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精明的翠姑,抢菜的风波……
听闻清点嫁妆即将送往夫家, 秀姑同大嫂说完话,便去给翠姑添妆,秀姑给了两支堆纱精巧的大红牡丹绢花, 苏大嫂给了两个鸳鸯戏水花样的荷包。
诸亲戚家境多贫,吃不饱穿不暖, 吃喜酒上礼钱都要东拼西凑,哪有余钱添什么妆?因此添妆仅仅是个过场,基本都是来看嫁妆的,有给的, 有不给的,任谁都挑不出理儿, 便是给, 也都是几个鸡蛋、两把面,或是几个铜板、两个荷包、两方手帕子之类。
秀姑给的绢花乃是王老太太所赠之物, 苏大嫂荷包上的花样出自秀姑,皆十分出挑。
苏三婶却很不高兴,“秀姑,你家那么富,出嫁时又是金又是银, 又是绫罗绸缎的被褥, 天天白米细面肥猪肉地吃着, 竟是咱们村里的独一份儿, 咋不给翠姑添一件金银首饰?扯块绸缎做衣裳?翠姑穿着绸缎衣裳, 戴着金银首饰嫁到苗家, 咱家体面,夫家也看重她。”
众人惊呆了,苏三婶不是说胡话吧?这话敢说出口?谁那么大方, 给娘家堂妹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就是天老爷地老爷也没这么好。
苏老三家的怎么就这么异想天开?
“他三婶,俺家秀姑出门子时,咋不见你给秀姑添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别说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了,一个布头俺也没见你的。俺家秀姑不计前嫌,给翠姑的绢花好几十文都买不来呢!”苏母爱女如珍,当即不客气地开口反击苏三婶,“你要是想让翠姑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首饰出阁容易得很,苗家给的聘礼里头齐全着哪!”
定日子时苗家就下了聘,聘金五十两,另外,聘礼里除了赤金龙凤镯,还有一对金耳环和两个金戒指、两根银簪子和两匹红绸布。
非常丰厚,出乎大家的意料。
苏老三和苏三婶当时见到聘礼聘金,跟见了亲娘似的,在苏母跟前炫耀了好几回。
翠姑坐在床上羞答答地和张媒婆说话,红衣裳衬得她越发皮肤雪白,面容美艳,整个人光彩照人,听到母亲和伯娘的争端,不耐烦地插口道:“娘,你说这些干啥?不用大姐给,我也是穿金戴银出嫁的好命儿!”
看着秀姑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裳、头上的木簪子,和村妇打扮竟无二致,看来张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金首饰竟然舍不得戴,恐怕为了买地苏家也用尽了她的聘金,而自己却准备了大红绸子嫁衣和金首饰,还有一大笔银子,翠姑目光闪过一丝得意,苗云可是官老爷呢!她费了不少功夫才让苗云心甘情愿地来提亲,进门后就是官夫人。
张媒婆望着秀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又有几分解气。秀姑拒婚,苗云不敢得罪后来向苏家提亲的张屠户,便往自己身上撒气,她在苗云跟前赔了无数的罪,舔着脸又许诺给他找个比秀姑更俊俏的女子,苗云才放过她。
苏三婶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苏二婶和苏四婶嘿嘿直笑。
秀姑不解,待被拉出翠姑闺房,两个婶子和大嫂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明了原因。
翠姑从小儿就仗着模样儿标致,喜欢周旋在男孩子中间,村里喜欢她的小子着实不少,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偷偷给她,竟是心甘情愿,哪怕求亲不成,仍不许家人亲邻说翠姑一句不是,故而翠姑从小到大都吃得饱穿得暖,足见翠姑的心计。
凭着这份心计,她牢牢守住了苗家的聘金和聘礼,从中拿出十两银子给父母办酒席,其余的全部作为嫁妆带回苗家。
“三叔和三婶能同意?”他们当初可是想借女儿的美貌赚一大笔聘金呢。
“不愿意又怎样?翠姑不傻,知道她爹娘指望不上,一点嫁妆都没有给她准备,且也来不及准备,于是顶撞得厉害,若是她爹娘不同意,十两银子都不给,她自个儿穿身红衣裳带着聘礼聘金嫁到苗家去,闹得连你阿爷都出面了。”
苏老三和苏三婶气恼翠姑如此作为,喜宴办得格外简陋。
秀姑出嫁前一日送嫁妆,因不是正日子,只有来帮忙做事的本家和先行一步的亲戚,酒席较为简单,是四个盘子两个大碗,一共六道菜,粗面馒头卷子管够,次日是四个盘子,八个大碗,一共二十四道菜,深受村里长辈赞赏。而苏家这一日的酒席上竟只有两盘两碗共计四道菜,且未盛满,掺着玉米面的黑面卷子一桌分了十个,个头极小,做饭的妇人受到埋怨,都道苏老三家就准备这么些食材,如今厨房里一滴无存,除了面盆里和的面,原是准备次日早起蒸馒头卷子的。
秀姑只挟了一筷子菜,盘子碗就空了,味道也很差,乃因苏老三准备的油盐十分有限。
她嫁到张家半个多月,吃得好,吃得饱,胃口养得大了不少,一筷子菜塞牙缝都不够,她已是如此,料想食量大的张硕必定一样,忙离了席,叫他一起回家,“硕哥,你没吃饱吧?咱们家去下面条吃。”总不能饿着。
张硕腹鸣如鼓,闻声笑允。
二人没惊动旁人,恐苏父苏母留他们回娘家吃饭,遂悄悄离开。
秀姑和面时里头掺了些豆面,张硕拔了一棵葱剥皮洗净,切成葱花,馒头饭菜他不会做,葱花却会切,顺便把早上留下秀姑处理的半副猪肝切了片。
下了小半锅香喷喷的猪肝面,秀姑吃大半碗,剩余的尽入张硕腹中。
其他在苏老三家吃饭的人和他们差不多,两口菜下肚,越发饿得受不了了,气呼呼地起身离开,各自回家吃饭,只比他们晚几步。撂下
地里的活计来帮忙,竟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对于贪婪小气的苏老三夫妇,个个嘴里不满,心里不满,好似商量好了一般,下午没一个人去帮苏老三家干活,没人干活,便没有了晚上的席面。
省了一顿,苏老三和苏三婶暗暗得意,偷偷炖了肘子自己吃。
翌日,仍没有人去帮忙,早上他们还在得意又省一顿,谁知眼见昨日和的面都发了,苗家即将来迎亲了,家中竟是冷锅冷灶,万事未备,苏老三和苏三婶这才急了,他们还等着收礼钱呢,心急火燎地挨家挨户上门,结果大家有志一同地关门闭户。
最后,他们求到了族中老人出面,接手苏老三家的烂摊子,老人手里握着大家上的礼钱,先安排族中男女帮忙,面肉菜蔬鸡鸭等取自各家,当场算账,然后找厨子掌厨,整治出来的酒席虽没有十二道大菜,也有八个大碗和两个盘子,好不容易才把场面圆过去。
他们这里坐席除了帮忙的族人全家齐上,余者亲友都是一户来一人。
男人和女人不同桌,秀姑这一桌坐了带着粮山的苏大嫂、带着女儿妞妞的苏葵之妻以及族中其他平辈的妇人,一共十个大人,有两个妇人也带了孩子。
不料那菜刚一上桌,秀姑挟了一筷子菜没放进嘴里,菜盘菜碗里的食物已经空空如也。
筷子齐飞,动作凶猛,真叫一个快狠准!
第二道菜上桌时,秀姑筷子略慢了一点,伸进碗里时啥都没捞着,后来她就学乖了,抢菜她做不到,但一碗总能挟到一筷子菜。
她们拼命抢来的菜统统堆放在自己跟前自带的粗瓷大碗里,生怕在自己吃菜的时间里别人抢光了下一道菜,于是,她们不吃先抢,抢完一道菜等着下一道菜上桌,等到十道菜都上完了,也被抢光了,她们才拿着卷子或者馒头蘸着菜碗里剩的汤汁吃,喜宴的油水大着呢,而自己抢到的菜则是打算直接端回家,没来坐席的家人也能尝尝荤。
这是秀姑穿越后第一次参加酒席,看着同桌妇人彪悍的举动,目瞪口呆,回不过神。
苏大嫂不甘示弱,抢到了不少肉菜,她也不想抢,可是不抢吃不到啊。
她无奈地看了秀姑一眼,从自己跟前的碗里挟了一个抢来的鸡腿和几样肉菜放到她跟前,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筷子就不能快一点?看你,啥都吃不上。”满仓天天跟张硕父子一起吃饭,肚子里得了不少油水,秀姑也往娘家送了几回肉和骨头,更嘱咐自己多炖骨头汤给添福喝可以强健筋骨,苏大嫂心里感激不已,抢来的菜给得心甘情愿。
苏葵妻也分了两块排骨和几块鸡蛋饼、肥肠给她,苏家得的东西没少分给他们,更何况她和这个原本嫡亲现在隔房的小姑子感情极好。
秀姑笑道:“这不是有我的两个嫂子吗?”说着,挟了一块软和的鸡蛋饼喂给夹在自己和苏葵妻之间的妞妞,然后又挟了一块给夹在自己和大嫂之间的粮山,听到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道谢,自己才慢慢地吃起来。至于添福则跟着苏母和族中长者坐席,并不在这里。
“娘,我要吃鸡大腿,我要吃鸡大腿!”席面上两个孩子中的一个瞅着秀姑和另一个妇人碗里的鸡腿直流口水,眼睛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听到这句话,抢到鸡腿的妇人立刻伸手盖在碗上,遮住鸡腿。
“秀姑,你看这虎子想吃,能不能发发善心……”那孩子的娘扭头看着秀姑,欲言又止。她是苏家族中的一个堂嫂,姓米,她公公和苏父是同一个爷爷的子孙,算是族中比较亲近的血脉了,而且和周秀才家沾亲带故,此时,她眼里满是祈求,希望秀姑满足孩子的心愿。
是啊,大人怎好和孩子争一口吃的?不止米氏这么想,别人也这么想。
秀姑眉头一蹙,在嫂子担忧、米氏期盼、其他妇人看好戏的目光中,她缓缓地挟起鸡腿,就在大家以为她会大方地给虎子时,鸡腿回到了苏大嫂的碗里,“嫂子,拿回家留给满仓吃,他在城里上学没来坐席。”
她不是舍不得这口吃的,纯粹不喜米氏的做法和言语,好像自己不给就是罪大恶极。
米氏抢菜的功夫实属一流,跟前高高的肉菜堪比苏大嫂和苏葵妻加起来的总数,米氏要真是有心,就应该客气地说用抢的菜换自己跟前的鸡腿,自己不收心里也舒坦,米氏现在没有任何表示就想让自己把鸡腿给她儿子,怎么可能?而且,她怎么不盯着另一个抢到鸡腿的中年妇人,偏偏盯着自己?还不是欺负自己年轻面嫩。
她性子是软了点,也不是很圆滑,但她从来不会委曲求全,更加不允许别人得寸进尺。
苏大嫂和小姑颇有默契,道:“可不是,满仓天天读书辛苦得很,小姑心疼侄子,我这做娘的就听小姑的,他吃了亲姑姑留的肉一定会说声谢谢。虎子,你来坐席,你满仓弟弟没来,婶子得给他留着,你要真想吃鸡大腿,就叫你娘拿她跟前的菜来换,你满仓弟弟一点都不挑剔。”米氏做事越来越不讲究了,天天端着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好像人人都欺负了她。
虎子当即叫道:“娘,我要吃鸡大腿,你给我换鸡大腿,你快给我换鸡大腿!”
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米氏,谁也没开口解围,都是好不容易抢来的菜,一人给了虎子,是不是虎子看上她们的菜她们也得给?或者别的孩子都能来向他们要了?她们可舍不得。
米氏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苏大嫂一点都不客气,接着道:“虎子,你吃你娘跟前的菜吧,你娘跟前的菜比鸡大腿还好吃呢,大块的肥肉、大颗的肉丸子,满满一碗的肉。”
见米氏迟迟没有动作,虎子哇地一声哭起来,撒泼打滚,“我吃鸡大腿,我要吃鸡大腿!”
“弟妹……”
“停!三嫂子,你这是强人所难啊!”苏大嫂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楚可怜的米氏,“我给虎子想了个好主意,你不愿意,想怎样?你舍不得用菜换鸡腿,我能舍得把鸡腿白白送人?我家里又不是没有孩子。各位嫂子弟妹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儿。”
“这话说得对啊,一点都没错。米氏,你要真是心疼虎子,想让他吃到鸡大腿,你就拿菜跟大郎家的弟妹换呗!既不想给菜,又想吃鸡大腿,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拥有鸡腿的中年妇人笑道:“米氏,你不想跟大郎家的换,跟我换也成。我不挑,你把碗里的大肥肉片子、大肉丸子和鸡蛋饼给我就行,我家老公公牙口不好,正想吃些软烂的东西,省得我把鸡腿带回家老公公咬不动。”
事关自己抢来的菜,桌上诸妇同仇敌忾。
米氏又气又羞,又恨儿子不争气,照着他的后背给了一巴掌,“哭什么哭?闹什么闹?你娘被人欺负到了这个份上,不说给你娘争气,还让你娘没脸,吃什么吃?吃到肚子里能当什么?能长留在肚子里?快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虎子哭得更厉害了,大家也都不乐意了,欺负?谁欺负她了?
秀姑气得浑身颤抖,正欲反唇相讥,肩头一热,仰脸看到张硕站在自己背后,双手扶着自己的肩膀,“媳妇,发生什么事了?”
张硕今天也没进城,就坐在邻桌,男人的桌上没有发生抢菜的事情,他们喝着小酒说着话,菜肴还剩七八成,大部分菜肴没动,本来挺自在,偏生张硕耳聪目明,听见了秀姑桌上的是非,暗暗恼恨米氏欺负他媳妇,当即向同坐诸位告罪一声,过来替媳妇撑腰。
他横行霸道惯了,一点都不在乎爷们不插手娘儿们是非的说法。
他一站出来,铁塔般雄伟的身材,刚硬狰狞的脸庞,洒下一大片阴影落在桌子上,吓得虎子哭声顿止,停得太急了,不住打嗝。
米氏瑟缩了一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后悔,她怎么忘记秀姑现在的丈夫不是周惠而是张屠户了?张屠户凶狠
残暴,一把杀猪刀无人能敌,可不像周惠那般温软,而且周家家风清正,不允许家中媳妇在外与人发生争端,丢了周家读书人的颜面。
“没事,是孩子想吃鸡腿,她娘舍不得,母子就闹起来了。”秀姑柔柔一笑,并未告状。
她敏锐地发现,自己这么说,桌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来,张硕果然凶名在外?
如此甚好,世人往往欺善怕恶者居多。
“原来是这样。媳妇,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的杀猪刀一点都不钝,剁肉砍骨头正好。”张硕说完,满意地看着众人尤其是米氏脸上露出一丝害怕,目光从桌上空盘空碗上掠过,回自己桌上不久,端了一大碗菜递给秀姑。
“媳妇,我每样菜给你挟了些,你慢慢吃,别饿着。”说着,低声在秀姑耳畔特意说明了一句:“都是没动过的菜,放心吃。”夫妻二十天,他非常了解秀姑的洁癖,除非必要,她从不吃剩菜,更何况外人伸过筷子的菜。
碗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秀姑心里一片甜蜜,不好意思地道:“你这是干什么?弄了这么些菜,不怕桌上各位笑话。”
“笑话啥,我经过大伙的同意了。”媳妇是自己的,自己不心疼,难道让别人疼吗?
经此一事,秀姑桌上再无人敢惹是生非,同时,都羡慕秀姑得到丈夫的疼爱。
一大碗菜秀姑压根吃不完,而且她不喜欢打包剩菜回家,分给苏大嫂和苏葵妻一些,剩下的小半碗吃完,她就觉得八成饱了。
米氏到底还是用肥肉片肉丸子鸡蛋饼跟中年妇人换了鸡腿。
秀姑嘴角略过一丝讽刺,早早如此做不就完了,非想占便宜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最后还是避免不了,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也不可能人人纵容他们母子。
散席后,张硕那桌剩了不少菜,皆被米氏抢先包圆了。
原来,不知何时她竟在桌子底下藏了木盆,等那桌男人离了桌,她立刻上前装菜。
米氏眼疾手快,苏大嫂和苏葵妻未曾说什么,遇到这种情况本就各凭本事,可是其他人心里就不舒服了,不免酸了她几句。米氏恍如未觉,快手快脚地将先前抢来的那碗菜也倒进木盆里,空碗递给虎子拿着,自个端着木盆匆匆离去。
秀姑眼尖地发现,米氏偷偷摸摸往怀里揣了两个卷子。
对于这种行为她并未多嘴,她这般做,别人却未必,不知谁瞧见了告诉苏三婶。
苏三婶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这回办喜事一文钱没捞着,心里早浸了大团大团的怒焰,闻听此事,跟着跑到米氏家中指名道姓地叫骂,叫无数人看了笑话,而坐席的妇人则趁此机会,三下五除二将各桌剩菜都给弄走了。
秀姑好笑地想,为什么她觉得向三婶高密的那人是故意为之?
依照三婶的性子,坐席诸妇打包自己桌上的剩菜她想阻止都阻止不了,可其他桌尤其是男人桌的剩菜都是她的囊中之物,她都打算好了留给自己家吃,不愿意让别人打包。她去和米氏吵架了,别人就有机会了,作为一家之主的苏三叔可不好阻止这种行为。
这么一折腾,苏三婶两头落空。
吵架她没吵过米氏,别人见到她的凶狠和米氏的楚楚可怜,心里自然偏向米氏,悻悻然地回到家,剩菜一滴不剩了,气得她又是一阵痛骂。
向父母兄嫂辞别时,秀姑果然听到三叔三婶向爷爷哭诉。
她听了片刻,拒绝父母兄嫂的挽留,和张壮散步回家。
临走前,苏母偷偷塞了两个油纸包给她,一个里头包着老苏头那桌剩下的半只鸡,一个里头包着半份排骨,“拿回去给你公公和壮壮吃,他们老的忙着卖肉,小的忙着上学,没能来吃酒席,咱们却不能忘了他们,好歹尝尝味儿!”
因日子过得有底气,秀姑不是很想收下这份剩菜,但想到家中爷孙俩不在意,她看了张硕一眼,便接了过来,转手递给张硕拿着——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
抢菜是作者最近坐席没吃到菜的无限怨念
第26章 柳笛、农忙、坏消息……
借着翠姑成亲, 老张进城卖肉,他们还能单独相处小半天。
张硕天天忙着杀猪卖肉,在城里一呆就是一天, 特别珍惜这样的机会。
回到家里放好鸡和排骨后,和昨天一样, 他们把牛羊赶出去放牧,张硕随身带了一捆新割来的条子,秀姑则带了绣绷,既忙了活计, 又赏了春景,还可以说说梯己话。
今年的春天来得迟了些, 比旧年冷些, 四月初,柳叶犹嫩如新发, 宛若旧年三月。
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晒在身上只觉暖洋洋,并不炙人。
笑看低头绣花的媳妇一眼,张硕抽出条子编箩筐。
秀姑绣花绣得累了,放下绣绷, 弯腰采了一大捧野花, 回眸对张硕笑道:“硕哥, 你仿照花瓶给我编个花瓶吧!”用来插花野趣十足。
张硕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条子, 道:“编倒是能编出来, 不过条子编的不好看, 我给你割些嫩柳条来编。”说完,他就起身去割了一些细软柔韧的柳条儿坐回原处,十指翻飞, 不消片刻就先编了一个手提的花篮,小小巧巧,翠叶密集。
秀姑拿在手里,插了几枝鲜花在上头,衬着绿叶,越发显得玲珑别致。
编箩筐用的条子并不是柳条,而是一种根在地上,直接就根而发的枝条,皮呈现灰褐色,叫什么名字秀姑不知道,他们这边的百姓都直接叫条子。冬天会把这样的条子割得短短的,短到只留根,有一棵条子的根在,春天就会从这棵根上疯长出许多枝条,一根一根鲜少有枝杈,可以用来编很多东西,箩筐、背篓、鱼篓、篮子、粪箕子等等。
柳条儿与条子同样柔韧,然垂若丝绦、叶若碧玉,令人一望而觉清新。
张硕仿照净瓶的样式,接着编了一对小小的花瓶。
“硕哥,你竟连这些轻巧东西都编得出来,我却不会。”秀姑惊叹不已,她以为张硕只会杀猪卖肉而已,没想到他粗糙有力的双手竟这样灵巧。
在前世,条子编的箩筐背篓鱼篓之类传统东西渐渐被淘汰了,各种对生态危害极大的塑料、化纤制品取而代之,她家里虽然有很多件此类器具,但身边会编这些东西的唯有村中老人,父母辈的长辈都不再精通,令人万分痛心。
张硕不以为意,“咱们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编这些物什,我编得平常。”
平常?
如此别致的器具竟是平常?
秀姑胸中涌现出巨大的佩服,她连普通的器具都编不出来,主要是力气不足,便是编出来简单之物也都歪歪扭扭,“那你会做柳笛吗?就是那种短短的一截,柳条中空,抽去柳芯,只留柳条儿的嫩皮,像芦苇管似的,再刮去柳管一头的薄薄绿皮,能吹出响来。”
那是自己童年的记忆,永不褪色。
看到山间地里的花红柳绿以及忙碌的村民,她突然想起了这种小时候求而不得的玩具,她不会做,就这么简单。每次看到同龄孩子得意洋洋地吹着柳笛嬉笑不已,她就特别羡慕,偏生父母忙于活计,她不敢开口要求父母给自己做。
“你说的是这个?”张硕截了一段小手指粗的嫩柳,不及巴掌长,用力揉了揉,拧一拧,待树皮松动,很快就把白嫩的柳条芯抽出来,刮去柳管一头表皮的薄绿,柳笛便做成了。
秀姑接过来吹了三两声,欢快地道:
“就是它!”
这些东西勾起了她很多回忆,属于她的回忆,铭刻在她灵魂中,不是苏秀姑原身的。
午夜梦回之际,她从未忘记过自己。
晚间,柳条花篮挂在梁上,柳条花瓶置于窗台,插于其中的野花五颜六色,未见丝毫凋零,给房间增添了一股斑斓的色彩、灵动的气息。
秀姑把张硕做的柳笛分了两支给壮壮,乐得小家伙一蹦三尺高。
见他们母子喜欢,张硕陆陆续续又做了几支,壮壮上学时送给几个友好的同窗。
“娘,我那些同窗可喜欢了,他们有的见过,有的都没见过,没见过的那些同窗都是县城里的,问我怎么做。爹,你是怎么做的啊?”
张硕当即寻根嫩柳来教他,媳妇说了,要满足孩子的好奇心。
壮壮做出来的柳笛,却和秀姑跟张硕学着做出来的一般无异,吹起来哑然无声。
连续几次都如此,母子二人十分沮丧。
秀姑拍拍壮壮的小脑袋,“咱们都不擅长做这些玩意儿,可是咱们会绣花会读书,你爹都不会呢,以后娘绣花,你就好好读书吧!”
“唉,那我就不能向同窗们炫耀了。”壮壮跟小大人似的,遗憾的叹息逗笑了全家人。
自从秀姑和张硕定亲,壮壮的衣着举止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衣着整洁,举止文雅,他原本就生得眉清目秀,很讨人喜欢,读书又有满仓作伴,不似从前那般胆怯畏惧,旁人对他也颇有善意,在私塾很有人缘。
每次放学后由秀姑指导些许功课,他的成绩非常好,不过,却远不及满仓。
满仓特别珍惜读书识字的机会,格外用功,每次考校,他都名列前茅。
他开始时连续三次考校都是名列第一,深受先生喜欢,然而除了壮壮外,他很快就被以城中几家富户子弟为首的同窗孤立了,不明白怎么回事的他气得哭了好几回。秀姑叹息之余,仔细与他说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满仓不大听得懂,但他很听秀姑的话,渐渐学会了收敛锋芒,成绩虽然依旧优秀,却不再是第一名,经常在第二三名徘徊。
他们本来是旬休,每旬休一日,逢先生身体欠佳也会休几日,不料到了四月下旬,私塾里突然放了假,足足一个月,甚至连功课都没来得及布下。
“怎么突然放这么久的假?”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秀姑担忧不已。
张硕忙道:“媳妇,你别担心,我去打听过,也问过大海了,不是私塾里的缘故,据说是府城里要迎接什么贵客,府城和下面的县城全部戒严,我进出城都有人盘查。又听说贵客生平最赏识读书人,私塾里的先生们集结在一起,商讨着去府城,想博个前程。”
“原来如此,这就放心了。”秀姑拍拍心口,一脸庆幸。她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结果是明月口中说的贵客快要抵达彭城了。
说到这位贵客,自然就想到了自己的绣品。
她对自己的绣品有信心,但是不知道王家有没有将嵌着自己绣品的曲屏送到府城贵客跟前。她没有生出妄想,妄想贵客对自己的绣品青睐有加,然后自己一步登天。这种事基本不存在现实中,得到王家的赏识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地位使然,作为贵人不太可能看到?
秀姑只希望等贵人离开后,自己送到云家绣庄的绣品可以借着自己曾经有绣品送到贵人跟前的名义,价钱卖得贵一些。
不出所料,贵客已至彭城,关于绣品却一点消息都没传来。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是到了最后,秀姑免不了有些失落。
壮壮不明所以,张硕和老张倒是知晓些内情,作为公爹,老张不好说什么,可是作为丈夫的张硕却颇会讨她喜欢,趁着家中不忙,常带她和壮壮进城,或是自己卖肉她收钱,或是她带着壮壮去书肆购置笔墨纸张抄写书籍,不再多想往事。
夏风袭来,柳条不复柔嫩。
秀姑很快就不进城了,在家里忙得团团转,先是撒种稻苗,准备三十亩地的稻秧和红薯秧子,挑种、撒种、施肥,小心照料到发芽成苗,这些都不雇短工,得自己辛苦劳作。
好容易忙完,秀姑一点都没闲着,端午之前从地里挖了一些嫩蒜出来,剪去根须和叶茎,剥去蒜头的外皮只留一层薄皮,白嫩嫩的蒜头浸没于调好的醋水中,封死坛口,至于通风处,这种用糖醋水腌制出来的蒜头就是糖蒜。
老张和张硕酷爱吃糖蒜,若吃饺子必蘸蒜泥,因而张家的菜地里种了不少蒜。
大蒜能不能解百毒秀姑不清楚,但她知道大蒜里含有一种东西可以化解生活中很多家常食物带来的有害物质,譬如咸菜、萝卜豆一类腌菜中的致癌物质,所以即使蒜的气味不太好闻,秀姑依然会强迫自己吃一些,然后嚼茶叶去味。
王老太太当初给的两瓶茶叶家里人都喝不惯,她出嫁后带进了张家,茶叶消油腻,时常用王老太太给的茶具泡茶,张硕和张壮倒是很喜欢。
腌完糖蒜后,又过了些日子,地里的蒜头长得老了,茎叶微微发黄,秀姑和老张花了一天的时间将它们全部挖出,没有剪断茎叶,而是蒜头连着茎叶直接编成长长的大辫子挂在屋檐下,忙完这些,小满、芒种接踵而至。
小满是小麦灌浆之时,芒种则是麦芒已生,色变金黄就可以收割了。
今年夏天极热,幸运的是没有影响小麦灌浆和收割,田地里一片又一片金波荡漾,大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和金波一般无二,见了面,都说今年年景好。
收割时,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秀姑提议四十亩地不分开收割,张家雇了四十个短工,每人负责一亩地,秀姑熬了绿豆汤给他们送去,只见他们在地里挥汗如雨,弯腰挥镰刀,麦子接连倒下,一捆一捆地扎好,用板车运到张家的前院和村里分的场地上,场地早就用石磙轧得十分平整而结实。
割麦子比拔草的速度快了不是一点半星,一人一天可以割完一亩地。
张家宽阔的前院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家家户户都有场地,这些场地是村里分的,每家一块,面积并不大,张家地多,场地算是比较大的了,却仍然比不上自己家前院的面积。
此时麦子的亩产量很低,在地里生长时就比较稀疏,不需要更大的场地,这两处地方就足够用了。四十亩地的麦子摊平曝晒,各有一头牛拉着石磙,在麦子上面碾过一圈又一圈,另外跟着专门赶牲口的短工,挎着粪箕子,用来接牛粪,免得直接拉在麦子上。就这样,不知碾了多少圈、多少遍,直到麦粒脱离麦穗,然后挑去麦秸秆。
挑去麦秸秆的麦粒里夹杂了许多麦芒、麦壳、或者偶尔从麦秸秆上掉下来的麦穗。
这时候就需要将麦粒对风扬起,借助风吹去里头的麦芒和麦壳。
秀姑嫌在前院扬风弄得满院满屋都是尘土和麦芒麦壳,呛得老人孩子嗓子又干又疼,而且麦芒落在身上奇痒难当,干脆就叫短工先把场地上的麦粒整理干净后装进麻袋运到前院,然后再把前院里未曾处理的麦粒装袋运到场地进行处理。
处理干净后,摊平曝晒。
做这些活儿就不需要短工了,自己家人就能料理,秀姑双手虽然生得白嫩细腻,保养得又好,但是摊平粮食曝晒收装粮食等活计她却能做得,也就磨得掌心发红,但不会出茧子,事后需要仔细保养,半个月后才能继续绣花,张硕很心疼,没让她干这些,自己一人解决。
时值农忙,张硕不再卖肉,每天只杀两头猪,送进王李两家便回来,剩下的板油猪血猪下水除了猪肝留着其他多被村里买去,横竖大家舍不得吃猪肉。
即使不干农活,秀姑依然很忙,她忙到什么地步?忙到很多时候中午都来不及做饭,每天晚上和面,次日天未亮就开始蒸馒头和卷子,顺便煮大锅稀饭,剩的留着中午喝,偶尔炒些下水,基本上都是就
着咸蛋、咸菜吃馒头和卷子,一个多月前腌制的咸蛋已经可以吃了。
接着上次一个月的假,壮壮和满仓又放了假,乃因学里先生家里亦忙于农事。
秀姑松了一口气,这样倒好,不然还得接送俩孩子上下学。
三人晾晒麦粒,早起待太阳出来后将麦粒摊开在前院和场地上,铺至薄薄一层,晒至中午顶着艳阳翻动一回,晚上堆成堆,用麻袋或者草垫子盖上,以免露水沾湿麦粒。
如此几天,麦粒悉数干透。
村中很多人家还在忙着收割,他们家的麦子已经可以入仓了。
老张喜得见牙不见眼,他能不高兴吗?自家抢收麦子的时候竟没有遇到下雨天,若是遇到下雨天,那真是一件辛苦事了。
父子二人和往年一样,将新麦粒装袋运到西偏房,悄悄地下地窖将里头的旧年麦粒装袋运上来,新收的麦粒藏进去,秀姑也在一旁帮忙,三人忙碌了三四个晚上才弄妥当,按照麻袋数量粗略估计,四十亩地竟收了一百二三十石粮食!
一百二三十石!
平均下来,每亩地约有三石左右,这些粮食只填了半间西偏房。
他们这边的地亩土质不佳,最好的良田产粮不过两石多,他们家侍弄得细致,光除草就除了两次,耕种时施肥也多,比别的地多产了一石粮食!
一石是一百二十五斤,两石也就两百五十斤。
麦子如此,稻谷如此,玉米亦是如此,红薯高一点,一亩地能收四百斤。
农活至此并没有忙完,接下来是耕种下一季的庄稼,他们三人晒麦子时短工就在忙活了,主要是三十亩水稻、八亩玉米,花生大豆红薯数目较少,总共占两亩地,家里攒下来的粪都运进地里,稻田需要先翻地后圈水,然后把水田弄得平整些,继而插秧,稻秧是原先培育好的,每亩用稻种半石,仅有五成出芽,拔出运到田里,花生红薯也要培垄才能种下。
张家人多势众,收割忙了三天,耕种忙了四天。
苏家一共有二十多亩地,光靠一家几口短时间内干不完,唯恐变天影响收成,老苏头一咬牙,也请了二十个短工忙活,张家忙完,他们家也尘埃落定。
粮食收进仓里,庄稼种下去,心里才算踏实了。
心里很踏实的老张开始和儿子儿媳算账,“四十亩麦子得用四十石粮种,咱家收成按一百二十石算,净得八十石粮食,折银五十六两。去掉短工的工钱,两次除草四千八百文,收割耕种七天工钱是五千六百文,这个耕种是指耕种秋季庄稼的工钱,放在此时算账,至于这回差不多二十两的粮种等秋收再算,于是,咱们家余下四十五两有几。”
秀姑暗暗叹息,这么一算,他们的收成实在有限,在这有限的收成中还要去掉税银。
庆幸的是,从去年秋天至今风调雨顺。
“爹,咱们家的税得不少钱吧?”秀姑问道,算一算,得交不少税银呢,按五十六两的收成算,三成就是十六两八钱银子,最后只剩不到三十两了。
“一亩地七分银子,四十亩地是二两八钱银子。”老张很快给出了税银的数目。
秀姑一呆,“七分银子?按一亩地收一石粮食,一石麦子七钱银子,七分是十税一,可是咱们家净收两石粮食啊,不是该五两六钱银子么?还有就是,我怎么听说是十税其三,乃至于十税其五呢?我记得之前都是粮食收上来以后不能入仓、不能买卖,得等亭长和里长来收税,按粮而收后才能自行做主。”现在张家却早早将新粮藏进了地窖,奇怪啊!
老张和张硕诧异地望着她,“你听谁说是十税其三乃至于其五?”
“在娘家时是这样,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爹娘天天唉声叹气,都说一亩地只能余几斗粮食。后来到了周家,周家姨妈他们仍说是交这么多税。”秀姑仔细想了一下,没错,原身的记忆里就是这样,时常感叹娘家二十亩地仅够糊口,百姓之苦也是源自于此。
“媳妇,五六年前你在娘家时确实交这么多,那时候朝廷的法规没在咱们这里推行,丁税和各样杂税算在一起,数目差不多是一亩地收成的三成乃至于五成,没地的百姓也要交丁税。五年前朝廷废除了丁税,按地亩收税,一亩良田收七分银,或者七斗粮食,薄田收三分银,或者三斗粮食,咱们这里收两季,即使如此,也大大造福了许多有地的百姓。朝廷收银不收粮,不过百姓手里没有银子,都是县衙派来的银差负责将收上来的粮食折变成银子,铸造成官银上缴,咱们一直以来都是交银子,也是因为有这一条。”
改朝换代后,对百姓最有益的就是这一条,只对有地的百姓有益。张硕在城里听说,这条法规颁发以后,重新丈量土地整理户籍,许多大户人家很不满,地多交税也多,而他们很多没达到免除赋税的地步,之前又瞒了很多田地不报,这回都没瞒过去。作为佃户的百姓日子就不好过了,大户人家受到损失,自然从佃户身上找回来,地租越发重了。不过,也有不少大户人家欺上瞒下,将良田以薄田的名义上报,少交了大笔银子。
秀姑双眼圆睁,“听你这么说,周家岂不是骗了我好几年?”原身在周家拼命做活,不就是因为收成少交税多?想多攒点钱免得挨饿。
老张笑道:“周秀才那老东西最是假清高,对庄稼活计从来不沾手,不至于骗你,怕是他老婆做的孽!跟你们说粮食收成少交税多,你们自然舍不得吃了,平时吃到的东西少也不会抱怨,这么一来,不就省了许多粮食?”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秀姑此时也已经想通了。
她翻看原身的记忆,发现每次交税时除了长子,周母都不叫其他儿子儿媳在跟前,常说他们家人口多,不交粮食交银钱,反正买粮也是一样花钱,倒不如直接交钱。
衙门很快就派了银差过来,在里长的帮助下按地亩收粮,张家直接交了二两八钱银子。
交过税后,百姓黑红的脸膛上满是欢喜,今年的收成大好,最难得的是收割时没有遇到下雨天,直到粮食进仓了才来一场大雨,正好耕种下一季庄稼,免了干旱之忧。大部分的百姓地少,和张家苏家差不多时候忙完。
此时粮贱,反正张家打算卖的都是陈粮,不急于一时,就堆放在西偏房。
西偏房房屋结实,青砖地面平整,粮食搬上来时,屋里粮食架子下面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里外检查一遍,门窗封死,不会有老鼠进出。
活计告一段落,晒黑了不少的秀姑一面保养皮肤和双手,一面完成清溪兰草图,绣完后过了七八天左右,目送张硕和壮壮进城时,明月突然带着大包小包东西找到了张家,她没带来贵人的赏识,而是带来一个对于秀姑来说不太妙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很纯粹的种田文,很平淡很平淡,没有高大上的情节,新的一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27章 最后一笔横财
王家的大少爷王朔参加春闱和殿试, 因三十岁的他年纪最轻,相貌又好,御前点为本科探花, 在翰林院任职,喜信传至王家, 经过商议后,王家决定举家迁往京都,照料王朔的起居生活并打点人情往来等。
王家离开,就代表秀姑的绣品失去了王家这个阔气的大主顾。
秀姑心中暗暗叹息, 本来她打算好了,精心绣出几幅比屏芯更好的刺绣博得王老太太的喜欢, 多多赚些银子攒下来做日后生计之用, 岂料变化来得如此突然
,任她从前有百般计划, 此时面对王家的决定,只能歇了心思。
还有张硕的猪肉,王家举家离开,自己家每日怕要少赚那五百钱了。
秀姑并非贪心不足之人,露出一丝淡淡的遗憾后, 忙向明月道喜:“恭喜府上大爷金榜题名, 将来必定是前程似锦。京城可是天子脚下, 府上喜迁贵地, 愿一帆风顺, 平平安安。”
明月静静打量她的言行举止, 听到这里,面露笑容,指着带来的东西道:“承娘子吉言了。先说我今儿的要紧事, 贵客留宿府城半月之久,离开时赐下彩缎百匹、白银千两、美酒佳肴等,单独给掌灯、司帐、烹茶、捧果等贴身服侍的仆从,并管理陈设及金银东西的工匠共计四十八人,你绣的屏风虽非独占鳌头,但亦属贵客所喜之列。张娘子这是彩缎二匹,白银二十两,该你得到的赏赐,老太太吩咐我给你送来。”秀姑已出嫁,她立时改了口。
咦?有好处?
怎么听着像元春省亲后的行为?赏赐给下人的金银财帛非常多。记得元春赏赐的是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紧接其后的还有清钱五百串。
这位贵客的身份不一般啊!
秀姑没时间细想,忙开口向明月道谢,瞧着明月带来的东西似乎不止这些?
果然,明月又道:“因你非府城中人,当时未曾上前领佳酿华筵,知府太太额外赏你二十两银子,买些酒菜吃,亦交给了我们老太太带回来。贵客每每更衣之时常见娘子所绣之屏风,赏玩多时,心下甚喜,赞极雅致,额外赏娘子绸缎两匹,荷包两个并金银锞子若干。”
秀姑听了喜不自胜,两三个月前绣完已经得到工钱的绣品,此时竟然还能得到这么多好处,真是意外之喜,她一点都不嫌银子东西多。
她运气真好啊,好得她有点不敢置信。
“过去这么久了,难为府上老太太和姑娘还记着我,特地送上门来。”客气话她毫不吝啬地出口,脸上满是感激,千恩万谢地道:“回去千万替我谢过老太太,乡下人家日子过得艰难,每日为衣食奔波,姑娘别笑话我目光短浅,见了银子东西就高兴得不得了。”
明月抿嘴一笑,她三番五次上门来找秀姑,自然是早就打听清楚了。从未见过秀姑这样性情温厚的女子,被休之后不曾怨天尤人,也不曾说过周家一句是非,更不曾变得尖酸刻薄失去本性,依然本分踏实地过日子。就是这份豁达和雅静,使得明月忍不住在王老太太跟前替她美言,不然,王家针线房里那么多手艺精湛的绣匠,何以单独指定秀姑的绣品?
起先她和老太太一样,仅仅是好奇一个怎样的山野女子怎么会拥有如此灵性非常的绣工,接触后,慢慢的她有点喜欢秀姑了,实乃瓦砾中的明珠美玉。
她或许不够美貌,或许不够伶俐,然而她足够聪明,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正!
老太太最喜欢心性端正的女子。
人生在世,要想做到端正二字,何其艰难!
世上得志便猖狂的人不在少数,遇到不平对待便心性大变的人也有许多,往往冷酷对待他人,有一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心态,殊不知天下人可没亏待他们丝毫,亏待他们的仅仅是负他们的那个或者几个人而已,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若是她那位被休的姐姐学得秀姑三四分豁达,就不会性情大变,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她之所以善待秀姑,便是因为她的姐姐明珠曾经被夫家休弃。
那时他们家在王家没有得到主子重用,自然没有主子撑腰,每日吃不饱穿不暖,最后只能无奈地替姐姐收尸。自此以后,她谨小慎微,拼了命地往上爬,爬到了老太太执事大丫鬟的位置,依靠老太太,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比之秀姑被周家以犯了七出之条而休弃,她姐姐被休的原因令人感到可笑。
陪伴丈夫沉溺于安乐、没有丈夫上进。
就是这个名义。
所以,她一向愿意帮衬被休的弃妇,得到她帮助的弃妇不独秀姑一人,只是其中秀姑的本事最为出色,出色的人得到的好处自然多些。
对于她这种举动,老太太颇为赞许,特别倚重她,原先她不清楚原因,最近两年才从府中积年的老人口中得知,老太太竟也是被休之妇,同病相怜,这些年一直怜悯厚待和她一样命运的弃妇,否则,秀姑怎能得到这么丰厚的工钱。
秀姑不知她对自己评价极高,也不知明月想到了无数往事,她一面向明月道谢,一面取出清溪兰草图,抚摸片刻,方递给明月,含笑道:“府上乔迁之喜,我不能亲自道贺,前儿才绣了一幅兰草,觉得还算不错,权作敬贺之礼,请老太太千万别嫌弃,可惜来不及装裱了。原本打算卖掉的,幸亏未曾付诸行动。”
她说前面几句话,明月觉得她很有些心计,而且是比较高明的心计,借兰草图来讨好老太太,拿了她的绣品,老太太定有表示,她不就得了好处?可是最后一句话却让明月觉得她为人实诚,她要是真想讨好老太太的话,就不会说兰草图是她打算卖掉的了。
想到此处,明月接过清溪兰草图,展开一看。
乍一看和先前的屏芯绣工相仿,再一看,正反两面皆是清溪兰草图,令人叹为观止。
“好精巧的刺绣!娘子,这是两面绣?两面儿都是画,两面都不见杂乱。”见秀姑微笑颔首,明月有些失态,“我听过两面绣,也曾亲眼见识过。你绣的花卉花样配色雅致非常,不若寻常工匠讲究一味浓艳富丽,更令人喜欢的是你绣出来的字竟与真字无异,且字迹风骨凛然,或是诗词、或是歌赋,又与画面相得益彰,市面上也只一二绣品可以比肩。”
听明月一篇称赞的言语,秀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哪里有姑娘说得那么好?天底下的高人多了去了,我也只是偏安一隅的寻常绣娘而已,姑娘不嫌我献丑我就满足了。”
她很有自知之明,哪怕绣工精湛到连师父都自叹不如的地步。
明月莞尔道:“娘子舍得就此送了老太太?若是卖掉价钱不低呢!”
说这话时,她仔细打量秀姑脸上的神情,只见她淡淡一笑,“有什么舍不得?送的又不是别人。若说价钱不低,哪里比得上姑娘今儿送的银子东西?我都没想到还能得这么些,那刺绣未必能卖得四五十两银子。说句不怕姑娘笑话的话,没有老太太,我那绣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卖出去!这一回两回的,姑娘哪回来都没亏待我,我心里都记着呢。”
虽然失去了王家这条销售刺绣的路子有些遗憾,可是人家孙子高升,自己算是结个善缘,反正那刺绣卖到别处,未必能卖出高价。京城里什么好东西好刺绣没有?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几乎全部涌入京城了,她没奢望王家会在离开后还看重自己的绣品。
明月含笑而来,满意而去。
王家上下此时正忙着收拾行李,里里外外无不忙乱,王老太太房中更甚,需要携带的东西太多,剩下的东西也着实不少,明月如实回了话,双手捧上秀姑送的那幅清溪兰草图。
王老太太正吩咐婆子仔细陪嫁的紫檀透雕千工拔步床与大件紫檀家具的拆卸,莫碰了牙子,这些笨重家伙和大红花轿一样都可以拆卸,方便途中搬运,到了目的地再行安装。闻得明月所言,王老太太戴上眼镜,就着她的手细细看了片刻,赞道:“这幅清溪兰草图双面绣绣得虽不是最上品,在刺绣中也算一二等了,市面上不大见得到。”
“老太太竟见过比这更好的?怪道上回贵客都说老太太有见识,可见我们都是井底之蛙,很该多跟着老太太见见世面。”明月含笑恭维,接着道:“说起为人来,张家娘子确实厚道,听说咱们搬家虽有点遗憾日后没了买家,但是很快就放开胸怀,不像府里有些绣匠竟有点怨恨咱们给了他们盼头现在却绝了他们的路,真应了那句升米恩斗米仇的老话。”
王家确实发生了这种事。
他们家网罗了不少手艺精湛的裁缝
绣匠,给的月钱高,做的衣裳刺绣让主子满意额外还有赏赐,他们尝到了甜头,听闻他们家要遣散部分人手,立即就抱怨起来,认为王家既然用了他们就该用他们一辈子,不能断了他们的生路。
王老太太也听说了此事,王太太已经处理过了。
她想了想,笑对明月道:“听你这么说,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咱们不图她什么东西,难得一份心意,不能白得了她的。懂得双面绣的绣娘少之又少,这幅双面绣别看着尺幅不大,论起绣艺来远在六扇曲屏之上。咱们这回搬家,好些东西不能带走,白撂在老宅子里发霉倒可惜,你挑些好的给她送去,算是补偿咱们以后不能买她的绣品了。”
对于被休的妇人,年纪老迈的她总是另眼相看些。
“带不走的东西有好些呢,没上身的衣裳、笨重的家具、易碎的瓷器,还有吃不完的粮食和年货,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我竟不知从何处入手。求老太太心疼,给我一些指点,好叫到了张娘子那里才显出咱们家的身份不是?”明月笑嘻嘻地开口。
她白明月虽然是老太太跟前最倚重的家生子大丫鬟,但是不管何事她都不会擅自做主。王家是几百年的世家,哪怕他们老爷大爷这一支隐于桐城数十年不出,扔下不要的东西相对别人来说仍然都是稀罕之物,哪件都不便宜。
对于明月的态度,王老太太果然十分满意,笑容更深了些。
“傻丫头,你拣他们用得着的给她便是了。”王老太太不像明月那么用心,虽然额外善待秀姑,但秀姑毕竟是个她没见过的山村绣娘,“没穿过的衣裳挑几件好的,横竖都要赏给家下人。家具就算了,碗碟杯盘比民窑出的强十倍,你选几套不大扎眼的。粮食年货要跟着咱们进京,这样才显出咱们是积余之家,绸缎布匹都是从江南来的,不比京城里的差,也要带进京,你随便选几匹。”没经过战乱灾荒,岂能明白粮食之珍贵?
王老太太未因年老而有失精明,秀姑没达到让她倾心相待的地步,但又怕在村妇跟前失了自家的身份,补充道:“她不是咱们家的下人,光给这些不大好看,毕竟她知道咱们准备搬家。你再拿五十两银子给她,权当是购买清溪兰草图之资。”
明月一一答应,随后笑道:“老太太慈悲,给的这些东西别说在乡下,便是县城里都没处买!我瞧见咱们家有些不太要紧的书籍和不少纸笔都不带走了,留在老宅子里头不过招虫蛀,摔裂了的砚台和用过剩半截的墨锭子也有好些,跟老太太求个情儿,不如给张娘子一些吧。”她现在犹记得初见苏秀姑时,屋里摆着几盆沙子和竹管,用来作纸笔之用。
纸笔砚墨虽然是用过的,可因读书人地位高,这些东西极贵,以此作礼可谓相当体面。
王老太太记起明月说秀姑识字的事儿,脸上多了一丝笑意,“读书识字好,难为他们知道上进。你说的那些烂砚台剩墨块可不能送,没得叫人笑话咱们家小气。这样吧,书籍随你的意,笔墨纸砚你选不带走又没用过的给她。”留下来守老宅子的仆从都不大得主子的重用,又不识字,那些用不着的书籍东西并非孤本,留下来确实如明月所说不过招虫蛀而已。
秀姑的绣品王老太太不太放在心上,但听到她用心教导继子侄儿,却觉得很喜欢。
三十多年前,前朝的江山摇摇欲坠,各地权势林立,王家的当家也就是王老太太的前夫王俊杰精明敏锐,见机不妙,果断抛弃重用自己的前朝皇帝,投奔了当时出身贫寒在江南势力极大自立为华王的今朝太、祖皇帝。
为了表明忠心,王俊杰不顾老母痛斥,休了儿子都十几岁的王老太太诸葛氏,并将这个唯一的嫡子王越过继给了七岁早逝的长兄,转身迎娶华王守寡的妹妹,如今的端慧大长公主,改朝换代后,王俊杰凭着数年内累积的功劳,被封为盛国公,权倾朝野。
王老太太当初被休的罪名是她不慈,未曾善待小叔子,动辄呵斥责罚。
实际上,她曾经是读书人家的独女,被父母当作男儿教养,王俊杰在外行军打仗,常年不在家中,婆母是她细心奉养,亲子、庶子以及两名年幼的小叔子都是她一手照料教养,在学业上自然严厉,万万没有想到王俊杰无耻之极,找不出她的毛病就用这个理由来休妻。
王老太太舍不得儿子,一发狠,趁着战乱年代诸礼松散,恳请慈善的婆婆做主,抱着大伯的牌位拜了天地,成了王俊杰的长嫂,与儿子重接母子缘分。
端慧公主是出身寒微的乡下妇人,不识字,没见识,而且眼高于顶,华王有权势后她就被权势迷了眼,嫌弃原先以务农为生的丈夫配不上她,设计令其惊马而死。当时很多人清楚真相,不过畏惧华王的权势,没人议论。人哪,只要有权有势,不管做了多少无法无天的事儿,别人都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妄论。
再醮后,端慧公主再一次发挥了她的狠毒本色,妒恨王俊杰两个弟弟远她而亲被休后再嫁牌位为长嫂的诸葛氏,遂设计刚刚新婚的王越从马上跌下。王越摔断了腿没有接好,成了瘸子,文不能科举,武不能从军,从此绝了文武之路。
王老太太原本只恨王俊杰薄情寡义,后来恨不得吃了端慧公主的肉,喝了她的血,奈何太、祖皇帝极为护短,非常疼爱跟着他鸡犬升天的弟妹,说什么权势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受欺负云云。适逢婆母惊怒病逝,王老太太借机守孝,带着儿子儿媳退居桐城,这一退就是三十年,直到去年太、祖皇帝驾崩,不喜端慧公主的新帝登基,她才允许孙儿参加科举。
王俊杰未死,端慧公主尚在,因王俊杰忙于争名夺利顾不得教养子孙,端慧公主肆意妄为,在她的言传身教下,和王俊杰生的一双儿女骄纵成性,臭名昭著。王老太太和两个小叔子没断来往,对京城中的消息了如指掌。
王老太太眯着眼睛,遮住眼里的丝丝寒意,进京后,她不会让王俊杰和端慧公主这对夫妻好过,为了这一天,她足足等了三十年!
太、祖皇帝一生中嫔妃无数,皇后、皇贵妃、二贵妃、四妃、八嫔、十六贵人,不似官阶沿用前朝旧例,在位的嫔妃薨了,立刻有人顶替,从未出现空位。除此之外,后宫中还有无数有着奇怪称号的低阶嫔妃,叫什么常在、答应。这些嫔妃个个千娇百媚,有守寡的妇人、有落难的民女、有青楼的妓子、有青梅竹马的表妹、甚至还有母女同侍一夫的情况。
王老太太极度不喜太、祖皇帝,便是因他荤素不忌,毫无纲常礼法。
今上是太、祖皇帝原配夫人被封为皇后之后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皇后生下他不久就缠绵病榻,太、祖皇帝将后宫事务都交给皇贵妃掌管。端慧公主和这位皇贵妃感情特别好,私底下说过好几回等皇后死了就劝太、祖皇帝立她为后。不料,每次太医说皇后不好了需要准备后事,皇后每次都顽强地活了下来,硬是小心地把今上拉扯到了十三岁才薨。
今上是唯一一个和端慧公主结怨的皇子,王老太太得知后开始谋划,皇后能活这么多年她私下出了很大的力气,耗费无数精力替皇后寻找续命的良方。
皇后薨后,王老太太以妇人的眼光分析后宫嫔妃的心态,以多年的识人之能揣测太、祖皇帝的心态,她置身事外,反倒将局面看得更清楚,借着儿子每年进京向三位叔叔送年礼的机会和今上通信,从小处着手,经常提前防范后宫对他和一妻两子的各种算计,行事上每每都能投太、祖皇帝之好,在五六十名兄弟中却又未曾引起丝毫忌惮,有惊无险地等
到了太、祖皇帝立他为太子的诏书,最终成为九五之尊。
一路艰辛,非三言两语可叙。
王老太太立了大功,本人却非朝臣,儿子不能出仕,孙儿刚刚参加科举,除了王俊杰的两个弟弟,他们在朝中几乎没有任何人脉,今上用得很放心。
除了今上和儿子王越,没人知道王老太太的呕心沥血,连儿媳和孙子都不知道。
作为贴身丫鬟的明月也不清楚王老太太曾有这般坎坷的身世,曾经做过说出来会举世震惊的事情,她得到王老太太的允许,仔细筛选整理东西,次日送往张家。
张硕已经知道王家即将迁往京城的事情了,虽有遗憾,却未纠结,仍旧踏踏实实地卖今天该卖的猪肉。而秀姑则打算等王家搬走后将自己得的许多绸缎托云掌柜卖掉,压在箱子底实在用不着,听闻明月又至,忙亲迎进门。
待知晓明月的来意,秀姑千恩万谢,最高兴莫过于得到许多笔墨纸砚,别的东西她不大能用得到,笔墨纸砚和书籍不同,有好些在书肆都见不到,这才是巨大的财富!
明月见她喜欢,也很高兴,忙把王老太太给的银钱东西一一清点给她看,最后指着两个包袱道:“咱们好歹认识了一场,我这回进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说不定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了。这里头有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是正月三姑奶奶出阁前赏的,还有两件是大奶奶和二奶奶赏的,料子都是上好的,衣裳虽是去年做的,却没有上过身,我也不曾穿过,如今送了与你,权作个念想儿,千万别嫌弃。”
秀姑叹道:“这样的好东西,我们连见的机会都没有,怎会嫌弃?我们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我倒攒了几个荷包香囊和手帕子未曾卖掉,平时也画了不少绣花样子,请姑娘务必收下。山高路远,唯盼姑娘一路平安。”明月为她费了不少心思,每次给的东西都不少,她又不是冷心肠的人,自然非常感激,可惜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绣花样子?明月心神震动,“这就很珍贵了。”
世人敝帚自珍,很多绣匠和绣娘都不愿意把自己的花样子示人,免得损害自己的利益。
秀姑当初给云掌柜画的几幅样子,云掌柜描了一份出来,将原稿卖到王家,一张大图卖了三十两银子!秀姑送她的绣花样子大大小小足有三四十张,每张图样的画工配色都十分出色,作为针线活不错的大丫鬟,明月确实用得着,卖给别人也会所获不菲。
明月原先多是移情作用,此时她是真的喜欢秀姑了,暗暗庆幸自己临来前的作为。
“张娘子,我拣最好的东西拿了给你,绫罗绸缎因是极稀贵的料子,好好放置几十年都不坏,这些料子的织工繁杂,不能轻易改变,年年都是这些固定的花样,用旧年的料子做衣裳不会有人笑话,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你别折卖了。说句实在话,我今儿给你拿的料子,给你十两银子你都没门路买到一匹。”
秀姑觉得有理,打消了变卖绸缎的主意,反正她现在暂时不缺钱。
明月告辞后,秀姑收拾东西发现,明月给的包袱里夹了两个手帕包儿,一个里面装着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和一套金三事儿,一个包着一个白玉镯子,那白玉镯子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通体洁白,莹透无瑕,绝非凡品,秀姑曾在明月腕上见过。
沉默片刻,她仔细收好。
她不知明月为何对自己这么好,也不去想根本猜不到的原因,唯有接受明月的好意,并在心里深深地感激她,愿她一世平安康泰。
半个月后,王家离开了桐城。
作为颇受倚重的小管事,长寿跟着一起进京。
张硕与他践行后,每日只杀两头猪,每日少了五百钱的收入,人却轻松了不少,笑对秀姑道:“虽然猛地少了一大笔收入很可惜,但是,在长寿兄弟之前咱们一年也就杀两百头猪,攒不到几个钱,咱们能有现在的家业,已经是托了他的福。”
秀姑嗔道:“我怎会不明白?我又不会抱怨咱家的进账少了。”
村里倒有不少素日眼热张家日子富裕的人暗中幸灾乐祸,少卖一头猪他们家就少得一两百个大钱呢,算将下来,一年少赚三五十两银子。
苏母得知,忙来安慰女儿,“谁都想不到王家竟会进京,你可别怨女婿少赚了钱。”
“娘说得对,秀姑,你千万别和姑爷生了嫌隙。”苏大嫂在一旁赞同。
“娘,大嫂,你放心,我和阿硕好着呢!”听了母亲和大嫂的话,秀姑啼笑皆非,日子过得好好的,家里的收入是少了一笔,可是依然不缺衣食,她有什么好抱怨的?再说了,这样一来,也免了不少人家的记恨,不算一无所得。
苏母点头感慨道:“你知道就好,我就怕你心里不自在。”
秀姑赶紧转移话题,“我求爹给我打的书架子做好了没有?明月姑娘送了我好些书籍,等着用,若没做好娘催促些。有不少书籍壮壮和满仓都能用得着,我已抄了几册学里用得到的,嫂子家去时带上,另外还有些笔墨纸砚,壮壮早就惦记着分给满仓了。”
苏大嫂欣喜若狂,连声道谢。
婆媳二人离开后不久,秀姑听到西边远远传来骂声,且逐渐靠近,像是冲自己家来的。
秀姑拿着绣花绷子走出家门,只见由西往东的一条路上走着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太太,口沫横飞,“哪个不要脸的孬货拔了俺家的韭菜,你想吃韭菜,跟俺家说一声,邻里乡亲的,俺能说不让割?谁家会小气不让割把韭菜?你个孬货,竟然把俺家的韭菜根儿拔了个七七八八,!万人睡的,小妇养的,不要脸的孬货,不知道多少人睡过了的孬货,睡烂了的孬货,爪子怎么那么贱,你拔俺家的韭菜根儿,都填到你的肠子里去!”
和自己家无关,不是来找茬的,秀姑安静地听完,松了一口气。
仔细回想一下老太太叫骂的内容和叉腰的架势,她不禁啼笑皆非,却莫名生出一种亲切感。生活在农村的人士,一定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遇到村里大娘大婶老奶奶们的叫骂,丢一只鸡绝对会骂,丢一些菜也会骂,骂起来连绵不绝,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沿着村里的路骂遍整个村子,若逢农忙白天得空,那便晚饭后出来叫骂,夜深人静,更显得骂声高昂洪亮。
一口气骂完,都不带喘气的,眼前的老太太就这样。
她继续走继续骂道:“哪个孬货拔了俺家的韭菜根儿、作践了俺家的菜地!偷俺家的菜,等着天打雷劈!老天长着眼哩,正看着你们一家子孬货、贱货、孬种!俺家的韭菜根儿都让你种到你的骚肠子里去!”
秀姑听在耳中,轻轻咳嗽了一声,真是太难听了,不堪入耳。
这样的骂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站在门口路边听明白叫骂的内容,有人反倒笑了。
“二老太,你家韭菜让人给偷了?”
“是啊,让人给拔走了一大片韭菜根儿!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孬货偷的。”被称为二老太的张老太气呼呼地拍着大腿,她是张家本家的长辈,老太是他们这里对太爷爷太奶奶一辈老人们的称呼,秀姑比说话的人长两辈,得叫这老太太为二大娘。
韭菜是比较常见的蔬菜,割过一茬后再长一茬,源源不绝,因此家家户户都种一畦韭菜,这个畦不是五十亩地的畦,而是小小的一块地,有韭菜根在,年年发新绿,逢季得食。
对于农家来说,韭菜根是贵重之物。
难怪张老太游走在整个村子里叫骂了,韭菜根被拔,损失的不是一茬韭菜,而是以后可以吃进嘴里的无数韭菜。
说话的人听了张老太的话,点头道:“是该骂,咱们庄稼人种点菜容易吗?又是上肥,又是翻地,又是浇水,咱们辛苦的吃不上菜,不干活的偷儿倒有菜吃,怎么想都不公平。”
“就是这么说啊,俺家明天有客,我想割点韭菜择好洗好晾着,留着明天炒鸡蛋,谁知进菜地一看,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割韭菜也就割了,我也不能那么气,谁知我那韭菜根儿就剩一点子了,连巴掌大的地都没有了,我一会得去瞅瞅谁家菜地里种了韭菜根儿。”她家韭菜根刚被偷,就有人种韭菜根儿,八成就是偷他们家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张老太站着骂,
走着骂,骂声几乎穿透大半个村子,骂骂咧咧走向秀姑家门口,到了秀姑跟前,她就住嘴不骂了,“硕哥媳妇,俺找你有事。”
秀姑忙笑道:“二大娘您有啥事?”难道是没了韭菜,想来自己家里割一些?
邻里乡亲的,偶尔去别人家里要一把菜很正常。
他们一家四口人,后院却有四五分的菜地,种出来的菜压根吃不完,大部分被她做成腌菜和干菜,吃不完的韭菜也做成了韭菜酱,此时韭菜虽不若春季鲜嫩,依然可食。
不想,张老太说的却不是这件事。
“这不是忙完活计了吗?明天俺家你春雨大侄女小定,你侄女婿家的老娘亲自过来,晌午俺家要做八个菜招待她们。你晚上跟硕哥说一声,明早杀完猪给俺家留一斤肥肉、一斤猪血,再留半斤猪肝和半斤猪大肠,省得俺去县城里跑一趟。”
张硕在村里杀猪送进城里卖掉,即使老张不在村里摆摊子了,村里人买肉也十分方便,都是提前跟张家说一声,第二天张硕杀猪时就给留着。
“我晓得了,明儿叫硕哥给您割一斤最肥的肉,包准让您满意。”秀姑满口答应,又含笑道:“二大娘,春雨有人家了?春雨又勤快又能干,不知道哪一家慧眼识珠,相中了你们家的春雨。我天天忙忙碌碌的竟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听秀姑夸赞春雨,张老太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极了傲霜的黄花,“春雨说亲时你忙着成亲,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忙完了才真正说定,明天才定亲,俺家就没宣扬。女婿是清泉村的陈小宝,他家姊妹七个就他一个儿子,家里又是城里王家的佃户,足足赁了十亩地呢,日子过得可殷实了,就相中了俺家春雨的勤快能干。”
秀姑连声恭喜,“方才我听大娘说菜地里的韭菜被人偷了,若是明儿招待客人没有韭菜炒菜了,我们家菜地里韭菜长势倒好,这两天我没割,您割一点子家去。”她不太爱出门,但有搞好邻里族中关系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张老太高兴地咧嘴大笑,“那可好,我正愁家里没有韭菜,没法子炒鸡蛋了呢!”
秀姑放好绣布,拿着镰刀割了一些韭菜,用一根稻草细细地捆好,递给站在后院菜地边等着的张老太,“二大娘,我们家菜地里有不少菜,您需要再弄点吗?”
张老太瞧着干干净净的后院,再想一样干净的前院和院子里晾晒的衣服,满目赞叹。
家里有女人,就是不一样。
硕哥倒是有福气,前一个媳妇淑惠贤良,这一个媳妇虽说是被周家休回娘家的,但比沈氏一点都不差,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从张家祖孙三代身上就能看出她用了心。
“硕哥媳妇你心好俺知道,不过呢,俺家菜地里有好些菜,够明天待客了,就缺了炒鸡蛋用的韭菜。俺原想去你三婶子家割些韭菜,不料他们家大儿媳妇馋得很,早上起来把韭菜全割了做韭菜盒子,把家里的鸡蛋吃了个一干二净,你三婶子都气坏了。”张老太太絮絮叨叨,拎着沉甸甸的韭菜,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俺不和你多说了,俺得家去择韭菜。”
“那好,您慢走啊。”
秀姑送她到门口,却见张老太的儿媳,春雨的娘风风火火跑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嘴里就大声叫了起来,“娘,娘,我找到偷咱家韭菜的贼了!”——
作者有话说:太祖也和谐,我无语了,想写纯粹的叫骂声,结果也和谐,晕死~~
第28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张老太二话不说, 拎着韭菜拽着春雨娘往家里跑,“走,跟我说是谁偷了咱家的韭菜!”
他们家住在村子西头, 距离张硕家颇有点距离,位于苏家东边, 中间隔了几家。秀姑不爱凑热闹,没有跟过去,片刻后就听到西边传来的吵架声,模模糊糊听不清是谁。
傍晚苏大郎送苏父做好的书架和地里结的西瓜, 秀姑才知道偷张老太家韭菜的是米氏。
至于韭菜根儿,却是虎子拔的。
虎子吵着要吃韭菜炒鸡蛋, 米氏家没有菜地, 没有韭菜,她前脚偷割了张老太家的韭菜, 虎子后脚拔了韭菜根儿,种到自己家院子里,自己就能天天吃韭菜炒鸡蛋了。
米氏发现后大惊失色。
她没来得及毁尸灭迹,就被春雨娘发现了,两家大吵。
“胜三哥家的嫂子手脚向来有点不干净, 前几天去咱家借鞋样子, 等她离开后你嫂子发现针线筐里半卷绣线不见了, 那是你送你嫂子绣荷包扇套手帕子的。要是胜三嫂子来你家串门, 你可得小心点, 别被她顺手牵羊了。”苏大郎不放心地叮嘱妹妹。
秀姑点头, 表示记住了。
邻里乡亲十分实诚,当时或许有点矛盾,拌了嘴, 时过境迁,就都不在意了,很少有人会为这一点小事记恨,这也是秀姑喜欢山居生活的原因。所以,米氏在翠姑出嫁酒席上和他们家不欢而散,事后她去借鞋样子苏大嫂并未拒绝。
不过,米氏在大青山村名声很臭。
谁家办红白喜事,她都在宴上占有一席之地,没有亲戚情分的人家办酒宴她就打着帮忙的旗号前往,主家不好意思撵她,她坦然坐席,顺便弄一大盆剩菜回家。
大伙儿都知道她手脚不干净,时常偷摘别人家里几个桃、一把樱桃,或者地里两个西瓜,又或者是菜地里几根黄瓜、几棵青菜,并一些针头线脑之类的,贵重如粮食钱财的东西她不沾手。大家明知是她所为,偏偏拿不到什么证据,经常为这种事和她大吵大闹。
有些人不和她计较,她长相柔弱,经常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和她计较的是妇人也还罢了,若是男人,对着她这张带着点点泪珠的脸,总觉得不好意思,像是自己欺负了她。
米氏却又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除了好吃、嘴碎和手脚不干净,没有做过大奸大恶之事。而且,和苏三婶母女的好吃懒做不同,她很好吃,却不懒,干活特别勤快,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家里的两亩地和租赁的三亩地侍弄得非常细致,如今玉米地里的杂草除得干干净净,玉米苗叶子上的蚜虫一棵挨着一棵地将其捏死,叶子上面连虫卵都找不着。
张老太、春雨娘婆媳恨死了偷韭菜的贼,和米氏大打出手,当晚张老太穿过整个村子指名道姓骂米氏,两家颇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次日,春雨小定本该请族中一些女眷作陪,任由村里其他女眷观礼,原是讲究一个人多热闹,说明这家和别人家的来往多,张老太和春雨娘虽未把米氏拒之门外,但正眼不给她一个,拿果子给众人吃时,唯独略过了她。
米氏伸出去了手啥都没捞着,脸上的神情又尴尬又愤怒。
秀姑向来不掺和这些事,别人见她袖手旁观,也都笑笑不语,装作没有看到米氏的情形,该,谁叫她天天做这些叫人厌恶的事情?
陈家虽然在和大青山村隔着一个沙头村的清泉村,但是陈母很清楚米氏的为人,含笑向众人夸赞春雨,仿佛根本不知道堂上发生事情。米氏不独在大青山村做那些事,也去过他们清泉村,经常被办红白喜事的主家指名道姓地骂。
交换小定礼时,陈母给了一个金镏子。
金灿灿,亮闪闪。
张老太喜得见牙不见眼,忙送上春雨做的荷包。他们想给陈小宝扯身衣裳,可惜他们家手里无钱,一身棉布衣裳少说得花两三百文,便只做了荷包,陈母也没嫌弃。
春雨小定后,村里上下都急了,张老太和春雨娘顾不上和米氏的争端了。
今夏的庄稼很不好,自从收割完小麦后下了一场大雨,大
家欢天喜地地种了稻谷玉米大豆等秋季的庄稼,至今六月中旬了,竟然一滴雨未下,日日艳阳高照,大河里的水浅了不止三尺,露出来的浅滩裂开许多大口子,地里的玉米苗晒得卷了边,蔫耷耷的没有半分精神。
百姓没从夏收的欢喜中醒来,便遭遇这种情况,无不心慌意乱。
按照常理,此时的玉米苗应该长到一尺以上了,现在站在地头看,玉米苗最高的不过一半尺,有的只刚冒了头,有的种得晚了,地里大片大片的玉米苗没有出芽。稻秧子本来是蓄水而植,长势不错,田里的水见了底,怕要步玉米苗的后尘。
只有少部分的田靠近河边,灌溉容易,平时挖的蓄水沟渠早就干透了,水都引进了水田里,那是口粮。远处的玉米地从大河里引水不得,各家各户急忙挑水浇地,玉米苗没有出芽的必须补种,大河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下降,等到大河里水仅尺许,村里不得不组织人手掏出大河里的淤泥,希望河里的一些小泉眼争气点多冒些水。
地里的庄稼是庄稼人的命,事关性命,任何人都不敢疏忽。
过了七八天,旱情没有缓解,村里又出了一件大事。
井水见底了!
大青山村里有一口深井,平时大家都从这口井里挑水吃。最近热得要命,大家天天照料庄稼,渴得厉害,用水不免较往常为多,家家户户都这么用,放下去的绳索越来越长,傍晚有人打上来的水桶里全是浑水,澄清后,半桶的泥。
村里只有四户人家有井,三个里长家各有一口井,最后一家便是张硕家,这四家皆是村中的富户,衣食无忧,年年有余。
生怕村民跑到自己家里打水,井干的第二天三个里长就再次组织人手掏井。
几个汉子替换着,腰间系上绳子下到井的底部,将下面的淤泥挖到桶中运上去,挖了整整一天,井底深了不止三尺,挖开了被淤泥堵住的泉眼,水汩汩流出,水位迅速上升,渐渐没过小腿、大腿、腰部,眼见没到肩膀了,忙拉动绳子爬上去。
得知井水未干,井边守着的百姓立刻欢呼起来。
秀姑静静旁观片刻,也为之松了一口气,回到家中,老张正送走村中来自己家里打水的邻居,听儿媳说村里井中又出水了,非常欢喜。
随后,他叹道:“几百户人家就那么一口井,平时还算够吃,现在旱成这个样子,恐怕几天后就要再次见底了。壮壮娘,最近你别出家门了,一是烈日炎炎,晒得慌,二是有人来咱家打水,你就让他们打,莫要太小气。邻里乡亲,咱们不能见死不救。你跟他们说明一点,每家只能打吃的水,多了就不能了。算了,你年轻面嫩,我去说比较妥当。”
旱情之下,慌乱之下,家家户户都恨不得存上十缸八缸水,要是人人都来打水,人人都打这么多水,毫无限制,他们家的井水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老张有心帮人,却不会影响自己一家人的用水。
秀姑点点头,看到村民为饮水发愁,渴得嘴唇干裂,她心里也很不好受。
“爹,为何邻里乡亲家里不打井呢?家家户户打的井多了,不就有更多的水用了?免得全村靠一口井。”村里只有一口井似乎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原身从未发出疑问,记忆里没人回答,秀姑觉得很奇怪,张家两口井都有水,可见家家户户打井都有可能出水。
老张正要开口解释,张三婶上门来打水了。
“老大哥,我又来打扰你们的清净了。约莫是缺了一天水的原因,村里那口井刚出了水,大伙儿一窝蜂似的赶上去。我家离得远,到井边一看,井水所剩无几打不上来了,里长说那井水蓄一晚上就有了,我只好回来,偏生连晚上吃用的水都没了。”
如今的水金贵得很,渴得很了才喝一口,张三婶开口时,臊得满脸通红。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我家有两口水,就有你们家一口喝的。壮壮娘,快帮你三婶子打两桶水上来。”老张大方开口,秀姑答应一声上前打水。
张三婶欢喜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忍不住拽着褂襟子擦了擦眼角。
村里有三个里长,自从昨晚井水干涸,三个里长中有两个半的里长家里无不关门闭户,敲门不应,叫人无声,将那井守得极紧,轻易不让人靠近半步。张三婶的家离大王里长家最近,用同一堵石头围墙隔开两家,她叫了好几声,大王里长的老婆始终不开门不应声,明明她之前听到了大王里长老婆和串门的翠姑说话声,说明她在家。
翠姑嫁给苗云后,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
她长得标致,又有心眼儿,动情时妩媚异常,苗云如得了凤凰儿一般,捧在手心里呵护。在苗家,洗衣做饭自有苗云的儿媳妇忙活,庄稼又有苗云儿子侍弄,翠姑只需清闲享福即可,经常拎着炒瓜子儿到处串门,时不时都穿金戴银走到娘家村,逛一圈后再回沙头村。
她如今是里长夫人了,便不大将平头百姓放在眼里,每回来大青山村,除了往娘家略坐片刻,在村里炫耀一回,大多数时间都在三个里长家作客。
张三婶向老张长吁短叹地抱怨一通,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了。
老张这才回答秀姑先前的问题,“打井不是一件轻巧活,咱们自个儿打的井不能用,咱们不知什么样的地方出水,找不准位置,而且打不深,深井才好,咱们也不会砌井壁,得请专门打井的工匠。打一口井少则五吊大钱,多则十几吊,花钱越多的井打得越深,出水越多。咱们家两口井,前院用了十两银子,后院用了六两银子。平常人家谁有这么多钱?”
老张脸上扬起一抹骄傲,“咱们家的两口井都是阿硕这几年赚钱了才打的,之前那几年咱们家一样吃村里的井水,杀猪用家后的河水。”他们现在的家算是张硕一个人撑起来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就是这句话,说的就是自己儿子。
“打一口井需要这么多钱?硕哥真有本事。”秀姑吃了一惊,难怪家家户户都没井,全靠村里那一口井用水了,平时都在河边洗衣,很少有人用井水洗衣。
老张笑眯眯地悄声道:“咱们家一共打了三口井,明面上这两口井大伙儿都知道,咱们若不给人用,怕要结怨结仇,此时可是事关性命,为了活命,这人哪,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叫我这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心惊。”
秀姑瞪大眼,呼吸急促,不忘压低声音道:“爹,您说咱家还有一口别人不知道的井?”
天哪,张家居然还有她不知道的底牌。
“没错,咱家那口井足足花了十五两银子。”老张很得意,“你进门后咱家不缺水,一时就忘记跟你说了。咱家门口隔着大门两丈处有一大块地基你看到了吧?”
“爹,是那块有两间破茅屋的地基吗?”见老张点头,秀姑道:“因那两间土坯茅屋破破烂烂,没人进出,我一直以为没主。”她早就发现了,自己家这么好的宅子前头却是一大片地基,孤零零地搭着两间茅屋,周围荒草丛生,又堆了许多碎石块土坯块,很荒凉。
老张笑道:“那块地基原先的主人家绝户了,村里将地基收了回来,我和阿硕有心再打一口井,就说以后还有儿孙需要地基,拿几吊钱买了下来。那井就打在茅屋里头,躲着村里人打的,请了外地的工匠,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幸亏那时候家家户户忙着侍弄庄稼,鲜少有人在家,那井没砌井台,如今用青石板盖着,板上铺了不少黄土。”
秀姑惊叹不已,原先她就担心家里两口井的水被村里人用光了自己家怎么办,她是愿意帮人,却不愿意赔上自己的家人,现在想想,公爹和丈夫事事都考虑得很周全。他们家有两口井惹人嫉妒不已,明面上的井水用完了,大家除了感激,也就不嫉恨他们了。
事关家人,秀姑不敢不防范。
显然,
老张和张硕一样,都聪明地把底牌隐藏起来。
收了新粮后,他们家原本打算将五十多石的陈年麦子卖掉,磨面时,陈粮出的面粉比新粮少一点,价钱低一些,约莫能卖三十两银子上下。
遇到这种情况,老张和张硕决定不卖了。
旱情能不能缓解,谁都无法预测。
不日就下雨大家皆大欢喜,用心侍弄,说不定秋季能收几石粮食。持续干旱的话秋季颗粒无收,最让人担忧的是,秋季无法耕种下一季的麦子,地里干旱撒了麦种都未必发芽,不发芽,明年的收成可想而知。这些陈粮就是救命粮,放在明面上的西偏房里,也能转移大家的视线,以为张家的粮食都在这里了。
晚饭后打发壮壮去歇息,老张和张硕这般告诉秀姑。
“百姓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抢粮而食、易子而食,简直没有丝毫人性,根本顾不上什么亲情什么交情,储存大量粮食的人家首当其冲被抢。大户人家有几个护院,可是如何抵挡住成千上万百姓的冲击?每次死伤极重。有一年遇到连年的灾荒,咱们家就遇到了这种情况,头一年大多数人家存了些陈粮,倒也能糊口,勉强过了一年,次年依然旱涝不定,陈粮吃尽,村里不少人成群结队,如狼似虎地撞开大门,推开咱们家人,直奔各个房间。幸亏咱们家的粮食大部分藏在地窖里,西偏房里只有三五麻袋,都被抢走了。”
听了张硕的话,秀姑顿时呆住了,“竟有这种事?”那场灾荒原身有记忆,大概是苏家仅够糊口,倒没抢到他们头上。去张家抢粮,原身有些许记忆,但不深刻,毕竟苏家没去。
张硕苦笑,心有余悸地道:“那股凶狠劲儿我都自愧不如,要知道,那可是咱们村子里的人,个个和咱们家沾亲带故!我和爹两人难挡一群,没护住女人孩子,娘被推搡得撞了门框,额角破了一大块,血流如注,壮壮不满半岁,吓得嗷嗷直哭。”
其实在那时候他爹娘不忍平时关系亲厚的村民饿死,已经决定留下后路,卖些地窖里储存的粮食与他们渡过难关了,谁知没来得及实施就遭遇了抢粮,再没提起卖粮一事。
老张接着道:“你们心里做好准备,若是果然再次出现灾荒,我决定在他们饿到绝境准备上门之前,将偏房里这些粮食按市价卖给村里各家各户。每家卖一点,有钱的直接收钱,没钱的就先欠着,来年再还,免得他们再冲进咱们家伤人。咱家粮食入仓时晒得极干,储存得极好,谁都不知道是新粮还是陈粮,就让他们以为是新粮,咱们今年没卖粮他们都清楚。咱们家本不差那二三十两银子,只是不收钱他们定会认为理所当然,以后得寸进尺。”
五十多石粮食够不够那么多人家熬过去他不知道,摒弃前嫌,他能做的仅限于此。
秀姑见张硕点头,她也赞同道:“爹的主意很好,咱们家日子富足,本身就是众矢之的,必须防患于未然。没有灾荒自然是喜事,倘或风不调雨不顺,到时候咱们卖粮时当面留一麻袋半麻袋的粮食,他们得了粮食,受了恩典,就不好意思再来抢剩下的那点子口粮了。”
在灾荒之年,有钱都没处买粮食,哪怕他们收了钱不是白送,得到粮食的百姓依然会感恩戴德,毕竟他们家没有抬高粮价,不卖粮都在情理之中,卖与他们是念旧情。
针对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做好计划,张家日子如常,偶尔在人前面带忧色。
秀姑悄悄向娘家打探,得知娘家今年收的四十多石麦子没有卖,交税时交了银钱,按照老苏头的意思分别挖了三个地窖储藏,明面上放着陈粮,她才放下心来,又嘱咐娘家没水吃的时候来自己家里打水,别人都给水了,何况自己娘家。
苏母摇头道:“你阿爷正找人打井呢,打好了井就有水吃了。”趁着这个机会,他们家倾合家之力打井大家都不说什么,若是没有旱情的时候这么做,大伙儿只会眼红说闲话。
“这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娘家有她出嫁前给的银子,秀姑不担心银子不够。
“有。等找到打井的工匠,我和你爹去你家一趟,就说咱家没钱,打井的钱是向你们家借的。你们家因操办婚事壮壮上学,手里也没有余钱,无奈之下,你卖了两样首饰才凑够钱帮衬娘家,你到时候跟阿硕去一趟县城做做样子。”女儿平时不佩戴金银首饰,又听说之前些许关于张家已经穷了的风言风语,苏母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至于外面怎么说他们家用女儿的钱打井,她才不理会呢,好处自己知道就行了。
眼瞅着旱情越来越严重,苏母觉得他们更应该拼命装穷,万万不能再像以前对待张家那样,让他们觉得自己家有钱有粮,打上门来。
秀姑抚掌一笑,“好主意!”加深张家给人已经穷了的印象。
老张和张硕听了十分赞同。
工匠到苏家打井的头一日晚上,苏父苏母亲自登上张家门,秀姑第二天一早就跟张硕去县城。他们自然没有卖首饰,而是在猪肉铺子帮忙,张硕卖肉她收钱,一日就这么过去了,次日回娘家,明面上是给娘家送钱,实际上是帮娘嫂做给工匠吃的饭菜。
“秀姑,你家真的没钱了,竟然卖你的首饰?”见苏家打井,心里羡慕的苏三婶见到秀姑就开口询问,其他凑热闹的人立刻竖起耳朵。
秀姑叹道:“可不是。”
“你们家办喜事时收的礼钱老张不是给你了么?光老张给你的再添二两就足够给你娘家打井了,咋还需要卖首饰?”有人不相信地道。
“我公爹为人好,虽把礼钱给了我,可是我们家下聘办喜宴,着实花了不少钱,比着沈家向我娘家下聘,我公爹和硕哥向不少兄弟借了钱才把聘礼置办下来。如今家里欠着债,我心里不落忍,就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先还一笔,只留了几吊压箱钱,横竖我们家有房子住,有粮食吃,除了壮壮上学,没什么大的开销,亏待不了我。”
除了娘家人,大家不知她陪嫁里有多少银子,大部分都以为聘金用来置办嫁妆和田地了,苏家嘴严实,明月来了几趟给了东西都瞒着外面。
“不可能吧?你们家那样富,怎么就穷了?”
秀姑耐心地道:“驴粪蛋子外面光,我们家有房子地,成亲时置了一点子衣裳首饰,硕哥又杀猪卖肉,大伙儿就说我家有钱,实际上我家没有那么富裕,如今没了王家这个大主顾,硕哥卖肉每个月都要交大笔的铺税,余钱有限,不然也不会欠一笔债。”
没错,嫁过来以后她才知道张硕杀猪卖肉真不容易,因他有铺子,每个月要交税。
原身在周家看过这方面的书,怕农民没钱都跑去经商,本朝重农抑商,商税很重,而且收税的名头数不胜数。有铺子要交铺税,掌柜、伙计什么的要交税,铺子里伙计多交的税就多,具体是什么名堂的税秀姑不清楚,贩卖货物走的关卡要交税,货物交易时还要交税。
本朝的户籍中没有专门给商人立的户籍,商人做生意经常出远门逗留在外地,所谓的商籍是给不在祖籍所在地的盐商茶商铁商准备的临时户籍,有了商籍,子孙可以不回祖籍参加科举,内里很繁琐,秀姑不是很了解,其他经商的实际上都是民户,在外地的话也有临时户籍。只要不是大商贾,不是以经营主要商业为主,部分农和底层小商小贩的分界有点模糊。
张硕种地是主业,又未远离家乡本土贩卖货物出售,只以屠宰为生,勉勉强强不算在商贾内,但是认真追究起来,就算有地,他也属于贩的一种。
秀姑暗暗庆幸底层不那么细究,商贾可不像后世,家资巨富的商贾属于上流人物,在这里,别看做生意比务农赚钱,可农民有钱了能穿绫罗绸缎佩戴金玉首饰,商贾再有钱都不能,只能偷偷地穿戴,衣服上的颜色也有严格规定。
不过,底层的平民
百姓穿金戴银太难,绫罗绸缎不想,心里压根没有什么士农工商的阶层之分,那是上流人物才有的等级观念,概因没有地的百姓从事之业大多数都属下九流。
众人听了半信半疑。
秀姑并不拼命解释,解释得太多,反而欲盖弥彰,凡事不能把别人当傻子。
一群工匠忙碌了七八日,苏家的井终于打好了,一共花了十一两银子。
许多人得知苏家借钱打井,无不羡慕他们养了个好女儿,又议论张家穷了的事情,见张家少养了好几头猪,大伙儿慢慢相信秀姑用礼钱还债卖首饰给娘家打井了。
转眼进了七月,仍然一滴雨没下。
夏季的收成不错,有粮的人家心态还算平和,没有出现惊慌失措的情况,只是担忧地里的庄稼,玉米叶子旱得卷了边,部分干黄,一把火下去,整块地的玉米苗都能着火。稻苗蔫耷耷的停止生长,再不往地里注水,怕就要旱死了。
可是,吃的水有些供应不足,每天午后村里的井水就见底了,蓄一夜才能再得,一大早人人围在井边等着打水,谁都不敢往田里挑。
送走来打水的亲邻,秀姑抬头看了看天边红彤彤的太阳,树上的蝉鸣扰得她脑门疼。
擦了一把汗,秀姑叫道:“壮壮,别在屋里练字了,去找你阿爷回家吃饭!”
出门走动,权当锻炼了。
秀姑没打算让壮壮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经常让他和满仓做完功课后跟着老张扎马步学拳脚,坐车进城途中他们也会听话地下来跟着骡车跑一段路。
此时天气炎热,用水紧张,学里的先生受不住,索性放了学生的假,等到天气转凉叫他们再来上学,壮壮和满仓分别做完了功课,除了温习功课,就在家练字扎马步。听到娘亲开口,壮壮清脆地答应,收好文具,洗净毛笔,跑出门满村子找老张。
爷孙到家不久,张硕驾着骡车进了后门。
村里的旱情没影响城里,张硕每天仍然卖两头猪,一头送往李家,一头散卖,几十斤肉用不着半日就卖完了,不用接壮壮放学,他中午就驾车回家,下午去收猪。
他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张硕咬了一口馒头,突然想起一事,道:“爹,我今天见到云三叔了,他们的绣庄要迁往府城,东家下的命令,云三叔要想继续做掌柜,就跟着一块搬走,您什么时候得空进城一趟,不然以后就难见三叔了。”
第29章 借嫁衣
秀姑心中一沉, 云家绣庄不在县城里做生意了?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老张的神色却很淡然,他就着汤泡馒头吃,道:“自从王家进京, 咱家少卖一头猪,我就知道你三叔的绣庄开不长。你三叔经营的绣庄主要做王家的生意, 王家不在了,县城里的主顾少,生意差,自然得迁到府城。府城大得很, 二十多年前就比现在的县城热闹几倍,如今天平盛世就更繁华了, 不少人穿绫罗绸缎, 买得起各种针线,生意好做。”
“三叔也是这么说。”桐城是大县, 相较周边县城较为繁华,乃因城里住了王、李两家,李家虽在,却是李老爷在外面做布匹生意后发了财回原籍给儿子买地定居,正在苦读准备参加科举, 比不上王家连贴身仆从都穿绫罗绸缎, 更不会做云家绣庄的生意。
“硕哥, 我一直以为云家绣庄是云三叔自己开的。”秀姑蹙了蹙眉头, 百姓购买力低她一直都清楚, 可是, 云家绣庄,云家难道不是云掌柜的云吗?
张硕解释道:“云家是三叔的云家,云家绣庄原本是云三叔自己的生意, 一直不好不坏,二三十年前差点赔本时被府城的大绸缎商白家给买下了下来,只是绣庄名字未改,仍由三叔管理以及进货等事,每三个月上报一次账目。”
原来如此,秀姑若有所思。
“这么说,云家绣庄搬走,咱们就没地方买布了?这可如何是好?”县城里就只有一个云家绣庄卖绸缎布匹和绣品,百姓总得穿衣吧?莫非得进府城买布?
张硕笑与妻子道:“放心,三叔特地跟我说了,白东家可不想把这块生意让给李家,云家绣庄搬走后,原先的铺面就改做布匹生意,由原来的伙计做掌柜,虽有绫罗绸缎,也能买到做针线活用的绣线,只是数目大大减少,不再收针线活计了,主要经营百姓的衣裳料子,也就是棉布、麻布等,部分绫罗绸缎基本可以满足富户的需求。”
倒是很懂得变通,“为什么不收针线活计了?不能收了往府城里卖?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又不止王家李家,我原先想等凉快了,手心不出汗,做些绣品卖与三叔,谁知竟不成了。”
“据说白家养了好些江南的绣匠,比三叔手下那一批绣匠强了百倍,最近又请了三个更好的,便不收外面的针线活了。至于县城里有些大户人家觉得府城里的东西更好,若不是先前的王家,他们更愿意去府城采买。”张硕回答完秀姑的问题,接着说道:“做针线活累眼睛,咱家又没难到靠你绣活过日子的程度,他们不收咱们就不做,不是什么要紧事。”
秀姑心下惋惜,白家有如此底气,云掌柜赞同,可见白家的绣匠比自己只好不差。
老张在上首点头道:“壮壮娘,阿硕说得对,虽说居安思危,可是你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媳妇是娶进门来疼的,可不是让媳妇养家糊口。既想让媳妇做家务生孩子照料老人,又想让媳妇赚钱补贴家用,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对啊,对啊,娘,先让爹赚钱养我们,以后我长大了,可以赚钱养阿爷、爹和娘,不用娘辛苦。”壮壮急急咽下嘴里的食物,挺了挺胸向秀姑表白孝心。
他眉眼弯弯,长睫红唇,宛若画里金童。
“那娘就等着壮壮的孝敬了。”秀姑莞尔一笑,她对壮壮的疼爱没有白费对不对?她没有做过母亲,除了对她十岁就没了父母的双胞胎兄弟外,对于别人她并没有什么爆发的母爱,不过不影响她喜欢乖巧懂事的孩子,壮壮和娘家三个侄儿就是这样的孩子。
老张和张硕满面笑容,孩子确实需要做娘的言传身教,做娘的人品正,孩子很少有长歪了的。他们家的孩子乖巧伶俐,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长辈,满仓三兄弟也是,不像虎子在米氏的影响下,早早学会了小偷小摸,更不像苏老三的儿女个个好吃懒做。
虽有祖孙三代开解,秀姑依然为云家绣庄的搬迁而忧虑。
他们家日日有六七百钱的进账,家里存了几十两黄金和不少银钱,自己手里有二百多两银子的私房,目前开销不多,不卖针线饿不着。
娘家就不一样了,娘亲和大嫂的针线所得之钱在娘家占了很大的比重,她们打算靠这笔钱供满仓读书,下面还有粮山和添福兄弟两个。做父母长辈理当一视同仁,满仓得以上学读书,就不能不让粮山和添福上学,粮山今年六岁,明后年就能入学了。
苏母从女儿嘴里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立刻与苏大嫂坐张硕的骡车进城,秀姑担心她们,跟着一起去了,并且带上了壮壮,留老张看家。
进了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城里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繁华了。
以前不逢集时,即使没有人流如潮,给人的感觉就是有生气,现在,这股生气淡了许多,尤其是商铺林立的这条街。
向云掌柜确认后,即使云掌柜念旧情收了苏母和苏大嫂做好的针线,婆媳二人心下依旧十分难过,这可是她们赚钱的门路。
“云掌柜,你们绣庄果然不收了?你们不做县城里其他大户人家的生意了?平时又不是没人上门来买荷包扇套手帕子之类的东西。”虽说他们更愿意去府城里采买,可是总有一两家嫌路途遥远不愿意去的吧?这做生意,哪能说断就断了关于这方面的针线?
苏母说话时,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
云掌柜叹道:“
你们当我舍得撇下经营了几十年的生意?只是东家如此吩咐,我做掌柜的不得不遵命。我们东家的眼光从来都不在桐城,而是府城和其他府城,乃至于京城,他老人家打算做大刺绣生意,并不在意这些小东西。”
东家雄心壮志,他也热血沸腾。
商人逐利,谁不想把生意做得更大,做得更好?都不想把精力放在小小县城。
他经常往返县城和府城之间,自然明白绣庄设在府城后必定财源广进,府城里的人有钱,采买的东西多,不敢说人人都穿绫罗绸缎,但大部分都买得起,不像县城里除了一些大户外,多是县下百姓进城,买绸缎的都少,何况是绣品?之前白家一直想搭上王家,才买下他的绣庄,然后直接和王家做生意,主要供应王家需要的东西。为了王家所需之物,云掌柜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江南粤海,不知道跑多少趟蜀地湘地。
这些,云掌柜放在心里,不能与别人说。
“三叔,我娘说得没错,你们铺子依然可以收些荷包扇套手帕子,哪怕买的人少,可总有人买不是?难道咱们县城里的客人来买,你们从府城里进货?哪有直接在咱们县城里收的便宜?反正你们铺子开着,赚一文是一文。再说了,您东家手下的绣匠哪有闲工夫忙活这些小针线活儿?他们不得忙着绣大件?”秀姑真心希望云掌柜的东家改变主意。
他们说话向来直接,不兴拐弯抹角。
秀姑又道:“咱们县城里和县下村庄什么时候没有婚嫁之事?咱们这里的人又鲜少精通刺绣,富户人家的婚嫁之物不得在您这铺子里采买?”
苏母和苏大嫂齐齐点头,满含期盼。
云掌柜想了想,道:“你们说的有点道理,明儿我见了东家跟他老人家请示一下。”其实按照他的本意,也希望铺子继续收这些东西卖,他们铺子里的这些绣品一直卖得不错。买不起大件绣品和整匹绫罗绸缎的人不至于买不起一个荷包,一件红盖头。
秀姑心神略定,有转机就好。
“云掌柜,秀姑的绣品你们也不收了?我和我娘的活计比不得府城里的精致,我们承认,可是秀姑的绣品精巧绝伦,连王家探花郎的祖母都称赞不已呢!”苏大嫂忽然开口,她们有可能会断了这条财路,却不希望秀姑和她们一样。
“三阿爷,我娘绣的花可好看了,舅妈没骗你!”壮壮力证娘亲的绣品。
云掌柜沉吟片刻,对秀姑道:“硕哥媳妇,你最近有没有绣好的绣品?”
“三叔问这个做什么?我知道您的难处,并不强求您一定收我的绣品,我公爹和阿硕都舍不得我做针线,怕伤了眼睛,最近天又热,便没做什么正经绣品。”
苏母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对张硕父子的为人更满意了。
“你是阿硕媳妇,我不瞒你,遇到好的绣品,我们绣庄肯定收,只是不方便收县城里的小活计。你绣的屏芯我看了,东家住在府城,早有耳闻,前儿还问起被贵人称赞的曲屏,我们绣庄在这方面的生意做得极大。我的意思是把你的绣品带进府城给东家看,倘或东家满意,你的绣品就有出路了,此事由我负责,不会在价钱上亏待了你。”
苏母和苏大嫂的针线他不收,其他人的也不收,可是没说不收秀姑的绣品,她得到过贵人和王家的称赞,这就是她最大的招牌!
让云掌柜做出如此决定的却是他亲眼见了白家绣匠们的绣品,别说,是比之前的绣娘强了百倍,可是和秀姑一比,差了些神韵,识字会画的绣匠实在不多。而且,秀姑绣的屏芯明月带回去第一幅时他就看了,许多针法他见都没见过,可以说是秀姑的独门绝艺。更别说秀姑画得一手好画,花鸟草虫栩栩如生,灵动异常,那是许多绣匠都不具备的本事。
云掌柜早就想和秀姑合作了,必获巨利,此时没有改变原先的打算。
“让三叔失望了,我真的没有完成的绣品,手里的一幅大图只绣了边角,因绣花针磨到尖不容发,所需丝毛之细您当能想象得到,便是三年五载心无旁骛,也未必能完成。”
秀姑淡淡一笑,其实她最担心母亲和大嫂针线活没有销路,而非自己。况且,她绣花的速度本就不快,如今忙于家务,公爹丈夫都不赞同她经常绣花,一年半载未必能完成一幅和绣屏芯子同等水平的大图,何况自己手里绣的大图更见工夫。
之前的刺绣为逐利益,仓促间绣成,对她而言,终有瑕疵。
不过,她不会拒绝云掌柜就是了。
云掌柜眼尖地看到她捏在手里的一方手帕,“把你手里的帕子给我瞧瞧。”
秀姑一愣,方想起送针线给明月时尚有一块手帕未绣完,等王家走后才完成。
这幅手帕是湖绿丝缎双面透绣花卉与草字诗词,正面的花卉是一支并蒂莲,诗词是爱莲说中的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画面十分简单,反面是蜻蜓点水,无论是并蒂莲还是红蜻蜓,皆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这是双面绣!”云掌柜拿到手惊呼出声。
在刺绣中,双面绣,尤其是这种两面图样不同的双面绣最为罕见。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刻,爱不释手地道:“秀姑,这幅手帕比你之前绣的屏芯强十倍,就给我带去府城,你在家等着好消息吧!”
苏母和苏大嫂听了,都为秀姑欢喜,壮壮眼睛弯成了月牙。
秀姑却是一叹,“好叫三叔明白,我如今不急于获利,绣花的速度极慢,若是急要的绣品,恐怕我是不能应了,倒不如我慢慢地绣,绣完了去府城寄卖于您那里。”别人她不认得,失去王家后,唯一能帮她销售绣品又不会欺诈她的只有云掌柜。
云掌柜笑道:“慢工出细活,做这一行的没有比我更明白这句话了。你不用忙着推辞,等我们东家见过后再说吧。”他不想放弃秀姑这位画绣双绝的侄媳妇,做哪一行的生意都有竞争,他不能让别家绣庄招揽了她,毕竟她先前绣的屏芯在府城的仕宦间有点名气。
云掌柜说到做到,当天就赶往府城。不料其东家见到双面绣后,十分赞赏,想雇佣秀姑做门下的绣娘,每年给予三百两工钱,额外还有四季衣裳等。
三百两,秀姑目前卖出去的所有绣品加起来都没有赚到这个数。
秀姑不愿意,她不想束缚自己,完成任务还好,完不成任务的后果很严重。
云掌柜亲自上了张家门,老张和张硕同样不赞成,断然拒绝云掌柜替白家传达的要求。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凡是雇主哪有不压榨雇佣做活的?若是秀姑一年到头地绣花,那得多伤眼睛?得多累?要是白家急着要,恐怕要夜以继日地赶工,眼珠子都能熬得瞎了。
云掌柜提了一颗心,就怕秀姑为利益所动,答应东家的要求。
“我这就放心了。硕哥媳妇,你不答应就对了,咱们是自己人,我跟你说实话,银子固然是好东西,可是做绣娘的没有半分自由,经常点着蜡烛绣花,不到三四十岁眼睛就看不见的太多了。”云掌柜面色放松,“我跟东家说,王老太太非常欣赏你的绣品,曾经吩咐贴身丫鬟嘱咐你好好磨练绣技,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要学愚人为他人所雇,反添匠气。东家听了,才改口说若是你愿意受雇佣便由你,你若不愿意也不强求。只有一件,希望你日后绣出来的绣品除了王家这样的仕宦人家无可推辞外,其他的绣品托给我们寄卖,而非其他绣庄。”
秀姑很感激云掌柜在白东家跟前的周旋,自是答应这个简单的要求。
老张笑道:“老三,你扯着虎皮做大旗,秀姑进门小半年了,我就没听说王家有这话。”
云掌柜呵呵一笑,“王老太太赏识硕哥媳妇是事实,硕哥媳妇的绣品得到贵人称赞也是事实,我又没撒谎。有没有这话,难道我们东家特地去问王老太太?”
该借势的时候就要借势,他做这么多年生意,特别清楚权势的重要,他和老张都是小人物,开绣庄卖猪肉,何以无人敢欺?他又何以进了府城依然能做改名为白家绣庄的大掌柜?在县城里光靠郭大海怎么可能照料周全?不就是因为他们的结拜大哥袁霸现在是京城中
三品高官的父亲,哪怕天高路远,多年难通音信。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来如此。
说完,云掌柜转头对秀姑道:“硕哥媳妇,我们东家见了手帕子上的草字诗词,极为赞赏,说你绣得和真字没有差别,比许多人的书法都好,想请你绣一卷佛经,听说知府太太正求这个,你若绣得好了,价钱不低,定金和需要的绣线、绣布我都带来了。”
佛经纸色的缎子,透着古雅浑厚。
金色的绣线,尤其难得。
定金乃是五十两,这是看在秀姑有屏芯露脸和王家老太太赏识等原因才有的价钱。
张硕看了看,皱眉道:“三叔,你这佛经不急着要吧?若是急着要就算了,我舍不得媳妇天天飞针走线,太累了。”
“不急,不急,明年佛诞之前绣完即可。”
“佛诞是哪一天?”老张和张硕不信佛,也不晓得什么佛诞观音诞。
五十两定金,八、九个月的时间,秀姑有些意动,含笑道:“佛诞就是四月初八,时间倒是绰绰有余。三叔,绣什么佛经由我做主,还是你们有准备好的经文?若是经文极长则耗费时间极多,我就要考虑考虑。”
云掌柜忙道:“不长,是比较短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怕秀姑没见过经文,他连经书都拿来了,有梵文,有译本。
秀姑细细看了片刻,一篇经文二百余字,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三叔,这份绣活我接了,用双面绣的绣法,正面绣梵文,反面绣译文,绣工肯定不比那方手帕子差。对了,译文用草字?草字疏狂,未必人人看得懂。”
云掌柜挠了挠头,面带自责,“疏忽了,我没问。硕哥媳妇,你先绣正面的梵文吧,改日我问清楚译文的字体再通知你。”府城距离县城乘马车也就半日的路程。
秀姑颔首,问及先前请他询问之事。
“不成,东家不答应。”云掌柜叹了一口气,道:“东家门下的绣匠固然不做这些小活计,可是绣匠个个都带了几个弟子,正在学习刺绣,专门绣这些小物件,足以供应绣庄所需。说实话,比你做的远远不如,可是比在县城里收的强几倍,到时候分到铺子里,价钱标得更高一些。绣匠学徒没有工钱,东家只需费些布头绣线,可比收针线来卖便宜多了。”
秀姑暗叫一声奸商,白东家如此精明,幸亏自己没同意他的雇佣。
等到云掌柜问及她有没有别致精巧的花样,像上回那样的,想买了让绣匠绣出来,放在绣庄里卖,她想到明月对自己的嘱咐,又想到锋芒毕露对自己没有好处,歉然道:“原本有几幅,明月姑娘觉得好就带走了,叫我不要再画给别人,如今我也想不起新鲜花样。”
云掌柜长叹不已。
云家绣庄许多东西都已运进府城,云掌柜再过几日就要搬走了,急着收拾,他便没在张家逗留,拒绝了他们的留饭,上了马车离去。
目送他离开,张硕低声对秀姑道:“要不是咱们先拒绝了白家的招揽,我怕再拒绝他们的绣活容易得罪了他们,我真不想叫你接活。等你绣完佛经,任凭他们给多少钱你都别答应,赶得那么紧,能不累吗?倒不如你像之前在家那样清清静静,高兴了就绣两针,不高兴了就搁着,什么时候绣完什么时候卖。”
秀姑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绣完佛经我就不接活了,自己在家依着自己的喜好绣。”
张硕满意极了。
秀姑觉得好笑又感动,她这个想赚钱的还没觉得累,丈夫反倒先心疼起自己,果然是自己的幸运,嫁到这样厚道的人家。
老张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和儿媳说话,心想,要是再多个孙子就更好了。
沈氏嫁进门两年多才有壮壮,老张虽然心急,但是没露出半点想再抱孙子的姬妾,他家阿硕有壮壮,秀姑又生过孩子,离他抱孙子还远吗?
对于他的心思,张硕和秀姑一无所知。
吃过午饭,张硕陪秀姑去了她娘家一趟,云掌柜给的答案得告诉苏母和苏大嫂。
苏母和苏大嫂难免有些失望,不过她们并不是沉溺于往事而不知另辟捷径的人,很快就振作起来,把这些针线活儿卖给走街串巷的货郎,每样价钱比云家绣庄略低一两文。
秀姑佩服之极,她怎么把货郎给忘记了?娘和大嫂的头脑果然机灵。
除了油盐酱醋布匹等,百姓基本上是自给自足,很少进城,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进过县城,平时需要的这些东西要么托进城的邻里乡亲捎带,要么就从货郎手里买,货郎担子里卖的东西又多又杂,荷包、手帕、绢花、脂粉、梳子、头绳、油盐酱醋等等无不齐备。
娘和大嫂的活计有销路,秀姑就放心了,随后教她们利用布头扎几样绢花,牡丹、玫瑰、石榴荼蘼花等,出奇的精巧,教完,安心地绣佛经。
佛经才绣完一个字,外面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室内一片昏暗。
她离开绣架走出门一看,只见乌云遮天蔽日。
壮壮跟着出来,高兴地道:“娘,要下雨了吗?我都快热得喘不过气了,家后的大河早就干了,咱家后院的井前天也见底了。”他年纪虽小,但长于山村,耳濡目染,对于农事有所了解,读过书后,愈加清楚风调雨顺的重要性。
“瞧着天色可能有雨,壮壮,快帮娘把衣服收进屋,再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来不及收到后院了,秀姑把前院地上晒得半干的草直接搂进杂物房暂且堆着,刚刚收拾好,就见老张和邻里乡亲推着七八车草急急忙忙地进了门,车尚未装满,大颗大颗的雨点子跟着落了下来,片刻间倾盆而下,他们忙不迭地把丢下板车和草,躲进堂屋。
许多乡邻很实诚,因已经干旱到不得不放弃地里半死不活的庄稼,他们用了张家的水,心里很感激,手里没活计的时候就帮老张割草,天天都有几十车草进家。
秀姑倒了白开水端上来,只见他们个个满脸喜色,张三婶的丈夫三堂叔道:“久旱逢甘霖,这真是久旱逢甘霖!得这场雨灌溉,咱们的庄稼说不定能挺过来。我瞧了玉米苗子,到底耐旱,长势虽然小了些,又卷了边黄了叶,到底还活着。”颇有点安慰。
稻谷田里插秧时蓄了不少水,后来没觉得干旱就从沟渠里引了两次水,不下雨后也先把沟渠里的水再次引进去灌溉,稻秧子虽是蔫头耷脑,终究和耐旱的玉米苗子一样没死。
老张点头道:“旱了这一两个月,不知道下了雨后能长到什么地步。往年这时候的玉米苗子都过腰了,中秋后十天半个月就能收割,现在不过半尺多高,咱们只能祈求老天接下来风调雨顺,哪怕晚一两个月收,咱们心里也有盼头。”
大家纷纷同意,暗地里祈求老天。
秀姑静静听了一会,道:“爹,硕哥去收猪还没回来,怕是要淋雨了,您和各位叔伯先坐着,我去烧一锅热水等硕哥回来洗澡,然后去路口迎迎他。”
“你去吧,家里有我。”老张一摆手,很满意儿媳妇对儿子的关心。
秀姑叮嘱壮壮不要出门淋雨,把壮壮房间里给他买的油布伞找出来撑开,先去厨房烧一锅热水,灭了锅底的火星,然后进杂物房找了两套蓑衣和斗笠,自己披戴了一套,手里拿着一套,又换上木屐,穿过雨幕径自出门。
三堂叔笑对老张道:“大哥,硕哥媳妇真不错。”
“那是。既孝顺又勤快,对我、对阿硕、对壮壮都好得很。自从壮壮娘进了门,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天天都有热饭吃,穿的用的我和壮壮屋里就没缺过。今年的夏天热得受不了,壮壮娘就把别人送她的一领凉席给我们爷俩铺床,我们爷俩躺在那凉席上,夜间竟凉快得很。”老张满面红光,“其实我最满意的就是壮壮娘把壮壮教得好。”
“孝顺是好事,咱们养儿防老,不就是图儿孙孝顺吗?”三堂叔道,想到了自己家里的大儿媳妇,懒倒是不懒,就是嘴馋,嘴馋也不是什么大事,偏生爱斤斤计较,整天对他们俩老横挑鼻子竖挑眼,嫌他们吃得多,以后死了留给他们的少,儿子一声不吭,叫他很失望。
有人叹道:“养儿防老说得可好,实际上孝顺的有几个?娶了媳妇忘了爹娘,媳妇一开口,在媳妇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这种事在咱们村子里可不少见。”
“所以啊,娶个孝顺公婆的媳妇比啥都强,哪怕不孝顺她不惹事也行啊。”堂屋中的人深有同感,“老张的眼光就是好,两个儿媳妇都孝顺,从来没跟公婆红过脸。俺就不明白了,要是公婆刻薄偏心吵吵闹闹也就算了,俺和俺家那老太婆可都不刻薄,咋养了个耳根子软的儿子,娶了个刻薄的儿媳妇,天天鸡飞狗跳,硬是把俺老两口赶到猪圈里住。”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一干老爷们长吁短叹,说起儿子儿媳,各有心酸。
老张也知道他们都不如自己家和睦,赶紧转移了话题。
不多时,外面大雨仍下着,张硕回来把收上来的两头猪赶进后面的猪圈,自己和秀姑进来见过各位叔伯,没怎么耽搁就拎了热水去东偏房洗澡。
秀姑爱干净,他们都习惯经常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秀姑已经熬好了一大锅姜汤。
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处方。
下雨时湿气重,即使没淋雨喝了姜汤也有益无害,她自己喝了一大碗,给壮壮灌了一碗,屋里公爹叔伯人人都有,博得一片赞誉。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日一夜,顿时解了干旱。
一夜之间,河水高涨,地里的庄稼精神了许多,昂起了头,不过三两日就长了一大截。
百姓个个欢欣鼓舞,忙着往稻田里蓄水,忙得热火朝天,最让他们欢喜的是接下来不是连阴天、下雨天,要是阴雨连绵,庄稼得的雨水过多,就得烂了根了。因此,除了施肥、除草,大伙儿家有喜事的也都操办起来了。
先是春雨,后是其他人家,秀姑参加了三场喜宴。
有了上回的经验,秀姑每次坐席都和母亲大嫂和苏葵妻等人坐在一桌,其他在座的都是自家厚道朴实之人,并未抢菜,饭后才端了些剩菜回家。
“硕哥媳妇,硕哥媳妇!”这一日好不容易得闲,秀姑在家绣佛经,四婶找上门来了。
四婶的丈夫是老张最小的继母兄弟,排行第四,年纪和张硕相仿。
四叔和上头两个同胞哥哥不一样,他和张硕叔侄二人一块长大。分家前,他这个做叔叔的没少护着侄子,当时老张在外打仗,当家做主的是他亲娘,又疼他这个小儿子,照顾张硕母子绰绰有余。分家后没几年爹死了,娘死了,嫡亲兄嫂对他不闻不问,生活上很亏待,他基本在大哥家睡觉吃饭直到成家,老张和张母把他当第二个儿子看待。
知晓这段往事的秀姑对待四婶自是十分热情。
四婶见她这般,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秀姑,俺今天来有事相求。”
“婶子说,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不推辞。”秀姑脸上带着笑,没有一点怠慢,虽然四叔和公爹隔着肚皮,但也是张硕亲叔叔,两家情分又好。
“俺娘家大哥家里穷,娶不起儿媳妇,只能换亲,两家都不要聘礼和嫁妆。俺侄女梅子是个勤快能干又老实的孩子,她明日出门子,连件好衣裳都没有,都是补丁摞补丁,烂得实在太狠了,俺有心给她扯件衣裳,你也知道俺嫂子那性子,一定不会让梅子带走。”
换亲?秀姑知道换亲。
就是双方都有儿有女,自己家的女儿给对方家做儿媳妇,自己家的儿子娶进对方家的女儿,不用置办聘礼和嫁妆,两家都不吃亏。
这样的婚姻方式直到秀姑爸妈那个年代还时有发生,就是七八十年代那会儿。
据说,那段时间农村特别流行换亲。
秀姑有一个比自己爸妈年纪大几岁的堂嫂就是换亲,据说她直接跟她嫂子说,你进门后对我爸妈不好,我进门后就不孝顺你爸妈,你对我爸妈好,我也孝顺你爸妈,后来她那嫂子跟她娘吵架,她果然不再善待公婆,直至嫂子兼姑子赔礼道歉。
眼前和娘家的二婶一样,她的娘家在沙头村,和大青山村就隔着一大片地亩,距离不甚远,关于她娘家的事儿秀姑有点耳闻,他们家办喜事没来请她和张硕,且关系也疏远,他们就不用去吃喜酒,他们少请点人,就少办点酒席,省钱省力。
“那婶子来是?”
她心中已有了预感,果然不出所料,“你成亲那日的红嫁衣大伙儿都赞好呢,俺想借你的嫁衣给梅子出阁那日穿。借的嫁衣,俺娘家嫂子就不能昧下了。你放心,梅子干净得很,等她穿过了,俺一定浆洗得干干净净给你送回来。”
四婶搓了搓手,满含期待地望着秀姑。
秀姑笑道:“有什么不放心?不过,我成亲时是初春,嫁衣是厚衣裳,如今却是七月下旬,天气热,如何能穿?婶子,不如我拿一套鲜艳的夏衣给梅子穿吧。”
别家新婚时穿的衣裳,办完喜事后继续穿,她因新旧衣服足够替换,嫁衣又颇有纪念意义,就收在箱子里没拿出来,日后也不打算穿,借给梅子倒是物尽其用了。
其时百姓家境贫寒,基本上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穿新衣的少之又少,经常出现大孩子穿剩的衣服尺寸小了就给下面的小孩子穿,连续穿很多年都舍不得扔掉,更甚者,有的连衣裳都没有,若是大人出门走亲戚办正事,多是借衣裳穿。
遇到这种情况,有衣裳的百姓大多不会拒绝对方的请求,当然,也有舍不得借的,有件没有补丁的衣裳谁不珍惜啊?哪怕不是新的。
见秀姑没有拒绝,四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家的日子比别人家过得强些,可她几年没做新衣裳了,旧衣都有补丁,衣裳不耐穿,干活时经常磨破,只能打补丁。十三岁的长女大妮倒是有一身八成新的衣裳,可惜身量尺寸都和梅子对不上。
听她这么说,四婶拍了一下脑门,“瞧我这脑子,竟糊涂到忘记你们成亲的时节!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舔着脸借你夏天的衣裳。”
秀姑进屋开柜子,取了一个碎花布的包袱出来打开给四婶看,“这是桃红单襦,这是石榴红的裙子,这是大红盖头。襦裙轻薄原是我夏天穿的,出嫁时做的,盖头是我成亲时用的,婶子瞧瞧漏了什么没有,鞋却没有了,我自个儿穿着呢。”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四婶满脸笑容,还好硕哥媳妇不像别人那么小气,“硕哥媳妇,我回去了啊,明天一早给梅子送去。”
“婶子等等。”秀姑叫住她,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又取了两朵大红重瓣石榴绢花和两根红头绳放在包袱里一起包上放在她手里,面上含笑,“婶子,我没有什么好东西,梅子大喜,绢花和头绳就送给梅子盘髻吧。”
四婶抱着包袱满怀感激地离去,三天后还回来,并带了一个关于周惠要成亲的消息。
早在几个月前周母就给儿子张罗亲事了,一直没有说成。
周母想给儿子娶个家道殷实品貌兼备的好媳妇,却不想周秀才数十年不第,家境每况愈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中举人。再者,中秀才考举人的又不是周惠,有几个殷实之家舍得闺
女进周家受气、日夜不断地做活赚钱供应老公公读书?秀姑被休的来龙去脉哪家都心如明镜,举人要真是容易考上,他们县城就不会出现几十年才有一个举人兼探花郎的情况了。
接连遇到几次挫折,周母只能降低标准。
贫寒的她看不上人家,殷实的人家则看不上她和周秀才这样的公婆,直到米氏给周惠说的现在这个女子,和张家有着莫大的关系。
第30章 假银子
周家上下除了与秀姑有过夫妻缘分的周惠外, 其他人则深恨苏家和苏氏。
他们是读书人家,苏氏触犯家规被休,偏偏村里都同情苏氏, 说他们家凉薄。女子本该遵守妇道,从一而终, 就算被休了也该清净守节,谁知苏家竟然在周惠没再娶之前就大张旗鼓地把苏氏嫁出去,许给一个杀猪为生的屠夫,那场面远远胜过和自己家结亲之时!
最让周家愤怒的是, 苏氏嫌贫爱富,非但没有半分再嫁的羞愧, 反而让别人亲眼看到张硕对她的体贴和疼爱, 看到他们过得富足有余,以此来彰显周家的贫寒和周惠的软弱。
自出嫁后便遵从三从四德的周母, 张罗许久,终于挑到了一个满意的媳妇。
性情温柔,贞静贤淑,不会欺上瞒下,私攒梯己。
“硕哥媳妇, 你知道米氏给周家说的是哪一家吗?”四婶问道。
提及周家和周惠, 秀姑神色淡然, 大大方方地问道:“是哪一家?莫非我认得?”和他们家有关?不大可能啊, 他们家和近房家并无适龄女子, 二叔家的红梅定了下河村的豆腐夏家, 四婶家的大妮年纪和周惠差了九岁,也没听说四叔四婶给大妮张罗亲事。
四婶神秘兮兮地道:“就是壮壮的小姨妈,沈家的沈安然。”
沈安然?那不是沈家当初想嫁给张硕做填房换取大笔聘礼聘金被张家拒绝的小沈氏?
她和张硕定亲后, 娘家母亲兄嫂就没少打听张家的事情回来告诉自己,免得自己嫁到张家后像个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碰了张家的忌讳。
小沈氏之事也在其中。
本来老张和张硕两个大男人不爱嚼舌根,他们拒绝沈家荒唐的联姻之举后,从没对外人提起过,毕竟不怎么好听,沈家难看,他们脸上也不好看。奈何沈家三个儿媳妇中有两个嘴碎的,自个儿就往外说了,村里没有人不知道。
小沈氏沈安然性子安静,极为孝顺听话,当年虽然没有父母所愿嫁到张家,倒也说了一门非常不错的亲事,对方姓田,父母在镇上做生意,家资颇有富余。
他们桐城男多女少,沈安然长得又十分水秀,性情温柔,求亲者不知凡几。
可惜,小沈氏和田家之子定亲后不久男方守母孝,他们在县城里做生意,学了许多做派,三年不议亲,好不容易盼到出了孝期,田家之子忽然一病死了。田家之子的父亲和兄嫂性情仁厚,没强求沈安然必须守着望门寡,给沈家指了两条路。
一,小沈氏进门,自此为夫君守节,聘礼聘金皆归沈家。
二,小沈氏不替田家之子守寡,可以任由父母做主再嫁,但沈家必须退回七成聘礼聘金,另外三成就作为小沈氏等候三年的补偿。
沈童生和沈老娘到底不忍心小沈氏守一辈子活寡,况且纵使对方拿走那么七成聘礼和聘金,自己家依然白得二三十两银子的好处,给沈安然重新说亲事又能再赚一笔,何乐而不为?于是他们便选了第二条路,与田家和解。
经过此事,沈家想给沈安然再说个有钱如田家的人家,难,难上加难。
他们仗着小沈氏模样出挑不逊翠姑,又不若翠姑那般好吃懒做,向提亲之人索要的聘礼聘金必须和张家给沈氏、秀姑的聘礼聘金比肩,不能少一文钱,村里和附近村里几家有这个钱?便是有这个钱也没几家舍得做聘礼聘金,这么多钱都能买好几个黄花大闺女了。
就这么着,沈安然今年上了二十岁,成了附近有名的老姑娘。
沈童生今年再次落第,仍然不肯放低要求。
米氏原有一张巧嘴,莫看她长得柔柔弱弱,但为了酒席剩菜,酷爱走街串巷,游荡在大青山村和邻村之间,经常进出县城,偶尔给人做媒,最会花言巧语,周家给周惠寻媳妇无门,沈家等女婿求亲不得,她自告奋勇,给周家和沈家两家说合。
一般来说,双方的要求都通过媒婆来告诉对方,沈家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一百两银子聘礼和聘金,不能比张家低了,周秀才清高,痛斥沈童生以铜臭玷辱了读书人的体面。
不管怎么说,周秀才是相邻几个村子里唯一的秀才老爷,极受敬重。
他的清高,在许多人眼里是读书人的矜持和贵气,备受推崇。
周家当初向苏家下聘,只花了十两银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同意沈家的荒唐要求,周秀才年年都能通过岁试,每月领着银米,周惠生得俊俏,只要他们家放低要求,想嫁给周惠的黄花大闺女多得很,若不是沈童生也是读书人,小沈氏性情贤淑,他们着实不稀罕小沈氏。
四婶道:“不知道米氏在其中怎么说的,两家竟然说定了亲事,周家比着沈家给沈安然的嫁妆下聘,总共三吊大钱,日子定在八月十五之前的十二。”
秀姑不关心周家和沈家之间的官司,岂料别人不这么想。
四婶走后,好几家亲近的人家和不亲近的人家都纷纷上门来打探她的口风。亲近的倒还罢了,多是让自己心里有数。那些不亲近的,原对张家富足含妒在心,每次提起小沈氏和周惠的亲事,都偷偷看着秀姑的脸色,企图看出什么然后好往外面说与他人知道。
他们能不好奇吗?周惠和秀姑夫妻四年有余,一向恩爱有加,如今周惠再娶,秀姑再嫁,夫妻之情仿佛烟消云散,哪一件都让人觉得精神振奋。
秀姑对前者感到感动,又有些好笑,对后者就觉得厌恶了,拿别人的事当谈资,莫非以为她对此有什么想法不成?是不是她淡然以对她们就说自己对前夫无情?或者她面露伤心就对外说自己对前夫尚有情分?
烦不胜烦,秀姑早起做完家务,张罗好老张的午饭,决定随张硕一同进城。
老张天天往家里割草,碰见过几回,心里不喜,十分赞同秀姑此举,“行了,行了,你们去吧,家里有馍有菜,我怎么都能对付一顿。”
虽是清晨时分,仍然极热,一场雨水缓解了旱情,壮壮便满仓如平时一般上学。
秀姑送他们进了学堂,陪着张硕把一头猪送往李家后门,他如往常一样,托看门的婆子通报一声,就出来几个小厮把两扇拆解好的猪肉和排骨放进箩筐抬了进去,竟没过秤,也没检查,显然十分信任张硕送来的猪肉,另有一个打扮华贵的管事带了两个小厮,他看了站在板车边的秀姑一眼,热情地道:“张大哥,这是嫂子吧?”
秀姑抿嘴一笑,她不认识这人,就没说话。
抵达县城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炙人一般,她头上戴了一顶张硕编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作荆钗布裙打扮,然而她身姿苗条,体态轻盈,一看就知是年轻妇人。
秀姑料想这位管事是张硕曾经说过的祥儿,掌管李家采买肉类的差事,她没见过,上回她跟张硕进城,付钱的并不是眼前之人,而是祥儿的媳妇,果然就听张硕笑道:“是我媳妇。她没见过世面,不大爱说话,祥儿兄弟你别见笑。”
祥儿赶紧摇头,“瞧大哥说的哪儿话,我和瑞儿好,哪能笑话嫂子?这是今日买猪肉的钱,剩的给嫂子喝茶吧,这天热得嗓子眼里都能冒火。”
他挥退身边拎着两吊钱的小厮,另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递给张硕。
根据秀姑的目测,这块银子应该是从五两的银锭上剪下来的半边,约莫有三两上下。
“承惠。”张硕没推辞,接在手里就交给秀姑。
秀姑刚把银子塞进荷包里,就听祥儿开口笑道:“张大哥,明儿一早你记得送两头猪来,其中有一头我们老太太要用来还愿,我记得你家里喂了不少羊,送一只。”
张硕满口答应,敬天还愿用的黑猪白羊他很清楚里头的门道,李老太太给钱很大方。
夫妻俩辞过
祥儿,去了猪肉铺子。
他卖给李家的猪基本都是花一千五百文收上来,约莫百斤上下,去掉李家不要的下水和猪血、以及偶尔要偶尔不要的板油和猪头等,剩下带骨肉总重六七十斤。
彼时的猪都是黑猪,喂得好,最多长到一百几十斤。
对此,秀姑倒是有所了解。
黑猪只能长到这个地步,当世的猪并未后世常见的白猪,古人很忌讳白色,概因老人去世后披麻戴孝都是白的,没有人养白猪,至少秀姑穿越至今就没见过白猪,所以才有一句老话说“乌鸦落在猪身上,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黑猪白羊敬老天,是生病的老人或者有所求、家里有大事的老人向苍天磕头许愿。
至于后来的大白猪,秀姑模糊记得小时候长辈说过,是从苏联引进的,好像当时破除封建迷信,又觉得白猪长得快分量重瘦肉多,再加上国家推广,就开始养白猪了。
很快,她就忙得不再想这些往事。
平时早早就有人来买肉,来得早买的肉不仅好,而且可以买到想买的肉。
摆在案板上卖的猪却比卖给李家的肥,张硕拿着尖刀利落地剔肉,刀光闪闪,片刻后骨肉分离。猪头、猪蹄、猪尾、排骨、腿肉、五花肉、板油等整整齐齐,或是摆在案板上,或是挂在钩子上,另外有一大盆猪血和部分下水放在案板角落,猪大肠挂在钩子上。
张硕分解完猪肉,秀姑已将后面厨房收拾干净,放好从家里带来的菜蔬粮食柴禾。
他们中午在这里吃饭,自是现做现吃。
她忙活完出来,见到了第一个顾客,是一名中年妇人,粗手大脚,荆钗布裙,衣服上打了不少补丁,她看了看案板上的肉,询问价格,挨样问完,结果最后却摇摇头走了,边走边嘟囔道:“这肉太贵了,竟然要三十文一斤,骨头都吃不起呀吃不起。”
张硕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怎么了?”秀姑问,她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不太了解张硕不悦的原因。
张硕低声道:“咱们开铺子的人讲究兆头,做成第一个客人的生意,银货两讫,就说明接下来一天生意都很顺利,如若没做成,或是卖不完东西,或是发生事故,总归会遇到不好的事情。因此,大家心照不宣,无法下定决心买东西的客人绝不会第一个进铺子。”
秀姑了然一笑,递了一块湿手巾给他擦汗,道:“运气和兆头虚无缥缈,咱们说不清楚,不能一味依靠这些,认认真真地做事踏踏实实地做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得对。”张硕擦完脸上的汗,顺手将手巾搭在脖子上。
夫妻二人守着猪肉摊子,很快就有第二个顾客上门了,衣服上没有打补丁且身型肥胖的青年妇人喘着气跑到跟前,目光在案板上扫来扫去,大声道:“张屠户,先把两个猪头和八个猪脚、一盘大肠给我,然后再来三斤肥猪肉,要最肥的。”
“好嘞!”猪肉铺子多是得老顾客光顾,张硕利落地割肉过秤,“两个猪头一百八十文,八个猪脚六十四文,一盘大肠三十文,于娘子,咱们按老价钱不过秤,肥猪肉三斤九十六文,一共承惠三百七十文。”额外送了两根敲断的筒子骨。
妇人从篮子里掏出四串钱,先递了三串给秀姑,又从第三串上取下三十个铜钱,剩下的一同给她,秀姑麻利地数清,放进脚边的箩筐里用旧衣服盖好,“于娘子慢走,下次再来啊。”于娘子家里卖卤肉,卤得最好的就是猪头肉,每天都来买猪头猪脚和猪大肠。
跟张硕在铺子里收过两回钱之后,秀姑才清楚基本上靠这些东西赚钱。
收一头一百斤的猪大概需要一千五百文左右,冬天需要一千八百文上下,张硕手艺精湛,也只能拆解出五十斤的肉,三五一十五,如今卖肉能得一千五百文左右,甚至略低,其中瘦肉价格少一些,肥肉高一些,冬天猪肉跟着涨价,倒也能和买价持平。猪头、猪脚、排骨、猪下水和板油、猪血之类的东西统统卖掉的钱才算是净赚的。
张硕说一头猪赚一两百个大钱,并非虚言。
于娘子离开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顾客上门。
他们没有于娘子的大手笔,观望一阵后,有的割了一斤肥猪肉,有的割了半斤瘦肉,有的则直接买了猪下水,十几文三十文地入账。
张硕卖肉,秀姑收钱,并不十分忙碌,空闲了还能说些话。
半个时辰后,已卖掉了一半。
“硕哥,中午咱们用土豆炖排骨,你留些排骨。”想到土豆炖排骨的美味,秀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当世的食材种类很丰富,桐城虽不繁华,但是乡村中该有的农作物基本都很齐全,有些不该这个时候出现的也都出现了,譬如土豆、番茄、苹果等。
秀姑看完王家送给她的书,其中有不少杂书,包含本朝的律例、农事、史记等,根据些许蛛丝马迹,她猜测本朝太、祖皇帝是穿越人士,而且是种马男,行事风格太像了。
撇开好色这一条,太、祖皇帝做了不少有益江山民生的好事。
远的来说,他给予官员高薪,遏制贪污腐败之风,凡贪必杀;他放开了海禁和外国通商,以丝绸茶叶瓷器换取无数黄金珠宝,虽然有许多出海的人在海上失踪;他很重视船舰和火枪大炮的研究,震慑四方蛮夷和小国,尤其是倭寇,被打得屁滚尿流,俯首称臣。
近的来说,他引进许多本朝没有的菜种、粮种、果树等,大大丰富了百姓的餐桌;可能是海外通商国库充盈,他和文武百官互相扯皮二十多年,终于在五年前成功改革,降低了百姓的赋税,免除了丁税和不少杂税。
最主要的是,达官显贵和有功名的读书人必须交税!
百姓地税是十税一,这些人的地税是三十税一,拿到俸禄后根据俸禄的高低也要交相应不等的税。秀姑看完书才知道这一点,之前消息闭塞,原身一直以为举人以上不用交税。
若不是她有王家的书,书里又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她根本无法知道这些事情,问村里的人,十个人中有八个都不知道年号几何,不知道太、祖皇帝做过什么大事,更不清楚距离他们生活非常遥远的各种国策,也不清楚太、祖皇帝有多少嫔妃子女。
听到媳妇要吃排骨,张硕二话不说,将一扇排骨单独留着,青色纱布盖上,免招蝇虫。
旁边就是于娘子家的卤肉店,她把需要卤的东西处理好投进锅里叫丈夫守在灶前,自个儿站在门口,听秀姑的话,她开口笑道:“张娘子,你太瘦了,还没有一头猪重呢,是不是张屠户舍不得给你肉吃?光吃那排骨怎么长肉?炖将起来还费柴火。怪不得人说卖油的娘子水梳头,你们虽没达到那个地步,可也差不多了。”
“哪有舍不得吃?我家阿硕每天杀猪经常留些肉与家里吃,昨儿我老公公还杀了一只退槽的老母鸡炖了。不过是我天生吃不胖,不像你这么有福气。”秀姑莞尔道。于娘子性格爽朗,言语中并无恶意,秀姑也明白当世以胖为美,这个可不是唐代的说法,而是世人就这么认为,大多数的人都吃不饱,缺油水,所以认为胖是富态是福气。
不管别人怎么看,秀姑觉得自己身材很好,骨肉均匀,不胖不瘦,她要继续保持下去,太胖和太瘦对身体都有益无害,她可不想让身体出毛病。
听她夸赞自己有福气,于娘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见有人来买猪肉,她才不打扰。
这位顾客很阔气,走近猪肉铺子就道:“剩下的肉和板油我都要了!”
张硕和秀姑闻言一喜,剩下的肥肉瘦肉足足有二十多斤,板油也有好几斤,卖完这些他们就只剩一点骨头和下水了。看来,没做成第一笔
生意,也没什么影响。
“肥肉八斤一两就算八斤,一两给您抹去了,一共两百五十六文,瘦肉十斤半是两百九十四文,五花肉六斤半是一百九十五文,板油四斤六两是一百三十一文,承惠八百七十六文。”张硕过秤后,很快就计算出了总价。
那名顾客很爽快地把一锭银子放在案板上,是五两的锭子,银光闪闪。
五两?岂不是得找四两多银子?他们铺子里可没有戥子,也没有夹剪,夹剪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他们需要剪开银锭,普通人家则不需要。秀姑一面忧心,一面在心中盘算,祥儿给了三两多银子,铺子里也有不少铜钱了,约莫能找开,倒免了他们用铜钱兑银子藏进地窖。
不过,收钱之前得先借个戥子。
不等她有所动作,张硕却把银锭往外推了推,憨厚一笑,道:“俺不过是个杀猪的,找不开这么重的银子,客官给俺铜钱吧!八百七十六文,不到一吊钱呢。”
“这是我手里分量最轻的银锭子了。”顾客有些为难。
秀姑听到这里感觉很奇怪,他们手里的银钱找得开这锭银子啊?为什么张硕不收?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秀姑站在张硕身边,没有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反而力证他没说谎,“对不住,俺当家说得没错,俺们这是小营生,找不开客官您的银子。”
“不如客官你先去把银子兑开,再来付钱。”张硕建议道。
那顾客为难了片刻,很快就豪气地道:“我赶时间,兑钱太麻烦了,这样吧,你们把手里的钱找给我,不够没关系,剩下的银子就当是赏钱了!”
这么阔气?莫说张硕,就是秀姑都生出一点怀疑了。
民间不流通金银,皆用铜钱,就是有钱的大户人家通常都是给铜钱,很少有金银。
瞧眼前这名顾客的打扮确实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粉面朱唇,俊俏非凡,身上穿着青纱衣,头上插着金簪子,腰间佩着白玉佩,伸手时,手上戴着金戒指,浑身珠光宝气,照得人眼花缭乱。
喉间有喉结,耳垂没有孔,手掌指节粗大,这是男人,排除千金小姐女扮男装入民间。
张硕道:“客官,俺们乡下人家,午后去收猪得用铜钱,您这锭银子俺们着实消受不起,卖猪的也不肯收。您要是真心想买肉,您就给俺铜钱,八百七十六文,要是实在没有铜钱,俺就对不住了。”说着,手腕一扬,嗖的一声,杀猪刀深入案板三分。
年轻顾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剩下的赏给你了,我又没占你便宜,你怎么这般无理取闹?非得要用铜钱才肯卖肉给我?说句实话,我这银子都能买下你所有的猪肉和排骨猪下水了!”
秀姑注意到张硕在说话时,跟不远处巡逻的衙役隐秘地打了个手势,就在这名顾客不依不饶地和他理论时,郭大海带着一干衙役快步跑过来,当即就把那名顾客给围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
那名顾客脸色一白,面带惊慌,立即就想寻路而逃,却被几个衙役紧紧抓住。
郭大海挽了挽袖子,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量片刻,厉声道:“干什么?我怀疑你用假银子骗人破坏别人的生计,跟我去衙门接受盘查!”
“你胡说!”他拼命挣扎,始终挣脱不开。
看到这边出事,片刻间就围了不少人,无论何时何地,大家都爱凑热闹。
郭大海吩咐衙役去银楼借个夹剪,两个衙役去了片刻后抬来一张大木案。
不是借夹剪吗?怎么抬了木案?秀姑第一次见到夹剪,忍不住仔细观察,只见夹剪的剪口很短,剪柄却很长很粗,其中的一个长柄固定在木案上,另一个长柄可以开合。
衙役借夹剪时,跟了一个伙计过来,那名伙计显然做熟了这种事,他接过郭大海递来的银锭,左手拿着银锭放在夹剪的剪刀口上,右手扶着夹剪柄,斜签着身用屁股猛地向夹剪柄上一坐,银锭立刻被剪作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滚到案上。
张硕见秀姑目露惊奇,低声解释道:“咱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没法子使用夹剪,经过训练且熟能生巧的人才能做到,剪银子时用一股子巧劲。我以前就见过有人使夹剪,银锭子打滑,没把银锭子剪开,自己倒伤了手。”
“原来如此。”光是夹剪的使用就有这么多门道。
郭大海此时已经拿起剪开的银锭,将切口亮给围观的人看,大家哗然一片。
“哟,真是假银子啊?”
“郭捕快目光如炬,竟然识破了假银子。”
“瞧那假银子外面一层银子包得真好,若不是剪开,谁知道里头居然包着铅块呢?”
“就是,就是,张屠户真是谨慎,以后咱们得跟张屠户学,可不能为了贪便宜就收了人家的假银子,那可就亏大了。”
真是假银子?秀姑目瞪口呆。
此时此刻,那名顾客已是面如土色,双股战战。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有问题!”听到民众的称赞,郭大海面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走近那名顾客,伸手拔下他头上的金簪子递给剪银子的伙计,用夹剪一剪为二,包金之下却是铜芯。
原来,这时候就有□□了么?
秀姑大开眼界。
她终于明白为何民间不流通金银了,便是偶尔有,也都是零碎银子,几钱一块或者一两一块,因为百姓没有夹剪,无法辨别银子的真假。
外面包银,内藏铅块。
“郭捕快,得好好审一审,他骗了多少人!”
“对对,他这一身绫罗绸缎说不定都是用假银子买来的,得好好问问,替咱们出气!咱们小本生意容易吗?一天赚不到一两百个钱,居然有人用假银子来糊弄我们!”
郭大海朝四周拱了拱手,笑道:“最近有一伙使用假银子的人在外县到处流窜,假银子铸得逼真极了,县太爷知道后恐怕他们来咱们桐城作案,立即命我等明察暗访,我前几天不就已经在石井上张贴布告,怕大伙儿不识字,还特地念出来提醒你们了?你们没留意?”
有些人羞惭地道:“县太爷英明,咱们竟忘了,还是张屠户记性好。”
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方各自散开。
郭大海命衙役将使用假银子的顾客押走交给县太爷,好查访他的同伙,自己留在最后对秀姑笑道:“嫂子,大哥天生绝活,那锭子哪怕是轻轻落在案上,他都能听出是真银子还是假银子。若是再掂量掂量,他也能掂量出真假。”
秀姑亮晶晶的目光落在张硕身上,满含敬佩。
用耳朵听,用手掂,这真是绝活啊!
受到媳妇这般热烈的眼神,张硕哈哈一笑,颇为自得,“大海,我媳妇今天在城里做饭,晌午你下了班就过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你抓到这贼,可是立了大功,若是能抓到他们的同伙,其他各县的苦主能不感激县太爷感激你?”
郭大海嘿嘿一笑,抱拳道:“全赖哥哥相助,我先去了,午时再来打扰哥哥嫂子!”
“去吧,记得下班后过来。”
秀姑目送他离开,然后看向张硕,小声道:“硕哥,你真的能从银子落地声中辨别真假?我起先还在奇怪,咱们明明找得开你为啥说找不开。”
张硕笑道:“爹以前当兵时要练听风辨形,免得敌人利箭射来躲不开,为了活命,爹下了很大的功夫苦练。后来爹教我功夫,我也跟着学这些,当兵的把式我都会,另外咱们杀猪卖肉,特地利用听风辨形辨别金银铜钱的真假。”
“铜钱也有假的?糟了!”秀姑惊呼一声,当即就要去查箩筐里的铜钱,她光数铜钱的数目,没仔细观察是不是假铜钱。
“别急,你接钱的时候我都看着呢,咱们收的都是真的大钱。以后我不在你跟前时你收钱记得小心一点。”张硕忙道,继而安抚,“别小看我这双眼睛,当初为了练百步穿杨下过苦功夫,比别人看得清楚。”
秀姑一颗心悄然放下,还好,还好,吃一堑长一智,她以后真要谨慎了。
要是没有张硕发现假银子,说不定自己就要上当受骗了,不是人人都抵得住赏钱的诱惑,因而周边做生意的人家心里赶集,纷纷光顾猪肉铺子,你一斤,我一斤,片刻之间就把猪肉买完了,剩下的板油下水骨头也都一扫而光。
秀姑去买菜,大伙儿都给算得便宜了不少。
她中午做了四样大菜和两样小菜,大菜是土豆炖排骨、红烧鲤鱼、豆角烧肉和清炖豆腐,小菜是凉拌花生米和凉拌猪
耳朵。
郭大海来时带了两斤酒,同时带来了衙门的消息。
今天那名顾客确实是假银团伙中的一个,他们不仅铸造假金银,还铸造假的珠宝首饰牟取暴利,所获甚巨,县太爷审明白后,命他们立即行动,抓到流窜到桐城的几个人,剩下还有一些在外县,已经通知各县的县令了。
夫妇二人拍手称快,得知缘由后的满仓和壮壮则望着张硕,敬仰之情如滔滔流水。
秀姑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自己没来得及藏进地窖里的银子,让张硕辨别真假。
张硕大笑,“媳妇,这些都是真的,云三叔能骗你不成?是大户人家特地铸造的,你没看到上面的足纹字样和铸造的字样?”在秀姑的娇嗔中,他还是拿起来掂量掂量,扔到桌子上听声音,最后确定,都是真银子。
老张听完来龙去脉,也笑了起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完晚饭,数钱的数钱,练字的练字,正在这时,听到有人叫门。
壮壮年纪最小,不等父母反应,他就丢下毛笔端着油灯跑去开门,就着微弱的灯光看清门外的来客,他顿时大吃一惊,“小姨妈,你怎么来了?”他能见到外祖家亲人的时候基本都是爹带着自己去送节礼,姨妈可从来没来过自己家。
“壮壮,你娘在家吗?我找你娘有点事。”小沈氏柔柔一笑。
壮壮怀着疑惑请她进门,见到她,秀姑和老张父子都是一怔,张硕皱了皱眉头,“壮壮他姨妈,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
小沈氏小声道:“我找壮壮娘有事,能单独和她说吗?”
想到她已经和周惠定亲,老张和张硕都不明白她晚上来这一趟的用意,来见见周惠的前妻吗?根本没必要,平时又不是没见过。
秀姑见小沈氏神色胆怯,面容柔和,想到小沈氏的性格,甚是安静,不禁暗暗奇怪,她找自己有什么事?没有多想,她就站起身笑道:“那就我屋里来说吧。”小沈氏单独找自己,显然有些话不想让张硕和老张听到。
张硕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秀姑对他摇摇头示意别担心,带小沈氏进了堂屋西间。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