟您说一声。”


    这些碎金子中有地窖里本来藏的,有后来自家兑回来的, 也有自己手里的几块碎金子和金锞子, 零零总总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几两,银子也有二十多两。


    铜钱过重, 秀姑就没让他带。


    老张提了水倒进大盆里,一边给猪脱毛,一边道:“穷家富路,多带点钱好。硕哥媳妇,难为你了。”老张心里叹气, 当初向苏家许诺不动秀姑的私房, 谁知还是用了, 三四百两的金首饰, 说拿就拿出来了, 半点犹豫都没有。


    “瞧爹说的, 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别说这些话。何况,家里有多少积蓄她都清楚, 想做什么公爹丈夫都不反对,又不是周家那样的人,得自己存私房钱以防不测。


    “对,咱们是一家人。”


    秀姑没有在后院久留,锅里水尽后她又烧了一锅,烧完熄火,去前院做饭。


    西偏房里堆积着陈粮,只留两三袋新粮,他们家不肯亏待自己,吃的自然是新米。张硕临走前在县城里舂了一石稻子,磨了七八十斤细面,老张年纪大,壮壮年纪小,脾胃较弱,秀姑每日早起必定熬一锅粥,粥米粒粒开花,软滑喷香。


    吃完饭,老张裹着老羊皮袄,装好车,带上肉包子和鸡蛋,携带壮壮和满仓进城。


    秀姑先给两个孩子每人做了一身皮衣,有袄有裤,夹层里絮了厚厚的棉花,穿在粗布衣裤底下,不露半点皮毛,瞧着跟穿笨重的棉衣无异。另外又给他们每人做了一顶兔皮帽子,却是老张深秋时在山里逮了几只野兔子,攒下来的皮子,兔肉则入他们腹中。


    她在家把老张的皮衣做好,又绣了一会儿经书,看着绣了一多半的经书,想到云掌柜的音容笑貌,一阵伤心。


    不好!


    秀姑突然想起自己答应过云掌柜的委托和要求,并签订了契约,那要求来自白东家,如今云掌柜遇难,白东家凉薄,她不想把绣品寄卖在白家,岂不是以后没有门路卖绣品了?像王家这样的人家可遇而不可求,整个桐城除了县令家就没一家了。


    卖不掉就卖不掉,大不了不卖了,她按照自己的心意绣个三年五载,说不定以后能遇到个好买家,秀姑发了狠,反正她不想和白家这种人打交道。


    日子慢慢滑过,除了没有张硕,张家的生活并无变化。


    最近的生意不是很好,买肉的百姓不多,都准备留着钱过一个月买年货,一头猪总会剩下些肉卖不掉,而李家下面的庄子里送年租进城,猪牛羊鸡鸭鹅和各色粮食干货等一应俱全,他们吃年租里的肉,用不着采买。


    老张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虽然外面仍然没有关于打仗的消息传来,但是老张一想到秀姑对家里的贡献,就想多赚点钱,省得战乱时生意更不好做。


    秀姑倒是不心急,年底那一个月的生意抵得上平时三四个月。


    她劝了老张好几回,老张才按捺住急躁的心情,这日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索性不再进城,而壮壮学堂里也有说法,凡是大雨大雪都不必上学,齐先生和杜先生并非县城中人,遇到这等天气出行十分不便,又恐学生途中出事,所以有这条规矩。


    下雪天,没人串门。


    秀姑见他们爷孙扫完院子里的积雪,闲得没事干,甚至还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索性将手里的活计推给他们,“爹,我炒了点花椒和盐粒,你用碓窝给我捣成粉吧。”


    老张顿时来了精神。


    张家有一个石头打的碓窝,底平肚大,两边有耳,中间是半圆的凹陷,平时擦洗得干干净净盖上盖帘放在门口一侧,谁家都能来用,只需进家门向秀姑借用和碓窝配套的木柄石杵即可,冬日才收进厨房的里间,外间烧火做饭有烟灰。


    把炒熟的花椒倒进碓窝的凹陷里,老张拎着同样干净的石杵捣向花椒。


    “阿爷,我试试,我试试!”壮壮百无聊赖,双手握着石杵的木柄,石杵虽是木柄,但杵头是一颗圆圆的石球,很重,他涨红了脸,用尽了力气,半天提不起来。


    “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有力气了。”


    老张没打击孙子,赶他去上房找秀姑,自己忙活起来。


    他臂力极大,不多时就把花椒捣成了很细的粉,然后扫到罐子里,接着捣碎炒熟的盐粒,成粉后,倒进花椒粉,搅拌均匀后一起装进罐子里。


    放好椒盐罐,老张在厨房里巡视一番,取出秀姑封在缸里的干辣椒捣了一罐辣椒粉。


    自从辣椒在桐城推广,老张就爱上了这种滋味,冬天最喜欢了,辣出一身汗,张硕和秀姑也很能吃辣,唯独壮壮年纪小,吃不得辣椒。


    “大哥,大哥!”张老四敲响了大门,老张戴着斗笠出来开门,诧异地看着他一头大汗,幸亏披了蓑衣戴了斗笠,不然气血流动,雪花落在他身上不得融化了浸透衣裳,“你心急火燎的干啥?下着大雪,不知道在家里猫着?”


    张老四喘了几口粗气,“大哥,苏里长家杀牛,叫我请大哥去帮忙。大哥要是买牛肉就带上钱,不过,你帮忙杀牛,苏里长肯定会送你一些牛肉牛骨头牛杂碎。”


    老张一惊,“苏里长家的牛咋啦?要是病牛,我就不买了。”


    虽然难得吃上一回牛肉,可是老张决定听儿媳妇的话,生病的猪牛羊鸡鸭鹅都不能吃。


    “唉,也是苏里长家命不好,今天他们家赶着牛车去吃喜酒,谁知冰天雪地的,板车坐的人多,一家老小十几口子呢,牛连着车滑进路边沟渠里跌断了腿,人也摔了。请了人来看,说牛好不了,就算好了也得瘸着一条腿,耕不了田,只能禀告衙门后给宰杀了卖肉。”


    秀姑听到叫门声就出来站在屋檐下,听了四叔的话,暗暗吞了两口馋涎。


    她到这里一年多,从来没尝过牛肉的滋味。


    太、祖皇帝没把肉牛引进来,对于庄稼人来说,耕牛很重要,杀牛犯法,除了老死、病死以外,只有受伤了不能痊愈或者痊愈后不能耕田的牛经过衙门查看后才可以宰杀。


    像小说里动不动进酒楼就来几斤牛肉的情况,在这里基本没有。


    百姓爱惜牛,照顾得非常精心,轻易不让受伤,这一年多也没有听说附近谁家的牛老死了,而病死的牛肉秀姑不肯吃,因而张家一直没见牛肉。


    老张


    和张硕是远近驰名的屠户,老张的兄弟没有继承祖上的屠宰把式。


    “爹,我给拿些钱,您回来捎根牛腿骨和几斤好牛肉。”


    乳白色的牛骨汤、红艳艳的五香牛肉,她想想就觉得口水直流。


    “那好,他四叔,你等等。”老张进杂物房拿了蓑衣披上,叫上踩着用芦花编出来的木屐,又拿了剔肉剔骨的尖刀,拎着秀姑递来的几串钱,叮嘱她晌午不用给自己留饭,带上门,跟张老四往苏里长家走去。


    秀姑回头对壮壮笑道:“壮壮,咱们明天有牛肉吃了。”


    壮壮流着口水道:“娘,今天不能吃吗?”


    “傻孩子,你阿爷和人杀牛得半日的工夫呢,杀牛、剥皮、分解,傍晚回来就不错了,炖牛肉需要火候,咱们若能买到牛肉就先处理好,晚上开始放在大锅里炖煮,煮到睡觉前,次日再煮,早上你就能吃到嘴了。”苏里长家的牛可不是小牛犊,肉质坚韧,炖透了才好吃。


    壮壮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振作起来,“娘,咱们中午炖排骨吧,我可想吃了!”


    有了娘,就有好多好吃的,再也不会跟着阿爷吃难吃的饭菜了。


    “好!”昨天家里剩了不少排骨和肉,肉被她用五香粉和着盐腌了挂在屋檐下,处理过的下水和排骨昨晚则放在院中的水缸里,用大石头压着缸盖,里头堆了些冰块。


    秀姑敲碎冻在一起的冰块,取出昨天腌渍好的排骨块。


    没有衣食生活上的后顾之忧,秀姑底气十足,经常用家里现有的材料变着花样地做吃食,她只会做韭菜炒鸡蛋、红烧肉、炒青菜、炖肘子之类的家常菜,颇有几分火候,复杂如松鼠鳜鱼佛跳墙牛乳蒸羊羔等美味佳肴她就不会做了,点心糖果之类也不会做。


    倒是简单的椒盐、五香粉她很会做。


    椒盐就是把花椒粒炒至椒香四溢,盐粒炒熟,然后将之研磨成粉。


    五香粉则是用五种或五种以上不同的磨成粉末,然后混合在一起,配方有很多种,其中的材料在当世作为药用和香料而存在,也有大厨用作调味料,古人其实很聪明,早知花椒八角之类可以调味,张家后院菜地就有两棵花椒树,秀姑选择了比较简单的五香粉配方,花椒、八角、桂皮和小茴香籽、干姜,桂皮八角和小茴香籽在县城里一买就有。


    不过,她做菜不爱放各种调料,而是讲究原汁原味、荤素搭配的养生之道,唯恐浓郁的调料遮掩了食物本身的味道,只在做肉菜时放一点五香粉去腥气。


    老张中午没回来吃饭,娘儿俩解决了一份萝卜炖排骨,一份清炒白菜丝。


    如秀姑所料,老张过午后一个时辰才回来。


    “苏里长家给了我两斤好牛肉和几斤牛杂,牛腿骨也是送的,那八斤牛肉是咱们家买的,苏里长给咱们算得便宜了一些,五十文一斤,别人买就是八十文一斤。”老张就着壮壮的手喝了一碗热汤,对秀姑说道。


    秀姑赶紧接过来,看得眉开眼笑,牛杂汤、牛骨汤、炖牛肉,都是好东西。


    又听老张道:“我见到你大哥了,也在苏里长家帮忙杀牛,事后分了一斤牛肉和一些骨头,他自个儿掏钱买了三斤牛肉两斤牛杂,我给割了最好的。”


    苏家的日子过得很不错,闻听苏里长杀牛,立刻就买了几斤。


    “谢谢爹。”听说娘家有肉吃,秀姑很是欢喜,这样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家吃肉,娘家却闻着村里的牛肉香味流口水了,“爹,咱们村里有多少人家分肉买肉?”


    “不多,买肉也就十几家,大多数买牛杂,三五家买了肉,牛肉这么贵,没有几家吃得起。分肉的除了苏里长自己一房帮忙杀牛的兄弟,也就我、你四叔、你大哥和你娘家两个堂兄弟,没有别人了。”一般人想帮忙杀牛都没机会,帮忙杀牛有肉分。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赶紧把东西处理一下。


    老张处理牛杂,秀姑处理牛肉,清洗了好几遍,牛骨和牛杂放在大锅里加水,秀姑留了五斤牛肉,剩下五斤牛肉都投进大锅里。


    烧开后,浮沫甚多。


    秀姑捞出牛骨牛杂和牛肉,用热水冲洗一遍,然后洗干净大锅,砸碎牛骨,重新加水炖煮,仍有浮沫漂起,撇净浮沫,方盖上锅盖以中小火慢煮。


    秀姑又用干净的纱布缝了一个小布袋,装上适量没有研磨的八角花椒桂皮小茴香籽和干姜等,密密缝死袋口,将之放进锅里,片刻后,厨房中尽是牛肉的香气,睡前熄火,馋得壮壮无时无刻不蹲在灶台前,次日更是一大早就爬起身催促秀姑赶紧煮肉。


    熟透后,牛杂和牛肉捞出来,牛肉晾凉后收进柜子里,秀姑只切了一点牛杂,又拔了几棵用玉米秸秆盖着的芫荽,切碎后洒在装着牛杂的大碗,浇上热腾腾的汤。


    汤很清很白,芫荽青翠可爱,壮壮迫不及待,端起碗刚想入口,就听见有人敲门。


    一大早谁来串门啊?雪下了一日一夜还没停呢。


    秀姑让老张和壮壮在屋里喝汤,自己前去开门,就着雪光和日光一看,门口却是张硕的二婶,手里牵着四个邋里邋遢的孩子,五双眼珠子直接盯向厨房。


    第38章 骇人听闻


    见状, 秀姑心中微感不快。


    他们家墙高院深,厨房又是青砖瓦房,炖肉的香气传不到外面去, 秀姑觉得公爹和丈夫建房时肯定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家杀猪, 比别人吃肉的次数多。因此,显然二婶不是闻香而来,而是惦记着老张昨日从苏里长家拎回来的肉。


    秀姑的不悦不是针对孩子,而是针对张二婶, 也就是老张继母二弟的妻子,虽是同一支的血脉至亲, 但和老张家的情分远不如四叔家和三堂叔家。


    眼前的孩子是张二婶的孙子, 名字依次为大蛋、二蛋、三蛋、四蛋,最大的大蛋不过十岁上下, 小的四蛋仅有三四岁,他们这样的孩子平时吃到的油水少,闻到哪家炖肉的香味难免嘴馋想吃,守在别人家里或是门口看着别人炖肉,能吃到一块或者喝一口肉汤就觉得很满足了, 大部分人家都不会感到厌烦, 毕竟自己家也有孩子。


    可是, 在别人家炖肉时, 很少有大人带孩子上门。


    张二婶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 小儿子尚未娶亲, 上头四个儿子生了八个孙女和四个孙子,只存活了两个孙女,此时带来的都是孙子, 孙女没这个待遇。


    “大娘,俺想吃肉!”三蛋吸了吸鼻子,将流到人中的鼻涕吸到鼻子里,脸蛋冻得发红甚是冻裂了双颊,鼻涕再流出来时伸袖子蹭了蹭,将鼻涕蹭到衣袖上,袖口和褂襟乌漆墨黑,堪比擦鏊子的油布靠子了,四个孩子都一般无异,毫无差别,满头满身都是雪花。


    秀姑瞧得恶心至极,险些呕吐出来。


    冬天清闲得很,这二婶和几个堂弟妹怎么照顾孩子的?孩子比泥猴儿还脏!出来也不说戴个斗笠。就算村里孩子都不爱干净,可是家里有女人,很少有孩子脏到这种地步。


    “大娘,俺想吃肉,俺想吃肉。”二蛋说。


    “大娘……”这是大蛋。


    “大娘,阿奶说,来你们家就有肉吃了,我来了,你快给我肉吃吧!”上头三个孩子只说要吃肉,唯独四蛋年纪小,奶声奶气地说出了他们今天上门的缘由。


    四个孩子围着秀姑,七嘴八舌,甚至四蛋伸出双手抱住秀姑的腿,急得快哭了。


    “大娘!”


    这种被强迫的感觉非常不好,秀姑不由得轻轻拢住眉头。


    厨房距离大门比较近,老张和壮壮坐在灶台前烤着火,吃着牛杂汤,因秀姑煮汤时没放盐,他们自个儿按照喜好洒了点盐进去,老张碗里洒了一把辣椒粉,爷俩吃得满头大汗。


    听到门前的声音,壮壮眉头纠结在一起,不满地噘嘴道:“二奶奶太坏了,娘还没咱们家时,二奶奶就跟我说有了后娘,爹就不疼我了,就像太爷爷那样,只疼后娘生的弟弟妹妹。我才不信她的话呢,爹和阿爷都告诉我说有


    了娘还会疼我,也会让娘疼我,所以我不想给二奶奶吃。”他性格并不小气,只说不给张二婶,却没说不给四个堂兄弟。


    “乖,壮壮最乖了,咱们不能信了别人的挑拨离间。你娘没来时就很疼你,来了咱们家就更疼你了,你二奶奶的话都是放屁!”自个儿丈夫就是后娘养的,倒来教坏壮壮,老张咬着牙,眼里透出一股凌厉,“你慢慢吃,别烫着,阿爷出去一趟。”


    他拿了一个粗瓷大碗,盛了半碗汤,抓了一把切好的牛杂放进去,端到门口,“大蛋、二蛋、三蛋、四蛋,来大爷爷这里,大爷爷给你们吃肉。”


    四个孩子立刻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


    老张弯下腰先塞了一块牛杂给大蛋,接着给二蛋、三蛋、四蛋,轮流来。门口特别冷,没多久牛杂汤的温度就降下来了,一人喂了三四块牛杂,然后分喝掉半碗汤,个个眉开眼笑。


    “他二婶,快带孩子家去,外头冷得很,别冻着,瞧这几个孩子的脸蛋子,冻得都快裂开了,难道你们不心疼?”老张站起身,手里只剩空碗,仿佛没看见张二婶看着孩子吃肉喝汤流口水的样子,心里冷笑,真以为带着孩子来,秀姑脸皮薄不好意思,就会让她跟着喝汤吃肉?不可能!有些人就是爱得寸进尺,决不能纵容这种歪风邪气。


    秀姑接口道:“可不是,孩子吃过了,二婶还没吃饭吧?我们就不虚留你了。”


    饶是张二婶厚脸皮,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在他们家吃肉喝汤,单独面对秀姑她可能就说出口了,可惜门口伫立着一个老张,他们村没人不怕的老张。


    壮壮早上只吃了牛杂汤,秀姑知他心心念念想吃牛肉,本想中午切点熟牛肉和白菜一起炒了,加水慢炖,味道很不错,谁知经历了张二婶这一出,老张就叮嘱她道:“中午别炖牛肉了,用素油炒点白菜萝卜,你二叔家那几个小子肯定会上门。”


    老张对几个孩子没恶感,也不是小气,就是不想纵容他们。一次两次就算了,家里不差那一两块肉,若是他们尝到了甜头,天天来他们家,媳妇不烦他都烦了。自己死了的爹就是杀猪的,给他那三个儿子留下不少家底,老二家要是穷得吃不上饭,他不介意搭把手,可是他们家明明过得比老四家强了不少,一个月能吃一回肉,炒菜用的是猪油。


    四个孩子中午果然默默地来了,看到菜碗里的萝卜丝和炖白菜,他们很失望。


    各家大多数都是蒸煮,鲜少炒菜,凡是有条件炒菜的,都用荤油,也就是猪油,素菜荤炒,就是指这个,素油很难买到,而且价钱和猪肉等价,不如荤油炒菜好吃,所以他们家用素油炒的白菜萝卜无法引起几个孩子的食欲。


    “大娘,你咋不做肉呢?”三蛋不满地嘟嘴,满脸指责。


    大蛋到底大了几岁,脸上带着几分羞色。


    秀姑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计较,淡笑道:“三蛋,你想吃肉,叫你奶奶去买,苏里长家的牛肉还没卖完,大娘家最近没杀猪,家里可没有猪肉可以做给你们吃。”孩子怎么吵着要吃肉,让张二婶烦恼去吧!二婶这般对他们家,她不用客气,也不用感到过意不去。


    他们回去怎么跟长辈学舌,秀姑一点都不在意。


    面对这样的孩子,家家户户都这么做。大部分人家一年到头沾不到荤腥,根本舍不得把肉和肉汤给别人家的孩子吃,愿意给孩子一两片肉吃一两口肉汤喝的都是殷实之家,算是很大方了,可也经不起孩子每次闻到肉香就上门,都用这种方法应付。


    大蛋兄弟几个失望离去,秀姑等他们走远了,忙把早上剩的汤热了热,又切了些熟牛肉和牛杂放进去,汤烧开后,连汤带肉一起盛出来。


    吃到念了一夜半天的牛肉,壮壮很满足,遗憾的是牛肉没有油炒的好吃。


    次日,大雪逐渐转小,仍然很冷,积雪难化,少有人出村,少有人进村,偶有走动也都是邻村,居住在山村里的人们更加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了。


    秀姑估算不出张硕的行程,不知他行到哪个地界了,忧心不已,闷闷地绣了一会儿经书,难以静下心,索性拿起针线给家人做新年穿的衣裳,也就是罩在棉衣外的衣裤,而非棉衣。冬衣棉鞋早在秋末就做好了,一人一身,皮衣则是得了袁家的皮子后才做,业已完成。


    壮壮坐在她脚边,一边烤火,一边读书,冬天墨汁结冰,离开火盆就练不成字。


    而老张则坐在他们娘儿俩火盆的对面拿刀子刻鞋底,就是用来做毛瓮的鞋底。


    毛瓮就是木屐中的一种,也可以说是草鞋的一种,又叫毛翁或者毛窝,都是乡下俗语,也有叫芦苇鞋。木头刻的鞋底,前后鞋跟很高,中间挖空,鞋底的周边用锥子钻孔,孔中插入柔软的芦苇花茎,在木鞋底上编织出完整的鞋帮,编得非常结实,密不透风,然后拥麻绳沿着鞋底的四周牢牢打结,缝紧,插脚的鞋口也要弄得平整。雨雪天家家户户都会穿这样的毛瓮鞋,穿的时候里头填充一些揉软的麦瓤或者芦苇花,保暖又防水防雪。


    老张近日已经刻了三双半鞋底,这是最后一只。四双鞋底中是两大两小,大的是他和张硕的,最小的是壮壮的,另一双是秀姑的,深秋时家里割了不少连茎一起的芦苇花,他手指灵活,刻完鞋底用锥子钻孔,很快就编织出小半个鞋帮。


    “壮壮娘,阿硕聪明着,有力气又有把式,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他光说和天瑞明堂三人上路,实际上和你云三叔一起出事的有二掌柜和好些伙计,人死为大,有这样的一次机会,他们的家人肯定都会跟着一起去,二三十个人,途中相互照应。”老张看出了秀姑的焦虑,开口宽解,却没提行走在外的艰难,更没说自己也担心张硕等人的回程。


    秀姑叹道:“只盼着一切如爹所言。”最好不要打仗,更不要在张硕出门途中发生战乱,这样,在家的他们担心张硕,行走在外的张硕担心家里,两边都不好受。


    一直没有打仗的消息传来,秀姑暗暗庆幸,祈祷不要打起来。


    “硕哥媳妇,硕哥媳妇,把你家碓窝子借我使使!”张三婶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干辣椒,脚下踩着毛瓮鞋,落地有声。


    秀姑答应一声,忙陪着她去厨房里间,揭开碓窝上面的盖帘,又取了一个小凳子给她。


    望着厨房里间大大小小数十个缸、坛、罐、瓮占据了一多半空间,张三婶羡慕得不得了,“硕哥媳妇,你到底是勤快人,瞧这封好的坛子罐子,厨房的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都不见油渍,俺家你弟妹要有你一半勤快,我就不恼了。”


    秀姑抿嘴一笑,把石杵递给她。


    “你家碓窝咋收进屋里来了?我在门口瞅了半天没瞅见,要是你不在家,旁人想用怕都没法子用了。”张三婶接过石杵问道。


    “这不是下雪天吗?碓窝上头盖着盖帘,哪敢放在外头?冷天在外头用碓窝那可真是受罪,我近来都在家里不出门,不会没法子借用。再说,以前碓窝放在门口,杵却在俺家院子里,没有石杵也用不得啊。”


    “不一样,没你家的杵,去别人家借呗,光有杵没有碓窝的人家多了。”


    秀姑笑道:“这倒是实话。”有些人来借他们家碓窝,都是自个儿带杵。


    张三婶坐在碓窝前,见碓窝里头擦洗得非常干净,也没有水迹,又赞叹了两句,抓了两把摘去辣椒梗的干辣椒,慢慢地捣了起来,粗粗捣碎会,再放两把辣椒。


    她一面忙活,一面说道:“硕哥媳妇,你公爹啥时候杀猪跟俺说一声,把板油都留给俺,俺打算熬些猪油,到时候得分你堂弟和堂妹家一些,剩下的一半留着炒菜,一半做成辣椒油,下面条的时候挖一点辣椒油化在面条里,喷香,能辣出一身汗来!”


    “等天气暖和些,如今下雪,我不放心我公爹进城。”生意是有点影响,可是追根究底却是秀姑不放心,积雪尺许,路不好走,若是像苏里长家那样翻了车,她怎么向张硕交代?


    钱固然是好东西,可钱是永远赚不完的,不能为了钱就罔顾安危。


    张三婶怔了怔,忍不住有些羡慕老张,真不知道他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儿媳妇一个赛一个地孝顺,要是她家遇到这种事,她那几个儿媳妇不得闹翻了天,毕竟杀一头猪能赚一两百个大钱,比种地强多了,谁舍得放弃?


    目光轻轻掠过秀姑小腹,张三婶认真地道:“硕哥媳妇,你如今就差个孩子了,你家日子过得好,趁着年轻身子骨好,


    早些生个孩子,就圆满了。”


    “孩子随缘。”秀姑红晕满脸,她刚刚进门,跟前有个壮壮,倒也不急于要孩子,何况在这个时代,孩子真的是随缘,她成亲至今还没有身孕,可见缘分还没到。她成亲前看过大夫,复诊时请教过,身体很好,不用担心子嗣方面。


    “对,你是缘分还没到,俺家你堂妹红花成亲三年后才怀上,这几天就要生了,咱不急,不急。生在冬天好啊,家里活计清闲,坐月子能坐到满月,好好保养身体,而且天气不热。我就说你妹子怀得日子好。”张三婶无意纠结于此,随后转移话题道。


    “红花快生了?恭喜,恭喜。”


    “恭喜啥啊?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我啊,只盼着她能生个大胖小子。”张三婶一张脸笑开了花,话虽这么说,但是女儿第一次生孩子,不管男女她都高兴,先生儿子自然是最好了,生女儿就是先开花后结果,只要能生就好,免得她婆婆瞧着女儿横挑鼻子竖挑眼。


    秀姑的子女缘分没到,翠姑和小沈氏的缘分却到了。


    周家孙辈早就孙子孙女好几个,对于小沈氏怀孕,除了周惠高兴外,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该做的活计小沈氏一样都不少做。


    相比周家的平淡,苏三婶欢天喜地,恨不得昭告天下。


    她特意跑到秀姑跟前炫耀,“秀姑呀,你翠姑妹妹都有了,你啥时候有消息啊?哎哟哟,你都不知道我那女婿稀罕你妹妹的模样儿,真是捧在手心里了。我瞧你单薄得很,莫不是张家舍不得给你好饭菜吃吧?你得养得壮一些,才好怀胎。”


    同一年出嫁,翠姑和小沈氏一前一后怀孕,许多人的眼睛都盯上了秀姑的肚子。算算日子,小沈氏刚进门就怀上了,秀姑出嫁都半年多了,怎么还没动静?


    秀姑啼笑皆非。


    苏家人知晓当初宋大夫的话,很是沉得住气。


    可是,面对苏三婶天天说起翠姑天天想着酸东西吃,喜得苗云高兴不已,又说苗云为了奖赏翠姑,给她打了一对金耳环,苏母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老张听说后,直接对秀姑道:“壮壮娘,咱们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嘴巴长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咱们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等阿硕回来。”他都不开口催促,怕儿媳妇有心事,别人急什么急?真是吃饱了撑的。


    见张家和苏家都没反应,其他人议论两句,有那记性好的突然想到上回米氏被揍的场景,立刻就不敢再提了,反而说起张三婶快临盆的闺女红花,猜测生男生女。


    秀姑知道红花快到临盆的日子了,张三婶还托她攒鸡蛋呢。


    没两日,她就听说红花生了,是个女孩。


    她忙装好张三婶说好的五十个鸡蛋,打算给她送去,紧接着就又听到一个消息,说红花的闺女才落草就被她婆婆摁在马桶里溺死了!


    溺死了?没听错吧?


    秀姑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地望着把消息告诉她的张三婶二儿媳金氏,她是来拿张三婶让秀姑攒的鸡蛋,嘴里不满地抱怨道:“到底是亲闺女,跟媳妇不一样,不过生了一个赔钱货,俺娘竟然要送一百个鸡蛋和两斤红糖,还有好几斤馓子给红花。俺生大柱子时,一共才吃了不到三十个鸡蛋,就是这样,还跟要了俺娘的命一样。”


    金氏越说越不满,幸亏女婴被溺死了,他们家不用花钱买东西送去。


    “孩子被溺死,红花怎么样了?没人去替红花做主?”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金氏伸手拿过秀姑挎在臂弯里的篮子放在地上,仔细清点鸡蛋的数目,一对一对放进自己带来的篮子里,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好做主?赔钱货死就死了,留着白费粮食而已。”


    秀姑眉头一皱,眼里的惊骇尚未褪尽,不悦地道:“弟妹,你也是个女人,何苦说同为女儿身的小女婴是赔钱货?岂不是也贬低了自己?那可是红花十月怀胎生的孩子,怎么到了你嘴里,被溺死竟然是一件普通不过的小事?”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红花婆婆自己就是个女人,何以如此狠心?金氏又何以这般轻描淡写?难道她们就没想过,自己落草时面对这样的遭遇是如何下场?


    “本来就很平常啊,大嫂,你大惊小怪干什么?”金氏奇怪地看着秀姑,有些不理解秀姑的愤怒,“大嫂,你二叔家我二大爷家不是生了八个孙女吗?其中有四个刚落草就被二大娘溺死了,后来又有两个长到三五岁没站住脚,如今只剩两个,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啊!”


    听了这番话,秀姑突然觉得浑身无力。


    查看完原身的记忆,她隐约有些明白了。


    溺杀女婴竟然称不上狠毒或者不狠毒,很多人都视为理所当然。乃因男孩不仅可以传宗接代,而且长大后事家里的重要劳动力,娶妻生子都是为家里添加人口。而女孩不一样,长大后干活不如男孩有力气,还要嫁到别人家去操劳家务生儿育女,说不定娘家还要陪送一副嫁妆,等于家里白养活了,养活都是替别人家养活的。


    是愚昧?还是无知?或者是被贫困的生活所迫?——


    作者有话说:溺杀女婴,现实中有很多。


    前面改动一些内容,譬如喜宴改为八大碗,不影响阅读,昨天坐席老人家说以前就是吃八个大碗,那种青花大碗,很大的碗。


    第39章 清君侧


    红花是外村的媳妇, 初生女儿的死在大青山村就好像是蜻蜓点水,荡漾过一番后,水面很快就归于平静, 除了张三婶儿痛哭外孙女之死,心疼女儿之伤, 几家亲厚的人家跟着叹息几声,其他皆理所当然,并不放在心上。


    秀姑感到悲哀,为逝去的生命, 也是为女子的命运。


    红花是老张的堂侄女,老张也很气愤, 嘴里念叨了好几句, “哼,个个都抱怨娶不上媳妇, 附近大姑娘少得很,就凭这样的事情年年发生,娶得上媳妇才怪!”


    就是,天天说男多女少,这么下去, 再有富贵人家纳妾, 肯定有更多光棍娶不上媳妇。


    秀姑不禁对公爹另眼相看, 公爹的见识高啊, 偏偏附近许多人家看不透这一点。


    别看壮壮年纪小, 可是他读了一年多的书, 很多事他都很明白了,在秀姑跟前殷勤地道:“娘,以后我有妹妹, 我会很疼妹妹,我会带妹妹一起玩。”绝不会像红花姑姑家的妹妹那样,听说随便挖个坑就给埋了,永远都见不到的人才会被埋进土里。


    “对,壮壮娘,咱家不做那些没天良的事情!”孙女虽不如孙子,可也是嫡亲血脉。


    秀姑摸了摸壮壮的头,心中欣慰。


    有老张的保证,她就放心多了,她绝不会允许将来自己的女儿落得如此命运。


    春雨娘来借碓窝使,提起此事叹了一口气,“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凡是做娘的大多舍不得自己亲生的骨肉,这可是心头肉哇,吃糠咽菜也不会作这样的孽。不过,隔着一辈,公公婆婆的心肠就狠毒多了,反正不是自己闺女不心疼!”


    秀姑听了,低眉叹息。


    原身记忆里确实八成都是公婆动手,或是溺死、或是摔死,但也不是没有亲娘自己动手,这样的亲娘,早就在平时的熏陶中认定了女婴该死,从未想过自己也是女子。


    “经过红花这事,俺担心春雨,只盼着她早点怀胎生个大胖小子。”别看春雨的婆婆自个儿生了好几个闺女个个长成,可到孙女身上就不一定这么想了,而且


    她从前没生陈小宝时险些被公公打死!春雨娘日夜祈祷,就怕女儿遭到和红花一样的命运。


    听说陈母旧事,秀姑讶然,“竟有这种事?”


    春雨娘一边捣碓窝里的稻谷,一边道:“你年轻,又不大爱出门,便是出门也就在自己家门口转转,哪里晓得外面许多事?这种事啊,常见得很。做媳妇的,一家子里谁生的孙子多谁得宠,光生闺女不生儿子或者生不出孩子的不是挨打受骂,就是干活累得直不起腰,不仅如此,还经常吃不上饭。远的不说,就说你娘家过继了你二哥的堂叔家,你那婶子年轻时遭了不少罪,要说她为啥不能生,还不是成亲头两年没怀上,公婆恨得要死,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婶子干,又打又骂,好不容易怀上却累得小产,再也不能生了。”


    李氏的娘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李氏挨饿受累时娘家没一个人替她做主,苏明待她倒好,每次都回护他,可惜每次跟着挨打,有一回险些被爹娘打断了腿。李氏的姨姐也就是张硕去世了的娘,听说此事后心疼表妹,央了老张出面,许是威胁了苏明的父母,后来苏明和李氏的日子才好过,过了许多年又过继了苏葵。


    “你那婶子和你娘家亲厚,一是过继了你二哥,二是因为你阿爷和你爹娘看不过你叔公的做法,帮了你那叔叔婶子好几回,被你叔公骂了多管闲事。虽然如此,可你叔叔婶子心里感激得很,当时除了你娘家和阿硕家,大伙儿都是各扫门前雪,不敢管他们家的事儿。”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秀姑再次明白了妇人在这个时代没有儿子的苦楚。


    平民百姓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闲时没什么消遣,便经常围绕村里的大小事情说长道短,耳目十分灵通,如米氏这样的人,连附近几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


    跟春雨娘说闲话,秀姑知道了村里许多事情。


    譬如说谁家的媳妇贤惠、谁家的婆婆刻薄、谁家的公爹和媳妇争一口饭吃、谁家日子过得好、谁家日子过得差、谁家添了一身新衣、谁家种了几亩地、谁家的汉子和谁家的媳妇勾搭、谁家的寡妇跟几个男人不干净等等。


    又譬如说谁家媳妇临盆,若是其家人出来进去眉开眼笑,不用问,肯定是生了个大胖小子,然后就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出来,若是其家人阴沉着脸,别人问了他们也一声不吭,就该知道他家添的肯定是闺女。


    秀姑听得津津有味,等春雨娘舂完米,仍觉得意犹未尽,送她出门时道:“嫂子,以后闲了常来玩啊。”生活在村子里,她可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行,你不说我也来,你家屋里白天都烧着炭,暖和得很。”


    张家经常杀猪,平时烧水和做饭,玉米小麦的秸秆和稻草用尽了便烧老张从荒山野岭砍回来的木柴,攒下了不少炭,足够他们一家四口每间卧室都烧火盆,烧一个冬天还有剩,才入冬,老张就让秀姑往娘家送了一些。


    因此,入冬后秀姑烧炭,只要老张不在家,附近便有许多媳妇姑娘带着幼童来他们家串门,大伙儿自带俗名扎凳子的小马扎,一群人围着火盆一边说笑,一边做针线。


    农闲时,勤快的女子手里从来不闲,或是纳鞋底、或是缝补衣服、或是纺线。


    除了做精细针线以外,村里缝衣制鞋需要的线都是自己纺出来的棉线、麻线、麻绳。他们这边很少见织布机,没法子织布,更不会染布,但是家家户户都会种一些棉花,不仅仅是用来做棉衣棉被,还要用来纺线,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纺车和纺线锤。


    纺线锤又叫拨浪锤,大多用猪腿骨制成,两头粗,中间细,清洗打磨干净后,在中间钻一个小孔,垂直嵌入一根有叉的木棍或是一根有叉的竹棍,宛若倒过来的丁字。找不到合适的骨头,就有人用一块萝卜代替,有钱人家不用骨头和萝卜,而是用铜钱。这种纺线锤携带方便,媳妇串门说闲话,手里转动着纺线锤,一边说话,一边纺线,两不耽误。


    张家也有纺车和纺线锤,是张母留下来的东西,数年不用,纺车早就坏了,纺线锤下头的骨头倒是并无变化,换根竹棍嵌入,秀姑就用来纺线,绣花用的丝线无法用在衣裳鞋袜上。


    纳鞋底用麻线,比棉线粗,而且结实,乃是用蓖麻茎秆的皮纺成。


    蓖麻有很多用处,家家户户都会在一些犄角旮旯的空地里种上一些蓖麻,不占种庄稼的地,等到收割时,经过处理,大伙儿就剥下蓖麻茎秆的皮,可以用来搓麻绳、纺麻线,蓖麻籽可以用来榨油,殷实之家用的灯油就是麻油,故称麻油灯。


    张家自然收着不少蓖麻皮,秀姑除了祖母用过,自己没用过这么古老的纺线工具,成为苏秀姑后,开始纺出来的线不能用,好在原身又有经验,慢慢才算熟练了。


    麻线条事先缠在竹棍的叉上,棉花则是去籽后捏在手心里,等到纺线时,她手指在纺线锤上一捻,纺线锤就飞快旋转,竹棍上下垂直,不摇晃,接着手指不停地捋线、捻线,麻线条顺着手指变成了线,捻出来的线长了就缠绕在纺线锤上,熟能生巧,她纺出来的麻线粗细均匀,结实耐用,惹得众人一阵赞叹,张老太忍不住道:“硕哥媳妇,你这线捻得可真好。”


    众人仔细看,确实,那线很光滑,不像有些人捻出来的线显得很毛糙,而且不均匀。


    “硕哥媳妇,你的手这么巧,给我捻一团麻线可好?我现在给你二叔纳鞋底,竟没工夫捻线,愁得头发都白了。”张二婶道,心说赶紧答应,自己就省几天工夫了,她手脚不慢,但是要想捻出一大团麻线,最少得花四五日。


    其他人听了,都笑看秀姑。


    一见到张二婶,秀姑就想到前几天她带孙子来吃肉喝汤的情景,笑眯眯地拒绝道:“那可不行,我公爹和阿硕天天干活,鞋子磨损得厉害,我得趁着冬闲多做几双鞋,总不能让他们爷俩穿草鞋。二婶子,你儿媳妇好几个,不像我们家就我一个缝衣制鞋,二婶子你随便找一两个帮你,就能在你纳鞋底的时候给你捻出足够的麻线了。”


    四婶很不喜欢二嫂,当即声援秀姑,“就是,二嫂子,手巧可不是多干活的理由。你有说话的工夫,倒不如回去催促你儿媳妇勤快点。”瞧他们家的孩子脏得都不能见人了,婆媳五个人竟没一个替孩子收拾收拾,看着就恶心。


    当着大家的面,张二婶不好翻脸,嘟囔几句,没有再提要麻线的事儿。


    旁人笑了笑,在张家烤火哪能看着张二婶欺负人?有志一同地转移话题,“硕哥媳妇,阿硕出门有些日子了吧?啥时候回来?”


    “出门十来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秀姑神情低落。


    朝夕相处不觉如何,离别后才知相思苦。


    张老太婆媳和四婶等人忙都劝道:“阿硕本事大着呢,很快就家来了。”


    提起此事,难免问起云家之败。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许多人原就嫉恨云掌柜也是附近山村里的庄稼汉,只因家道殷实又认得几个字,进城里买铺子做生意,娶妻生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如今突然败落了,人也死了,许多人在背地里幸灾乐祸。


    “听说云家出事,你们家借了不少钱?”前几个月不是说没钱了吗?怎么还有钱借给云家?张二婶金氏几个人眼珠子乱转。


    秀姑很了解这类人的心态,不跟他们说清楚了,他们还以为自己家多有钱似的,于是淡淡地开口道:“人生在世,谁家没有求人的时候?我公爹和云三叔兄弟情分好,他们家遇到了难事,怎能不出手?不独我们家,明堂兄弟、大海兄弟等人都帮了忙。我们家自个儿欠着几十两银子外债,只是云三叔家比较急,就卖了我那几件金银首饰。可巧住在京城的袁大伯家托人顺路带了些东西来,大伙儿一起,勉强凑够了云家的欠款。”


    云母和云妻曾拖着病体登门致谢,虽未对外头说借了多少钱,但是村


    里都知道这件事。


    她没提云家在府城里遭遇到的不公,若是外人知道白家这样对待云家,又是官府出的头,定然会对云家避而远之。


    “啥?你那金首饰银首饰都卖了?咋就艰难到这样的地步了?亏你性子好,居然舍得把金银首饰拿出来卖掉,你在周家就不这样。”众人中不管是和张家亲厚的,还是和张家疏淡的,不约而同地睁大眼,心里啧啧称奇,那可是金首饰银首饰!


    张二婶心里最是幸灾乐祸,脸上有所流露,“哟,这么一来,你可就比不上嫁给苗里长的翠姑了。翠姑天天穿金戴银,前儿还扯了一身绸缎衣裳呢。”那副打扮,跟城里的小姐一样。


    “我原就比不得翠姑,她如今过得好,理所应当。”秀姑从来就没想过和别人攀比。


    旁人听了,一起沉默。


    相比翠姑掐尖要强的性子,她们更喜欢秀姑。


    慢慢地说起了家中琐事,不再提这些,秀姑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到底还是厚道人多些,于是说道:“大伙儿今年秋收的收成如何?”


    “不大好呢,去了粮种,一亩地也就挣几斗粮食,再交了地税或是地租子就精光了。”


    “是啊,见年上半年倒好,下半年真叫人心慌意乱。”


    “今年秋收没让咱们颗粒无收,咱们就感谢老天爷吧,瞧夏天那一两个月,家家户户都急得嗓子冒烟,如今把本钱收上来了,算是不错了。”张老太认真地道。


    “可不是这句话,感谢老天爷今年秋天没让咱们颗粒无收,只盼明年风调雨顺。”


    秀姑忽道:“今年年景不好,收成都不多,大伙儿家里存粮食了不曾?我听说,外头有些人说明年的年景也不好呢,大家家里有粮食的就别卖了,没粮食也买些粮食存着。咱们都是经历过灾荒的人,手里有粮心不慌。”不能告诉大伙儿即将打仗,平时说闲话就提醒他们多多存些粮食吧,至于听不听就在他们了。


    仔细想想,大家觉得有理,都说家里存了些陈粮,老人说话了,今年没敢卖。


    看来,家有一老确实如有一宝。


    唯有坐在秀姑脚边烤火的壮壮默默听他们说话,暗暗记住了张二婶的言语。


    这两日雪化了,壮壮本想去上学,老张进城带来壮壮学里放假的消息,两位先生路途崎岖,学堂里又无火盆,墨汁凝冰,携带的干粮也都不能入口,十分不便,只能等一二月暖和些再开学,两位先生得了有大儒注解的四书五经,便趁机在家里苦读,以备来年考试。


    近来寒冷异常,家中常有人来串门,四间卧室早就锁上了门。他们家上房五间,卧室各有一门,不似别家的房间要么不隔开,要么以茅草编的草帘子隔开。因张硕那一间放着家用的银钱,东间放着书架子,老张卧室里也有钱,壮壮屋里也有书案和文房四宝书籍等,所以每逢人来,四间门俱是锁上,娘儿俩只在堂屋接待众人,主要是怕带来的孩子淘气。


    堂屋里烧着火盆,门上挂着半旧的棉帘子遮住外面的寒风,十分暖和。张家每间房都很阔朗,甚至比得上别家两三间房,因而正门左右墙上各开一窗,如今略开一缝通风。


    壮壮心想,二奶奶总是欺负娘,等阿爷和爹回来就告诉他们,以后不卖肉给二奶奶家。


    老张晌午回来,大家都回家做饭了,壮壮便如此告状。


    “壮壮疼娘,阿爷都知道,回来跟你爹说,不卖肉给你二奶奶家。”老张摸了他一把,对秀姑说道:“明儿我不进城了,咱家最近都少出门。”


    秀姑一惊,“爹,发生什么事了?”莫非打仗了?


    老张叹了一口气,道:“县城里说是荣亲王反了,逃出京城,在闽南那边起了兵,说什么‘诛陶霍,清君侧’,我也不是很懂,府城县城处处戒严,进出城门全部需要接受盘查,估计再过一会子消息传到咱们村,里长就该叫人去商量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40章 归来


    清君侧本意为清除君王身边的亲信和小人, 做的是正义之事,后来成了叛乱的理由。


    每一个造反的首领,都会打着一个特别光明正大的旗号。


    古时以清君侧为名的叛乱, 颇有不少,最出名的是汉代的“诛晁错, 清君侧”和明朝朱棣的“诛齐黄,清君侧”,都是因为晁错和齐泰、黄子澄二人建议削藩而导致的叛乱,前者逼得汉景帝杀了晁错依旧没得到天下, 后者灭了建文然后帝自立为帝,史称明成祖。


    诛陶霍, 清君侧。


    这句话中的陶霍要么是当今皇帝身边一个心腹大臣的名字, 要么是两个心腹大臣的姓,就像齐黄二字一样。


    他们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 地处偏僻,信息难通,不知朝中是否有这样的官员。


    老张觉得有道理,“有没有姓陶的大官我不清楚,凯旋回朝时, 我们这些小兵小卒都驻扎在京郊大营。不过, 当年带领我们一起打仗的定北侯姓霍, 叫霍庭, 字去病, 是太、祖皇帝赐的字, 年纪和我差不多,文武双全,可惜我无缘近前。退役后, 你袁大伯进了京,偶尔会在信里提几句,霍侯爷是圣德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身兼数职,很受太、祖皇帝的信任。”


    太、祖皇帝元皇后的兄弟?那不就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是国舅爷?应该是当今皇帝的心腹了,不然荣亲王不会点明诛杀姓霍的。


    老张绞尽脑汁,忽然又道:“我想起荣亲王是谁了。荣亲王是太、祖皇帝的第四个儿子,据说是寡妇贵妃生的,前头三个皇子早夭,荣亲王就是长子,比当今圣人大十来岁,我回乡那时候,荣亲王刚刚二十岁,封了亲王,如今算起来年纪有四十好几了。”


    “爹,您记得这么清楚呀?”


    荣亲王是太、祖皇帝的长子,王家藏书中云:嫡皇子晟出生前,长皇子晁备受宠爱,极富尊荣。恐怕他早把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了,自古以来长幼争嫡的事情屡见不鲜。


    老张嘿嘿一笑,“我之所以记着荣亲王,是在军里听兄弟们说,他封王时得了一座朝廷拨款建造的王府,里头修得比皇宫还精致,堪比天宫,另外又得了二十三万两银子和许多皇庄,每年能领一万两银子的俸禄和一万石禄米,单那俸禄咱们一辈子都赚不到,别提那几十万两银子了,太、祖皇帝还把我们打仗得的金银珠玉古董宝贝赐了很多给他。”


    荣亲王坐拥金山银山,可把他们这些小兵小卒给羡慕坏了,同时也很气愤。他们在外面出生入死,十人去二人回,带领他们打仗的将帅拿走那些金银珠宝是应该的,荣亲王没有寸功却得到了比定北侯还多的东西,让他们如何服气?


    其实,他们自知身份,从不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如果太祖皇帝赐给荣亲王的东西不是他们打仗所得,给得再多,哪怕给半个国库他们都不生气。


    秀姑突然道:“爹,外头打仗,阿硕还没回来呢!”她不管哪位皇子争夺皇位,也不管荣亲王造反根本名不正言不顺,更不管谁得了将士打仗得的战利品,她只担心张硕在外的安危,桐城戒严,各地肯定也这样,进出处处盘查,岂不是耽误时间?


    老张沉默片刻,目光流露出一丝担忧。


    这时,外面敲锣,三个里长召集村中老人和壮丁议事。


    一定是县衙打发衙役来报信了,老张当即将今天卖肉得的钱交给秀姑就急急出门。


    “娘,你和阿爷在说什么呀?”壮壮不明白什么是战争。


    秀姑摸着他白嫩嫩的脸颊,“外面要乱起来了,有一位亲王爷,就是上一位皇帝老爷的大儿子,不服他弟弟做皇帝老爷,于是起兵叛乱,想自己做皇帝老爷。说了你也不太懂,等你长大后就明白了,现在咱们要少出门,少惹事。”


    “哦。”壮壮确实听不懂,皇帝亲王争夺皇位什么的距离他们的


    生活太遥远。


    “来,帮娘数钱,一百个铜板穿一串。”


    清点铜钱的时候,秀姑脑海里不断思考。


    太、祖皇帝政治清明,惩罚贪官污吏毫不手软,唯独对家人纵容异常,毫无节制。


    听完老张说的那一段往事,再结合王家书中记载太、祖皇帝的一些言行举止,秀姑就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这个时代没有言论自由,有时候平头百姓无意中说了一句话撞上贵人的忌讳,被有心人知道了告官,有可能就会被砍了脑袋。可能是为了王朔出仕做准备,让他了解太、祖皇帝的性格,免得说了不该说的话,王家专门收集了这方面的书籍。


    此类书籍主要是世人对太、祖皇帝的歌功颂德,既是歌功颂德,自然详细记录了太、祖皇帝从发迹到建立权势、乃至于君临天下的许多伟大事迹和言行,包括诸般政令等。


    本来,太、祖皇帝虽然纵容家人,但在政治上他很有远见,大概清楚藩王的坏处,称帝后并没有设立藩王,每一位皇子均是成年后封爵,爵位高低不一,全部居住在京城,没有封地、没有兵权,手里唯一可以称作为兵的就是一支数目为两千的亲兵。


    荣亲王有野心,而且很聪明,他选择在这个时机起兵,定然是已经掌控了闽南。


    闽南温暖,方便行军、方便运输粮草,闽南依靠海域,驻扎着太祖皇帝命人组建的船队、水师,是一支精锐之师,曾将倭寇打得哭爹喊娘,还有和外国通商的港口,聚集着无数大行商,繁华不逊京城。而京城却属北方,一进十月便奇寒无比,辎重运输不易,大军难行,即便立刻调兵遣将,但是距离闽南数千里之遥,不可能及时赶到。


    袁家早在两三个月前就寄信来提醒他们要打仗了,当今皇帝不傻的话,应该早就有所准备了,希望能迅速控制住局面,不要波及他们这里。


    听到打仗的消息,荣亲王已经攻下了好几座城池,村里登时慌乱起来。


    在县城做工的人当天回来,带来城中粮价飞速上涨的消息。


    有粮食的暗中庆幸,家中没有余粮或是余粮不多的人立刻就急了,当晚就来张家借牛车,次日天没亮赶进城中买粮。可惜,他们县城的粮铺本就两三个,早在得到消息时就关门大吉,任凭粮食涨了两倍都不肯开门,其他物价虽涨了些,涨得倒不多。


    无功而返,所有去买粮的百姓都无功而返,有的气极大哭。


    凡是有存粮的人家,那些粮食立刻成了宝贝。


    苏家上下一片惊讶,他们没忘记老苏头突然提醒他们存粮买粮。


    “爹,您吩咐咱们买粮存粮,是不是猜到了什么?”老苏头的儿子孙子一窝蜂跑到苏家,个个恭恭敬敬,包括一向不服管教的苏老三,眼里满是敬佩。


    老苏头吸了一口气,皱眉道:“瞎说啥呢?我又不是那传说中的诸葛亮能神机妙算,我咋知道荣亲王会造反?我见今年秋收的收成不好,一亩地才挣几斗粮食,夏天虽然丰收,秋天却拿出一半做粮种下了地,咱们得吃到明年夏天,哪里够吃?偏偏今年冬天冷得很,不知道麦子来年如何,恐到了年底粮食涨价,才叫你们趁机囤些粮食。”


    老苏头打定了主意不说实话,孙女提醒他,他不能害了大孙女一家。早在秀姑提醒的时候,老苏头就知道无关年景好与不好。他这个老庄稼把式都看不出明年的年景,秀姑年纪轻轻能知道啥?定是老张父子俩经常进城,又收到了袁家的东西,事先得到了什么消息。


    “爹,不管咋样,您提醒得太对了。”他们手里有粮,就不用担心饿着。


    “你们都给我稳重点,把粮食藏好了,别到处炫耀自己家有粮,恨不得人人都知道,这时候家里有粮的都捂着呢。”老苏头严厉提醒道,他最担心的就是老三一家。


    “知道了,爹。”苏老三不傻,有些事能炫耀,有些事得死死捂着。


    城中各个店铺都不开张了,乡下百姓不再进城,进城也买不到东西,城中的百姓则关门闭户,不敢出门,一时之间,城里处处寥落、处处无人,只有到处巡逻的衙役和兵士,府城又派了一支军队驻扎于桐城。


    虽然彭城距离起兵的闽南有数千里,但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军力颇重,驻守森严。


    三个里长颇有能为,当机立断,组织村中两百名青壮年,分成数队,日夜巡逻,兼进城打探消息,若是得到叛贼打来的消息,村里百姓好立即逃亡,又请村中的工匠打造弓箭,又请当过兵的老张教导他们一些军中的把式,衙门也经常派人巡视各个村落。


    秀姑觉得本地县太爷和村里的里长还算不错,面对战乱,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这回朝廷的信息传达得非常迅速,没两日,县城里接到了邸报。


    邸报上说,早在荣亲王逃离京城时,被荣亲王抛弃在京城的家眷儿女就已经被朝廷拿下了,朝廷同时制定了相关的策略,一面派人追缉荣亲王,一面调兵遣将,集结各地兵力,严阵以待,不让荣亲王有可乘之机。


    和邸报同时接到的有朝廷命各地父母官安抚百姓,不得故意抬高粮价、盐价、铁价等。


    桐城的县太爷积极响应,无奈民以食为天,有粮的都不肯卖。


    大约知道叛军一时半会打不到他们这里了,大青山村的村民很快就抛却慌乱,神情淡定,该串门的串门,该训练的训练,该办喜事的办喜事。


    在他们的影响下,秀姑慌乱的心慢慢平静,翘首遥望张硕的归来。


    他们家囤积的粮食现在是金饽饽,村里都知道他们家夏秋两季的粮食没有卖掉,一季收了百十石粮食,粮种都是另外买的,还得剩百十石,那些买不到粮食的邻里乡亲立刻求上了门,愿意按照现在的两三倍粮价购买。


    秀姑不肯做主,交给了老张处理。


    老张思来想去,觉得与其等到家家都没粮食了来觊觎自己家,倒不如此时就卖了,叫他们知道自己家只留下了口粮。


    他答应卖粮,按涨价前的粮价,一石七百钱,现今不管新粮陈粮都一个价。


    秀姑很赞同他的决定。


    要是时局越来越乱,他们高价买粮心中也对自己家感激,如果桐城侥幸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明年风调雨顺,他们必定觉得高价买粮买亏了,说不定会恨上自己家。倒不如此时按原价卖与他们,以后没有抱怨的地方,此时也要说他们家仁义。


    老张见她明白,十分欣慰。


    他们家当着众人的面说明年夏天就能收麦子了,遂留了一年的口粮五石麦子和五石稻谷,又留了明年春季育苗需要的三十亩稻种十五石,玉米花生大豆红薯干之类没有卖,剩下四十多石麦子和四十多石稻谷全部卖掉,只卖与本村的邻里乡亲。


    老张很谨慎,卖粮的时候基本做到了买粮者人人满意,没给自己家留下后顾之忧。


    八十好几石粮食差不多有上万斤,凡是掏钱买粮的个个都买到了粮食,老张没有因为哪一家有钱出价高就卖给他们很多粮食,他先询问了一下各家需要买的粮食数目,让秀姑在他们给的数目上有所删减,卖给他们的粮食都比较合理。


    其中倒有七八家想买粮手里却没钱,主要是他们家没地,全靠平时做工得钱买粮果腹,活计时有时无,入冬后更无进账,故此家中无粮可存,无钱可买。


    老张与其他人商议,赊给他们每家一石粮食,立下欠条,明年农忙与自己家做工偿还。


    这么一来,皆大欢喜。


    买到粮食的人家果然都感激张家,说他们仁义。


    除了赊欠的,这批粮食一共卖了四十多吊钱,老张都给了秀姑。


    张家除了口粮和粮种就没有多余的粮食,免了很多登门的烦扰,有几家近房厚颜无耻地想占便宜他们都理直气壮地拒绝了。


    人家是无债一身轻,他们倒好,竟成了无粮一身轻。


    桐城时时都有新消息传来,荣亲王乃称真命天子,在闽南自立为帝,为荣庆帝,十一月初,他亲自挥军北上。因他十月间迎娶了两江总督薛稼之女,封为正宫皇后,薛稼率领两江官员商贾并驻守军队归顺荣亲王,朝廷措手不及,竟是连连败退。


    彭城,就在两江范围之内!


    彭城有重兵把守,而且地


    处偏北,不属于南方,甚至距离颇远,没有出现投敌的情况。


    距离薛家比较近的官员都在江南一带,他们对彭城也是鞭长莫及,没法子笼络了彭城的官员向荣亲王效忠。


    彭城,是军事要塞。


    荣亲王倘若攻下彭城,朝廷虽然称不上一败涂地,可若要反击绝对会费尽力气。


    又一支大军赶来,驻扎在彭城附近,足足有五万之数。


    大青山村的村民原想着闽南离自己这里远着呢,还没高兴几天,听到这个消息,哪怕荣亲王的大军这时候还没离开闽南,家家户户仍然心急火燎地挖地窖藏粮食藏东西,村里青壮年的训练愈加勤奋,巡逻更加谨慎,再无人东游西逛。


    秀姑心焦不已,张硕去的就是金陵姑苏一带,正好是薛稼的势力所在!


    老张也担心儿子,可见到儿媳妇和孙子这般模样,面上装作无事,不断安慰他们母子,见安慰没有用,索性在家里把鸡鸭鹅给杀了大部分,只留几只母鸡和母鸭母鹅下蛋,免得浪费粮食,趁着天寒地冻,全部揉进盐和五香粉,挂在屋檐下,做成风腊肉,能放一年半载。


    他们家草料充足,牛羊骡子自然舍不得杀掉,家里的猪还剩四头。


    自从县城戒严,他们家不杀猪,村里不少人家舍不得用粮食喂养牲畜家禽,又怕以后叛军过来扫荡,都杀了个七七八八,既解了馋,又节省了粮食,哪怕是玉米和红薯干、麦麸等,在这个时候都成了口粮,反正有备无患。


    当然,大部分肉都经过处理做成了风腊肉,他们可舍不得一口气吃完,还得留着过年。


    老张替人杀猪,吃过饭回来天已经黑了。


    舀了秀姑烧好在锅里温着的水草草洗了脚,老张出来倒水,听到大门响动,他警觉地大声道:“谁啊?”里长定下规矩,天黑不得在外行走,谁会晚上无端上门。


    秀姑还没入睡,闻声出来,只听门外传来张硕的声音,“爹,是我!”


    大门从里面锁上,莫说张硕因恐丢在路上没带钥匙,便是带了,他也进不来,听到他的声音,老张和秀姑又惊又喜,秀姑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开门,顿时吓了一跳。


    门口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壮汉,瞧着比叫花子还邋遢。


    “媳妇,我回来了。”张硕背着一个包袱,朝秀姑咧嘴一笑。


    秀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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