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能让我心甘情愿把水云间送出去, 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就当你努力过了。”段鸿鸣偏头看向对方,“收着吧, 先前说你来王都, 要送你份大礼。可惜目前看来这份大礼得推迟了, 就先送你这个。”
“连这个都不算最终的大礼?”谢清玄欲言又止, “可是,我完全没有能回礼的东西。”
段鸿鸣意味深长的目光将谢清玄上下扫视了一通:“谁说没有?”
谢清玄屁股一紧, 眼神慌乱:段鸿鸣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没确定关系呢哪能就到这一步,他是个传统的男人,可不能这样。
对方这如遭雷击的模样让段鸿鸣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甚至用颇为暧昧的气声道:“天色已晚,雪天路滑,我便只能在此留宿了。”
“有客房。”
“你可真是冷心肠, 统共一间客房一间偏房,我入住客房,叫阿绯和阿鸩其中一人在雪地里休息吗?我们以往又不是没有挤在一间房休息过。”
段鸿鸣说罢,不给谢清玄说话的时间, 便起身出了房门:“我先去洗漱一番, 阿玄也早些就寝吧。”
人一走,谢清玄就从榻上蹦起来,绕着屋内桌子来回走了两圈, 一时拿不准段鸿鸣是开玩笑的还是真想跟他发生点什么。
待段鸿鸣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谢清玄穿戴整齐的模样,这人甚至把大氅都披上了。
段鸿鸣好整以暇:“你这是要出门?”
“有点冷,我多穿点。”
“原来如此。”段鸿鸣像是恍然大悟, “不过这里这么暖和阿玄还是觉得冷,就算我不通医理也知道你这是太虚了。”
已经快出汗的谢清玄:“……”
段鸿鸣估摸着逗得差不多了,也不想人热中暑了,这才道:“你的那本《与清冷首辅的三百六十五天》还不错,下次写完先送与我看,就当是回礼吧。”
谢清玄明知对方是故意的,但还是松了口气:“原来是想看话本啊。”
“要不然阿玄在想什么?”
谢清玄斩钉截铁:“就是话本,你猜对了。”
段鸿鸣笑出了声,笑够了,才道:“你这书虽然才刚写了两话,王都里头私下偷摸着传阅的可不少,大伙都说写得像林相年轻时候。”
啊?
谢清玄傻眼:先是林越醇,现在又是林相,他真不是故意逮着这一家薅的。
不过这会儿他也知道段鸿鸣是坏心眼子逗他玩的,总算是能把身上裹的衣服扒下来,中途长叹道:“我怎么感觉自打来了王都,干什么都不顺,每一步都是坑。”
段鸿鸣:“不用怕,话本也是看着乐的,你不必有负担,随便写便是。如今在王都万事有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必担心。”
“但是今天我就在王都被便宜表妹绑了。”
段鸿鸣:“……”
段鸿鸣噎了一下,难得吃瘪。
段鸿鸣:“今天是我大意了,叫阿鸩来复命的时候没有加派人手,被柳如烟钻了空子,此类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
谢清玄给自己一层层穿衣服又一层层哼哧哼哧地脱掉的,给他累得气喘吁吁,哈欠连连。眼下他道了句“如此甚好”后便往床上一躺,表示自己要睡了。
二人先前在江湖时,若是遇上客栈房间紧缺,便会像如今这般挤一起休息。
因此一旦确认段鸿鸣不会做什么,谢清玄就如往常那般滚到床的最里边,把外侧空出来给段鸿鸣。
段鸿鸣见时辰也确实不早了,一道掌风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守在外头的阿鸩烤了个地瓜,掰了一半给阿绯。
见屋内烛火熄灭,段鸿鸣不仅没回天枢司,甚至都没从里面出来。阿鸩连刚烤好的地瓜都顾不得吃了,僵硬地扭头看向阿绯,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那眼神又像什么都说了。
阿绯早在江齐郡就见过这阵仗,那会儿大人跟谢先生就住一间房了,因而她此时很淡定:“吃你的,小孩子别多问。”
只是那时候单纯睡一起给受伤的她腾地方而已,至于现在他们为什么要睡一张床,并且有没有干出格事,他们就不敢细想了。
阿绯顿了顿,又提醒:“其他人向你打听,你也别什么都说,让他们有本事自己去听墙角……罢了,你也憋不出什么多的话来。”
阿鸩此时已如遭雷击,压根听不进阿绯说的话。
他本只是听命行事,大人叫他去拂柳山庄接人,他便去,叫他路上照顾对方吃食,他也只当谢清玄是什么精贵的人,对大人大有用处,不好怠慢。
直到自己听命被安排在这个小院暗中保护谢清玄,期间数个同僚明里暗里过来打探他一路护送回王都的公子是不是大人的相好,他开始茫然。
今日见大人深夜来此处,之后不但没有回天枢司,甚至还自个洗漱后直接在谢公子屋中歇下。
换作以前他只会觉得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是为了跟对方夜谈,降低对方防备从而在聊天中探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但是现在的他联想到白天那几个同僚的奇怪问题,开始动摇了。
此事万不能细想,他还是吃地瓜吧。
而今夜,三皇子府却有场更大热闹正悄然发生。
段鸿鸣口中那个“醉的另有其人”,在席间就已没法清醒地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在强撑着送走段鸿鸣后,更是路都走不稳。
下人搀扶着他想要将其送回房,半路遇上了谢清玄新认的便宜表妹。
柳如烟嫁来三皇子府已有一年,在外人看来她是过得极好的,不少贵女都羡慕她:未出阁时家里宠着,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出嫁后虽然是侧妃,但夫君是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平日里待她和颜悦色,从未苛待。三皇子正妃又人淡如菊,虽然对柳如烟一直不冷不热,但从不刁难她。
看,此人出身好,嫁得好,不羡慕她难道去羡慕二皇子妃吗?那边都在上演宠妾灭妻了。
但是柳如烟表面风光,谁又知道除了洞房花烛夜那天,李泓钦就从未宿在她屋里头,甚至唯一在她屋里头的那次,李泓钦在酒席上喝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什么也没干。
像这样一直把她晾在一边,谈何宠爱?
李泓钦平日里多半忙着政事宿在书房,偶尔来后院也是去的正妃那,为此柳如烟还特意使了些小手段去给正妃添堵。不过对方也只是小惩大诫,并未过多为难,反倒常用怜悯的眼神看她,让她一阵窝火,自以为是的小手段也显得格外可笑愚蠢。
为此柳如烟消停了一阵,直到现在,都勉强算是在跟正妃和平共处。
今日柳如烟在李泓钦这没讨着好,回来发了好一通脾气,总想着做点什么弥补。在院里的下人打听到三皇子醉酒要回院里的消息后,她忙穿戴整齐,专门来此处候着,想要将人接到自己院里。
去自己侧妃那休息有何不妥?
因此下人都不好拦着,将李泓钦送至侧妃屋内后,柳如烟的心跳得厉害,屏退左右,来到床前。
“没什么好怕的。”柳如烟给自己打气。
她想起出嫁前母亲对她的苦口婆心,她想过得好,就得靠三皇子的地位和宠爱。就算现在三皇子不喜欢她,但府中无子嗣,三皇子妃的肚子迟迟没动静,她若能赶在正妃之前生下个一儿半女,有孩子傍身,在府中地位当不可同日而语。
她自认样貌并不比正妃差,只要今日生米煮成熟饭,自己还是李泓钦正儿八经娶进门的侧妃,以后得到李泓钦的心只是时间问题。
柳如烟下定决心,上前给李泓钦宽衣。
原本闭着眼睛的李泓钦在被脱去外衫后一把抓住了柳如烟的手,睁开醉眼朦胧的眼睛,似乎是在透过柳如烟看另一个人。
李泓钦手一用力,将柳如烟拉到自己怀里:“你来了。”
柳如烟知晓对方这是将自己看成了旁人,大抵是把自己看成正妃了。
她咽下被当成替身的委屈,低低“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又做梦了。”李泓钦的手转而摸着柳如烟的脸,“果然只有在梦里,你才会对我做这种大胆的举动。”
柳如烟不吭声,心道:怎么,正妃待自己不冷不热,原来待三皇子也是这样吗?
李泓钦接着呢喃:“我该拿你怎么办,你若是能知道我心意便好了,可我又怕你知道。”
柳如烟为他解衣服的手一顿,隐约琢磨出不对劲来。若是他把自己当成了正妃,怎么说出这种话。
下一秒,李泓钦便自己唤出了一个名字。
柳如烟脸上有一瞬的茫然,但在反应过来这个名字的主人后,她脸色煞白,满脸惊恐。
李泓钦将她的下巴抬起,作势要吻过来。柳如烟奋力推开他,吓得跌坐在地上。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柳如烟赶紧抬头看去。
李泓钦被他推倒回床上后因为醉酒,脑袋重新沾上枕头就没再起来,这回是彻底睡死过去。
柳如烟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回想起刚刚听到的那个名字,意识到自己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要她委屈自己被当成正妃,她认了,但是要被当成李泓钦口中的那个人,她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早已将先前“生米煮成熟饭”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若是李泓钦醒来还记得这事,自己会不会被灭口?
虽然自己父兄肯定不会让自己不明不白死在皇子府,但是李泓钦根本不喜欢她,何故在意她是怎样死的,给自己制造“意外去世”简直易如反掌。
柳如烟枯坐许久,待她从地上爬起来时,她默默地看着床上的人,眼中闪过狠辣和决绝。
第62章
李泓钦醒来时天已大亮, 宿醉之后头痛欲裂,他一手撑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一手捂着脑袋, 深吸了一口气。
还未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形, 就听一个女声柔柔响起:“殿下醒了?”
李泓钦身子一顿, 循着声音看去, 柳如烟正在梳妆台前为自己描眉。
不等他说些什么,柳如烟便主动道:“殿下真是睡了好久, 现下都已下朝了。不过殿下放心,我一早便差了人替你告假,就说是殿下昨日染了风寒,需卧床休养。”
李泓钦揉了揉眉心,自己如今在柳如烟的卧房醒来,事情的经过他大致也猜了个大概。他努力回想,昨天醉酒之后的记忆便如碎片般慢慢浮现。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大清了, 但是关键部分的记忆,他可想起来了。
李泓钦看向柳如烟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背对着他自顾自梳妆的女人仿佛浑然未觉,只是笑道:“昨日殿下将我认成了旁人, 喊得可亲热了呢。”
李泓钦面色一沉, 接着却嗤笑:“怎么可能,一定是你听错了。”
柳如烟笑盈盈的:“是吗?或许是妾身昨夜耳朵突然就不好使了,竟听成了那位, 闹了个大乌龙。我可得跟别人好好说说,叫其他姐妹们也来乐一乐。”
李泓钦依旧镇定,面不改色:“那确实很有意思,其他人怕不是都会一笑置之。”
“是了, 我也会跟当事人说说这事,不知他是否也会一笑置之。”
“那得看你是否有机会同他说了。”
“自然是有的,在殿下睡着的时候,我可干了不少事,就算我不出面,我也有把握满王都都知道呢,更别提传到他耳朵里了。况且我若有个好歹,父兄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柳如烟说着,转而欣赏起自己的蔻丹,“殿下想赌一把吗?”
屋内针落可闻,沉默的暗涌令人窒息。
李泓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很好。”
待他再睁开眼时,已做出了妥协:“你想要什么?”
“我一深闺女子,还能要什么,自然是正妃之位了。”柳如烟道,“我信殿下是不会不给的。”
只要她成为正妃,就离太子妃,乃至皇后,都更近了一步。
李泓钦的心和权势,她总得要一个。
李泓钦冷声道:“正妃并无错处,且她掌家有度,温良俭让,家世不比你差。”
“嗯,听起来让姐姐让位确实有难度。”柳如烟眨了眨眼睛,一派天真,“可这是殿下该考虑的事,殿下不会做不到吧?”
李泓钦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下人的通报声:“殿下,五皇子殿下来了。”
柳如烟捂着嘴笑道:“皇弟定是听闻你身子不适,下了朝就来看你了。”
李泓钦高声对外头候着的人道:“让他在前厅等我片刻。”
他将自己穿戴整齐后,径直走到门口,在即将推门前,身后的女人也梳妆完毕,款款起身朝着他走来:“殿下别跑啊,在给我想要的答复之前,我可得追着你要答复了。正好五弟来了,赏梅宴也快到了,反正是我和姐姐操办的,我去问问五弟可有心仪的姑娘,届时替人姑娘打点一番,在父皇母后面前也露露脸。这么看,我同殿下也顺路呢。”
李泓钦咬了咬后槽牙,道:“我会想办法,你且等着吧。”
说罢,李泓钦快速拉开门,接着在自己迈出房门后又狠狠甩上,丝毫不给柳如烟跟上来的机会。
屋中的柳如烟确认人已走后,原本气定神闲的她像是脱了力,软倒在地。
她赌对了。
柳如烟好不容易聪明了一回,此番达到目的之后便一时得意忘形,没有意识到自己毫无拿得出手的证据,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三皇子府。如今李泓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旦他回过神来,柳如烟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如何能翻出浪来?
对于李泓钦来说,他需要的正妃是像如今正院里的那位那般,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不是随时会反咬自己一口的人。
他怎么会允许这种隐患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呢?
但凡柳如烟老实些装不知道,像如今正妃那般安安分分,表明忠心,他或许还会看在柳家的份上继续养着她,让她安安稳稳地接着当三皇子侧妃。
无论是林府还是三皇子府,都隐隐有风暴在酝酿,似乎很快就会愈演愈烈,席卷整个王都。
谢清玄则秉着“避世”原则,窝在小院里叼着笔,把各种大热狗血情节都往里塞,甚至连“用心头血给恶毒女配做药引子”这种情节也有。如果不是时代不允许,“换眼角膜、换心、换肾”这种情节他也安排上,给男主整成法外狂徒,够牢底坐穿。
这总不能再说他写得像林相年轻时候了。据说林相跟他夫人很是恩爱,如果连这都像林相的话,那他早就该被唾弃,那早亡的夫人也怕不是被林相给折腾死的。
他这几日一直在等,等系统所说的,需要待在段鸿鸣身边的那一天。
可惜直到这天到来,因为心里藏着事,谢清玄一早便醒来,一睁眼,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他拾掇完自己出门逮到阿绯,询问段鸿鸣怎么一大清早不见踪迹。
对方一板一眼道:“大人身为青麟卫指挥使,也是需要上早朝的。”
“早朝是什么时候?”
“卯时。”
谢清玄:“……”
谢清玄回想了一番,自己前两天一睁眼段鸿鸣就在屋子里伸着那两长腿看密信,桌上还摆着热乎的早点,原来是人下朝时顺路带的。
阿绯将手中油纸包交到谢清玄手中:“这个点差不多已经下朝,但是今日大人有事需留宫中,命我将早点送来。”
皇宫这地方,谢清玄想也知道自己进不去,只好接了纸包后问段鸿鸣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不是我们说得准的。”阿绯问,“谢先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找大人?”
谢清玄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系统的建议是在这天待在段鸿鸣身边,如果自己不在,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谢清玄只好道,“他若是回来了,你同我说声。”
“谢先生。”阿绯道,“我会转告大人,只不过大人出了宫,大概会去天枢司,待到空闲时自会来此。”
阿绯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是看谢清玄的眼神里明晃晃透着四个大字:恃宠而骄。
谢清玄想着也是,段鸿鸣毕竟有官职在身,每天忙得连轴转。他每天睡前段鸿鸣在忙,睡醒之后人家都下了朝也接着在忙。
这么一看,段鸿鸣哪有空整天跟他混一块,要待在他身边,可真是件难事。
阿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谢清玄身侧,冷不丁伸出一只手,默默呈上请帖。
谢清玄一看这上头所绘的精美梅花,还有还未拿起就往人鼻孔里钻的冷香,就知是柳如烟给的。
这人居然还没放弃,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都找到这来了。
阿鸩:“三,皇子,人,跑。”
阿绯充当起了翻译,自觉接道:“他说这是三皇子府上的人送来的,送到之后人就跑了。”
谢清玄由衷赞叹:“还是你懂他。”
不过这赏梅宴对他而言摆明了没好事,谁爱去谁去,反正他不去,就当没看到这帖子。有段鸿鸣和林夫人做靠山,柳如烟能拿他怎么样?
唉,自己好像真有恃宠而骄的味。
谢清玄叹着气,游魂似的飘走了,深觉自己身处王都事事无力。
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落到阿绯眼里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于是乎,直到天色将暗,由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汪公公亲自送出宫的段鸿鸣一踏出宫门,就见到了在宫外候着的线人。
段鸿鸣认出这是阿绯的线人,能让阿绯传讯,怕不是谢清玄出了什么事。
他内心急切焦躁,但是面对汪公公却是和颜悦色:“公公就送到这吧。”
汪公公:“不妨事,段指挥使才是辛苦。前段时间四两拨千斤,用太岁楼的名头清除了朝中细作和反对新法之人,还借此瓦解了四海盟,解决了陛下一桩心事。这回到王都没多久,过两天赏梅宴又要段指挥使再费心了。”
“分内之事罢了。”段鸿鸣说罢,突然道,“今早我去紫宸殿向陛下述职时遇上了宸妃,有个小太监许是做错了事,被宸妃娘娘打了板子。我观那小太监眼熟,似乎是公公义子,对方想必伤着了。这里风大,公公早些回去歇着,顺便去看看家人。”
汪公公心惊,随即眼热,看向段鸿鸣的眼神也热切起来。
段鸿鸣虽然没说,但他在这宫里这么多年,哪能不懂其中关窍。
宸妃娘娘面热心冷,虽不跋扈,但处置起下人来也是毫不手软。定是段鸿鸣露了面,宸妃多少忌惮对方黑刀的身份,放了小太监一马。
汪公公圆头圆脑,一脸福气相。这会儿揣着手,冲段鸿鸣俯身一拜:“咱家替我那蠢笨儿子谢过段指挥使。”
段鸿鸣伸手扶了对方一把:“举手之劳。”
“那咱家就先送到这了。”汪公公说罢,眼神瞟了两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后,凑近段鸿鸣低声道,“听说大人最近在查鬼市?想必你也知道鬼市背后是谁了,这事圣上心里有数,大人还是莫要再深究了,见好就收。否则小心……触怒龙颜啊。”
段鸿鸣波澜不惊:“多谢公公提醒。”
汪公公后退一步,恭敬道:“段指挥使慢走。”
汪公公在宫里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眼前这位是除了盛宠的宸妃外,最该巴结的一位。这人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更何况今日还承了他的情。
原先的青麟卫虽说是皇帝亲卫,但实际上还是由世家把持,轻易动不得。后来陛下有意分权,在南巡时特意去江湖门派太岁楼挑了几个暗卫,其中之一便是这位段指挥使。
这位段指挥使貌出众、有能力,还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自打被陛下收作暗卫带回宫中,可以说是平步青云。
其十六岁成为宫中暗卫,此后短短五年陛下便设置天枢司监察百官,提其做指挥使,与原本的青麟卫另一位指挥使宋征岚平起平坐,自此青麟卫分为“白刀”和“黑刀”。
到如今段鸿鸣已当了三年指挥使,官至三品。品级虽不算顶尖,但有皇权特许。朝中百官忌惮,宫中圣眷正浓,至今也不过二十四。
而现下年轻有为的段指挥使快步坐上线人准备的马车,接过对方的密信,里头只有一行小字:谢先生盼君早归,相思入骨,魂不守舍,茶饭不思。
段鸿鸣:“……”
谢清玄茶饭不思吗?那很严重了。
第63章
段鸿鸣先是去天枢司将重要之事安排好, 接着一想到所谓“相思入骨,魂不守舍,茶饭不思”, 他便忍不住嘴角上扬, 不得不承认他是高兴的。
但凡事分个轻重缓急, 段鸿鸣办好正事后, 熟门熟路来到谢清玄所在的院子。
冬天天黑得早,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下来, 谢清玄的屋中早已点上了灯。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入目便是谢清玄刚放下筷子。从对方面前的剩菜来看,对方吃得很不错,特别是那只剩下一堆骨头的烤鸡。
怎么看都跟茶饭不思沾不上边。相反,胃口还好得很。
“你来啦?”谢清玄见到他来,擦了擦嘴,“本来想等你一起吃的, 但是我看天都黑了,以为你还忙着,就自己先吃了。”
段鸿鸣不语,谢清玄补了一句:“你吃过饭了吗?”
段鸿鸣:“……”
段鸿鸣面无表情:“没有。”
谢清玄看着眼前的剩菜为难, 让人家吃这个也不算个事。
他索性起身给自己披上外袍, 开始翻找自己的钱袋:“等等我们去酒楼吧,我请你出去吃,再给你来一壶好酒。”
谢清玄把钱袋子收好后来到段鸿鸣身边, 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出门,嘴上问道:“你今天还有事要忙吗?”
段鸿鸣没回答,反问:“怎么了?”
谢清玄挠了两下脸:“就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天枢司什么的,你要去的话把我带上行不?”
眼前之人的脸色明显好转。
由于与先前冷脸的样子相差过大, 谢清玄后知后觉对方刚刚似乎是不高兴了:因为自己没等他吃饭吗?不至于这么小气吧,段鸿鸣不像是这种人。
“天枢司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天枢司的不是青麟卫就是犯了事的,那种地方你还是少去为好。”段鸿鸣看了他一眼,“我刚从天枢司出来,今天就不回去了,不过我确有一事要做。”
段鸿鸣颇为淡定地吐出六个字:“给我娘烧纸钱。”
原本还在往外走的谢清玄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声道:“伯母的坟在哪,我去后院把马车牵出来吧,但是如果在城外的话现在也不好出城了。”
“没有坟,尸身都找不到了。而且她有疯病,平日里一贯不喜欢我,也不想看到我,只有在发病时偶尔才会抱着我哭。想来她也不想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忌日这天就给她烧点纸钱吧。”
段鸿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见伤心也不见愤怒,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越是这样,谢清玄的心越像是被小针轻扎,细细密密,他意识到自己这种感觉叫“心疼”。
谢清玄说不出“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这种话,因为他在现实世界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只能干巴巴道:“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知道。”段鸿鸣道,“小的时候不理解,也恨过,恨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下来。后来某一天就突然懂她了,很多事非她所愿,一切不过是身不由己。所以我现在并不恨她。”
听他这么说,谢清玄松了口气,下意识朝段鸿鸣的方向挪了一步,让自己与对方靠得更近些。
谢清玄:“既然今天是伯母忌日,你可有准备纸钱?没有的话我同你一道去买。她平日有什么喜欢的,也一道纸扎了烧了吧。人死如灯灭,烧点东西图个心安。”
“她活着的时候喜欢打我,算吗?”
谢清玄:“……”
段鸿鸣自己反而笑了:“她大概喜欢自由吧,现在也没东西拘着她了。你与其念着她,不如关心一下我,今日还是我的生辰。”
母亲的忌日和自己的生辰居然还是同一天,如今在外多数官员见了都得绕道走,还时不时要参上一本的段指挥使,在谢清玄眼里越看越是个小苦瓜。
“走。”谢清玄打定主意,拉着段鸿鸣的手臂出门,“我给你过生辰。”
他们先是去了福寿铺买了烧给段鸿鸣母亲的东西,接着谢清玄又带段鸿鸣来到酒楼。
段鸿鸣以为对方要带自己来吃好的,可对方只是让自己在门口等上一等,没一会儿就挎着个大竹篮子出来。
“过生辰自然是得吃长寿面,我来给你做。其实我厨艺还不错,吃过的都说好,只是没机会露一手。虽然你尝不出味道,但该有的还是要有。现在这个点买不到食材,我就去酒楼后厨问他们买了些,我还给你带了这个。”
谢清玄掀开一角竹篮子上的布,露出了一小坛酒,邀功似地晃悠了两下:“我不懂酒,直接让小二给我拿了坛最贵最好的。王都大酒楼里最好的酒,想必差不到哪里去。”
他跃跃欲试,兴致颇高,一回院子就直奔厨房忙活。
段鸿鸣在树底下生了火,将刚买的黄纸和纸元宝烧了。
火光在他眼中跃动,段鸿鸣定定地瞧着。
眼见纸钱要见底,他才轻声道:“很快我就送他们下来,我既是在为自己报仇,也是在为你。待我把他们都解决,我就跟你两不相欠,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梦里别缠着我了。”
火舌掠过他的食指尖,似是回应。
段鸿鸣像是感受不到痛,只是拿大拇指捻了捻。待最后一张纸烧尽,他清理了灰烬,起身去寻谢清玄。
谢清玄两只袖子挽起,擀面、扯面、下锅一气呵成,还能趁着空档去拨弄灶台的火,看起来熟练得很。
他小时候的生活便是这般,外婆在的时候便是外婆做饭他帮忙看火,后来外婆去世,他便自己一个人给自己做饭吃。只不过自从去帝都上了大学,并且留在那工作后,就再也没用过灶台。但刚刚甫一上手便唤起了肌肉记忆,不见生疏。
趁着煮面的间隙,他还能炫一炫刀工,看样子竟是还想再炒俩菜。
段鸿鸣寻了把长凳,坐到一边看谢清玄展示厨艺。
他平日里要处理的大小事一堆,还得想办法给人下套。连轴转了好几年,只有在外出办事时才能偷得片刻悠闲。如今身在王都,竟难得有此机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段鸿鸣静静地看着对方,竟是看入了神,直到谢清玄将两盘小菜和面端到他面前,他放空的大脑才终于开始转动。
“我的两盘拿手好菜,还有这个,长寿面。”谢清玄看这小小的厨房没有其他凳子,索性坐到了段鸿鸣所坐长凳的另一边,将筷子塞给对方,“吃吧,耽搁了这么久,你肯定饿死了。”
天冷来碗热乎乎的汤面再好不过,热气一蒸,连带着香味也一并涌了上来。且这汤底清亮,面条细若素丝,根根分明,上头卧了个荷包蛋,缀着翠绿葱花,让人食欲大增。甚至还摆了四个胡萝卜片,被刀刻成了“生辰快乐”这四个字。
一看就知是花了心思做的面。这也是段鸿鸣吃的第一碗长寿面。
段鸿鸣吃得斯文优雅,但是速度很快,三两下一碗面就见了底。
“第一次见你吃这么香,好吃吧。”谢清玄在一旁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但很快反应过来,“我差点又忘了,你尝不出味道。”
“很好吃。”
谢清玄显然没当真:“你还挺会给我面子。”
“真的。”
见段鸿鸣不似作伪,谢清玄问:“你的病好了?”
“谁知道呢,可能好了,可能没好。”
谢清玄还在分辨对方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又在忽悠他,就这么一会儿纳闷的工夫,段鸿鸣已经把另外两个小菜就着面汤全部解决。
看来是真喜欢了。
二人将碗筷简单收拾了一番,原先坐着的长凳从厨房被转移到了廊下。段鸿鸣将酒楼带回的那壶酒打开,两人什么都没说,默契地挨在一起赏起了月。
谢清玄率先挑起话头:“你那味觉是怎么回事?是中毒了吗?”
段鸿鸣摇头:“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事,以前饿得慌,没东西吃,馊了的馒头、沾了泥水的饼,还有老鼠,这些再令人作呕的东西也得逼自己吃下去,否则就活不下来。直到某天,就突然发现自己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来了。”
谢清玄听呆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要饿死的感觉,因为他之前也经历过。但是“馊了的馒头、沾了泥水的饼,还有老鼠”这些是他没有经历过的,也没法想象当初段鸿鸣是怎么过来的。
偏偏段鸿鸣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语气随意又平静:“我没有骗你,刚刚你的那碗面,我尝出了味道。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味觉……还得谢谢你。”
反派男主突如其来的道谢让谢清玄颇为不好意思,脸热得慌,生硬地换了话题:“林夫人叫我明儿上她那一道吃拨霞供,我能去不?”
段鸿鸣“嗯”了一声:“想去便去,你如今也算是借住在他们的地,主人家相邀,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还以为你不想我再跟林府扯上一点关系,严正声明不让我去。”
“我都让你住到这了,岂是之前情况能比的。”段鸿鸣小酌了一口,反而夸了他一嘴,“你那天做得很好,自打那天后林酩已经被林相关在府中,林相也提出要辞官卸任,告老还乡。不过他想跑怕是跑不成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至少也得交一条人命出来。”
谢清玄将此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又往耳朵外送了出去:“我想这不是我该知道的,我就先不听了。”
“那就说些你能听的。”段鸿鸣话锋一转,“赏梅宴的请柬你扔了吗?”
“这你都知道了。”提起这个谢清玄就头大,忍不住转头看向对方,“还没扔,你突然提起,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段鸿鸣:“有天大的热闹可看,为什么不去?”
“肯定没好事,难不成连你也想利用我?”
“怎么会。”段鸿鸣道,“这次让你去,除了有大乐子看,最主要的是我要送你的大礼就在那里。”
段鸿鸣对上谢清玄的视线,原本慵懒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认真:“记住,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也不用慌张。你到了那边,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怕说错话,我会一直为你兜底。”
“本来没什么,被你这么一说,反而觉得心慌了。”
段鸿鸣忽然展颜。
谢清玄觉得自己当真是又在赏月又在赏美人,下一秒,美人的俊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离得极近,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他的鼻尖嗅到清洌酒气,唇上感受到一片冰凉。
一触即离。
段鸿鸣低笑:“好重的心跳声,果然很心慌。”
第64章
“嘭”一声, 似乎是有人滑倒在瓦片上。
谢清玄和段鸿鸣齐齐抬头,不远处屋顶上有个身影落荒而逃。
谢清玄耳根泛红,一派淡然, 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谢清玄顾左右而言他:“一定要在这里赏月吗?不如回屋休息?”
“你在邀请我?”段鸿鸣思忖片刻, 点头, “那好吧。”
“并没有, 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在这里很冷, 脸都冻僵了。”
“确实。”段鸿鸣似笑非笑,“你脸不仅冻僵了,还冻红了。”
谢清玄:“……”
谢清玄起身便走。段鸿鸣伸手一捞便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谢清玄没有回头,只是收紧了手指,往外一拉。
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气,却把段鸿鸣从凳子上拉了起来,甚至还被他拉着走了。
也不知是谢清玄劲大, 还是有些人心甘情愿被带走。
二人披着月光踏入卧房,谢清玄第一时间将门窗全关上,连灯都没点。确保没人能看到之后,才回头理直气壮地问:“你为何突然亲我?你刚刚这个举动叫耍流氓, 我要报官抓你。”
“好吧, 官来了。”段鸿鸣将手背在身后,步步逼近,正气凛然, 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你有何冤屈尽管说来,本官为你做主。”
“青麟卫原来还管这个。”谢清玄压制住上扬的嘴角,“又要查官员, 又要查奸细,现在还管上此等事了,大人真是操劳。”
段鸿鸣离得愈来愈近,快要再次贴上:“你的情况本官已知晓,二人既是两情相悦,那亲一下便算不得耍流氓,本官判段鸿鸣无罪。”
谢清玄想过对方无耻,但没想过对方居然这么无耻,睁大眼睛道:“你的意思是你承认心悦我?但我可没说我心悦你,所以算不得两情相悦,你莫要乱断案。”
“你说得也有道理。”段鸿鸣竟是点头,紧接着道,“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谢清玄沉默片刻,感慨:“段指挥使真是好大的官威。”
段鸿鸣幽幽叹了口气:“你若是不说,就是在诬告,那本官要接着亲你,以示惩罚。”
谢清玄:“?”
“你赢了。”谢清玄叹气,抬眸对上对方的眼睛,“我……”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唉,怎么不说要被亲,说了也要被亲。
当真是不讲道理的狗官。
段鸿鸣一手搂住谢清玄的腰,另一只手的手指滑入对方指缝,与之相扣。不同于方才的一触即离,这回充满了强势和占有,但是谢清玄却极其配合,甚至安抚性地捏了捏对方的手。
大抵是这酒太烈太醉人,谢清玄明明一口没喝,但是闻着这味,都仿佛醉了。
一吻后的段鸿鸣只低头将脑袋埋进谢清玄肩窝,半晌,忽然道:“再等等。等一切事了,你想不想当皇帝?把碍事的人都清理了,背后还有长公主,名正言顺登基也不是没有可能。大虞目前没有内忧外患,国富兵强,若是有能人辅佐,走上正轨,你日后应是能得个仁君称号。”
谢清玄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有一瞬的茫然,反应过来后全身的毛都要炸了,反手捏住了段鸿鸣的嘴:“不,我不想,你想干什么!”
他可还记得段鸿鸣在原著里的人设和干的那些事,这人刚刚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认真,按照对方的性子和执行力,做出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
段鸿鸣偏头将自己的嘴解救出来:“算了,就知道你不想,确认一下罢了。”
“这种事自然是能者居之,我不过空有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愿景。不说别的,光是每日卯时上朝这点就足以击垮我。”
这就好比他只会做电气,他自然是希望凭自己过硬的技术升职加薪当上部门经理,并且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工作。但若是突然让只会做电气的他去搞政治,他定是想拔腿就跑。
段鸿鸣没再接着说下去,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夜深了,早点休息吧。这几日/你就吃好喝好等着赏梅宴。”
被他这么一说,谢清玄也期待起赏梅宴来,不知那时会有什么幺蛾子。
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系统也有了动静。
“系统自动发布提示:段鸿鸣标签已更新,原有标签:优秀饲养员,现新增标签:看热闹不嫌事大王、极品恋爱脑。”
谢清玄沉思:段鸿鸣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条他理解,恋爱脑他是真没看出来,也不知这人背着他都在想些什么,又干了些什么。
若他刚刚真说想做皇帝,段鸿鸣就马上想办法给自己安排的话……谢清玄想了想,觉着这样看来确实和恋爱脑挺沾边。
“系统自动发布提示:恭喜宿主,《黑化男主改造攻略》第三步已完成。接下来提供第四步攻略建议:探清男主身世。”
“就这样?”谢清玄等了半天没等来第二句话,便追问,“没点其他提示吗?我自己身世的隐藏剧情还有一半没开呢。”
若是平常,系统还能出声跟他唠两句,再不济也能听到那句熟悉的“抱歉,让宿主感到不可靠不是我的本意,我会努力升级系统,为您提供更好的服务”。
可如今只有一句冰冷的“抱歉,系统正在休眠升级中,暂时无法提供服务。”
“算了。”谢清玄苦中作乐地想,“能升级也是个好事,搞个有用的功能出来他就谢天谢地了。”
大晚上的,这两人已经偷摸着谈上,而撞见他们亲嘴子的阿鸩被吓得不轻,慌不择路地跑到了阿绯那。
“阿……阿绯……绯姐,我看……看到……不该……看的,我要……要死了。”
阿绯大老远就听到他在那鬼叫,就看着阿鸩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里,莫名道:“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让你结巴的老毛病都不装了。”
阿鸩喘了口气,缓过来之后恢复了以往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大人,谢。”
阿绯懂了:“能被你瞧见的,应当不会太出格,我估摸着只是抱一下,或者亲一下。”
阿鸩外表看不出来,其实他年岁并不大,哪见过这阵仗,脸都跟着红了,却见阿绯见怪不怪的样子,便嗫嗫嚅嚅:“什么……什么叫只……只是。”
阿绯淡定道:“对于谢先生,你可见大人在我们面前有藏着掖着?所以放心吧,你当没看见就行。”
阿鸩想说的话一堆,奈何他结巴,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费劲。
好在阿绯同他共事多年,足够了解他,主动道:“你是想说,大人和谢先生有违伦理纲常,被别人知道恐成为攻讦的对象?”
阿鸩点头。
“那些个达官显贵背地里不见得有多干净,在大人和天枢司失势前,谅他们也不敢嚼舌根。况且……”阿绯顿了顿,才道,“况且我们不比白刀。经常走在刀尖上,指不定哪天碰到意外人就没了,不趁着能跑能跳的时候跟心爱之人表明心意,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嗯。”阿鸩觉得有道理,紧接着他又道:“那你,阿泽?”
阿绯愣了一下,随即拉下脸来:“你话都说不完整,问这么多干嘛,闲的话就去找点事干。”
如此,阿鸩只提了嘴阿泽就被阿绯赶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陷入沉思:阿绯姐和阿泽哥是当初和大人一起被陛下从太岁楼带回来的,可以说是大人的左膀右臂,也是大人最信任的两个手下。他们二人青梅竹马相互扶持多年,互相有意的事连他都看出来了,想必整个天枢司都知道。
可为什么刚刚还在说要趁早表明心意的人却突然开始畏首畏尾了?
阿绯姐的心可真难猜。
把阿鸩赶走后,阿绯没有回头,过了好半晌,垂眸道:“人都走了,还躲?”
话落,房梁上不声不响跳下一人来,落地无声。
正是阿泽。
他同阿绯一样,两人平日里都是不苟言笑的闷葫芦,这会儿更是齐齐沉默。
半晌,阿泽将一根簪子放到桌上:“今日前来是为了送这个,这是我托精工坊做的,你若喜欢便留着吧。”
阿绯将视线转到簪子上:“你是从大人那得到的灵感吧,这样式肯定是你设计的,没有谢先生的好看。”
阿泽:“……”
“但是我很喜欢,我就收下了。”阿绯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看得阿泽一晃神。
“大人打算收网,我很快便要赶回去,这几日我走不开。接下来王都要开始有大动静了,你在这也要小心。”阿泽欲言又止,“如果……如果……”
阿绯:“你也跟阿鸩一样结巴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阿泽道,“我们需经常潜伏在各处,要逢场做戏,还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所以我之前一直有太多顾虑,总想着能活一天是一天。如果我这次回来还能跑能跳的话……”
屋外的阿鸩听到此处,聚精会神,将身子往门前一倾。
他本来是心里琢磨着事,才没有马上离开。谁知道琢磨到一半,里头就传来了阿泽哥的声音。
唉,他也不是故意偷听的。
你要问为什么迟迟不走?开玩笑,此等大事岂能不听到最后!
只是阿鸩这回贪了,里面不知为何声音越来越小,待他完全听不清时,眼前的门被猛地拉开,他就这么跟阿泽来了个面对面。
阿鸩:“……”
但是阿鸩哪有能力解释一长串,憋出一句话完整的话来都费劲。他索性放弃挣扎,绝望地说了两个字:“恭喜。”
说罢,也不给两个当事人反应的时间,再次飞也似地逃了。
短短半个时辰他就连着遇到这种事,当真是流年不利,呜呼哀哉,他这就回去写遗书-
作者有话说:
让小谢和老段亲一个给大伙助助兴!
第65章
近日王都停了雨雪, 赏梅宴也随之到来,受邀的贵客陆续前往三皇子府,一时间门庭若市。
最终遗书还是没写成的阿鸩驾车送谢清玄来到门口, 回身撩起马车帘, 一手指指大门, 又摆摆手, 示意自己进不去。
阿鸩:“安心。里面,阿绯。”
难怪谢清玄今早出门没见到阿绯。他点头, 表示自己明白了。
谢清玄下马车递了请帖,进府后有小丫鬟上前引他至宴席。
这个赏梅宴说白了就是给五皇子准备的相亲宴,顺道给别家未婚的公子小姐搭桥相看。因此来的多是携家眷的贵女,男客这边的人就显得少了,来的也是适龄未婚的世家公子和此次科考高中的学子。
这宴席说是请大家来赏梅,但是在场又谁真是冲着梅花来的?这可是个绝佳的社交场合,更别提今日陛下也会到场, 一个个都卯足了劲想要出出风头,好给人留下个印象。
谢清玄既不是世家公子,也不是科考人才,因此只被安排在了角落。他也乐得坐那, 默默观察周围, 顺便琢磨琢磨段鸿鸣所谓的大礼是什么,非要他来这赏梅宴才行。
期间自然是有人注意到他,不过都觉得他面生, 应当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便懒得花时间交际。
随着人越来越多,三皇子与五皇子也一同到场,二人说说笑笑, 后头还跟着个六皇子。
三皇子谢清玄之前已经见过,身为本次主角的五皇子也是风度翩翩的潇洒公子。谢清玄打那一瞧,便知五皇子这次在相亲宴上会很抢手。
至于六皇子,是当今最受宠的宸妃所出,今年不过十岁,抱着胳膊跟在兄长们后面。怕他无聊,李泓钦还特地吩咐人拿了些零嘴给他。
这里不少人都有意无意地在打量他们,谢清玄混在其中,也不算突兀。
这幅和谐场面没持续多久,因为二皇子到了。
二皇子李泓铮与二皇子妃一下马车便各走各的,互相不给对方一个眼神,看起来关系倒真僵硬到了极点。
李泓铮最近被一连串破事扰得心烦,还要来参加什么赏梅宴。
老五打小没了生母,被养在皇后膝下,跟老三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谁都知道他是老三一派的人。小时候他们兄弟几人玩得不错,算是兄友弟恭,可如今他跟老三早已就差没撕破脸了,自然连带着跟老五也疏远了许多。
他阴沉着脸,大马金刀往席上一坐,任谁都看出来他此刻心情不是很美妙。
六皇子李泓钰倒是无所畏惧,屁颠屁颠地上去,脆生生地叫了声“二哥”。李泓铮瞧着六弟那透露着“清澈的愚蠢”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抬手揉了两下他的头发。
五皇子李泓锐平日里只喜欢那些诗词书画,对皇位没有兴趣,也对如今二哥和三哥剑拔弩张的局面感到无奈,有意从中调和,主动道:“二哥好久没同我们一道骑射,如今六弟都已有了自己的小马驹,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兄弟几人约着一起春猎。”
李泓钦无奈地看了看李泓锐,又看了看李泓铮,没有表态。
“自然。”李泓铮应下,却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李泓钦,“只不过三弟平日里就日理万机,如今得了聚宝阁,怕是更成了大忙人,说不定很快还会成为一个大富人。”
“聚宝阁原是江湖好友在打理,只不过他突发意外去世,无人接手,我才拿过来罢了。再说,什么富不富的,这天下财富终归还是父皇的不是吗?”李泓钦淡然道,“二哥若是眼馋,不如求求父皇将我这聚宝阁给了你,拿军功去换这个也比去换一个平妻来得好。”
二人才刚一说上话就开始打机锋,听得一心想说合的李泓锐只想叹气。他同李泓钦关系更近,便偷摸着拉他袖子,示意对方别说了。
不待李泓铮和李泓钦继续针锋相对,不远处便又走来一人。
三皇子妃为了置办这赏梅宴忙得不可开交,倒是李泓钦这答应让柳如烟成为正妃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她就已经摆起了正妃的架势。
这不,三皇子妃都还没露面,她便款款走上前,同几位皇子行礼之后,亲昵地挽上了李泓钦的胳膊:“殿下,我正找你呢,待会儿陛下和母后就要来了,不可怠慢。毕竟是在我们府中办的,有些宴席上的事还想让你去拿个主意。”
李泓钦垂眸看向贴到自己身上的柳如烟,李泓锐在一旁感慨:“皇兄和嫂嫂感情真好。”
“五弟可是羡慕了?”柳如烟笑得格外真诚,“先前我就想同你说这事呢,只不过那会儿殿下跟我闹别扭,不让我出门找你,现在遇到你可总算能同你说了。你可有心仪的女子?我帮你安排安排,让她在陛下和母后面前表现表现,也算是给你争取机会。”
李泓锐一笑置之:“我没心仪的姑娘,不过也是到了成家的年纪,这事我还是看父皇母后怎么安排吧。”
李泓钦面上带着笑,行动上却想要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奈何柳如烟似乎早料到他会这般,因此挽得更紧。
这种场合李泓钦自然不会给柳如烟甩脸色,只好放弃动作,转而道:“我还要在此处招待客人,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去问皇子妃。”
“也好。”出乎意料的,柳如烟应了下来。
就在李泓钦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为何突然这么好说话时,就见柳如烟转而对李泓铮道:“二殿下今日怎的没带你那侍妾来?”
李泓铮无语,心道这老三的侧妃原来是来找茬的。
他本想将这个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女子抬为平妻,奈何被皇帝好一通训斥,参自己的奏折跟雪花似的飞进紫宸殿。故而平妻是没希望了,至今还是妾室。
眼下这种场合,他带自己侍妾来凑什么热闹,他可不想再落人口舌。更何况今日陛下也会来,他还没蠢到把人带到父皇面前再挨一顿骂。
“二殿下,你府中的事在我进宫给母后请安时经常听她念叨,母后对此事也很愁。今日我的本意也是想趁你和二嫂嫂都在,说合一番,我便派人去接你那侍妾了。”
柳如烟是笑着说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别说李泓铮脸色难看得可怕了,李泓锐更是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这嫂嫂今日是中了什么邪。他下意识去看三哥,李泓钦也是扶额。
原本周围的人都在暗中注意着这边,眼下这情形让原本欲盖弥彰的攀谈声都停了下来。
就连李泓钰都察觉到异常,停下剥糖炒栗子的手,紧张地看向他的兄长们。
柳如烟像是毫无所觉般,接着道:“也是巧,前些天我的远房亲戚来王都,今日我便将他一便请来了,先前让二殿下感到不快的话本子就是我这表哥所书。今日请他来,一来呢是向二殿下赔不是,表哥也是事先不知情,写出此等话本子来纯属巧合,未曾想过二殿下居然真的会这样做。这二来,我早就听说二殿下的侍妾看了话本后颇为喜爱我这表哥。她一女子孤身在王都无依无靠的,在府中还受针对,心里肯定不舒服。我这表哥同那侍妾一样,也是乡野出身,且因着写话本的缘故,于此事上颇有见解,不如让我表哥来开导一番她,叫她日后放下芥蒂,好好侍奉二殿下和姐姐。”
柳如烟说罢,冲角落里的小公子亲切地唤了声“表哥”。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的谢清玄:“……”
谢清玄很想捂脸:“柳如烟”这个名字是真没取错,完美符合人设,居然能做到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得罪每一个人。
“哦?”李泓铮的视线凉凉扫过人群,定格在谢清玄脸上,皮笑肉不笑,“原来就是你,久仰大名。”
谢清玄只得起身行礼,道声“不敢”。
唉,冤,他实在是冤,谁知道二皇子压根没好好打仗,在北边守个边线还能往王都带江南女子。而且他也并不觉得这位江南女子会喜欢自己,自己话本里的“小明珠”可是个十足的死绿茶。
李泓钦看到谢清玄就知道柳如烟根本就没听他的,执意要搞这种不入流的小动作,更是觉得头疼。
他轻轻拍了两下柳如烟的后背,语气已经装不出轻柔,强硬了起来:“这里都是男客,不是你该待的,还不快下去。”
柳如烟意识到差不多了,这才福身行礼,跟只花枝招展的蝴蝶似的,扬着脑袋离开。
“真有你的李泓钦,平日里朝堂上参我还不够,现在都开始让自己的女人玩这种恶心人的把戏了。”李泓铮当真是气得牙痒痒,“要不是今日给五弟面子,我早就一刀砍了她。”
李泓钦没理会他,只是招手唤来府中下人:“去门口守着,若是接三皇子府上人的马车到了,就把人带去后院安置好,别让她到这儿来。”
李泓铮自然也听见了,冷哼了一声:“你们倒是搭好了戏台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招没用,柳如烟做的事一并记到你头上。”
李泓钦:“反正你也听到了,宴席散了之后人你自己领回去。”
谢清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他们的对话,看来李泓钦并不想在此事上对二皇子做文章,自己算是躲过一劫。但是柳如烟花这么大力气把自己抓到这来,应当没这么简单,大抵是还有后招。
“嘿。”有人冲谢清玄挤眉弄眼,道,“你就是谢工?我看过你写的书,每册我都买了。”
谢清玄以为遇上了粉丝,还搁那乐呢,示意他小点声:“低调,低调。”
“可算是让我见到真人了。”那人明明在礼貌微笑,但说出的话颇有咬牙切齿的味道,“散席后你可别跑,我得跟你好好聊聊你那破结局。”
谢清玄:“……”
那更该跑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除夕快乐!大家这章随便留个评,给大伙发个红包[亲亲]
顺便给大会列一下几个皇子的名字,免得搞混咯。
二皇子:李泓铮
三皇子:李泓钦
四皇子:大家也知道是谁啦,老段的本名大家可以猜猜叫什么嘿嘿
五皇子:李泓锐
六皇子:李泓钰
第66章
待宾客皆到, 赏梅宴随之开始。
别的不说,三皇子妃平日里端得是人淡如菊,仙气飘飘, 但是办起事来是真能干, 宴会每一步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恰到好处。
地点设在院中水榭, 几株梅花开得正盛,亭台边还放了瓷瓶做景, 里头插了梅花外,还有好些个冬日花卉。精致糕点佳肴掐着点相继而上,酒过三巡之后便是重头戏,一个个开始大展身手。
有弹琴的,有吹笛子相应和的,还有比诗词歌赋的。
这些与谢清玄都无关,他在品尝了每一道菜之后, 开始了美食鉴赏,给每道菜从夯到拉进行排序,并且得出了“好吃,但不如林府厨子”的最终结论, 综合评价给到“人上人”。
就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谢清玄发了会儿呆, 总算是意识到少了什么了:此情此景,少了在饭菜酒水里下媚药陷害。
凡是个什么宴的,恶毒女配多半都会整这么一出, 然后带上一堆人风风火火去捉奸。
想着想着,就有太监通报圣上和皇后驾到。
谢清玄头一次见这种阵仗,有样学样,跟着周围人一起行礼迎接。虽然这礼行的实在不标准, 但好在缩在角落,压根没人注意。
但是有一人例外。
皇帝身边是皇后,身后除了大太监汪公公外,还有两个人。一个长身玉立,一个魁梧伟岸,二人皆戴着佩刀。
就算不认识他们二人,眼下在场的每个人也都看出了他们的身份,正是青麟卫两大指挥使,段鸿鸣和宋征岚。
段鸿鸣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谢清玄,对方显然也在偷看他,把某人当场抓包,便冲他挑眉一笑。
谢清玄大方回望,直到对方走远,才撇撇嘴:居然勾/引他。
虽然段鸿鸣什么都没做,只是对他浅笑了一下,但就是在勾/引他。
反正都是段鸿鸣的错。
皇帝落座,朗声道:“诸位继续,不必拘谨,当我们只是普通宾客便好。”
这句话当然是废话,除了特意体现陛下亲民的优点外没有一丝作用。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谁都想得他青眼,谁又能真当他不存在。
皇帝坐着看了会儿,偏头对身后的段鸿鸣道:“朕瞧着好些个贵女都不错,鸿鸣你也来瞧瞧。我都催你这么多回了,眼看着都老大不小了,二十好几了还是不成家,今日你若有心仪的姑娘,朕给你指婚。”
他的语气像是在唠家常,但是说出的话却让在座所有女眷脸色一变,琴声笛声乃至吟诗声皆是一顿。
段指挥使形貌昳丽还得圣心,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且无父无母,嫁过去不用伺候公爹婆母。不仅如此,此人还洁身自好,别说通房小妾,连八字还没一撇的感情纠纷也无。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是王都婚恋市场的香饽饽才是。
但此人是青麟卫。
若是白刀也断不会如此,但架不住他是黑刀一派。
在场的姑娘身份再不济家中父兄也是有五品官的,若是要跟段指挥使结亲,已经不是考察对方品性的问题了,是要考虑自家经不经得起查抄了。
段鸿鸣平日待人接物是很有一套,但是办起事来那股狠辣劲导致他凶名在外,简直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别说结亲了,连给他说媒的都没有。
如今几个姑娘都老实地坐在位子上装鹌鹑,刚刚才艺展现出众的更是心中念起了“阿弥陀佛”,生怕自己被突发奇想的陛下指上。
段鸿鸣没有如先前那般推拒,只是道:“谢陛下。但是微臣此番怕是要辜负陛下好意了,臣已心有归属,只是我们二人才互通心意,还未向其家中父母禀明。待有了结果,定告知陛下。”
皇帝也是吃惊,他本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段鸿鸣居然真在终身大事上有了进展,不由感慨:“你进宫时也不过少年,朕是看着你长大的,算你半个父亲。若是过不了他父母那关,你大可来找朕,朕亲自去帮你说。”
搞了半天,原来他也知道段鸿鸣在婚恋市场的困难。
谢清玄默默把到处看戏的脑袋缩回去,心道:皇帝若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他不炸了吗。
同时底下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同时也在八卦究竟是哪家小姐这么想不开。若是官家小姐,也不怕被家里人断绝关系,就算家里不是做官的,也甚是危险。
青麟卫黑刀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阴暗的暴戾之辈,这嫁过去日子可不好过啊。
这里的人各怀心思,只有皇后是真的牢记此行目的,仔细帮五皇子相看,为此特地把人叫到身边来。
五皇子一走,便有下人上前在李泓钦耳边悄声说了什么,对方颔首,便让其退下。
没多久,有侍女上前为诸位宾客倒酒,谢清玄正想说自己不会喝酒,能不能帮他换成茶水,下一秒这酒就直直往他身上倒。
谢清玄:“……”
要来了吗?经典剧情。
侍女惊慌:“公子莫怪,奴婢不是故意的。公子随我去后院换身衣服吧。”
实在是太明显,谢清玄正想拒绝,但看清对方的脸后,谢清玄了然,沉默地起身乖乖跟人走了。
侍女引着他越走越偏僻,直到花园一处假山石后才停下来。
要让谢清玄如此顺从地跟人走,此人自然是阿绯。只不过现在的她跟原本的她五官虽然相似,但又有些许差别,气质也天差地别,这叫他一开始还犯嘀咕不敢认。
想必这就是青麟卫的易容术,在王都各处潜伏,总归是有两把刷子。
阿绯:“谢先生可是得罪了三皇子侧妃?她往你的翡翠白玉羹里下了药。”
谢清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不会是什么下流的药吧?”
见阿绯点头,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他就知道会有这种剧情,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后怕,而是“果然如此”。
他回想了一番席间的菜,称得上翡翠白玉羹的只有那碗青菜山药汤,惊骇道:“那碗我吃了。”
“谢先生不必担心,我事先发现的时候已经替换掉了,你的那份物归原主,现在在柳侧妃那。”
谢清玄这才松了口气:既然这种剧情都有了,那带人捉奸怕是也不远了。
“谢先生,此番除了告知你下药一事外,我有一个大人的消息要带给你。”阿绯将一张字条递给谢清玄,“谢先生看完后交还给我吧,我来处理掉。”
另一头,柳如烟这会儿也纳闷呢,本来还一直让人留意着谢清玄这边,对方一旦药性发作,就让人送到二皇子带回来的野女人屋里头。
可还没等来谢清玄那边的动静,自己反而开始气血上涌,口干舌燥。
不对劲。
柳如烟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匆匆离席,回到后院时已捂着胸口扶着门框半蹲在地上,满脸绯红,甚至喘不上气来。
身边大丫鬟和嬷嬷也看出不对劲来了,急得上前,嬷嬷皱眉道:“夫人这样子倒像是……”
说罢,嬷嬷看向身侧的大丫鬟:“你当真把药放到那个姓谢的吃食里了?为什么我们离开的时候那边还没动静?”
“我这怎么会搞错呢,所有东西就是经我手的,只有中途让新来的丫鬟帮忙拿了一下……”大丫鬟越说脸色越苍白,但还是尽力找补,“奴婢一时不察,兴许是新来的丫鬟弄错了,奴婢罪该万死。但是就算是奴婢的错,奴婢加的药量也并不多,断不会像夫人现在这般如此严重。我这就遣人去找大夫,再去前院看看那姓谢的怎么样了。”
“等等。”嬷嬷叫住她,恨铁不成钢,“蠢货!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几个皇子都在呢,若是找了大夫,这事传出去你让夫人今后在府里如何自处?”
被训了一通的丫鬟也是急得没了章法:“那我去找殿下,殿下是夫人夫君,不会见死不救的。”
“站住!”
一提到李泓钦,柳如烟费劲地睁开眼:“找谁都不能找他,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柳如烟打着颤想站起来,却一头栽倒。
眼瞅着人都快晕了,还管什么丢不丢人的。嬷嬷就近找了间客房,将她扶到床上,丫鬟则出府找大夫。
可她还没出小跑府,就遇见了往后院来的三皇子,李泓钦身后还跟着不少家丁,在他认出对方是柳如烟身边的丫鬟,二话不说就让人将其扣下。
李泓钦直往柳如烟的住处而去,踢开房门,却没见到自己预想中的场景,只有柳如烟一人正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
看对方如此痛苦的样子,都快要上气不接下气了,怕是中了药想做点什么也做不出来。
李泓钦皱眉:怎么回事,难道手底下的人药量加多了?
柳如烟看李泓钦这气势汹汹的阵仗,就算再蠢也明白了,因而她将中的两倍剂量的药一道算在了李泓钦身上,恨声:“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我,说我做的是不入流的手段,怎么如今你自己也用上了。”
自己若是被捉奸在床,那就名声尽毁,连带着母家受牵连。就算自己之后供出那个名字,恐怕也会被扣上胡乱攀咬的帽子,届时说不定还有人同情李泓钦呢。
柳如烟越想越气,“呸”了一声:“下贱!”
其他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被骂的三皇子。
李泓钦也不恼。
他自知自己这段感情惊世骇俗,因此他没有留下一点关于那人的痕迹。
且不论他压根没表明心意,没有私会这一说,能表达自己爱意的画、诗词,他也通通没有。
没有证据,柳如烟再怎么闹得人尽皆知,在其他人看来也不过是临死前的污蔑罢了。
李泓钦忽然笑了,那眼神像在看闹别扭的妻子:“说什么呢,你身子不舒服的话,我去给你挑个大夫,自有合适的人会来为你医治。”
柳如烟本就脾气不好,如今被李泓钦一激,更是在爆发的边缘。
她死死盯着李泓钦,接着暴起推开对方。猝不及防之下,她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冲出了房门,跳进了前头的水池。
丫鬟和嬷嬷吓得尖叫,被李泓钦瞪了回去:“吵什么吵,以为我不知道她会水吗?淹不死!”
此番动静太大,引来了附近的其他人,在听闻柳如烟落水后都过来帮忙捞人。
若说一份不正经的药能让人意乱情迷,那么双倍就只会叫人意识涣散。但是冬日池水冰冷刺骨,柳如烟此刻被冷水一激,神思顿时清明了不少。
她本就会凫水,因此被人救上岸时也没什么大碍。
“你根本没想把正妃之位给我,巴不得找个由头让我死。”清醒过来的柳如烟冻得浑身发抖也不带消停,药性被压下去后这嘴就开始输出。
“你以为我怕你吗?”她捂着嬷嬷刚为她披上的袄子,在滔天怒火之下已然失去了理智,不管旁边还有下人就跟李泓钦撕破了脸,“你等着吧,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父兄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你那点破事被呈上御前吧。”
李泓钦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气得连连冷笑:“好,你好得很啊,你还想空口白牙污蔑皇家。”
掩藏在假山后的谢清玄和阿绯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场闹剧,眼见人越来越多,阿绯不再多说,让他先回去,自己则将此事传给了前院的段鸿鸣。
第67章
谢清玄刚目睹了“恶毒女配下药遭反噬, 丈夫捉奸失败却硬要给自己戴绿帽”这一神奇场面,回到前院重新落座时,瞧见有人在段鸿鸣身侧耳语了几句后很快退下。
皇后还在问李泓锐可有中意的姑娘, 尽早给他指婚。
李泓锐应付不来这个场面, 只道一切都听皇后的, 实则暗地里找李泓钦的身影。毕竟从小到大他窘迫之时兄长总会出来替他解围, 但是这次李泓锐却找不到对方。
皇后看出他眼神乱飘,定是想找李泓钦拿主意了。自然而然地, 她也察觉到李泓钦不见了,便“咦”了一声:“钦儿呢?”
“回娘娘。”段鸿鸣上前,低声回话,“刚有下人来报,三皇子殿下似乎与柳侧妃起了争执,两人大吵一架后柳侧妃夺门而出,竟直直跳了湖, 眼下已经被救起,但还在争吵。”
“什么!”
皇后吓了一跳,连一旁的皇帝也是皱眉:“胡闹,老三这后院也是不安生的。”
更不安生的还在后头, 眼见此时这赏梅宴已到了尾声, 二皇子妃起身来到院中,对着皇上和皇后俯身而拜,高声道:“陛下, 皇后娘娘,臣女有一事相求。”
这一嗓子把原本想要离席去后院看老三的皇后叫住了,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皇帝眼神锐利,目光中带着探究和审视。
二皇子妃攥紧了手指, 深吸一口气,迎着皇帝的目光:“自我夫君回王都,人人都知道他宠妾灭妻,我备受其冷待磋磨,他甚至强行将管家之权交由妾室打理,鲤儿昨日深夜发起高热,侍妾却关上府门不让去请大夫,幸得我的陪嫁忠仆拼死才闯出府中去康平侯府求助。好在医治得及时,若再晚些,大夫说鲤儿怕是要成为痴儿了。”
“陛下,鲤儿也是您的皇孙啊。”二皇子妃掷地有声,“所以陛下,臣女请求您准许我与二皇子李泓铮和离!臣女与二皇子早已没了感情,再过下去也不过是相看两厌。臣女自知此番举动有损皇家声誉,愿自此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在寺庙为陛下祈福。”
在场之人都震惊地看着她,接着还有不少将视线转到李泓铮身上的,有谴责有探究。
他们确实有听说过二皇子和皇子妃吵着要和离,但多是关起门来吵,没想到现在竟闹到了台面上。
如果不是昨夜之事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二皇子妃也不想将此事闹到皇帝跟前。
李泓铮也同其他人一样,第一次听说这事。儿子昨夜发烧,他竟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再想这个问题了。
他是想把侍妾抬成平妻,给在战场上就跟着自己的姑娘一个名分没错,但是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康平侯这条线。
尽管他在自己去请平妻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会得罪康平侯,但是他们女儿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呢,他们二人有青梅竹马之情,还有个孩子。
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拿捏了对方,对方不敢跟他和离。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敢!
皇后抑制住自己要上扬的嘴角,并没有为李泓铮说好话,只是看向了身旁之人:“陛下,你看这……”
三皇子是她亲生的,五皇子生母走得早,从小就记在她名下,也算自己半个儿子,但二皇子又不是。
李泓铮不是她生的,且对方还跟自己亲生孩子争储君之位,皇后巴不得李泓铮吃瘪。当初她在后宫听到李泓铮要用军功换平妻的时候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头一次见到有人在关键时刻往自己身上插两刀的。
因此她可不当和事佬,只把这球踢给皇帝。
李泓铮脸色铁青,之前在紫宸殿,桌案上的砚台就快砸自己脑门上了,现在他根本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父皇!”李泓铮匆忙来到场间,在二皇子妃身侧跪下行礼,“她只是一时冲动,儿臣绝无和离的念头。”
“够了。”皇帝显然也是恼怒,不由捂上发闷的心口:“你最近真是越发放肆了,你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朕都不知道吗?朕告诉你,昨日鲤儿之事,青麟卫早就上报给我了,朕都比你知道得多!本来是想给你留几分薄面,想私下敲打你,但皇子妃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她既然求到朕跟前,朕不能叫她委屈,更不能叫康平侯心寒!”
说罢,皇帝转而看向二皇子妃,原本越说越激动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今日朕准了你的请求,你与李泓铮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并且朕知道这事是你受委屈了,你不必去做姑子,安心抚养鲤儿。日后若想再嫁,尽管来找朕,朕亲自给你再挑个好儿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和离已然是板上钉钉。
二皇子脸上的血色开始褪去,想对二皇子妃说些什么,对方却只叩谢圣上,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我说谢工,今日这宴你是真敢来啊。”先前跟谢清玄搭话的人不知道何时把自己的椅子搬到谢清玄身旁,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生怕错过精彩之处,“谁不知道二皇子府上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就是你的话本子传进王都的那次。那侍妾看了你的作品当场掩面痛哭,二皇子觉得他们二人被你讽刺,二皇子妃更是骂他们奸夫□□,连写话本的民间先生都看不下去。”
那人说着双手一摊:“总之,我可听说他们三人争执间二皇子妃失手将那侍妾推下湖水,二皇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竟打了二皇子妃一巴掌。二皇子妃当晚便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还是后来皇后娘娘听说此事出面劝回来的。”
“唉。”谢清玄叹气,他当然也不想这样。
不过这会儿他显然也跟对方一样,看得起劲:“这情节很耳熟啊,怎么一比一复刻我的剧情,你说这掉到水里真的是二皇子妃推的?”
“你话本里确实有写假装落水诬陷是别人推的,但是吧,二皇子府上的事,我们外人又不知晓。”
两人背地里小声聊天的工夫,那边的李泓铮已回过神来:“父皇……”
他还想再说什么,再次被皇帝打断:“这不是合了你意?这段日子你就在府里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言下之意,是要把他禁足了。
“至于那个让你昏了头的女人,胆大包天,杖毙吧。”皇帝说罢咳嗽了两声,看样子是不想再理会地上跪着的李泓铮,侧首对汪公公道,“去,把老三叫来,我倒要问问他又是在干什么,别扰了老五的正事。”
他边说边揉着脑袋,皇后微笑着为他斟了一杯酒。
先前李泓铮的事上她保持沉默,一轮到李泓钦,那可就开始说话了:“陛下消消气,您的身子还没养好呢。钦儿的性子你是一贯知晓的,他可不是暴脾气,其中定有误会。”
皇后也是偷摸着在给皇帝上眼药:李泓钦不是暴脾气,与其侧妃的矛盾定是有误会,那么暴脾气的是哪位?与自己夫人有矛盾板上钉钉的又是哪位?
皇帝看穿了皇后这点小心思,但眼下他确实被李泓铮气得不轻,便也没说什么,却在自觉说多了口干,想要拿酒杯时心口一痛。
他捂着胸口神色痛苦,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下一秒竟当着众人的面栽倒下去!
身后的段鸿鸣和宋征岚同时伸手去接,还是段鸿鸣更快一步。
这可不得了,场面乱作一团,但是没人敢靠近。只有皇后和五皇子率先围过来,不远处的李泓钰也一边喊着“父皇”一边抡着小短腿往这跑。
刚被训斥禁足的李泓铮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不过眼下连李泓钰都过去关心了,他总不能杵着再给人戳脊梁骨,便也上前查看。
“来人!”段鸿鸣喊来青麟卫,“速去太医署请刘太医。”
就算青麟卫快马去请,也需要些时间,在这一筹莫展之际,段鸿鸣突然拔高了音量:“我听闻有拂柳山庄的弟子也在此处,可否上前为陛下诊脉?”
谢清玄:“……”
谢清玄与段鸿鸣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心道:他原先还纳闷字条上的“说中毒”是什么意思,段鸿鸣看着也不像是中了毒的,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于是他犹豫了一会,接着沉默着起身上前。
原先还跟他一起聊天的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拂柳山庄神医。这位公子哥也是目瞪口呆,低声唤他:“喂,你不是谢工吗,你还有这本事?”
本来是没有的,但是刚接了张字条,于是现在有了。
五皇子看到他走来,疑惑问道:“你不是那个……”
他本来想说“写二哥话本子的”,但是小心翼翼瞅了一眼李泓铮的脸色,便换了个说法:“那个三嫂嫂的远房表哥吗?”
谢清玄面不改色:“其实我主业是个大夫,写话本只不过是我的业余爱好。”
“太医署离三弟的府邸并不算远,青麟卫快马,相信很快就会将人带来,不如等刘太医来诊治。”李泓铮在一旁道,“先前柳如烟只说你出身乡野,可没说你是拂柳山庄的人。”
听李泓铮这么一说,李泓锐也警惕起来:有道理。
宋征岚原本并不想表态,但是他余光看见谢清玄脖子上的青铜挂坠后一愣,随即突然开口:“总归刘太医还未到,让这位小兄弟把个脉又如何?段指挥使都说他是拂柳山庄的小医师,二殿下莫非是怀疑段大人?况且这可是给陛下医治,难道他们会欺君不成?”
段鸿鸣眼底诧异一闪而过,他没料到对方会为谢清玄说话,接着自己也道:“我在机缘巧合之下,曾请谢先生去天枢司喝过茶水,向其了解了一些事情,断然不会有错。”
他在这事上可没有胡扯,若有心查证,自然知道这件事的真伪。
只不过这个喝茶是真喝茶,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在天枢司遭受心灵和□□的折磨了。
李泓锐傻乎乎地点头:这个也有道理。
“就依宋爱卿所言。”皇后带着急切与恳求,“劳烦这位小公子了。”
皇后看起来担忧皇帝心切,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储还没立呢,甚至传位遗诏皇帝有没有偷偷写她也不知道。虽然现在李泓钦赢面很大,但也得有皇帝亲口承认才更名正言顺。皇帝要死怎么着也要先说把皇位传给谁再死。
天家无父子,也无夫妻。她同皇帝早年可能确实有情爱,但这么多年过去,那点爱早就被磨灭光了,更何况这几年还有个宸妃的出现。
皇后都发话了,李泓铮不好再拦,沉默着让出身位,让谢清玄发挥。
第68章
谢清玄之前被崔清漪把了这么多次脉, 这回有样学样,表面功夫是装出来了。
别的先不说,眉毛要先皱起来, 一副很难办的样子。
事实上他是在愁待会儿该怎么胡扯。
被这么多人盯着, 他不好偷瞄段鸿鸣, 但对方却偷偷拍了拍他的后背, 示意对方自己在这。
他想起了对方之前对他说的话——“记住,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 也不用慌张。你到了那边,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怕说错话,我会一直为你兜底。”
直到皇后忍不住问:“如何?”
“陛下这脉象,是中毒了。”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谢清玄接着道:“陛下的脉象缓而乱,且唇色淡青紫, 是中毒的表现无异。且还不是急性毒,而是长期累积所致,平日因当时掺杂在茶水或吃食中,因剂量不大, 又不能马上显现出毒性所以未察觉。时间一久, 加之今日饮多了酒,毒性被激发,便成了如今这般, 现已有扩散至心肺的趋势。若我没猜错,这毒乃西域很少见的阴陀罗花所制。”
之前不就听说皇帝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么,就说是长期中慢性毒,否则若说是在这赏梅宴上中的毒, 那不得大张旗鼓把所有人都扣了开始查。
至于什么阴陀罗花,他也不知道,因为是他现编的。
李泓铮原先听说皇帝中毒还阴沉着脸,一听说“阴陀罗花”面色又变得怪异。
但已经无人注意他了,皇后更是下意识地抓着李泓锐的胳膊,急切追问:“可有解毒之法?”
谢清玄缓缓叹气:“在下才疏学浅,解此毒无能为力,但有把握通过施针延缓其毒性蔓延,让其不会马上深入肺腑。”
皇后心焦,但确如李泓铮所说,比起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她更信刘太医,因此在刘太医赶到前,她不敢让谢清玄施针。
对方没让他马上针灸,谢清玄反倒松了口气。
传统解毒方式无非这几种,开药方他可不会,也最容易露馅,但是扎针他还是会的,无非是穴位有没有扎对的问题。真要他上,硬着头皮也能照着崔清漪之前给他扎的地方扎两针。
应该扎不死人。
虽然治病对象是全大虞最尊贵的男人。
话又说回来,要是真被他扎死了,段鸿鸣应该不会对自己见死不救吧。
亲都亲了,抱都抱了,怎么说都得拉他一把。
眼下皇帝都晕倒了,还开什么赏梅宴。
李泓钦还在同柳如烟在后院互咬,好在这还有个靠谱的三皇子妃,命人将宾客们都一一送出府,又安排整了一间上房出来,在刘太医到来之前将陛下抬到此处供其休息。
李泓钦得了汪公公的消息姗姗来迟,发现屋子内谢清玄也在,不知道只是闹得哪出。
他就见他母后在父皇病榻前面露怒色:“陛下若真是中了慢性毒,那定是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段爱卿,你可一定要揪出此人!”
段鸿鸣领命:“自然,臣定当竭力追查此事。”
谈话间,刘太医已被青麟卫带到。
刘太医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在马上颠簸了一路,他揉了揉酸疼的腰,又扶正了歪歪扭扭的官帽,被簇拥着来到皇帝病榻前。
“刘太医,这位是拂柳山庄的谢医师。”段鸿鸣介绍了一嘴谢清玄现在的身份,接着道,“拂柳山庄的谢医师说陛下中的乃是一种名为‘阴陀罗花’的慢性毒,你看看可是如此?”
当然不是如此!
谢清玄原本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手心直冒冷汗,但是在段鸿鸣说完这句话后,他逐渐冷静下来:段鸿鸣这是在提醒刘太医。
刘太医在诊脉后,抚了两把山羊胡,“嗯”了一声,道:“确实是阴陀罗花,陛下这症状,怕是服用了有一段时间了。下官惭愧,此前竟是没有察觉出来。”
谢清玄心中巨石落了地:果然,这个刘太医是自己人。
在场的皇家人都没心思治刘太医的疏忽之罪,只想知道能否解毒,这位可是太医院院判,医术最高的御医。
但刘太医却是摇头:“此毒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
皇后心都凉了半截。
“但有一人可以试试。”刘太医话锋一转,“若是能请他来王都,或许可以解陛下之毒。”
皇后:“当真?是谁?”
刘太医:“拂柳山庄庄主,崔岐。”
“这不是皇姑母的驸马吗?”李泓锐心中一喜,“母后,皇姑母虽多年未回王都,但是如今父皇中毒,拂柳山庄没有不帮的道理,我们快些着人去请吧。”
李泓锐平日里没什么上进心,也没什么心眼,在他两位兄弟争得面红耳赤时,他在那写字作画。加之李昭耘离京时他还太小,没什么记忆,因而他看不透长公主与皇帝之间的暗流。
但是李泓铮和李泓钦却是隐约窥探到些许端倪。
往近了说,父皇派段鸿鸣出去没多少时间,江湖局势便翻天覆地,拂柳山庄所在的四海盟首当其冲。往远了说,长公主近二十年未回过王都,就很能说明她与父皇之间的问题。
至于皇后,更不用说,李昭耘当年与皇帝的暗斗她都看在眼里。她也知皇帝并不是先帝的血脉,这么多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意着。
但是这么多年了,李昭耘就算回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她还有李泓钦,还有青麟卫,她李昭耘若要趁皇帝病重动歪心思,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于是皇后松了口:“快马加鞭去拂柳山庄请崔庄主与长公主吧,这事就交给宋指挥使了。”
宋征岚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去安排人手赶往拂柳山庄。在踏出房门前的那一刻,他扭头看了一眼谢清玄。
屋内刘太医主动提出他来为陛下施针开药,让这位拂柳山庄的医师在一旁看有无不妥之处。
谢清玄求之不得,装作一副认真的样子观摩刘太医的行动,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的认可。
皇帝总不能一直在三皇子府,待控制住病情,便要被带回皇宫。
毕竟谢清玄今日表现得挺像这么回事,已经把其他人都唬住了,因此在段鸿鸣提出将他一并请去宫中同刘太医一道为陛下诊治时,自然无人有异议。
也就李泓钦纳闷这人怎么就突然成母后的座上宾、父皇的御用大夫了,柳如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是给他绑了个什么人来。
于是乎,谢清玄听段鸿鸣的来了趟赏梅宴,便莫名成了拂柳山庄的医师,稀里糊涂地跟着马车进了宫。
他无意识摸着胸前的那个青铜挂坠,心道:完了,自己被美色所迷,没听他娘的话,还是掺和进皇家事了。
谢清玄满脸愁容,入宫后和刘太医一起被安排在皇帝寝宫——未央宫的偏殿,方便随时为其医治。
此时金乌西坠,天色已暗,汪公公命宫人为其送来衣物和饭食后,只留一个名叫春禄的小太监在殿外,让谢清玄若有事可找对方。
很快,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主动点了灯,烛火亮起之后,屏风后传来两声“噔噔”的敲桌子声,似乎是在示意谢清玄自己在此,免得吓到了他。
紧接着传来段鸿鸣的声音:“阿玄。”
谢清玄沉默着走过去。
段鸿鸣正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
见谢清玄过来,段鸿鸣拉过对方的手让其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环抱着对方,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几乎将人拥在怀中:“不开心?是不是被今日之事吓到了。”
这是一个占有欲和控制欲很强的动作。谢清玄觉得俩男人这样怪腻歪的,但是屋子里也没别的椅子可以坐,便索性不动弹了。
谢清玄还是不说话,段鸿鸣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你家里人可以光明正大来王都,还是皇家亲自来请,当初挑断你经脉的罪魁祸首如今性命也捏在我们手里,我还以为你会高兴。”
谢清玄转身,伸手拍了两下段鸿鸣的脸,接着将其捧起:“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如果你口中的大礼是你做危险的事换来的话,我不会高兴。”
“复仇和权力,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东西,所以想当成大礼送你,毕竟当年若是没有这个人,你原本可以光明正大在如今这个权力巅峰处生活。”段鸿鸣低头垂下眼眸,发出低低的叹息,“是我想当然了。”
谢清玄重新将人的脸捧起来,让对方直视自己,严肃道:“你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而且我没有在怪你,我是在担心你。你现在倒是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诛九族的事我看你似乎没少干。”
虽然是责怪的语气,更多的是对段鸿鸣快要溢出来的关心。
谢清玄叹了口气,问:“皇帝的毒是你让刘太医下的?”
先前段鸿鸣突然问他想不想当皇帝,他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才过几天,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出乎意料地,段鸿鸣否认:“自然不是,我虽与刘太医有些交情,但刘太医可不是我的人。”
段鸿鸣:“李泓铮自打班师回朝,却因一个江南女子在陛下面前吃了瘪,与此同时李泓钦在政事上愈加得心应手,又啃下聚宝阁这棵摇钱树,那么留给李泓铮的时间可不多了,他可得想办法找出路。近日禁军和二皇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一千精兵暗地里没少走动,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居然是他?看来他是想先下手为强,趁皇帝中毒昏迷逼宫了。”谢清玄感到惊讶的同时还是觉得不对,“可刘太医也不像是二皇子的人,否则他为何替我遮掩?”
段鸿鸣把玩着谢清玄的头发,觉得对方每次想事情的认真劲甚是可爱,便起了心思,只引导着说上一两句,剩下的让对方自己去猜。
段鸿鸣:“在其位谋其职,虽然我不是个忠臣,但是李泓铮近期的异动我自然是要如实报告给陛下的。至于刘太医,与其说他是二皇子的人,不如说他是陛下派去,让他成为二皇子的人。”
第69章
段鸿鸣直言自己不是个忠臣, 谢清玄觉得此人还是很坦荡的。
嗯,这也是个优点。
是的,他现在已经完全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既然皇帝一早便知李泓铮的心思, 赶紧把他处置了便是, 为何还要花心思派个刘太医去。”谢清玄碎碎念, “刘太医是皇帝的人, 可他为何还是中毒了?还把我爹娘招来了,不对不对……”
眼瞧着谢清玄脑门都快冒烟了, 段鸿鸣终于舍得放下那一绺头发,转而开始戳对方的脸玩,嘴上优哉游哉道:“我们一件事一件事来。”
段鸿鸣:“李泓铮想反,是因为陛下迟迟未立储君,太子不一定轮得到他来当。长期的对立使他和李泓钦积怨已久,两方谁都明白,无论最后谁坐上皇位, 自己都不一定会有好下场,所以在李泓钦势头越来越好的时候,他急了。那么阿玄觉得陛下为何不立储君?”
谢清玄沉思片刻,猜测:“他没有满意的储君, 觉得自己儿子都欠历练。或者他有心仪的人选, 但是那个人不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若是选他,势必会被二皇子党和三皇子党攻击。”
“正是如此。”
见段鸿鸣赞同, 那么皇帝实际上想立的储君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谢清玄先前为了赴这赏梅宴,也是特意向阿绯打听过一些宫中的事,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宸妃。
宸妃清冷出尘, 艳压群芳,宠冠六宫。几乎可以说是被皇帝独宠十余年至今,其所出的六皇子也是皇帝最疼爱的小儿子。
但是宸妃原先只是皇帝出游带回来的平民女子,没有母家依靠,六皇子非嫡非长,也无政绩,如今不过还是个孩子,非要夸的话也只能夸一句年少聪慧。
因此宸妃和六皇子虽受宠,不过也只有帝王的宠爱而已。其余人自然不会过多关注他们,也不会将宝押在他们身上。
皇帝私心想把皇位传给自己真爱的孩子,可一旦真这么做了,二皇子一派和三皇子一派又不是吃素的,今天他敢立,明天估摸着六皇子就得完。
段鸿鸣适时提起另一件事:“江鹰混成四海盟盟主的时候没少闲着,除了个聚宝阁,私下在王都还经营着鬼市。聚宝阁的背后是李泓钦,而鬼市背后的人我原先怀疑了很多人,但没想到是宸妃。”
“她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后宫嫔妃怎会接触到这些?”谢清玄顿了顿,接着道,“是皇帝?”
“鬼市来钱可快多了,他给宸妃牵了条线,给这他觉得无依无靠的女人留一条财路。我追查的时候带出一连串丧良心的勾当,皇帝起初震怒,但没多久就暗示我到此为止,只是说是宸妃底下的人利欲熏心,瞒着宸妃私下干的这些勾当,那些人已全部被处理。”
至于宸妃?什么事也没有。
也是,这人一向是清冷的形象,无论犯了天大的错,在皇帝面前落上几滴泪,对方滔天的怒火也都没有了。
“倒是说远了。”段鸿鸣偷闻了两下谢清玄身上的皂角香,面上却是一本正经,“既然你已知道皇帝迟迟不立储君的原因,那么你再猜猜,陛下为何知道李泓铮的歪心思却按兵不动,反而还抛了刘太医这个饵?”
“若想让六皇子坐稳皇位,五皇子这个闲散皇子暂且不提,二皇子和三皇子是绊脚石,他得帮六皇子把这两个绊脚石摆平。”明明是很合理且已经摆在台面上的猜测,但是谢清玄还是犹豫着求证,“对吧?”
“对。”段鸿鸣微笑,“你看,这个世上真的会有蠢人为了情爱自断一臂,此番军功换平妻,不仅李泓钦和皇后偷着乐,皇帝和宸妃也在乐,李泓铮自己给自己立了个靶子送上门。”
段鸿鸣话音刚落,脸上表情一僵,他后知后觉自己似乎也为了情爱正在“自断一臂”,于是他默默收了声。
谢清玄没注意段鸿鸣的异常,他的注意力都在刚刚的猜测上,皱着眉:“这好歹是亲儿子。都是亲生的,怎的差别能这么大,一个费尽心思给他的皇位铺路,另一个却设套想置对方于死地。”
谢清玄说完也跟刚刚的段鸿鸣一样僵住了:他自己不也这样吗,现实世界的亲爹有了新家庭也是对自己这个儿子不闻不问。
两人各有心思,沉默了一会,段鸿鸣率先出声:“置死地倒是不会,他生怕自己跟先皇一样绝后了,届时八成是将李泓铮的兵权收了贬去封地,终身不得入皇都。既给李泓钰扫清障碍,也给自己留了个仁慈的名声。\"
有了先前段鸿鸣的引导,谢清玄已经率先自己给自己分析上:“现在再想想第三件事:为什么皇帝还是中毒了?”
谢清玄:“这么说来,皇上原本应当是想假装中毒,引导李泓铮犯下大错,但如今他那模样应是真中毒了,否则这演技也太强了。莫非是刘太医实际上私下已经投靠了二皇子?若是如此,倒也不必把拂柳山庄牵扯进来,二皇子对付一个三皇子尚且吃力,除非跟我娘合作,否则这个时候把我爹娘请来王都只会增添变数。不过从眼下结果,倒还有一种可能。”
谢清玄说着,看向段鸿鸣,不可思议地问道:“刘太医是我爹娘的人?”
他这副呆呆的样子段鸿鸣越看越喜欢,亲了一下对方的脸,接着又咬了一口。
谢清玄身子往后一仰,捂着脸颊上浅浅的牙印子:“你亲就亲,咬我作甚。”
说罢,他不甘示弱地往段鸿鸣的腹肌上摸了一把。
段鸿鸣挑眉,甚至往后靠在椅背上调整了姿势,方便对方接着摸:“刘太医出身医学世家,进入太医院前曾在拂柳山庄学习过医理,同崔庄主应当是认识的。”
“难怪我来王都前我娘让我在王都等他们,也难怪刘太医一听我是拂柳山庄的就顺着我胡编的话说。”
谢清玄稀里糊涂了这么久,总算是从段鸿鸣身上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突然话锋一转:“那你呢?”
“嗯?”
“既然毒不是你下的,关于二皇子逼宫的局亦不是你设的,那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谢清玄认真地问,“我想知道你的目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不过是为了报复罢了,我要他的命。”段鸿鸣明明是笑着的,但是谢清玄却感受到了他的滔天恨意,“我不仅要他的命,我还要他最看重的,子嗣的命。至于拂柳山庄,与我目的一致,我自然不会使绊子。刘太医此举,可甚合我心呢。”
谢清玄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无声地安慰。
段鸿鸣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同你写的话本那样,苦口婆心劝我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但是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如果我劝你放过他,那谁赔你这么多年吃的苦头?”
段鸿鸣一愣,忍不住将手抚上对方的后脖颈。
他从小到大失去的东西很多,得到的很少,但是谢清玄算一样。
他的命是自己挣出来的,他想要的东西也是一样:是他的就是他的,就算不是他的,抢来也会变成他的。
谁也别想拿走,谁也拿不走。
谢清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偏执阴湿男视为所有物看紧了,还在那清了清嗓子,想起自己穿越到这的任务,开始找补:“但是冤有头债有主,祸及无辜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做了,咱们以后还是要过安稳日子的……”
眼瞅着离原著里刀砍林越醇、挖眼崔清漪的剧情越来越近,谢清玄觉得自己有必要盯紧对方别做出格事。
段鸿鸣知道对方这是又在暗示他林越醇了,淡淡道:“我答应你留着他的命,不准再提他。”
谢清玄心虚:“我还没说是谁。”
“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段鸿鸣显然不想多提这事,换了个话头,“这几日李泓铮必有动作,我不一定能顾得上你这边,但是你放心,我的人都在暗处守着你。”
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谢大夫,汪公公派人通传,说是陛下有苏醒的迹象,请您一道过去看看。”
谢清玄应了一声,转头对段鸿鸣轻声道:“这么快就要醒了?”
段鸿鸣倒是不意外:“放心,自然是要醒的,很多事得让他活着亲自处理,只不过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睡,就由不得他了。”
“去吧。”段鸿鸣拍了拍谢清玄的腰,示意对方起身,“你先去,我随后就到。有事尽管找门口的春禄,他都会为你办妥。”
谢清玄毫不意外:“这也是你的人。”
“自然,你身边都得是我手底下的人才放心。”
既然门口那个小太监是自己人,那谢清玄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整理了一下被坐皱的衣服便打开房门。
春禄跟没看到他身后的段鸿鸣似的,低着脑袋弯着腰,替谢清玄引路。
今日三皇子府可谓是乱糟糟。三皇子同柳如烟大吵一架,二皇子被禁足之后却另有谋划,正蠢蠢欲动,而皇帝更是中了毒后至今未醒,底下人全都围着他急得团团转。
因此被柳如烟接到三皇子府,又被三皇子吩咐安置在偏殿,甚至还被皇帝吩咐杖毙的二皇子妾室,一时间竟被人遗忘在三皇子府。
她巴不得是眼下这种情况,先是通过窗户缝查看一番院外,确定无人之后,用桌布将屋内值钱的东西包起来,打算趁机逃走。
可一打开门,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吓得她魂飞魄散,在惊叫前被对方眼疾手快捂住了嘴巴:“是我。”
她眨眨眼睛,放松下来,在对方松开手之后,乖巧地叫道:“阿绯姐姐。”
“这笔钱拿着,今晚送你出城。大人已经安排好,你跟着镖局南下回老家吧,往后可以盘个铺子过安稳日子。”阿绯将一个钱袋子交予对方,“我先带你出府。”
她眼眶蓦地一红:“谢谢,也替我谢谢段大人。”
第70章
谢清玄跟着春禄一路来到皇帝寝宫, 刚到门口就看见了殿外候着的老者和一旁的汪公公。
走近便听汪公公对对方道:“林相,实在是陛下如今还昏迷着,不过刘太医已经在医治, 若是陛下醒了, 咱家定为你通传。不如林相先回府?”
此人便是林相了, 谢清玄久闻其名, 今日终于见到了本人。
林相颔首道:“有劳公公,实在是有要事, 否则也不会叨扰陛下。不过陛下出事,老臣自然是要守着陛下的,我在这先候着吧。”
“咱家晓得,能让林相来的必然是要紧事,不如林相先去偏殿喝口热茶。”汪公公说罢,注意到了过来的谢清玄,忙回神招呼, “谢医师来了,快些进去吧。”
待人走远,林相询问汪公公:“那位是?”
“那位是拂柳山庄的谢医师,今日恰巧在赏梅宴, 是特意请进宫同刘太医一起为陛下解毒的。”
拂柳山庄, 姓谢。
林相先前确实有听林越醇来信说过有这么号人要投奔他们家,来处和姓氏都对上了,但是他这个江湖朋友不是只是去拂柳山庄养病的吗?
他心中惊疑, 表面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说刘太医也无解毒之法,宋指挥使已派人去请拂柳山庄的崔庄主了?”
“唉。”汪公公叹气, “确有此事。”
先前楚明霜暗示他的话此时如惊雷般回荡在林相的耳畔,他何等敏锐,已意识到王都要再掀波澜,他那儿媳定是事先从何处察觉到了长公主的动作。
林府已经无法全身而退,眼下他也该做出决断。
事实上谢清玄卷入这件事纯粹是段鸿鸣幕后操作,但落到林相眼中,便是长公主蛰伏多年,已经出手了。
虽然过程全错,但是结果对了。
小太监将谢清玄引入殿中后便自行退下,原先在三皇子府上的几个人眼下除了一个二皇子外都在这,并且还多了个女人。
此人穿戴不凡,却都用的素白色,这打扮乍一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正伏在皇帝床头,虽未哭哭啼啼,但泛红的眼眶出现在这张清冷脱俗的脸上,倔强地轻咬着嘴唇,确实柔弱惹人怜。
宸妃果然名不虚传。
皇后平日里最不想看的就是宸妃这狐媚子样,但这会儿也没心思嘲讽她,毕竟两人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想让皇帝赶快醒过来。
皇后想着皇帝若不醒,这皇位怎么顺理成章到李泓钦头上?眼下李泓铮显然已经出局,最佳人选只有李泓钦。
宸妃想着:她和李泓钰羽翼未丰,皇帝若不醒,李泓钰的皇位岂不是没了指望?
见谢清玄过来,刘太医拉着人上前:“谢医师,今日我给陛下针灸过后,脉细如丝,但好在没有凝滞,毒性算是遏制住了。刚刚陛下睡梦中咳嗽剧烈,却至今未见苏醒迹象,老夫打算先用化毒醒神方看能不能减轻——阴陀罗花之毒。”
谢清玄总觉得刘太医刚刚那个可疑的停顿是因为他忘了自己随口编的毒叫什么。
刘太医接着道:“冰芝碎三钱、金银花三钱、甘草二钱、白芷二钱,辅以当归、茯苓、连翘,你看如何?”
“嗯……”谢清玄假装思考片刻,道,“可再加板蓝根与川贝。”
虽然他不懂医理,但也知道板蓝根解毒,川贝止咳,他在现实世界没少喝板蓝根颗粒和川贝止咳糖浆。这两味药很常见,加上也吃不死人,最重要的是,在其他人面前还会显得他很专业。
刘太医很给他面子,惊喜道:“妙啊,谢医师高见。”
谢清玄谦虚:“哪里哪里。”
刘太医挥笔写下方子后交予宫人,让其去煎药,接着拉着谢清玄一道来到皇帝床前:“还是同先前一样,我来施针,谢医师在一旁指点吧。”
“指点算不上,是我向刘太医学习才对。”
这两人一唱一和,叫在场的人对谢清玄更加信任了几分。
刘太医将药匣放于龙床边,转而对其他人道:“接下来下官需针灸部位甚多,陛下毕竟真龙之躯……诸位不如暂避,先去殿外,这里留我与谢医师,待我们施针完毕,再通知诸位。”
刘太医说罢,转而对皇后道:“娘娘,陛下如若在我施针后苏醒,切记情绪不宜波动,也需静养,莫要让过多人打扰,此事得麻烦娘娘留心了。”
“自然。”现在皇后可把希望都寄托于刘太医和谢清玄上了,连连点头,还不忘刺宸妃一句,“宸妃,你对陛下的用心本宫都看在眼里,但是太医也说了,陛下这几日陛下不宜被打扰,且他这段时间也翻不了牌子,若无事,你还是莫要三天两头往陛下寝宫跑了。”
宸妃心底冷笑,但在众人面前只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应是。
先前宫里头的嫔妃听说陛下中毒,眼下又有苏醒的迹象,一个个都往这围了过来想露个脸,生怕皇帝醒来看不到他们。
皇后看着殿外乌泱泱一群人,一个个都叽叽喳喳询问病情,也是头疼,便放话让他们都回去:陛下须得静养,没有陛下召见谁也不准来。
“你们也回去歇着吧。”皇后对李泓钦和李泓锐道,“陛下就算醒了,也是先见汪公公,再不济也是段指挥使,你们先回府,有事宫里头自会派人叫你们。”
皇后顿了顿,又道:“若你们父皇醒了,你们皇姑姑要来的事先别同他说,我也拿不准你们父皇对长公主是什么个态度,刘太医说陛下情绪不宜波动,还是先别说,免得多生事端。”
打发走一群人,这里除了皇后自己外,也就汪公公和几个宫人、宋征岚、姗姗来迟刚到殿外的段鸿鸣和一直候着的林相。
皇后知晓林相在朝中的地位,也知对方是个有分寸的老臣,他一直在此定是有要事。见赶不动人便随他去,但是也特意吩咐了宫人注意着些,毕竟一把年纪了,得照顾好了。
寝宫内,只有刘太医和谢清玄二人时,刘太医也不询问对方意见了,自顾自给皇帝的几处穴位扎上了银针。
一炷香过去,刘太医用帕子擦了擦因精神高度集中而出的薄汗后,才偏头看向谢清玄:“崔庄主可还好?你虽不通医理,但我能闻出你身上的安神香是出自拂柳山庄。想必你不是拂柳山庄的医者,但是去过拂柳山庄。”
“确实如此,来王都之前在拂柳山庄休养过一阵。”谢清玄温声道,“崔庄主一切都好。”
“今日这事,应当不是崔庄主派你来的。”刘太医笑了笑,此时的他倒像个和蔼的长辈,“虽不知段指挥使缘何要突然将你卷入这场风波,但是他手段一向强硬,他没难为你吧?”
“这个没有。”谢清玄替段鸿鸣解释完,斟酌了片刻,问道,“您和段鸿鸣于此事没有事先商议过吗?”
刘太医是他爹的人,段鸿鸣又不是。
但段鸿鸣一句话便暗示刘太医在人前拉自己一把,谢清玄便知道他们两个是有联系的。
可刘太医却道:“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只是有些事情心照不宣罢了。”
当段鸿鸣处理了有毒的药渣放到他屋中桌前,当段鸿鸣接过他那放了毒的药碗递到皇帝面前,他们就开始了心照不宣。
谢清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太医见时辰差不多了,对他道:“陛下大概会昏昏沉沉持续一月有余,足够崔庄主到达王都了,其间用我今日的方子吊着,太医院里头的冰芝碎已全部被我换成天极叶,这味药是让他昏迷的最关键的一味药,平日太医院基本不会用,不用担心露馅。你可记住了?”
谢清玄当对方是在跟自己串供,老实点头。
“之后代我向崔庄主问声好。”
谢清玄欲言又止,预感不安。刘太医却示意谢清玄站到自己后方:“你别出声,陛下应当注意不到你。”
说罢,他伸手撤了皇帝脑袋的银针,眼见龙床上的人皱起了眉头似乎要苏醒,谢清玄也将话咽进了肚子。
殿外,段鸿鸣见皇后面露疲态,出声道:“皇后娘娘也回去休息吧。天寒,这里有我和宋大人守着。”
皇后还想说些什么,殿门打开,刘太医出来传话:“陛下已醒,唤段指挥使与宋指挥使入殿。”
竟是提也没提皇后。
皇后自觉自己该做的样子都做了,皇帝看起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她也不再自讨没趣。
反正眼下这情形,皇位不传给钦儿还能传给谁?
皇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木然道:“也好,今日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本宫就先回去休息了。我对你们两个最是放心,你们且进殿吧。”
段鸿鸣和宋征岚还有一脸忧心的汪公公入殿后,看到的便是皇帝虚弱地靠在床头,见他们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对段鸿鸣说的:“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您在三皇子府突然晕厥,经刘太医诊治,是中了……”段鸿鸣同刘太医一样,卡了壳,随即面不改色接着道,“中了阴陀罗花毒。属下现已查明,此毒混入了陛下紫宸殿的香炉中,现臣已将下毒的小太监捉拿,经审问,此人是二皇子殿下派来的。”
皇帝刚醒来那阵不是没有怀疑过刘太医,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投靠了李泓铮来害他,如今听了段鸿鸣的话才打消疑虑。
他太相信段鸿鸣了,所以尽管提前知晓李泓铮心怀不轨,此时还是气得不轻:“没想到他还做了两手准备,一个刘太医还不够,他就这么想害死朕!”
“陛下切莫动怒,要保重龙体啊。且还有宋指挥使和段指挥使在,二皇子此番再大逆不道,两位大人也是能保证万无一失的。”汪公公颤巍巍上前,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陛下,林相在殿外候了许久,似乎同二皇子有关,您看您要不要……”
“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