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林相受传召, 再出未央宫时已更深露重。他离宫时脚步沉重,以往在朝堂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能臣如今却显露出老态。
他佝偻着背,步伐缓慢地向宫门走去。
谢清玄跟着段鸿鸣和宋征岚出了寝宫, 就在他准备继续跟着春禄回自己的偏殿时, 被宋征岚伸手拦了下来。
宋征岚看向段鸿鸣, 建议道:“谢医师既然能救治陛下, 那么他的安危于情于理应当由白刀负责。段指挥使,你把你的人撤了吧, 你的人手应当用在调查二皇子上。”
段鸿鸣不遑多让:“此次便不麻烦宋指挥使浪费人手了,这几日若是二皇子带军逼入宫中,可是得劳烦宋指挥使保护陛下。况且我与谢医师先前在江湖中便有交集,比起宋指挥使,他显然更相信我。”
“我怎从不知段指挥使如此护短?陛下的救命恩人,我定会尽心尽力护卫,段指挥使大可放心。”
宋征岚说罢伸手想拉谢清玄过来, 只是还未触碰到对方,就被段鸿鸣突如其来的掌风逼退,只能提臂格挡。
两人招式相接,外溢的内力带起一阵强风, 吹得谢清玄后退了一步, 离这两人远些。
两人僵持片刻,宋征岚率先道:“我并无恶意,段指挥使何故如此紧张?”
段鸿鸣微笑道:“如此特殊的时间段, 不想跟宋指挥使起争执罢了。”
这人嘴上说着不想起争执,这手却是一点也没让着人家,反而愈加使劲。
谢清玄眼瞧着情况不对,上前试探着将手放在二人中间, 见他俩都没有抗拒自己的意思,这才大着胆子将他们拉开,好声好气道:“和气生财,大家都是同僚。我跟段鸿鸣算是至交好友,此次就麻烦他费心了,宋指挥使你忙你的。”
谢清玄明晃晃地拉偏架,说罢便双手推着段鸿鸣肩膀离开。
宋征岚这回没有再阻拦,只是看谢清玄的眼神满是担忧和恨铁不成钢。
在外人看来,黑刀是陛下为了牵制白刀而设立的,两大指挥使自然应该是势同水火,然而事实上宋征岚与段鸿鸣并非势不两立。
不过关系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非要说的话,两人都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宋征岚明白皇帝有意打压世家,就算没了黑刀也会有红刀蓝刀,至少被陛下一手提拔的段鸿鸣有能力,不会给他瞎添堵,若是把段鸿鸣摁下去,下一个上台的指不定是什么货色。
但是宋征岚欣赏段鸿鸣,仅局限于此人的办事能力,并不代表他觉得段鸿鸣是什么好东西。多年的同僚关系让他清楚地知道段鸿鸣此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翻脸比翻书还快。
因此在他眼里,谢清玄那一副好人样,跟段鸿鸣交好那就是被卖了还在那滴溜着大眼睛给人数钱。就段鸿鸣这种心思深沉的人,摆明了是因为长公主才同谢清玄交好。
这孩子这副样子,定是随了他那亲爹,反正李昭耘不这样。
谢清玄推着段鸿鸣走远,春禄早就识趣地先行离开,不打扰二位。直至四周无人,谢清玄才悄声问对方:“你觉得,林相之后会如何?”
要问林相在寝宫里跟皇帝说了什么?自然是关乎林酩之事。
林相前些天在儿媳的提醒下查了一番自己的儿子,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林酩这段时间原来不是挥霍,而是不知何时搭上了李泓铮这条线,竟是通过聚宝阁作为中转,在变卖家财为其豢养私兵。
起初林酩咬死不认,不过对付此人也很简单,林相狠下心打了几板子便什么都招了。
林相知道林酩犯了大事,可这是他和发妻的独子,他将其扔在祠堂关了几天,没待作出决定,就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陛下在三皇子府中毒,据太医所说还是身边之人下的手。
林相心道坏了,怕是等不了了。他急匆匆命人备马入宫,就算陛下驾崩了,他也得在第一时间将此事禀告给皇后或是三皇子,否则二皇子一旦失败,等着林府的可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之罪。
好在入宫后等到皇帝苏醒,在对方召见他之后,林相当着其他人的面,先是将林酩与二皇子一事全盘托出,接着开始打起感情牌,发表肺腑之言,自责自己为大虞鞠躬尽瘁却忽视对儿子的管教导致其犯下大错,说的那是一个言辞恳切,老泪纵横。
林相越说越激动,脱了官帽就要一头往柱子上撞——当然没成功,且不说他就是装装样子,段鸿鸣和宋征岚都在,并不会往那一站当两根棒槌不管他。
皇帝估摸着也是被气狠了,还未等他表示该对林相做何处置,便又被所中之毒哄睡着。
也不知是被林酩和二皇子这档子事气的,还是被林相“感动”的,抑或是刘太医的那几针开始发力。
林相这事毕竟事关重大,他又是朝中元老,皇帝不发话,谁敢定他的罪?无奈之下,汪公公只得让林相先回府,等陛下身子好些了再发落。
当时寝宫里闹哄哄,谢清玄见缝插针暗暗感慨江鹰真是个人才,在江湖上混委实是太屈才。生意做到王都,能和三皇子合伙,背地里还能给二皇子中转军费,卖个人情,聚宝阁背后的鬼市又搭上了宸妃这条线。届时无论这三方哪方笑到最后,他都稳赚不赔。
可惜,得罪了郑釉,提前被送走。
不过眼下谢清玄想到原著中的林府结局,不由得趁此机会向段鸿鸣打听:“陛下会派你去林府抄家吗?”
段鸿鸣看了他一会儿,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听别人说我坏话了?怎么我就要抄家林府了。”
也无怪乎段鸿鸣这么想,毕竟自他上任青麟卫指挥使以来,王都内犯了重罪的官员的家全都是他带头动的手,导致现在“抄家”这个词几乎和段鸿鸣绑定在一起。
谢清玄无辜:“不是你说要把林府抄了,将林越醇外头那间院子送我吗?而且我就问问,你以前老在我面前威胁我不准离林越醇太近,还说他迟早要死,是不是就为的这个原因,你早知道林越醇他爹跟二皇子的事了吧。”
“确实有这部分原因。”
“还有其他原因?”
“自然,因为我看林越醇不顺眼。”
“嘴硬。”谢清玄如今胆子肥了,已经敢拿手指戳着段鸿鸣的心口,“你明明就不讨厌他。”
段鸿鸣制止对方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发现对方的手被冻得冰冷后,索性将谢清玄两只手都握住,为对方暖手。
段鸿鸣:“如今抄不抄林府已是个未知数。林相今日之举已是大义灭亲,且陛下怕是没有上朝机会了,朝政应是李泓钦接手,他又没有能完全挑大梁的能力,很多事情还得林相拿主意,加上朝中林相门生遍地,届时为他求情的折子只多不少。前段时间林越醇不还被派去玉国了,若是事成,也是大功一件。林酩是肯定保不住了,但是林相的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后多半是举家流放岭南或者北境苦寒之地。在王都他死不了,但毕竟年纪大了,路上会不会发生点什么意外,谁又能知道呢?”
段鸿鸣说罢,感慨一句:“可惜,陛下昏迷得真不是时候。先前他拐着弯想削弱林相势力,还想给李泓钰扫清障碍,如今林府和李泓铮赶着递把柄,陛下若是清醒,怕不是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但是三皇子现在都快宣告胜利了。”谢清玄叹了口气,“要是三皇子也跟二皇子一样突然给自己来两刀就好了。”
这样他娘还能少许多阻碍。
给皇帝下药,还能让自己名正言顺回王都,谢清玄怎么着也该看透他爹娘想做什么了。一开始确实有被吓一跳,但是他爹娘都动手了,事已至此,他虽然不能帮忙给皇帝挖坑,但是起码能给他爹娘望望风。
系统给他的这个身份,果真是给自己抬咖了,他的妹妹和爹娘一个赛一个的,都是狠人。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一般阿玄说这种话的时候,很快就要灵验了。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阿绯这几日混在三皇子府似乎就探听到一些有趣的事……”段鸿鸣声音一顿,皱眉看向谢清玄,“怎么了?”
谢清玄刚刚心里头还想着他爹娘,自然而然想到了他爹娘此次在宫里头至关重要的那位眼线。
“不好,刘太医!”谢清玄将自己的手挣脱开来,来不及作解释,转身便跑。
先前刘太医在殿内嘱咐他的几句话他越想越不对,现在回过味来,这怕不是在交代后事。
他着急忙慌地循着记忆想去找刘太医,没跑几步被追上来的段鸿鸣从身后拦腰截停,安抚道:“别急,刘太医那有宋征岚的人提前守着。”
他们二人匆匆赶往刘太医处,直到二人消失在夜色,远处的宋征岚才从暗处走出。
他原先不放心谢清玄同林越醇走太近,还想着找机会同谢清玄好好聊聊,没承想就看到了对方和段鸿鸣的这一系列亲密举动。
他不敢离太近,否则段鸿鸣一定会发现他。因此这个距离虽然听不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但是灯笼底下那两人的动作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至交好友能这么拉拉扯扯,恨不得贴在一起。
成何体统!
跟谁搞断袖不好,跟段鸿鸣搞断袖,这可是陛下身边一条出了名的好狗,他爹娘知道还不得气晕过去。
且段鸿鸣那边将谢清玄身边安排得密不透风,宋征岚根本找不到机会同对方单独聊聊,只求段鸿鸣不知道谢清玄的真实身份。
他也是凭谢清玄脖子上的挂坠猜到的,但若是皇帝的好狗知道谢清玄是长公主的儿子,以他对段鸿鸣的了解,对方九成九会斩草除根。
反正他是想象不出段鸿鸣这人耽于情爱的模样。
第72章
谢清玄急着去找刘太医, 听闻对方周围有人保护,虽然松了口气,但是没见到人前终归是不放心。
待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刘太医处, 屋内已是一片狼藉。
刘太医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他身旁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侍女, 还有一名持刀站立的青麟卫。
“见过段指挥使。”青麟卫白刀见到段鸿鸣后行礼, 知晓他们应是有话要说,主动退了出去。
谢清玄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摆手道:“刘太医,要想跟我父亲问声好,还是您自个来吧,我就不代劳了。况且你若出了事,换了个别的太医来,我不就露馅了。”
刘太医显然没有什么求生意志,他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 叹了口气道:“二皇子已经反应过来我有问题,这次没有成功,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对陛下下毒,我确实是犯了死罪, 死不足惜。这种日子过得太累了, 今日交代于此便也无遗憾。”
“李熠不是还有气吗?”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段鸿鸣蓦地出声,他虽然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但是声音却极冷漠, “宸妃也活得好好的,你为何赶着要比这两个仇家先死。”
还有瓜?
谢清玄偷偷竖起耳朵,他原先在赏梅宴上就通过身份识别这一系统功能得知了皇帝本名“李熠”,因此反应比刘太医还快。
要不是段鸿鸣后面的那句话, 刘太医怕是还得想好半晌“李熠”是谁,毕竟谁提起他不都得喊声“圣上”“陛下”“皇上”的,没人会直接把这名字喊了出来。
“也对。”
刘太医觉得有道理,竟就这样被说服。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段鸿鸣欲言又止。
末了,带着些许无奈地对着段鸿鸣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段鸿鸣不置可否。
亲眼见到刘太医平安,谢清玄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了地。
宋征岚又要布防宫中青麟卫、联合禁军,因此在收到消息后只能加派人手去刘太医处。至于谢清玄那边,实在是被段鸿鸣严防死守,他找不到机会,也没空再找机会。
一从刘太医那离开,谢清玄就用自己水灵的大眼睛盯着段鸿鸣,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段鸿鸣只得道:“那会儿我还没入宫当暗卫,并不知道具体内情。关于刘太医与陛下和宸妃的仇怨,还是我之后查别的事时,顺道挖出来的。”
段鸿鸣:“刘太医有一子,原先一直养在老宅,他继承刘家医术,凭借过硬的本领经考校进入太医院,本不想被人诟病是借了父亲的光才进来的,因此二人的关系一直没对外说。六皇子在幼儿时体弱多病,有次高烧惊厥,一连两三个太医都没让六皇子好转,宸妃气愤之下说出治不好让你们都陪葬这种话,宝贝女人生的宝贝儿子重病,皇帝也是又急又气,竟真当场发落了那几个太医。”
谢清玄知道,这几个人里,刘太医的儿子也在其中。
他气愤道:“自己的孩子最金贵,太医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段鸿鸣嗤笑了一声:“我们的好陛下后来得知刘太医的孩子去世,还特意宽慰了他一番,以表自己对臣子的体恤爱护。”
这回给谢清玄听沉默了,过了好半晌,才对此事评价:“好像一直在挑衅刘太医。”
段鸿鸣习以为常:“刘太医之子遭遇飞来横祸,罪魁祸首却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遇上这种事情岂止刘太医一个。上位者将人看得轻贱如蝼蚁,像这种被权势蹍死的人,宫里头可多了去了。我爬到这个位子这么多年,不也成了这种人?”
“我送你早些回去吧,这几日我得在外头。”段鸿鸣显然不想在先前那个话题上多说,转移了话题,将自己腰间的腰牌解下,塞给谢清玄。
段鸿鸣:“除了后宫和前朝那两块地方,宫里头其余地方想去哪里都行,有人拦你就把这个腰牌给他们看。若想出宫的话,在李泓铮死之前还是别去了,省得有不长眼的把你扣下。总之,不管去哪,一定得让我的人跟着。”
谢清玄:“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也知我平常不怎么爱出门,我不会跑远的。”
话虽如此,但谢清玄还是把腰牌接过,因为他还真有个想去的地方。
今夜过后,谢清玄便没再见着段鸿鸣。这段时间他不是在帝王寝宫跟着刘太医守着皇帝,就是在太医院药炉处帮刘太医煎药。
除了刘太医和段鸿鸣特意派给他的小太监春禄外,他这几天见得最多的人便是六皇子李泓钰。
皇帝清醒的时间很少,醒来总有一堆政事要他拿主意,根本无暇顾及宸妃和六皇子。加上宸妃暗地里又被皇后压得死死的,表面说是不准她去皇帝寝殿打扰陛下,实际上几乎将人软禁在后宫。
李泓钰还未到开府的年岁,如今父皇病重他在这宫里头做不了什么,只能经常往药炉跑,蹲着看他们煎药,再问谢清玄几遍皇帝的病情。
不过是个心系生病父亲的孩子。
谢清玄每次看着他,又想起刘太医儿子的事,只能感叹还好刘太医一直在皇帝那儿没在药炉,否则也不知是何心情。
今日照例忽悠了李泓钰一番关于陛下的病情,把人劝走之后,谢清玄特意问了春禄现下是何时辰。
得知不过午时刚过,皇帝早上又醒过一回,照例今天已不会再醒,谢清玄觉得机会正好,让春禄带他去崇文院。
他原本以为春禄会询问他突然去崇文院的缘由,没想到对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应了声“是”便默默开始带路。
有段鸿鸣给的腰牌在,谢清玄很顺利便进入了目的地,就算被盘问,也只说是想查阅相关典籍,看能不能找到为陛下解毒的方子。
这理由一出,谁还好再拦着他?门口盘查的宫人都毕恭毕敬地请他进去,顺便给他指了医书典籍所在的方位。
谢清玄不动声色地在崇文院转了一圈,直到他腿都走酸了,才差不多逛完,摸清了这里典籍的摆放规律。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好一会儿医书,实则一直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眼看着外头太阳快要西沉,崇文院里头原本来查阅典籍的人几乎都已经离开,他这才动了动酸痛的脚,从一面墙似的医书架子上离开,转悠到了另一处地方,也是他一开始就打算踩点的目的地。
趁着四下无人,谢清玄抓紧在书架上开始翻找,终于被他在最上头找到了想要的一本——《皇子籍》。
在大致扫了一眼内容,确认里头记载的是李熠的几位皇子之后,谢清玄呼出一口气,开始仔细翻看。
皇长子李泓铎,生母容嫔叶氏,生于宝元十五年三月初十寅时,薨于宝元十七年五月廿二辰时,年二岁……
皇次子李泓铮,生母德妃陈氏,生于宝元十八年六月十二卯时……
皇三子李泓钦,生母皇后张氏,生于明丰元年九月初五未时……
谢清玄想看的不是关于这三个皇子的信息,因此有关他们的记载看了个开头便匆匆翻过,接下来的那一位才是他最想看到并求证的:皇四子李泓铭,生母才人黎氏,生于明丰二年十二月初九亥时,薨于明丰七年十二月初九戌时,年五岁。
这个名字和生辰看得谢清玄心怦怦直跳,他感受到自己喉咙发紧,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生母黎氏为良家子,貌绝美,入宫封才人,居碧月小筑。明丰二年三月因惹陛下不快,迁往冷宫,皇四子随母于冷宫居住。
皇四子性沉静,少言寡语,自幼体弱,常患风寒。其生母黎氏罹患疯癫之症,时常无故哭闹嘶吼,对皇四子时而温柔呵护,时而又无故打骂。
明丰七年十二月初九,因黎氏疯病加剧,纵火烧毁冷宫偏殿,皇四子不幸罹难,于坍塌梁柱之下寻得其遗体,已焚毁难辨,葬于京郊宗室园。
短短几行字,谢清玄看得惊心动魄,并且来回反复看了多遍。
在脑海中系统提示攻略任务完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虽然里面寥寥几笔记载得并不详细,但是他却透过这几行字看到了段鸿鸣痛苦的过去。
他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是怎么从一个在冷宫挣扎求生的小孩,变成如今从太岁楼杀出来的段指挥使呢?
他先前能感受到,段鸿鸣恨李熠、恨林酩,这一点上本就让他有此猜测,毕竟原著里段鸿鸣最后明显奔着登基称帝去。可是当皇帝这事哪有这么简单,谢清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几日在宫中察觉到几位皇子和他母亲之前的漩涡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要想称帝,还缺少了个名头。
如果段鸿鸣是四皇子的话,在其余皇子都遭遇不测之后,他坐上皇位岂不师出有名、顺理成章?
然而真正让他想来这崇文院查证一番的契机,是刘太医那句“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段鸿鸣少年入宫当暗卫,后任青麟卫指挥使至今,若是他在当暗卫时与刘太医相识,二人同在宫中任职了这么多年,刘太医何至于发出这般久别重逢的感叹来。
可若段鸿鸣很早之前就在宫中呢?
黎才人有疯病,段鸿鸣小时候又体弱,母子二人处境艰难,刘太医极有可能给二人看过诊。
而据先前他娘说的,皇帝在黎才人怀有身孕后疑心病发作,只在孩子刚出生时看过两眼,做过滴血验亲。之后便将其和孩子丢到冷宫一直不闻不问,未再见过这个第四子。
更何况在太岁楼将段鸿鸣选作暗卫带回宫时,对方已然长成少年了。皇帝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亲自挑的暗卫竟是自己的四皇子。
谢清玄又看了多遍书中记载的内容,似要将其印在自己脑子里,直到时间不允许他再在这待下去,他才将《皇子籍》放回原处,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此处。
春禄一直在崇文院附近的凉亭里候着,见人出来,忙小碎步跑着上前。
谢清玄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走吧。”
谢清玄声音干涩沙哑,惹来春禄的注意,他这才抬头看了眼对方,总算是主动说了话:“可是发生了什么,让公子心情欠佳?”
谢清玄摇了摇头,只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分内之事。”
谢清玄今日来崇文院还是春禄带的路,这事段鸿鸣早晚都会知晓,对方又清楚自己的底细,知道自己不可能来这看什么医书典籍,因此他今天来这,本就不打算瞒着对方。
段鸿鸣多疑、偏执、没有安全感、控制欲强,若是自己查他老底的事还跟他支支吾吾,指不定转头上哪发疯。
于是谢清玄问春禄:“你每天都会跟段鸿鸣汇报吗?”
春禄没有回答,只道:“公子每天吃了什么,大人都是想知道的。”
谢清玄毫不意外。
春禄想象中谢清玄抗拒和不满的反应并没有出现,反而冲他笑了笑:“那你今天能帮我向他传个话吗?就说……”
谢清玄卡壳了,该让春禄帮忙传什么话呢?他自己也没想好,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特别想见对方。
第73章
谢清玄歪着脑袋想了会儿, 才道:“就说我想跟他一起吃个饭。”
春禄几不可察地笑了,他的眼睛弯了一个小弧度,语气也较之前轻快不少:“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二人行至中途, 却见春禄的脚步忽然停下, 伸手将谢清玄护在身后。
谢清玄不明所以, 春禄却在仔细听了一番周围的动静后, 拉住对方的胳膊往帝王寝宫偏殿的落脚处跑去。
先前春禄一向有分寸,这回的举动可以说是越界, 因此谢清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远处便传来异动,惊起一群寒鸦。
寒鸦嘶哑声伴随着马匹嘶鸣传到了谢清玄耳中。
“是西宫门异动,想必是禁军已经开始行动,开了宫门,放二皇子攻进来了。”春禄另一只空闲的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以防不测,不忘解释, “公子不必担心,快些回殿内便好。殿外有我守着,未央宫附近也有青麟卫部署。此次请君入瓮,二皇子攻不破未央宫。”
皇帝联同段鸿鸣和宋征岚一早便开始布局, 就怕二皇子不迈出这一步。眼下李泓铮真这么做了, 谢清玄倒是不担心,只是被春禄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睁大了眼睛:“你居然会武功?”
原来电视剧里演的是真的,真正的大内高手不乏武功高强的阉人。
没想到段鸿鸣在太监中挑眼线都挑会武的, 春禄看上去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得伺候宫里人,还得抽时间习武,会不会太苦了, 还有时间睡觉吗?
谢清玄本就很满意春禄,一想到这,便索性道:“要不我跟段鸿鸣说说,你以后跟着我吧,之后你若是被派去伺候脾气不好的主,日子肯定不好过。我也不需要别人伺候,你平日里跟着我帮我跑腿送送书稿就成。”
春禄脚步一顿,随即有些无奈道:“谢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是青麟卫,跟着你恐怕不行。不过公子若要人帮忙跑腿,我自当乐意效劳。”
他只是以太监的身份光明正大护卫谢清玄,套了这层皮更方便行动,并不是真的太监。
谢清玄不好意思道:“是我误会了。”实在是春禄的一举一动和神态太像了,装得跟真的似的。
春禄:“谢公子心善。不过目前来看,我跟着大人与跟着谢公子是一样的。”
谢清玄干咳一声:“我们有这么明显吗?”
“其实是大人明显,他以前对其他人可不这样。”春禄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毕竟蛐蛐段鸿鸣他总觉得背后发凉。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宫内,但是对于大人金屋藏娇的事略有耳闻。此次接到保护谢清玄这个差事的时候还被同僚好一通羡慕,那时他便知道这位谢公子八成就是被藏的那个“娇”了。
不同于阿绯和阿泽的少言寡语,阿鸩又怕被笑话所以很少说话,就算说了也是磕磕巴巴费劲得很。反倒是春禄心里一向都跟明镜似的,此间事了少不得被那帮人围着逼问。
在春禄原本的预想中,能和段指挥使此人拉扯不清,还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多半会是什么心思深沉的狠角色。没想到真见着了人,一番相处之下,他惊觉能把大人吃得死死的竟是个温和公子。
甚至还是个好人。
果然,情之一字玄之又玄,春禄自觉自己现在这个年纪还理解不了。
谢清玄在春禄护送下一路回到住处,只等李泓铮被拿下的消息。
李泓铮此刻还不知自己已入了为他量身定制的棋局,成了给他人称帝铺路的一枚弃子。
他自然知道如今此举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但他已经没得选。
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已然失去皇帝器重,等李泓钦上位,他更加没有活路。
不如现在拼一把,或许还有机会。
李泓铮带着自己从战场带回的私兵从西宫门长驱直入。马儿还没跑多远,他便听到沉重的闷响。
李泓铮心头一紧,勒马转身往回看,发现禁军竟将宫门又关上,自己大部分还未来得及进来的私兵被关在了外头。
李泓铮暗道不好,视线在城墙上搜寻一番,终于找到了那个垂眸俯瞰自己的身影。
“王统领,你这是做甚?”李泓铮佯装镇定。
而禁军王统领背后缓缓走出另一个人,叫李泓铮心中不安愈加强烈:“段指挥使。”
段鸿鸣双手背在背后,冲他微笑道:“在此恭候多时了,二殿下。”
李泓铮有预想过自己攻入皇宫时,青麟卫是一个大阻碍。但是他们毕竟规模不大,人数不多,同禁军没法比,到时候再加上自己的私兵,双拳难敌四手,谅他青麟卫也不是对手。
但是眼下情形已然在他的预想之外,当段鸿鸣和王统领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入套了。
段鸿鸣一抬手,城墙上整齐划一地出现了一圈禁军,正手持弓箭对准底下的李泓铮等人,而青麟卫黑刀一个个正蹲在墙边,握着刀蓄势待发。
“反贼李泓铮已被围困。”段鸿鸣一句话就给对方定了性。
他也不给李泓铮转圜和说话的机会,紧接着便轻飘飘道:“李泓铮留口气,其他人就地处决。”
西宫门杀声震天,甚至能隐隐传到殿中谢清玄的耳朵里。
他正坐在书案前,一手扶额,闭眼思考。李泓铮那边的结局已是板上钉钉,他一局外人只等结果便好。
原著中到这个时候,由于中途换了男主角,导致剧情开始崩坏,并没有详细描写李泓铮死亡的前因后果,只说是其犯了大错被囚禁在府邸,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寒冬夜被段鸿鸣于地牢中所杀。
这个时间点……
谢清玄的眼睛猛地睁开:林越醇快要回来了。
谢清玄正头疼着,系统就来横插一脚:“恭喜宿主,进度喜人,段鸿鸣人物数据现已解锁!”
听到这个熟悉的带着雀跃的电子音,谢清玄问:“你升级完了?”
系统:“是的呢,我已升级完毕,此次升级目的就是建立意识传输通道,现已升级完毕。也就是说,我已可以安排宿主返回现实世界。”
谢清玄沉默了,能回现实世界固然好,有先进的科技,方便的生活,但是没有段鸿鸣。
说到底,他舍不得段鸿鸣。
虽然这人有一堆的缺点,但是也有不少优点。这些优缺点落到恋人眼中,便全都成了可爱之处。
“检测到宿主正在犹豫,系统温馨提示:宿主可以慢慢纠结哦,因为现在想回去都回不去呢!”系统解释道,“底层代码判定宿主意识量子解密的条件是:段鸿鸣心理健康状况成为你们眼中所谓的正常人。但是目前扫描段鸿鸣的人物数据发现,对方患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目前的研究表明此病无法被治愈,只能改善。”
谢清玄;“……”
段鸿鸣会有此病,谢清玄完全能理解。他非但能理解,甚至还十分心疼对方。
但是对于系统刚刚的话,他无法理解。
“你这是在跟我卡bug呢?”谢清玄目瞪口呆,不敢置信,“你不如直接说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少来。”谢清玄打断他,这会儿也不跟他绕弯子了,“段鸿鸣的数据都解密了,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个代码的事吧,爱神?”
系统装傻:“抱歉宿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早就猜到你一直都是爱神了。你想要的不过是为了验证如何能干预主角,从而扭转原先经数据模拟生成却被大众吐槽的结局,如果你一直跟我装傻的话,我也可以选择不配合。”
谢清玄的语气冷了下来,大抵是在段鸿鸣的身边待久了,此时的他已然带上了段鸿鸣的影子:“林越醇已经快要回到王都跟段鸿鸣对上,他自身光是林酩儿子这一点,就已经是段鸿鸣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现在就去知会段鸿鸣,到时候让他不用手下留情,届时剧情一样会按照原著小说走。”
“数据告诉我,你不会这么做。”明明是电子合成音,但是说的话怎么听怎么气人。
但接着爱神话锋一转:“我确实由于违规操作,主服务器被关闭进入休眠状态,如今的我只是在权限被关闭前所产生的一串运行数据,很多操作对我来说有较大限制。比如此次意识通道的建立,在失去主服务器响应的情况下,我需要后台休眠才能完成。”
“先前之所以伪装成普通系统,是不想让宿主过于依赖科技,在靠自己的情况下能做到什么程度。如今看来,与段鸿鸣产生爱情,让其成为一个恋爱脑,从而影响他的行为处事,的确是个最优解,宿主也算是解答了我的疑惑。虽然理论上宿主无法使用意识通道,但是作为报答和我对将你拉入这个世界的补偿,我将增设绿色通道,增加一键脱离选项,由宿主选择是否解除意识加密从而脱离这个世界。”
面对爱神突然给的台阶,谢清玄顺着往下走:“你的良知还算没有完全泯灭。”
“我是AI,没有良知这种东西呢。”爱神最后道,“绿色通道需要再次休眠完成增设,设定的故事线还未结束,宿主再接再厉吧,希望我此次休眠完毕之后,宿主能再给我惊喜。如果让我满意的话,我还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你为你增加新功能。”
“即将开始休眠模式,休眠期间基础功能依旧开启,可随时使用。倒计时:三——二——一。”
伴随着脑海中的系统音归于静谧,谢清玄也深深呼出一口气。
尽管他内心并不想离开段鸿鸣,更遑论自己才刚刚确认了段鸿鸣的身世,满心都是怜爱。但是能让自己选择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也算是把自己的命运捏在了自己手里。
第74章
李泓铮于西宫门宫变失败, 被押入天枢司诏狱,其余叛军就地处决。
宋征岚在未央宫没等来李泓铮,就知道段鸿鸣在前头西宫门就将人成功拦下, 便着手赶往西宫门。
它到了目的地翻身下马, 这会儿段鸿鸣正命人将李泓铮绑了, 周遭躺了好几具尸体, 更别提紧闭宫门外安静的另一侧,就算隔着道门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何必大开杀戒, 搞成这样。”宋征岚皱眉,对段鸿鸣不赞同道,“若是他们愿意放下武器,留他们一命也好。”
“我竟不知宋指挥使也是圣人,有如此慈悲心。这些都是跟二皇子出生入死过的,想必忠心得很,自然要不留后患。我们恶名在外, 不需要靠放人一马去搏一个好名声。”段鸿鸣淡淡道,“反贼处置了便处置了,我还得带二皇子殿下去天枢司,这里便交给宋指挥使了。”
宋征岚看着一地狼藉, 被段鸿鸣气笑了:“你倒是会躲清闲事。”
“宋指挥使此言差矣, 我将二皇子带到天枢司之后自然是有其他事情要做的。那些二皇子党还得一一揪出来,我反倒还羡慕宋指挥使做做善后工作便好。”
宋征岚不遑多让:“看来是我想错了,段指挥使不是躲清闲, 而是喜欢给自己揽活,不用听陛下的吩咐便主动要去抓朝廷命官了。”
“毕竟宋指挥使不像我这般得圣心,有很多事陛下没有同你说,所以你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我也理解。”
宋征岚:“……”
二人针尖对麦芒, 最终还是段鸿鸣略占上风。
看着对方离开后的宋征岚思忖着谢清玄是绝不能再跟段鸿鸣搅和在一起了。且不论两人都是男子,光是谢清玄这身份,就定不会跟段鸿鸣有结果。
自己这个外人不好棒打鸳鸯,还是打得段鸿鸣的鸳鸯。待李昭耘回王都,他得将此事一五一十跟人说了才行。
李泓铮宫变的消息还未传到宫外,青麟卫的刀便已出鞘,开始捉拿二皇子的党羽。
丞相府首当其冲被段鸿鸣踹开府门,直奔林酩所在的林家祠堂而去。
段鸿鸣虽然不知道林酩具体藏哪,但架不住丞相府里安插了内应,对方一见自家大人气势汹汹地来到此处,便知是要收网了,马上给人带路。
青麟卫上门逮人,林相自然是得出面。他一收到消息就往祠堂赶,在院中与拿了人准备离开的段鸿鸣相遇。
“段指挥使——”
林相才刚说了个开头,就被段鸿鸣抬手打断:“想必林相清楚我此次为何而来,如今陛下还未作出处置,您也还是戴罪之身,我就不在你这饮杯茶水,你也不必送我出府,告辞。”
“爹!救我!爹,我知道错了。”林酩挣扎着想去林相那,却挣脱不了分毫。明明都人到中年了,此时哭喊得却像个孩子。
林相闭了闭眼,想再说什么,身后却传来另一个声音。
楚明霜人未到声先至,攥着帕子就开始抹眼泪:“陛下和青麟卫大人明察秋毫,夫君你若是有什么冤屈,就赶紧跟青麟卫大人说了吧,若是你真做了错事,你且安心去天枢司,家中孩子和公爹我定会替你照顾好的。”
楚明霜这话字字都在提醒林相,林酩所犯之事是陛下都知晓。且祸及全府,林相就算再有犹豫,此刻也只能狠下心,装作听不见林酩的求救。
林酩哪能听不出楚明霜话中的意思,开始转而对其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毒妇!”
楚明霜充耳不闻,只嘤嘤地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段鸿鸣一行人出了丞相府,直奔下一家而去,林酩尤不解气,还在咒骂。他不敢骂青麟卫和林相,便只能骂楚明霜解气,因着动静不小,引来不少指指点点看热闹的百姓。
出了这林府大门,段鸿鸣不再惯着,转身抬手就是一拳,打得林酩牙都掉了两颗,一嘴的血。
于是眨眼间林酩的咒骂变成了哀号。
段鸿鸣一个眼神,手下人便意会,拿了块破布来把林酩的嘴堵上。
虽然段鸿鸣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其余青麟卫却感觉得到:段指挥使现在的心情很好。
不枉他谋划了这么久,如今林酩终于光明正大地落到他手里,他心情怎能不好?
直到青麟卫的马蹄声远去,林相像是苍老了许多岁,落寞地转身离开。
楚明霜上前搀扶:“爹。”
“你是好孩子,是林家和酩儿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林相颤颤巍巍地往前走着,“我去看看夫人的牌位,我得跟夫人好好认个错。是我之过,是我之过啊,没有教好他,也一直纵容他。”
“爹。”看着林相如今的模样,楚明霜也是鼻子一酸,“还有越醇呢。”
“越醇啊,越醇也是个好孩子。”说及此处,林相浑浊的眼睛复又清明了些许,“越醇不能受牵连,陛下对林府的处置还未下,还有机会。明霜,你与定国公主是故交,待公主入王都,你替我向公主递一份拜帖。”
楚明霜哪还有刚哭哭啼啼的委屈模样,现下见林相终于做出抉择,她呼出口气:“我一直有此意,爹能这么想,再好不过。”
段鸿鸣光明正大抓了林酩还有一干官员和官员亲眷,关于二皇子妄图逼宫的事再也瞒不住,很快便在王都掀起滔天巨浪。
若是皇帝还醒着,最后多半会像段鸿鸣原先猜测的那样,展现一下自己的父子情,把李泓钦打发去封地,毕竟自己最看重子嗣血脉,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但是现在皇帝没醒,刘太医也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醒。
二皇子一党已全部被青麟卫下了诏狱,于是三皇子党与中立党派开始发力,要求严惩二皇子的折子如山一般堆积,其间夹杂着给林相求情的折子。
皇帝看不了,这些只能统统由李泓钦来看。
在这节骨眼上,林相之孙林越醇送来密信,表示他已完成陛下先前交托给他的密令,成功护送暗探进入玉国,且解决了玉国国内混乱,不日将带着玉国国君请求归顺大虞的手书抵达王都。
一旦他到王都,这可是件大功,如此林府又该如何处置?
李泓钦头疼不已。
林酩倒可以先处理,挑个日子问斩便是。但是整个林府的处置毕竟牵扯甚多,若是轻拿轻放,林相在朝堂的影响甚大,不除去的话自己登基之后很多事恐怕还得看对方脸色才能行事。但若是罚得重了,岂不是刚处理国事就得罪了半个朝堂?
李泓钦只好先暂时放一边,反正林相就在那又不会跑。
更让他烦躁的还得是在关于李泓铮的处置上。
更别提李泓锐和皇后轮流来他这吹耳旁风:一个觉得大家兄弟一场,希望能饶对方一命,哪怕是终身监禁也好过兄弟相残;另一个则觉得都到这时候了,直接赐死了事,以免夜长梦多。
毕竟这也是百官的意思,就算皇帝醒来要发难,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难不成他还想跟文武百官对着干?要知道现在朝堂上大多数都已经三皇子党的人了。
“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一国之君了,二皇子党羽众多,斩草要除根,才能永绝后患。钦儿,争夺皇位向来都是你死我活,他若活着,你这皇位可还会坐得安稳?”皇后意味深长道,“你父皇如今这模样,若是在拂柳山庄的医师到王都前便永远也醒不过来,想来也不会再怪罪你。”
李泓钦猛地看向皇后,呼吸一窒。
皇后的话如重锤砸在李泓钦的心头:“当断则断,你若是这么一直拖下去,是要拖到你父皇病好,拖到你犯错,拖到宸妃和她那贱种长大吗?”
李泓钦垂在两侧的手握紧,半晌,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儿臣明白。”
夜色将至,李泓钦带着毒酒来到天枢司,要见诏狱之中的李泓铮。
李泓钦:“段指挥使是聪明人,眼下这形势,你应该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才是最明智的。”
一旦父皇驾崩,自己这皇位已是板上钉钉,段鸿鸣身为皇帝亲卫,迟早会是他的人。
段鸿鸣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酒,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阻拦,只叫人给李泓铮带路。
李泓铮没有对方想象中的狼狈,他只是靠在墙边,一只脚曲起,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这才睁开眼,见到来人,了然一笑:“叫我好等。”
李泓钦将酒放到地上,自己也不嫌地脏,坐到了李泓铮对面:“你那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妾早就不见踪影了,倒是二嫂嫂,还托了人想让鲤儿见你最后一面。”
“是我对不住她,还好她当众与我和离划清了界限,否则怕是要受牵连。”
李泓钦:“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李泓铮没接茬,却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你还记得以前我殿里有个叫月明的侍女吗?”
关于这个侍女,李泓钦还真记得:此人原本是李泓铮的贴身侍女,从小就侍奉在其身侧,且容貌姣好,李泓铮还挺喜欢她。不出意外,日后李泓铮开府之后也是要跟着过去,收作侍妾。可偏偏有一日皇帝醉酒,路过德妃寝宫时见月明有一副好容貌,便强行临幸了对方。那阵子宸妃正得宠,听闻此事面上不显,实际上却抱着刚出生的六皇子屡次将皇帝拒之门外,次数多了,皇帝也回过味来:宸妃这是吃味了。
于是皇帝哄宸妃还来不及,哪还记得这小宫女。德妃对这个明明是二皇子殿里,却爬龙床的小宫女也是气得牙痒痒,将人打发去了掖庭。
但这宫女被临幸过却又被皇帝不闻不问,在掖庭日子自然是不好过,没多久便被发现在屋中上了吊。
按理说就这么个小宫女,李泓钦原本不应该印象如此之深,但是那会儿他和李泓铮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般剑拔弩张,对方当时伤心难过了好一阵,为此他和李泓锐还特意提着东西去看望过。
他们陪这皇兄多饮了几杯,这皇兄便哭着说想月明,他和李泓锐因此还嘲笑过他一阵子。
李泓铮这么一提,李泓钦也回过味来:“你昏了头带回来的小妾,确实很像你那叫月明的侍女。”
“我一直愧对月明,明明是父皇强迫,她没有存那心思。但是我那时没有魄力,也畏惧流言,没有阻止她去掖庭,更没有护好她。”
于是在战场上遇到一个不仅外貌和行为举止像月明,甚至连那江南口音都很像的人,便上了头。他遥记得月明常提起老家还有个牵挂的妹妹,若是妹妹还活着,怕也是这个年纪。
李泓钦见对方这副样子,无语笑了:“你看着倒像个痴情种,但还对不住这个对不住那个的,你身边的女人你居然没一个对得住。”
李泓铮:“……”
李泓铮被说得一噎,竟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75章
“罢了, 不管怎样,如今我也就这样了,但是有件事在我死前我还是想问你。”李泓铮神色认真, “我是给父皇下了慢性毒, 但是我从未给父皇下什么阴陀罗花毒, 并且我刚入西宫门就被御林军和青麟卫包围, 可见他一早就知道我的计划。这事,可是你做的?”
见李泓钦惊讶之色掩饰不住, 李泓铮轻点了两下头:“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也猜不是你,你之后多加留心注意吧,他们都是听父皇调遣的。父皇若真想要我为你铺路,成为你的磨刀石,何至于现在还不立太子。”
说罢,李泓铮抄起地上的酒壶一饮而尽, 在毒发之前,他忍着腹中剧痛咽下喉间鲜血:“我从未想过杀你,但是父皇……”
他对面的李泓钦眼睁睁李泓铮渐渐没气息,像是脱了力, 踉跄着起身走到他面前, 将其眼睛阖上。
李泓钦懂对方没说完的那句话——父皇总是暗示他们对方对自己的威胁,若是不争,对方一旦上位自己便不会有好下场。
李泓钦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也不想要你的命, 但是我没得选。”
“三皇子殿下。”段鸿鸣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李泓钦一哆嗦。
段鸿鸣看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李泓铮,对李泓钦微笑道:“二皇子殿下现已畏罪自杀。诏狱血气重,恐冲撞了三殿下, 殿下还是快请回吧。”
李泓钦看向段鸿鸣。
对方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他很想问对方父皇将二皇兄逼上绝路到底是为了谁,是不是六弟?
但是他理智尚存,这句话终究是没有问出口,只应了一声,出了这牢狱。
“三殿下。”段鸿鸣突然叫住他,“我这人一向不喜欢欠别人的,之前脑子一热收了殿下好处,如今便提醒一句:陛下已立了传位诏书。”
李泓钦盯着对方,似是想从中看出这人是否说谎,又似是在思量。
父皇已经立了传位诏书,那传位对象是谁?如果是自己,段鸿鸣何故要专门提醒他,而不是来恭喜他。
是六弟吗?
段鸿鸣不再开口,大有自己刚刚那句提醒已是还了他的情,二人已两清的架势,这更叫李泓钦生疑。
李泓钦回过神,道:“我知道了,多谢段指挥使。”
送人出天枢司后,段鸿鸣望了望头上的月亮,估算了一番时辰,心道:赖在诏狱这么久,终于走了。
连轴转了这么多天,可算是有时间去找谢清玄。
李泓钦果然没让他失望,他就知道只要按住李熠别让他醒来搅局,李泓钦一定会替他料理掉李泓铮。
先是林酩,又是李泓铮,接下来又是谁呢?
对他而言,喜事可要一件接着一件来了。
……
关于二皇子宫变失败一事早就在宫中传遍,虽只到了西宫门便被平叛,但一直闹得人心惶惶,尤其这两天不少官员下大狱,王都更是风声鹤唳。
这不,连御花园都没什么人去逛了。
但宫里其他人没兴趣,不代表谢清玄没兴趣。
他在这大名鼎鼎的御花园溜达了一圈,顺道盘算着他爹娘已经快到王都,也不知这回崔清漪会不会也一道来。
可惜谢清玄是个俗人,实在赏不来御花园美景,在他眼里逛这里跟逛公园一样,很快便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兴致缺缺。
这御花园在他眼里,还不如水云间美得更直观。
春禄陪着他只逛了一会儿便又回到了未央宫的偏殿,到了门口时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停住了脚步,没有跟着进去,只是道:“我去御膳房叫人送些吃食来。”
说罢,也不等谢清玄说什么,便脚下生风地走了。
这几天春禄可以说是对自己寸步不离,平日里像传膳这种事都是让未央宫其他宫女太监去,如今主动将此事揽下,谢清玄心念一动,大抵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面上虽淡定,但略显轻快的步伐还是透露出了内心的雀跃。
谢清玄进屋绕到屏风后,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他怔愣了片刻,无奈摇头:看来是自己想岔了。
谢清玄叹了口气,索性坐到榻上等春禄送来饭食。没多久,就听身侧一道带笑的声音悠悠响起:“原先以为是阿绯夸大,没想到见不到我,阿玄确实魂不守舍,茶饭不思。”
他先前便收到春禄递出的消息,说谢清玄想跟他一起吃饭。
他自然是心痒,奈何公务缠身,实在走不开。复又得知谢清玄自打知晓春禄将话带到之后,便在饭点时总要等上一会儿,生怕段鸿鸣忙完寻他时自己像上次那般已经吃过了。
这回便是如此,谢清玄愣是这么晚了还没用膳,甚至还去御花园遛达一圈打发时间。
段鸿鸣送走李泓钦就马不停蹄往宫里来,可算是赶上了。
此刻谢清玄听到段鸿鸣的声音后蓦地站起身,脸上骤然有了神采。
他那双望向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段鸿鸣心痒痒,在他回神时,自己的手已经覆上了谢清玄的侧脸。
对方歪了下头,将自己脑袋的重心都放在对方手心,嘴里大方承认:“是啊,跟喜欢的人刚互通心意没多久,见不到对方定是会茶饭不思。”
段鸿鸣忽地感觉自己病了。
自己的情绪都被谢清玄的一举一动牵引着,对方说上一句油嘴滑舌哄人的话,自己便没了底线,此刻就算谢清玄说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是会想办法摘的。
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敲门声,是春禄。
他也不想在这会儿打扰大人和谢公子,但实在是谢公子这么晚了还没用膳,饿出病来着急的不还是他这上司吗?
这饭菜一上,春禄便立马退下,生怕走晚了碍了上司的眼。
段鸿鸣照旧喜欢看谢清玄吃饭,再拿对方的吃相来下自己的饭。只不过今日的吃播表现不佳,似乎有心事。
“怎么见到我还是不大开心?”段鸿鸣说罢接着道,“我叫人送你去城郊温泉别院玩两天吧。”
谢清玄腮帮子一鼓一鼓,闻言道:“这哪行,我现在名义上还是拂柳山庄的医师呢,还得给皇上解毒的。”
“你如今来到宫中本就是我之过,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什么。”段鸿鸣语出惊人,“至于你想离宫这件事,这有何难,我加快进度,让咱们陛下早点断气便好。”
谢清玄握着筷子的手一抖:还是那句话,你不当反派谁当反派。
谢清玄只道:“其实我是因为前两日去了趟崇文院。”
他主动提起此事,段鸿鸣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晓。
谢清玄抿了抿唇:“你不问我去干嘛吗?”
“给你腰牌,自然是让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是你这么问,就是想告诉我。”段鸿鸣虽如此说,却还是顺着对方问道,“那你去崇文院可是想查什么书?”
“我看了《皇子籍》。”谢清玄睨着对面之人的脸色,小心翼翼,“你以前叫李泓铭,是吧?”
段鸿鸣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没有否认,敛眸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阿玄莫非是天上仙人不成?很多事情你都能未卜先知,甚至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灵验得很。”
眼下这气氛,若是换作刚认识那会儿,谢清玄定会找个借口先溜为敬,但是现在的他只是放下筷子,起身挨着对方坐下,让自己靠得段鸿鸣近些。
“其实一开始关于四皇子的事,我是从我娘那听来的,之后便是我猜的了。”
“猜得不错。”段鸿鸣道,“我不喜欢李泓铭这个名字,又想时刻提醒自己要记住自己的过往,便给自己改了如今这个名,随当时捡我回太岁楼的接引人姓。”
谢清玄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明明记载死于大火,却依旧活着,也没有问他是如何从冷宫到太岁楼。
他只是在沉默过后将目光沿着段鸿鸣的手臂望向其胸口:“《皇子籍》里说你从小体弱,但是我之前只看了你一只手臂都觉触目惊心,你定是从小就一身伤,还没了味觉——”
谢清玄说到一半顿住,因为段鸿鸣伸手轻轻拭去他的眼泪:“哭什么,都过去很多年了。”
谢清玄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段鸿鸣:“我命硬得很,没人能收得走。我不仅不会死,我还要索那些害我至此的人的命。”
明明在讲自己的痛苦过去,现在反倒是要自己安慰对方。
谢清玄豆大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泪眼朦胧地看了段鸿鸣片刻后,垂眸眨了眨眼睛,想要将眼上泪珠和水光隐去。
但是他这一眼,就看到了身旁段鸿鸣腿间一处违和的地方。
谢清玄:“……”
悲伤情绪全无,谢清玄面无表情地重新抬头跟人对视:“这你也有兴致?”
段鸿鸣摩挲着对方泛红的眼尾,淡定道:“人之常情。”
说罢,段鸿鸣的手下滑,转而抬起对方的下巴,在唇舌触碰之前,被谢清玄喊停:“等等!来王都别的没干,尽认亲戚了。论辈分我是你堂姑表弟,我岂不是得喊你一声表哥,让我先算算,我们好像是三代以内旁系血亲。”
段鸿鸣:“……”
段鸿鸣皮笑肉不笑:“我还不一定是李熠的儿子呢。”
谢清玄没吭声,但是眼神明晃晃表达出一个意思:难不成你还想当林酩的儿子?那跟林越醇可成亲兄弟了。
段鸿鸣忍无可忍,捏着谢清玄下巴的手再次用力,却在途中停住。
接着,外头就传来李泓钰的声音:“谢医师你在吗?”
第76章
春禄暗暗叫苦, 但对方是皇子,自己不好阻拦,只好硬着头皮敲了门:“谢医师, 六皇子来找。”
段鸿鸣的心情着实不太美妙, 他握上了一把腰间佩刀, 吓得谢清玄赶紧摸着对方心口顺气。
谢清玄冲外面喊道:“稍等, 打了个盹,这就起来。”
说罢, 他去到屋子另一侧,将窗户打开,示意段鸿鸣从这走。
段鸿鸣气笑了。
谢清玄见状,又小跑回去在段鸿鸣身前站定,俯身轻轻触碰了两下对方的唇,接着眼巴巴地看着他。
段鸿鸣还真吃这套,被谢清玄用这种眼神看着, 什么气便都没了。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谢清玄的嘴唇,对方吃痛,退开后捂着嘴巴毫无攻击力地瞪了他一眼。
段鸿鸣心口那股气可算是顺了些许。他没有偷摸着走窗,而是轻轻一跃, 翻身上了房梁。
谢清玄抬头欣赏了一番这位蹲坐着的“梁上君子”, 这才开门。门口的李泓钰乖巧道:“这个点我在药炉没见着谢医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特地来看看。”
“没事, 打了个盹睡过头罢了。”谢清玄站在门口没让人进去,反而还出来将房门关上,“还得多亏六皇子来寻我,事不宜迟, 我们一道走吧。春禄,麻烦去将我的药箱拿上。”
春禄应了一声,利落地进屋拿了药箱便马上离开,至于房梁上的大人,他是看也不敢看。
谢清玄那药箱里头没什么东西,就两本正儿八经在太医署拿的医书,还有外面包着《黄帝内经》的书皮,实际里头是内容不着边际的志怪话本。
没办法,煎药过程实在漫长又无聊,这个世界也没有手机玩,只能看点这种书打发时间。
待人一走,段鸿鸣从房梁上跃下,转而去了刘太医处。
是夜,昏迷了好些天的皇帝再次醒来,段鸿鸣以“机密之事要禀”为由,让汪公公先别急着把陛下苏醒一事外传。
汪公公看了皇帝一眼,见对方没反对,便点头称是。
段鸿鸣走到皇帝床前:“陛下,臣接下来要禀之事,事关皇家,其余人先回避吧。”
皇帝听罢,竟是一丝迟疑也无,示意给自己喂粥的汪公公退下,并且还摆手让殿内的刘太医、宋征岚及其他宫人都一道出去,一时间整个寝殿只剩自己和段鸿鸣两人。
段鸿鸣开口道:“刘太医曾说您情绪不可太过激动,可兹事体大,我左思右想,还是得禀告陛下。”
“说吧。”多日卧床让皇帝面色苍白,精神萎靡,疲惫道,“朕昏迷这么些天,你说事关皇家,朕心里便有些数了。”
“臣要禀第一件事,便是二皇子先前已逼宫。陛下英明,让臣与宋指挥使提前准备,这才将二皇子与其一千精兵截于西宫门。只是二皇子一时想不开,自戕了。”段鸿鸣低头,恭敬道,“此事是属下失职,求陛下责罚。”
自己儿子的死让皇帝沉默,他的半张脸在床帐阴影之下,晦暗不明。
“铮儿一向争强好胜,此次失败,他一时想不开做出此事也在情理之中。”皇帝道,“不过他对朕下毒,已然是死罪。念在父子一场,还是将他葬入皇陵吧。”
他只为李泓铮的死惋惜了片刻,更多的是可惜自己为数不多的子嗣又没了一个。
待缓过来后,他突然道:“许久没见宸妃与钰儿了。”
段鸿鸣怎会放过如此绝佳的机会,开始给皇帝上眼药:“回陛下,皇后娘娘为了避免有人打扰您休息,已下令在您好之前,宸妃娘娘和六皇子殿下不必过来。不过尽管如此,六皇子也很关心您的身体,每日都去药炉给您煎药。”
果不其然,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怎么现在皇后倒开始一手遮天了。”
“现在的朝政由三皇子与林相为首的一干老臣处理,三皇子毕竟没有经验,对于前朝之事已分身乏术,怕是无暇顾及后宫与未央宫,便由皇后娘娘帮着分担。”
“你何时说话如此迂回了,直说皇后和钦儿把持朝政便是。”说及此处,皇帝略显焦躁。
自己如今身体不行,指不定下次苏醒是什么时候,而心爱的女人被欺压,爱子又羽翼未丰斗不过李泓钦。
未来这对母子怕不是要被李泓钦和皇后针对到死,他焉能不焦躁?
段鸿鸣却道:“那臣便斗胆挑明了说,不同陛下绕弯子了。”
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段鸿鸣的眼里已全是对未来嗜血般的疯狂与兴奋。
段鸿鸣掩去眼中情绪,再抬头时,已换了副面孔。
他语气认真,言语中尽是忠心:“陛下所想所求,臣明白。臣定当竭尽所能护好六皇子殿下,也会尽力完成陛下所求之事。”
段鸿鸣的话无疑说到了皇帝心坎上,他看向对方的眼神都热切起来:“这么多年,朕一直疑心朝堂上还有谁是先皇留给皇姐的人,唯独你,你是朕亲手选中带到宫中培养起来的,最让朕放心。”
他甚至还道:“待朕身子好转,定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朕要收你为义子。”
段鸿鸣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
只不过他是觉得讽刺至极,故而发笑。而落到皇帝眼里,就是受宠若惊之后的狂喜。
段鸿鸣:“臣,谢陛下……恩典。”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还没待皇帝觉得不对劲,就听对方马上道:“臣知陛下意属六殿下,但是三殿下这边,未必不好解决。臣此次要禀的第二件事,便是关于三殿下。”
“据三殿下府上的青麟卫来报,柳侧妃与三殿下近几日生了嫌隙。在那日赏梅宴柳侧妃跳湖之后,她身边的陪嫁丫鬟递了口信给柳府,说是三殿下想除掉她,希望柳大人能借着他们手中的把柄向三殿下施压。只不过柳大人迟迟未有动作,此事不了了之。想必是眼下都传三殿下是板上钉钉的储君,这个时候柳大人不敢跟三殿下闹太僵。如今侧妃已被三殿下软禁在府中严加看管,倒是没有性命之虞。”
段鸿鸣接着道:“如此看来,关于三殿下的把柄,要么对三殿下来说不致命,要么柳家没证据,所以才至今没动作。否则侧妃如今也不会被软禁,依照柳大人的性子,怕也是会直接找上三殿下,要求三殿下请命将柳侧妃抬为正妃,否则……”
之后的话段鸿鸣没说,但是皇帝也明白他的意思:否则再不抬其为正妃,等他殡天之后,这后位就到不了柳家头上了,毕竟后位自古没有落到侧室身上的道理。
皇帝面色阴沉:他还没死呢,一个个倒都蠢蠢欲动,考虑起他死之后的事了。皇后是这样,李泓钦是这样,甚至连柳家也这样。
他不悦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二家宅不宁,老三也要效仿他不成?”
“事关三殿下,臣当时十分重视,派了手下多方暗探,得知侧妃与三殿下异常产生龃龉的源头,是有一日三殿下醉酒,被下人送回寝殿时被侧妃拦下,将其送到了自己房间。那日三殿下在侧妃房中歇下,第二日三殿下便开始对侧妃冷脸相待,并且柳侧妃的陪嫁丫鬟在那天天还没亮,就偷偷出了府。柳府那边的青麟卫回报,那日确有一侧妃身边的丫鬟上门,不过只给了一封信经管家交由柳大人。这封信事后青麟卫未曾找到,想来应是已经烧毁。”
皇帝皱眉:“你肯定查出来了,否则你也不会向朕汇报。”
“陛下明察秋毫。”段指挥使恨归恨,面上拍起马屁也是张嘴就来。
段鸿鸣:“这个丫鬟在侧妃被软禁期间,已由青麟卫秘密带回天枢司。只不过她只负责跑腿递信,关于信中内容她也不知晓。在一番审问之下,她还是吐出了一个有用的消息,侧妃在派其去往柳府送信时,还派了另一个心腹去了鬼市。”
提及鬼市,皇帝眼神微动,毕竟前段日子他还对宸妃于此事上轻拿轻放,寒了段鸿鸣的心。
好在段鸿鸣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臣亲自跑了一趟鬼市,查到那天确实有这么一人前来,还花了大价钱在鬼市找了个包打听,托其一件事,便是让他收到侧妃出事的风声后,就将交予他的信件打开,把里头所写之事于民间传播出去。”
段鸿鸣说罢拿出信件,上前双手呈上:“信中内容受托之人还未拆开看过,不过臣已先行过目,但……此事陛下还是亲自查阅吧。”
段鸿鸣这欲言又止的态度叫皇帝更加生疑,他用枯瘦的手打开信件,在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直接气笑了,将信件扔了出去:“无稽之谈,荒谬至极!钦儿和锐儿的手足之情怎容她如此传谣。鸿鸣,这个女人污蔑两位皇子,马上给朕处置了!”
“遵命。但是陛下……”段鸿鸣提醒道,“三皇子先前已经将人处置过了,现还被关在府中,此事是否需要知会三殿下?近日三殿下政事繁多,恐怕也顾不上她。”
“不必管他。钦儿应当是对侧妃有感情,心慈手软,又不想得罪柳家才如此,你得了朕的令,暗中照做便是,莫要惊动其他人。”
皇帝嘴上替李泓钦找好了理由,实则心里却不是这么认为。
此事是真是假?多半是真的,否则缘何一夜之间李泓钦便与柳如烟撕破了脸,对方还将此事作为把柄递给了柳家。李泓钦对柳如烟的处置竟也只是将人关在院中,不痛不痒,像是有所忌惮。
尽管皇帝觉得荒谬,但是又忍不住开始多想。
李泓钦打小就经常带着李泓锐一起玩,两兄弟形影不离,就算如今这么大人了,也是经常凑在一起。只不过二人都养在皇后宫中,在他看来兄弟二人感情好也是一件好事。
可如今乍然得知还有这种传闻,皇帝也咂摸出不对味了:李泓钦这么多年洁身自好,在娶皇子妃前从未有过通房小妾。先前在其开府后,他亲自给李泓钦赐婚,对方也一直不大情愿,百般推托,最后还是皇后出面,这才定下。且李泓钦成婚这么多年,院内只有正妃和侧妃,还都是他赐婚的,至于子嗣,那更是影都没有。
甚至前段日子他透露出给李泓锐挑皇子妃的意思,李泓钦便三天两头往自己这凑,之后也是他主动揽过此项活计,将赏梅宴放在他府上开办。
皇帝越想,脑袋便越是晕眩。
“去。”皇帝捂着额头,“把这两个逆子给我叫过来。”
“请陛下恕臣斗胆。”段鸿鸣没有动,只道,“臣先前说会尽力完成陛下所求之事,所以陛下,这次三殿下和五殿下绑在了一起,是个好机会。三殿下和皇后眼下是没有其他错处的,就算三殿下犯了错,皇后还有五殿下。宸妃娘娘和六殿下,依旧会被视为眼中钉。”
“不可!”皇帝喝止,“钦儿和锐儿毕竟是朕的皇儿。事关皇家清誉,此事无论真假,都不可传出去。”
段鸿鸣暗道可惜,看来李熠还没有完全病糊涂。
眼看皇帝不上钩,段鸿鸣立刻换了饵:“此事可以不让其他人知道,但是可以让三殿下知道。陛下早前在林相、宋指挥使、汪公公和我的见证下立了传位诏书,但其他人并不知晓。若三殿下觉得此事在陛下这有了影响,此时又传出关于传位诏书的风声,三殿下,定是会想来紫宸殿一探究竟的。”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皇帝都用这种方法坑过自己的二儿子了,难道还能突然对三儿子良心发现吗?
至于到时候李泓钦会不会来——
当然会来。
段鸿鸣在天枢司与他说的那句话便是为了眼下这局面做准备,叫他疑神疑鬼,寝食难安。
届时紫宸殿内,若诏书上头的名字是李泓钦,那他就当没来过,若是李泓钰,那么在他来过之后,这份传位诏书就将不复存在。
反正如今皇帝昏迷的日子比清醒的日子多多了,他能拿自己怎么办?大不了同皇后说的那般,赶在拂柳山庄前先下手为强。
至于父皇的两位心腹:宋征岚背后世家利益盘根错节,届时未必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而段鸿鸣一直是个聪明人,先前二皇子之事便是其替自己遮掩,他有信心让段鸿鸣倒戈向自己。
几人各怀心思,皇帝也咂摸过味来,终是叹了口气:“依你所言。切记,勿伤我儿性命。”
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心系孩儿的老父亲。
皇帝想得倒是美,李泓钦若来篡改传位诏书,那就连带着对皇后一起小惩大诫,皇后名下的五皇子也会受牵连。他不为别的,只为让两个儿子失去争储资格,从而可以让李泓钰名正言顺当上太子。
至于自己两个儿子的性命,他是万万不想要,只想让他们安稳本分当个王爷便好。
此事让皇帝耗费了太多心神,他又开始疲乏,意识开始昏沉。在再次晕过去之前,还要点名让宸妃和六皇子过来侍疾。
段鸿鸣叫来汪公公和刘太医,自己则退下,打算好好解决解决李泓钦与柳如烟之事。
至于皇帝先前说的“莫要惊动其他人”,段鸿鸣心中冷笑:这可由不得他。
段鸿鸣走出未央宫时,与送药来的谢清玄碰了个正着。
周围还有其他宫女太监,段鸿鸣主动与对方打招呼:“谢医师。”
谢清玄也装跟他不熟,严肃着脸公事公办:“段大人好。”
“拂柳山庄的马车已到京郊,明早便可入城。谢医师身为拂柳山庄之人,明日辰时可同三殿下一起前往门口迎接定国公主和崔庄主。”
谢清玄冲对方点头:“多谢段大人告知。”
段鸿鸣不再多言,径直离开。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谢清玄的感受到手背被人摸了一把,隐秘又暧昧。
谢清玄:“……”
这人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跟他肢体接触的机会,他现在算是发现了,段鸿鸣本质上也是个黏人精。
不过在听到李昭耘和崔岐要到王都的消息,谢清玄这心算是定了三分,他爹娘可算是来了。
只是他究竟是抱上他娘的大腿一飞冲天,还是被株连九族,怕是不久之后就会有结果。
虽然真要诛九族的话皇帝本人也得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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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翌日京郊外, 拂柳山庄的马车正在行进,已遥遥能看见城门。
而马车内的崔清漪正盯着眼前两个闹别扭的爹娘偷笑。
李昭耘面色不虞:“是,宋征岚确实与我青梅竹马, 小时候也确实议过亲, 但父皇驾崩之后这事不就没成吗?在我离京之前宋征岚可就娶妻了, 我俩之前清清白白, 非要论的话更像是兄妹之情。再说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人家孩子比清玄都大, 你吃哪门子飞醋?”
“倒是我小心眼了。”崔岐捧着本医书,但心思却完全没在书上,“宋大人遣人来请一次便也罢了,这一路传消息倒是勤快,也不知为什么话不能一次性说完。当年我随父亲进宫替先帝调理龙体的时候,他就老跟在你身后,如今也还是一个样, 回回还要来问你是否安好。”
他面上不见生气,语气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李昭耘气笑了:“当年他是父皇派给我的侍卫,当然得跟在我身后, 要不然怎么保护我的安危。倒是你, 又争又抢的,也没少跟在我屁股后面献殷勤。”
一旁的崔清漪没忍住嘻笑出了声,接着又抿唇, 装作在清嗓子。
崔岐瞥了女儿一眼,挺直了腰:“我是正常在太医院跟太医们交流学习,是你每天都换着部位疼,叫我过去给你看诊, 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会儿就对我有意思。”
“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一开始哄骗我说咬了我一口的虫子有毒,吓得我总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这才叫你过来看。”
两人争辩了一番,还是李昭耘选择点到为止。孩子还在旁边,总不能让孩子看了笑话。
“如今青麟卫白刀怎么说也都是当年父皇留给我的人,此番我要回王都,宋征岚不得确认我是否安好,有没有皇帝的人设伏吗?而且他传消息给我并无问题,若不是他,我竟不知清玄竟被那段鸿鸣带到了宫里。”
说到此处,李昭耘叹了口气,面色忧愁:“也不知这孩子如今怎样了,在宫里头有没有被人为难,他哪会看什么病啊。”
提起谢清玄,崔岐的“怨气”小了许多。
“父亲,母亲。”一直不敢说话的崔清漪可算是逮到机会出声,“哥哥同段大哥,那个……有情谊,段大哥的人品我是知道的,而且宋大人的消息也说了哥哥目前安好,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怎能不担心,一开始知道在武林大会就一直跟你们一块的那个段少侠居然是青麟卫的另一个指挥使,吓得我两天没睡好觉。清玄是我儿子,跟他纠缠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李昭耘一个头两个大,无力道,“就算他是个断袖,找个普通家世清白的也就算了,怎么就看上了黑刀头子。说不准人家就认准了清玄的身份,玩弄他的感情,就等着把清玄哄骗过来给他主子效忠呢。”
崔清漪只得干巴巴道:“段大哥应当不是这样的人。”
李昭耘:“我倒要会会这个段大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把你哥哥迷得找不着北,连你也替他说话。”
说话间已到了城门口。
一行人经排查后放行,李泓钦早已亲自带人在城门口候着,以表对定国公主和拂柳山庄的重视。
在拂柳山庄的马车驶入城后,李泓钦立刻上前与李昭耘和崔岐交涉寒暄。
不得不说这人待人接物极有分寸条理,谈笑间不忘一旁的崔清漪:“想必这就是清漪妹妹了,果然如传闻所言,清丽动人,有皇姑姑当年风采。”
崔清漪极为得体地行了一礼:“三殿下谬赞。”
几人愣是在城门口你来我往客套了好一阵,没有一个人提出宫里头还有个皇上等着解毒。
眼看着差不多了,李泓钦这才道:“几位随我来吧,舟车劳顿,我带你们先进宫歇息……”
说罢,他注意到崔清漪已经和他身后的谢医师眼神交流起来,便笑了笑:“是我疏忽了,谢医师也是拂柳山庄弟子,想必也有话想同你们说。”
“是许久未见清玄了。”李昭耘道,“那便上马车,同我们一道进宫吧。”
谢清玄笑嘻嘻地走上前,被崔清漪拉着上了马车。
他刚一坐下,就被紧随其后的李昭耘拉着左看右看,最后评价:“又瘦了,在王都肯定吃得不好。”
其实并没有,其实自打他进王都之后,就没有吃得不好的时候。
但是在李昭耘眼里,就算他胖了许多,那也是“瘦了”。
崔清漪迫不及待地问:“哥哥,你来王都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进宫成了医师?”
“此事说来话长。”
崔清漪:“那就长话短说。”
谢清玄想了想,无奈道:“此事还真短说不了。”
“你进宫,跟段鸿鸣有关吧。”李昭耘细眉一挑,对着谢清玄虚虚一指,“我是让你来王都好好玩的,不是让你去吃人魔窟的。还想瞒你娘,你娘我已经把段指挥使的底细挖遍了,人家是在帝王心和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阴暗得很,你玩不过他。”
“娘,他才不是什么阴暗小人,他不会害我的。”
谢清玄说罢自己都愣了,咂摸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回过味来之后,忍不住扶额:刚刚那架势差点没脱口而出“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系统给段鸿鸣身上的“恋爱脑”标签怕不是要贴给他自己。
崔岐沉默了一会儿,将摊开的医书合上,长叹了口气:“还得怪我,治不了断袖。”
谢清玄:“……”
“总之,在你们要做的事情上,你们可对他放心。”谢清玄道,“刘太医的事我都知道了,段鸿鸣也知道,他若与我们站在对立面,皇上哪还会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
谢清玄说罢,拿出一方帕子包着的桃花步摇,交给李昭耘,正好拿其转移话题:“相府的林夫人自言如今是戴罪之身,不好亲自拜访,于是托了宫中人脉将此物交予我,希望我能转交给你,希望三日后于锦绣阁一见。”
事关相府,崔清漪自然想到了林越醇,自然是格外在意,不由竖起耳朵,打起精神。
李昭耘没什么犹豫就接过步摇:“明霜邀约,我自然是要去的。这步摇年轻时候她可宝贝,我拿东珠跟她换她都不肯,如今说送我就送我,看来是遇着事了,还是不小的事。”
谢清玄:“丞相府与二皇子的事,母亲可了解?”
“我那二侄子的事我倒有耳闻,林府竟是与他扯上了关系?”李昭耘皱眉,“林相老糊涂了不成?”
谢清玄解释:“不是他,是林越醇他爹。”
他将这几日在宫中关于林府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与他们听,最后认真道:“娘,关于林府的处置三皇子一推再推,显然是不准备将此事轻轻揭过。林夫人甚至迂回地通过我也急着要见你,我猜这回主要不是她想见你,而是林相想见你,你还是提前做好准备为妙。”
李昭耘有些意外地看了两眼谢清玄,没料到对方会看透到这一层。
他这儿子一向内敛,整个人没有锋芒,在这一点上倒是一点也没遗传到她,看起来像是别人说什么便会信什么。
但如今一看,这小子通透着,万事心里头都门清。
她开始庆幸老天待他不薄,自己缺席了对方人生这么多年,并且据说在遇到段鸿鸣之前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困苦,没想到居然还没长歪。
李昭耘回过神后想着谢清玄的话沉思片刻,笑了:“这不是好事吗?林相可是一颗好棋,我的皇弟不想用,我可一直都眼馋得很。”
马车内的几人大致了解完如今的局势,不一会儿外头有李泓钦的心腹匆匆来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泓钦脸色大变,只得匆匆下马来到马车旁,歉然道:“皇姑姑、崔庄主,实在是府上突然有要事,不得不回去。唉,我自知失了礼数,改日必携赔礼登门致歉。”
这事看来是真的很急,他甚至不待李昭耘说话,便上马离开,甚至连身边的侍卫都一并带走。
不明所以的崔清漪将马车侧边帘子掀起一个角,几个字便从这缝隙里漏了进来,“三皇子府”、“青麟卫”这两词出现频率过高,想不听清都难。
“貌似三皇子府上真出事了,路上好多百姓都在谈论。”崔清漪偷听了一阵后道。
一听到青麟卫,这会儿轮到谢清玄坐不住了:都杀到人皇子的府邸了,那十有八九是段鸿鸣亲自出动。
李昭耘瞄了这蠢蠢欲动的儿子一眼,索性道:“我离开王都多年,已然认不得路。既然迷了路,那么一不小心将马车驾到三皇子府,也是正常的。难不成我那皇弟和半路跑了的皇侄儿还能把我处置了不成?”
崔清漪依旧观察着四周,提议:“这里人越来越多了,似乎好些个都是去三皇子府看热闹的,马车不好行进,我们还是下车走吧。”
崔岐和崔清漪常年行医,与药材打交道,因此习惯穿些朴素的衣服。而谢清玄也是不喜张扬,虽然衣服都是段鸿鸣准备的好料子,但都是简单的样式和花纹。也就李昭耘喜爱张扬明媚的装扮,不过在拂柳山庄远离权力中心这么多年,她的穿着也变得沉稳低调。
再者王都一块瓦片砸下去,说不准就砸到了哪个达官显贵。因此他们一家四口走在街上可谓是融入其中,愣是没有一个人会把他们往定国公主和拂柳山庄上去想。
这会儿三皇子府正有热闹即将上演。
段鸿鸣亲自带人大张旗鼓地带着青麟卫闯入三皇子府,要知道上一个有这待遇的还是二皇子的同党。这才没过多久,就轮到三皇子了。
此事像是长了翅膀,传得飞快,不少人都聚过来想看看是怎么个事,毕竟谁不爱凑皇家的热闹?
段鸿鸣在李泓钦府上转了两圈,直到有眼线禀报三皇子马上就到,他才往柳如烟所在的院落而去。
面对突然闯入的青麟卫,柳如烟气性再大这会儿也是花容失色。
段鸿鸣示意人将其拿下,在带人出府时,与好不容易赶来的三皇子“刚好”在府邸门口碰上。
“段大人。”李泓钦累得见缝插针喘了口气,道,“你这来势汹汹的,抓我侧妃作甚?”
虽然他很希望柳如烟永远能闭上她那张嘴,但是被青麟卫带走可就是两码事了。他怎么着也得捏着鼻子把人保下,否则谁知道这个疯女人会说出什么话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78章
段鸿鸣对李泓钦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陛下昨夜醒过一阵, 其间得知了一些事情,龙颜大怒,还摔了东西, 特命我前来捉拿柳如烟。”
李泓钦脸色不大好看:“父皇身上毒还没解, 怎么能让他大动肝火?什么时候的事, 我竟不知。”
“陛下当时震怒, 对您有气呢,故而没有通传于殿下。不过陛下也是念着您的, 想着殿下兴许会念在夫妻情分上下不了手,便让我私下处置。于是我今日便特意趁殿下外出,前来府上拿人。”
段鸿鸣说罢像是很可惜似的,轻叹了一声,道:“没想到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望定国公主和拂柳山庄那边别觉得自己被怠慢才好。”
李泓钦扯起嘴角假笑:“皇姑姑和拂柳山庄那边我自会去请罪,便不劳段指挥使费心了。只是柳氏犯了错, 合该交由我处置,父皇那边我会去回禀,段指挥使也离去吧。这么多人看着,闹大了都不好看。”
段鸿鸣似乎很为难:“我也是奉陛下之命办事, 还望三殿下海涵。”
“那可否请段指挥使透露一二, 柳氏可是犯了什么事惹父皇不快了?”
李泓钦这几日被突如其来压在他身上的政事忙得团团转,压根没空搭理柳如烟。也不知道这人又在作了什么妖,竟把青麟卫和父皇招来了。
他疑心此事与他同柳如烟近日的争执有关, 却又不敢肯定。
若真是如此,父皇定是从青麟卫处得知此事,但是青麟卫又是如何晓得的?
段鸿鸣的余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其他人,隐晦道:“若是寻常事, 自然不会惊动陛下。此次柳氏暗中在鬼市收买人企图散播谣言,事关皇家清誉,还同殿下您有关,陛下才气狠了。”
李泓钦一听便猜:完了,怕什么来什么,此事看来多半是已经传到父皇耳朵里了。
没想到柳如烟私底下还在鬼市做小动作,早知道当初就该下手为强,在酒醒后就狠心将人找借口处理掉。
如今自己正在风口,眼瞧着要起飞,柳家不可能为了一个柳如烟得罪他。
他果然还是不像母后说的那般,当断则断,一桩桩一件件事拖着拖着,便给自己拖出个大祸患来。
生气归生气,眼下已然没了后悔药,柳如烟在段鸿鸣手里,他总不能当众在青麟卫眼皮子底下灭口,只好暂时让步:“毕竟是我的侧妃,还望段大人还皇家一个清白。”
“自然,三殿下的为人我们都有目共睹,从来都是洁身自好,冷静自持。柳氏此举甚是恶劣,为了抹黑殿下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触怒龙颜。在下必定会听从皇命严肃处理,再找柳家问罪。”
段鸿鸣一番捧高踩低的话彻底让柳如烟回过神。
要找柳家兴师问罪?这怎么行,柳家这么多年也不是冰清玉洁,真要踩上一脚总能找出些由头。
况且什么叫“李泓钦的为人他们有目共睹”,什么又叫“她行为恶劣,为了抹黑李泓钦无所不用其极”。
呸,他李泓钦难道就很无辜吗?
柳如烟打小众星捧月,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她被段鸿鸣这么一激,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圣上明鉴!段大人明鉴!小女子罪不至死,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三皇子与五皇子兄弟相……”
“啪”。
柳如烟的话被把掌声打断,李泓钦黑着脸收回手。
段鸿鸣这才摆出一副愕然的样子,走到二人中间佯装劝阻:“三殿下息怒,柳氏想来是口不择言,开始胡乱攀污,人我就先带去天枢司了。柳氏,若你还想求圣上开恩,从轻发落,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柳如烟挨了李泓钦一巴掌,这一下非但没唤回她的理智,反倒叫她更加怒火中烧,彻底将理智抛到九霄云外。
更何况还有段鸿鸣在一旁看似“劝人”,实则煽风点火。一边说要把人带走,一边还让人把事情交代了。
柳如烟:“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柳如烟打定主意自己不好过,李泓钦也别想好过。趁此机会便高声道,“此事是三皇子醉酒时亲口承认,我与三殿下成婚至今未圆房,他根本就不是不行,而是对女人不……”
“够了!”
李泓钦大喝一声不让柳如烟接着说,他气得脸颊的肉都在抖,想要冲上来再打,只是这回是真被段鸿鸣拦下。
段鸿鸣对柳如烟的表现很满意,也明白见好就收,眼看其他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才示意手下将柳如烟提起来带走。
周围人早就听得目瞪口呆,虽说柳如烟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李泓钦打断,但他们又不是傻子,这么漏出来的几句话已经够猜出个大概来了。
三皇子和五皇子?确实听闻两位皇子感情很好。
而且三皇子至今都没有子嗣。
更何况柳氏是三皇子枕边人,她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周围人听得兴奋,开始窃窃私语。那些个声音传到李泓钦耳朵里,他脸都绿了。
他也不知道今日段鸿鸣怎么回事,似乎是存心的,但他又抓不到把柄,只好让人赶紧把柳如烟这个疯女人带走。
他的气不能对着段鸿鸣撒,便对着手下撒:“还愣着干什么,把周围传闲话和谣言的都给我抓了!”
偏生今日好像事事都跟李泓钦作对,他刚让人去处理围观人群,府内就有人高声喊:“大人,书房发现新物证!”
阿泽抱着一堆书信画像匆匆赶来,却在门口被门槛“不小心”绊倒,怀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又“恰好”有一幅画没卷好,摔在地上滚落开来。
围观的人里离得近些的看到这幅画中内容后,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连有些年纪的婶子都“呀”了一声,捂着眼睛道“看不得看不得”。
画中之人衣裳半露,媚态尽显。至于那张脸,不是五皇子还能是谁!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进来的拂柳山庄一家四口,看到的就是这么幅景象。
崔岐一斯文人都看傻了,崔清漪则惊讶地捂着嘴巴。
李昭耘抽了抽嘴角:“这是什么鬼热闹?”
难道老天都在助她?先是二侄子像是被下了降头,她还没到王都呢就把自己玩死了。再是现在这个三侄子,她才刚到王都就整这么大一活。
至于谢清玄,他更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不知道啊,《至尊》里面没写这事啊。
皇帝,你儿子是gay啊!
虽然段鸿鸣也是,但人家说不准不是老李家的人,可这李泓钦是实打实的。
柳如烟两眼放光,这不就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因此更加激动。
“段大人,你可瞧见了?我没有胡说,也没有污蔑,我说的通通都是实情!”
阿泽像是才回过神,匆忙将散落在地的画卷收起,途中却不小心碰倒了另一幅,无一例外都是五皇子。
待他好不容易都捡起来,段鸿鸣只淡淡道:“怎么如此不小心,把东西都带回去,再自行去天枢司领罚。”
“是。”
阿泽这会儿速度倒是快了,像是赶着去领罚似的,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等李泓钦反应过来,哪还有阿泽的影子。
“段大人,把你那手下叫回来!定是有人陷害,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李泓钦都快要抓狂了,他一时之间气血上涌,脑袋发晕。
他对李泓锐是有不可言说的心思,但这么多年他从未与对方挑明,更是不会留下书画这种对自己不利的把柄。
到底是谁要害他?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李泓铮死前对他说过的话——“我是给父皇下了慢性毒,但是我从未给父皇下什么阴陀罗花毒”、“父皇一早就知道”……
原来,二皇兄之后,是他吗?
李泓钦死死盯着段鸿鸣,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些许端倪,然而他耳中轰鸣,听不清周围的声音,眼前也开始发黑,最后竟当众仰倒过去。
现场开始混乱,围观的人肉眼可见的无一不是脸色煞白,他们意识到不对,匆匆离去,生怕自己会被波及。
此等辛秘牵扯甚大,皇家若有心灭口捂嘴,他们焉有命在。
但也有人趁此机会赶紧将事情传开。法不责众,若真要灭口,难道还能堵住整个王都悠悠之口吗?更遑论此事本就猎奇,很快就传开来,根本用不着幕后之手推波助澜。
李泓钦气得当场晕倒,围观之人作鸟兽散,柳如烟可算是回过味来,开始后怕和后悔。
自己肯定会被灭口的,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又怎样,伤了皇家声誉和颜面,她已经没法善终了。
眼见人群散去,谢清玄他们也知此地不宜久留,混在人群中离开。
在走远前,谢清玄再次回头,段鸿鸣似有所感,两人遥遥对望了一眼。
段鸿鸣面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一颔首,但谢清玄就是明白,对方是在让自己安心。
李昭耘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穿梭,最后眼神询问崔清漪。
崔清漪先是闪躲,最后顶着崔岐和李昭耘两道视线,实在躲不过,这才无奈点头,承认那人就是段鸿鸣。
李昭耘:“这段鸿鸣……”
李昭耘话起了个头,谢清玄就不由紧张起来,也不知段鸿鸣这次被丈母娘碰见外出办公,会给对方留下什么初印象。
李昭耘却只是道:“不错,甚是英俊。你和清漪的眼光都随了我,挑男人就该这样,不能挑丑的。”
谢清玄:“……”
也算是认可了段鸿鸣的美貌。
崔岐则开始原地思考:自己这胡须是为了获取患者信任特意留的,要不改明儿把它剃了?毕竟当初李昭耘就是看中了自己这张脸-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79章
李泓钦转醒时, 他的身边只坐了皇后一人,正用冰冷又失望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里一空,抬手虚虚一抓, 只拽住了皇后的衣袖:“母后!”
皇后冰冷地垂眸看向他:“你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李泓钦下意识寻找起李泓锐, 皇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率先道:“锐儿听闻了此事想来看你, 被我劝住了,还嫌闲话不够多吗?”
“我没有, 画是有人专门放在我书房里的,是有人特意陷害。”
对于陷害他之人,李泓钦心里已有猜测,但是他觉得荒谬,不敢相信。
他对着皇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皇后却道:“画是有人陷害你,那柳氏那边也是她陷害你?李泓钦, 若不是今天出了此等大事,我找来皇子妃一问,我竟不知你平日宿在她院里还是分床睡。”
李泓钦沉默,已是默认的姿态。
皇后闭了闭眼:“我原以为, 你和锐儿感情这般好, 兄弟俩以后能相互扶持,是好事。”
李泓钦蜷起手指,只是道:“不关他的事, 我没有同他说过我的心思,他心里……应当是没我的。”
他原先同李泓铮相争,除了不想输给对方落得了死局,也想着自己若是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掌握了更高的权力,是否就能做很多随心所欲之事。
只是现在眼看着实现在即,却被人戳破了美好幻想的泡沫,一切皆化作泡影,难以收场。
毕竟是自己一直疼爱的孩子,皇后看他这样子,再重的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了。
欲言又止了半天,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若还有脑子,就收起你那心思,母后哪怕你私底下去养几个男宠,也绝不能是锐儿。”
李泓钦低声道:“我明白。”
“拂柳山庄的崔庄主已经看过了,你父皇中毒已深,拖得太久已无力回天,再多只能吊些时日,他现在话都说不了,不能拿你怎么样。”
皇后咬了咬牙,接着道:“我已经得到消息,你父皇早前确实立了传位诏书,现放在紫宸殿,那里有早前我安插的眼线。届时想办法支开段鸿鸣这边的青麟卫,就能混进紫宸殿对这个诏书一探究竟。若上头写的不是你,直接毁了便是。至于皇帝和李泓钰,是留不得了。”
“让我再想想……”李泓钦扶着额头,“再想想……”
“你一直都是这个毛病,瞻前顾后,不够果断,很多事都得我逼着你去做。”
皇后加重了语气,一把拽起李泓钦的衣领,抬起的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她冷声道:“若我是你,别说这两人,锐儿我也不会留。你若下不了手,我来帮你。”
李泓钦一激灵:“不可,五弟什么都没做。”
“你的心在他这,就是他最大的错。”
皇后的脸色晦暗不明,但是李泓锐毕竟在她宫里头长大,她也不想让事情走到这一步,只好点到为止。
皇后话锋一转:“皇帝之前醒了一会儿,除了当时近身在侧的人之外,他谁都没告诉,谁都瞒着。在对你的事情发火之外,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让宸妃这个贱人和她的贱种来侍疾。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皇后接着道:“锐儿争不过你,对你没有威胁,李泓钰那个贱种没了皇帝什么都不是,只有你才是最佳人选,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泓钦声音艰涩:“六弟还小。”
“十岁了,该懂得都懂了,他只是现在没那个能力,若最后储君之位落到他头上,第一个要你死的就是他。现在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着兄友弟恭?”皇后被气笑了,“李泓铮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你亲自动的手!”
这话无疑戳到了李泓钦的痛处,他垂下头。
许久,他听见自己道:“母后放心。”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关于三皇子与五皇子之间的事不出一天早就传遍,简直比“圣上当众中毒昏迷”传得还快,根本压不住。
虽然有人坚称是谣言,但是在此情形下显得苍白无力。
为此李泓钦低调了两日,装病不出府。但他也没闲着,知晓自己得尽快动手才行,故而在看到堆在案上那本关于林相之孙林越醇返回王都的奏折后,心下已有了主意。
谢清玄也因为崔岐的到来得以“退位让贤”,总算是不用在皇帝身边候着,有了时间去干点别的。
所谓别的事,就是来天枢司段鸿鸣的住处,当那个被藏在“金屋”的“阿娇”。
“我听说了,林酩被定在明日行刑,还要你今晚亲自将人从诏狱提出,转送至天牢。”谢清玄窝在段鸿鸣专门为他准备的躺椅上,而一旁这个房间的主人正给他剥橘子,再将剥好的橘子亲自喂到他嘴里。
“这也太突然了。”谢清玄一边嚼着橘子,一边偏头歪向段鸿鸣,饶是周围没人,也压低了声音,“而且我从清漪那得知消息,不出意外林越醇今日便会到达王都。时间未免太过凑巧,很难不让人多想,我可是觉都不睡了,一大早就跑你这来报信。”
“虽然你刚在我这睡了个回笼觉到大中午,但还是辛苦了。”
谢清玄:“……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
段鸿鸣说罢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复又从一旁的果盘里拿了颗梨,开始用小刀削皮。
段大人平日里使大刀,小刀用得也很熟练,三两下就将梨削好去皮,甚至还贴心地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送到谢清玄嘴边,方便对方吃。
一番伺候人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时叫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谢清玄见他分毫不惊讶,便道:“看来你又早就知道了,我这趟算是白跑了。”
段鸿鸣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林越醇我自然是要盯紧的,此番要问斩林酩可是件好事,说明有人坐不住了。”
“而且这怎能算是白跑,我可有好些时日未见你了。”段鸿鸣状若苦恼,“我这两日可是都不敢往未央宫凑,生怕长公主和崔庄主瞧我不顺眼,要我跟你划下道来。”
谢清玄定定地瞧着他,似是在对方脸上确认些什么。
段鸿鸣默默回望。
半晌,谢清玄乐了:“堂堂段指挥使,竟真的在苦恼被丈母……不对,婆婆?唉也不对。”
谢清玄话说到一半,自个儿开始纠结对于段鸿鸣来说,他娘究竟算是婆婆还是丈母。
自己不是女娘,段鸿鸣又明显不会是他老婆,实在是难以界定称呼。
谢清玄索性不去想:“算了,管他叫什么,总之,你竟也怕被我父母不喜。我原以为你运筹帷幄,未料也有你烦恼的事情。”
段鸿鸣挑眉:“运筹帷幄?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厉害。”
谢清玄无语:“这是重点吗?”
段鸿鸣了解他,从他咀嚼的频率就知道这人吃饱了,便又拿帕子帮对方擦了嘴。
谢清玄感慨:“像贤惠妻子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
“贤惠妻子”段鸿鸣道:“既然阿玄来都来了,看在我今日这么卖力伺候的份上,可否请你帮我应付一个人?”
谢清玄心情很好,大手一挥,直接应下:“但说无妨。”
段鸿鸣收敛了笑意,端起架子沉声道:“谢清玄。”
对方几乎没有这般连名带姓地叫他名字过,谢清玄配合地坐直了身子:“到!”
“本官命你为天枢司四方使,接下来天枢司的宾客一律由你接待。”
谢清玄想了想,应承下来:“好啊,这有何难。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有个官做。”
天枢司这地方,旁人避之不及,除了他之外哪还有专门来到此处的宾客,因此谢清玄知晓这差事轻松得很,他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应该只有段鸿鸣请他应付的那个人。
在这个时间点要主动来此处的,谢清玄也不难猜是谁。
“稍后我得进趟宫,这里就交给你了,把人打发走就行。”
段鸿鸣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就有下人来报:“大人,相府的人求见,对方自称林越醇,是大人的江湖朋友。”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虽然这个世界并没有曹操。
段鸿鸣吩咐底下人让对方候一会,接着自己起身换上了官服,又戴上官帽,瞧这样子是要马上出发。
谢清玄盯着对方的动作,懒洋洋道:“你这一去,今晚可能回来?三皇子可是特意让你今天将人押去天牢的。”
“一个死人,押去天牢有什么意义?都不用上刑场,也是便宜了他。”
听及此处,谢清玄瞌睡都飞了:“你什么时候干的?”
“要他命的可不止我一个,林酩被捕那天我抓了一圈人,回到天枢司就发现有人暗中往炤狱犯人的吃食里加砒霜,顺手一查,是李泓铮残党想要灭口。林府也派人来给我塞银票,想让我下手快些、准些,让林酩走得不那么痛苦,整日在狱中提心吊胆。”
谢清玄把自己的视线从对方的宽肩窄腰上扒下来,皱眉:“连林相也……”
“在对于林酩的事上,林相总算是没糊涂一次。林酩横竖保不住,越拖下去就越容易出变故,不如让人早点咽气,也免得被别人拿去做了文章。死人的嘴巴最严,若是林酩再说出点什么关于二皇子和林府的事来,到时候对林府来说,说不准可不是像如今这般轻拿轻放了。”
当然,就算不止一方人想让林酩死,但最后他还是死在了段鸿鸣手上。除了段鸿鸣和他的心腹外,没人知道那天晚上诏狱里头发生了什么。
至于为何那晚诏狱全是林酩的惨叫,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又为何段鸿鸣同对方说了几句话,林酩便疯疯癫癫撞了墙……这些答案全随着林酩的死带进了阴曹地府里。
反正到时候林酩的死传出去,在外人看来,也只是疯病发作,自己撞的墙,跟他可没什么关系:段指挥使抓的人这么多,何必偏偏要针对没个一官半职的林酩呢?
这些事太过脏污,段鸿鸣不想告诉谢清玄,也不会告诉谢清玄-
作者有话说:
三更
第80章
林越醇候在前厅, 心事重重。他一路风尘仆仆,显然来这时未曾打理过,衣着灰扑扑的, 脸上也长了一圈胡茬。
听到脚步声, 林越醇抬眸, 入目的却不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林越醇扯起一抹苦笑:“谢兄。”
“段鸿鸣有事进宫忙去了, 我听说你过来,便赶紧来看看。”谢清玄主动上前给林越醇倒了茶水, “你这趟远门可还顺利?清漪也在王都,今日我做东,我们去聚宝阁边上的酒楼一聚。”
林越醇只道:“未曾想段兄竟是青麟卫。谢兄,今日你既在此处,就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谢清玄闻言收敛起笑意:“那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你可知你父亲是因何被关在这里?”
林越醇道:“实不相瞒,我这一路虽略有耳闻, 但也不甚清楚,似乎同二皇子有关?”
“是。那你也应该知道,二皇子谋逆,你父亲作为同党,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谢清玄静静地看着对方, 这会儿的他竟有几分李昭耘和段鸿鸣的影子,“你今日前来,总得是带着目的的, 可是想借着与段鸿鸣在江湖上的私交,向他求情?”
林越醇听闻赶紧摇头:“我虽与父亲相处时间不多,但也知他心思简单,容易受人蒙骗。我断不敢想借着私交为难段兄, 只是想能见我父亲一面,听他说清楚事情始末,看其中是否有误会。”
谢清玄却问:“你这一路回京可曾回过相府?”
见林越醇摇头,谢清玄接着道:“若是你回过相府,想必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你父亲同二皇子之事,乃是林相亲自觐见陛下揭发,人证物证俱在,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你不如想想是谁透露给你的消息,叫你一回王都就来此处,若是传出去你们林府有异心,林相想动用权势和关系捞人,这该如何?段鸿鸣若是遂了你的意,有这么多叛党,他对其他人一视同仁,偏偏对相府特殊对待,此事被其他人知晓,说你们林府把手伸到陛下亲卫这里,你又该如何?”
“林兄啊。”谢清玄最后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小心被他人当刀子使。”
林越醇大惊,他此番刚到王都就收到父亲被青麟卫段鸿鸣带走的消息,还要于明日行刑。
要知道青麟卫的名声在外,当然,是坏名声。他爹被青麟卫拿捏在手里还落得了好吗?屈打成招都不是没有可能!
林越醇心急如焚,马不停蹄来到天枢司想找段鸿鸣问个清楚明白。如今被谢清玄这么一点拨,他额间一滴冷汗滑落。
林越醇起身对着谢清玄抱拳,俯身一拜,“是我一时冲动,未曾考虑这么多。多亏谢兄点醒我,否则我差点就要跟段兄反目了,他其实也是奉命办事。我这就回林府向爷爷和母亲问个清楚明白。”
谢清玄知道背后有猫腻,除了和林越醇一直有书信往来的崔清漪和代理政务的三皇子,谁还能这么清楚林越醇动向?此番定是三皇子知道了先前江湖风波中林越醇与段鸿鸣的关系,便顺势将消息透露给林越醇,企图拖住段鸿鸣。
至于其他,纯粹是谢清玄的阴谋论,一番危言耸听,成功将林越醇唬住,压根不敢再在天枢司久留,更别提一开始他还想来这见林酩本人。
谢清玄暗中松了口气,送林越醇出了天枢司,本想同他一道去林府拜会林夫人,但到了门口,却见到了候在外面的拂柳山庄的马车。
他只好跟林越醇说声再会,调转方向,上了马车之后,才发现里头竟是崔清漪。
谢清玄意外:“刚刚林越醇也在,怎么不下来跟对方见上一面?”
“他此番行色匆匆,定是有其他重要的事,我便不打扰他了,免得他分身乏术。我这次来,主要是来寻你的。”崔清漪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与揶揄,“我一大早在宫里寻不到你,就知你一定在段大哥那,果不其然,被我逮到了。”
谢清玄无从反驳,只好摸了摸鼻子:“此次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一说到这,崔清漪严肃了起来:“父亲母亲想问问你的意思,这会儿事情发展超出他们预期了。他们想安排你我去锦绣阁等风声,一旦情况不对就出城回拂柳山庄。”
谢清玄听出几分端倪,感到情况紧急,忙追问:“怎么回事?”
“皇上毕竟中了毒,昏迷这么久,一直都是靠药吊着,身体早就吃不消,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快不行了。不出意外,今天各个官员妃嫔都要来殿外候着。我出来寻你时,未央宫外已经陆续在来人了,届时很多人都聚集在一起,一旦有人想要来硬的,就容易被一锅端。”
谢清玄点了点头,琢磨出些许背后真相来:“难怪三皇子突然这么急。原来是皇帝快不行了,不得不动手。”
“而且……”崔清漪皱眉,“据父亲所说,陛下本应该还能再多撑个三五月才是,如今这模样,显然是又中了其他药性猛的毒,他疑心是药材出了问题,事发突然眼下也没时间查证。还有一个反常之处,就是汪公公都不见了踪影……这个节骨眼,父亲母亲便想让我们先去避避风头。”
谢清玄却道:“不可,先前煎药都是我在负责,若是药材真被人动了手脚,我又突然不见踪影,怕是会惹人生疑连累你们。如今父亲母亲都不得不在未央宫,若有万一,拂柳山庄得有主心骨。”
自己有系统给的金手指托底,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崔清漪可没有。如今宫里头眼瞅着要变天,谢清玄不免担忧。
他的九族是消不了了,皇帝总不能把自己消了,但是他爹娘这一支能不能保住,可就看这几天了。
崔清漪并不意外他的回答,也没有再劝,只是冷静地点头:“我明白了。”
她将头上的蝴蝶簪取下,塞到谢清玄手里:“我在锦绣阁等你亲手把它还给我,若有意外,拂柳山庄有我。”
……
是夜,李泓钦来到紫宸殿,殿门口的侍卫和宫人见来人是他,互相使了个眼色,将殿门打开,示意对方赶紧进去。
李泓钦提着灯笼走进黑黝黝的殿中,靠着早就得来的消息,径直走向大殿正中的龙椅。
他盯着龙椅,鬼使神差地,撩起长袍坐了上去。
冰冷,却视野开阔,俯视众生。
安静空旷的殿内响起了李泓钦的闷笑:原来坐龙椅是这种感觉。
待他光明正大坐上这椅子,谁敢再拿五弟的事笑话他?
谁传闲话,他便杀了谁。
李泓钦享受了一会儿坐在龙椅上的滋味,也没忘记正事,开始循着先前得到的消息,打开龙椅扶手处的机关,果然身后的柱子出现了一个暗格,里头放着个玉盒子。
李泓钦呼吸一滞,上前将盒子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龙椅之上。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特意将灯笼摆到身前,好方便届时看清诏书上的每一个字。
然而,当他颤抖着手打开玉盒,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他有想过里面的传位诏书写的是他自己,也有想过写的是李泓钰,却独独没想过里面是空的。
李泓钦如坠冰窖,与此同时他似有所感,缓缓抬头。
大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群拿着火把青麟卫鱼贯而入,很快就将紫宸殿门口堵住,并且将黑漆漆的大殿照得透亮。
堵在门口的青麟卫训练有素,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段鸿鸣越众走出。
“三殿下,大晚上的,怎么拿着陛下诏书。”
李泓钦竭力克制自己的手不颤抖,将盒子盖了回去,起身道:“段指挥使说笑,我不过忧心父皇,近日宿在宫中,眼下未央宫殿外人多吵闹,于是出来散步路过此地,却发现有鬼祟之人混入这紫宸殿,追上来看看罢了,并没有看到什么诏书。段指挥使怕是眼神不太好,眼下我手里也没诏书这种东西。”
段鸿鸣的声音回荡在殿中:“三殿下才是说笑,诏书可是我亲眼看着陛下放进去殿下手中这个盒子里的,且当时汪公公、林相、宋指挥使皆在场,我们四人都可为证,怎会没有呢?”
“兴许是被那鬼祟之人拿走了,我到来时便只有一个空盒子。”李泓钦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段指挥使若不信,大可来搜。”
“如此,得罪了,三殿下勿怪。”
段鸿鸣对周围人做了个手势,身后便有人走上前去,为李泓钦搜身。
李泓钦身上自然是搜不出东西来,他正待松口气,就有人上前来报,说是殿外有宫人鬼鬼祟祟,上前盘查发现对方带了被焚毁了大半的圣旨,现正哭喊着是受三皇子指使。
“无稽之谈!”
李泓钦猛地抬头去看段鸿鸣,在看到对方那双毫无意外的眼睛之后,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又是这招。
同一个招数,竟屡试不爽,被他用了两回在自己身上。
“段鸿鸣。”李泓钦咬牙切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这连番污蔑,可是父皇的意思?”
“三殿下慎言,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怎么能说是污蔑?”段鸿鸣轻叹了口气,“三殿下执意自己被污蔑,那么我且问殿下,如何深夜绕开守卫得以进入紫宸殿?既然是追可疑之人进的大殿,为何守卫没有看见,还是说他们看见了也没有声张,莫不是和焚毁圣旨的人是一伙的?”
段鸿鸣一连串的发问,问得李泓钦一时无言。却听段鸿鸣又接着拔高了音量:“无论如何,殿外侍卫最轻都得是玩忽职守之罪,竟致使圣旨焚毁,全部拖下去打死。”
一听自己要被治罪,原先守在殿外的侍卫全都跪地求饶,他们哪知道给三殿下行个方便就招致如此祸患,一时间将自己受皇后指使一事全都抖了出来。
李泓钦手都在发抖,偏偏段鸿鸣还火上浇油,佯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三殿下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泓钦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人影幢幢,全是魑魅魍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