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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山乔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拂柳山庄离泽明州不算远, 谢清玄他们一路没有多做停留,但到达时天也随之入了秋。


    离家多日,崔清漪不免想家, 在马车驶入拂柳山庄地界时她便来到马车外和林越醇并排靠着。一人驾车, 一人指路。


    直到马车停下, 崔清漪下车唤了声父亲母亲, 听到动静的谢清玄回神,收好《侠行恩仇录》最终话的稿子, 掀开帘子出了马车。


    他终于见到了拂柳庄主崔岐和长公主李昭耘。


    二人与原著中描述的并无一二。崔岐眉眼温和,一副文人气质,乍一看还真与谢清玄有些神似。若不是他特意留了胡子,看起来还要年轻上好些岁。而李昭耘毕竟是从王都里杀出来的,岁月并没有薄待美人,美眸微挑,气度不凡。


    二人皆是盯着马车, 看着谢清玄从车上下来,将对方细细地从头看到脚,想要把他的模样印到自己脑子里。


    崔清漪挨个为他们介绍:“父亲母亲,这位是林越醇, 之前给你们的来信中有提到过的好友。”


    林越醇站得板板正正, 跟上门女婿似的冲二人行礼。


    这本来是道难过的大关,奈何眼下有个更重要的人在场,让崔岐和李昭耘压根没心思再放他身上。


    李昭耘手中的帕子都搅在了一起, 忍不住握紧了崔清漪的手。对方轻轻拍了拍,示意母亲冷静,也是无声地安慰。


    崔清漪将视线转向谢清玄:“这位是谢清玄谢大哥,此番受我之邀, 特意来此修养身体。”


    碍于周围有其他弟子在场,崔清漪搬出了先前准备好的说辞,李昭耘听罢却险些落下泪来。


    她强忍着不露出异样,红着眼眶道:“二位远道而来,快些随我进庄中,庄内早已备了好菜为你们接风洗尘。”


    谢清玄自小一个人生活过来,自己亲爹亲妈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如今才第一次见面的原主的亲生父母了,于他而言实在是陌生,于是只能笑着朝他们点点头。


    虽礼貌,却掩饰不住疏离。


    他的反应哪里逃得过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崔氏夫妇,崔岐主动上前搭上谢清玄的肩:“小友,我听清漪说你以前受过伤,还有失忆之症,我帮你看看吧。”


    李昭耘嗔怪:“孩子都赶了这么久的路了,让人先吃个饭,这个之后再看也不迟。”


    崔岐收回手,从善如流:“夫人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这一路林越醇本想好好表现,但他知晓这一家人团聚的不易,他这一外人不好打扰,匆匆用过饭后便识趣地借口说要参观山庄。


    崔庄主自知怠慢了这位后生,但是也明白对方此举的意思,因此特意唤来了管家,让其带林越醇在山庄内转转,又给他安排了上好的客房。


    林越醇离席前偷偷朝崔清漪眨眨眼,对方回了个歉然又感激的眼神。


    “清洵……”崔岐顿了顿,接着道,“还是说你更习惯被叫清玄?你喜欢哪个称呼,我和你母亲便如何叫你。”


    他们这般小心翼翼,却掩盖不住为人父母的慈爱之心。


    于是谢清玄道:“你们同以前一样唤我便好。”


    见谢清玄并不排斥,夫妻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崔岐将一盘菜放到谢清玄跟前:“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尽管不是自己现实世界真正的父母,但是此情此景谢清玄怎会不动容。


    他嘴巴张了张,最终浅笑道:“辛苦父亲母亲了。”


    这声“父亲母亲”唤得李昭耘真情流露,几近哽咽:“这有什么可辛苦的。好孩子,是娘对不起你。”


    崔清漪:“好了,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是天大的喜事。”


    崔清漪出来缓和气氛,谢清玄本身又是老一辈的“梦中情孩”,更别提他还是崔氏夫妇朝思暮想的孩子。


    几人没了当初的拘谨和隔阂,很快便其乐融融。他们聊一路的遭遇,聊郑釉和四海盟的解体。


    如今十门随着四海盟的分崩离析,丹阳派更是摇摇欲坠,大厦将倾,其余九大门派也在江湖处境尴尬。


    现其他十门估摸着都忙着瓜分丹阳派的产业和地盘,顺带清扫干净自家的脏东西以免留把柄,只有拂柳山庄在大刀阔斧处置了倒卖药材的堂口后就没了动静,一心围着谢清玄转。


    直到夜深,他们才舍得放谢清玄回去歇息。人刚一走,李昭耘便盘算着明早亲自做桂花栗子糕给谢清玄。


    崔岐笑着拉住她:“你这几天日夜盼着,都没休息好,孩子赶了这么多天路,也让他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下午再说吧。”


    另一边,谢清玄打着哈欠回了房。


    从室内陈设来看,像个孩童的房间。粗粗一观,案上放着《三字经》和《千字文》,角落堆着些小玩意儿,床边还有小木马。


    房间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仿佛一切都还维持着十三年前的模样。里头一切无一不见崔岐和李昭耘的用心。


    谢清玄推开窗户,抬头可见皎皎明月,他靠在窗边吹了会儿风。


    大概人在夜晚就容易忧郁,谢清玄虽然不会在朋友圈发“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但今日之事足够让他伤怀。


    他刚暗自感慨和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亲情,同时还纳闷为何崔氏夫妇待原主这般好,原主还不愿意回拂柳山庄,未料到一回神便看见林越醇坐在床边哀怨地看着他。


    “嚯!”谢清玄往后一仰,吓了一跳。


    他捂着心口道:“你这样我会怀疑你是不是要暗杀我。”


    “我是来威胁你的。”林越醇晃了晃身旁的佩剑,解释道,“我闲来无事看完了《侠行恩仇录》最终话书稿,我对这个结局很不满意。”


    谢清玄心里头默默评价:“激进的黑粉。”


    但是他知道林越醇是在跟他闹着玩,哪会真拿刀剑威胁他,因此丝毫不惧:“哪里不好了?”


    林越醇瞪了他一眼:“除了轩辕飞所有人都在大战后死了,他一个人归隐山林孤独生活,还暗示他受伤过重命不久矣,这算好结局?”


    “那我问你,是不是轩辕飞的红颜知己们都有忠实粉丝?轩辕飞可是个专一的人,所以朝三暮四可不行,他只能选一个,那是不是就无论选谁都有人会不满意?”


    林越醇点头:这倒是没错。


    谢清玄:“这不就得了,选谁都不行,那就一个都不选。”


    林越醇:“那也不能全都死了。”


    “这你就不懂了,悲剧更能叫人印象深刻。”谢清玄说得头头是道,“轩辕飞已成为武林传奇,他夙愿已了,拯救了江湖。一切尘埃落定,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读完是否感觉怅然若失?你看你现在就情绪激动,这结局肯定能叫你记上许久。”


    林越醇:“……”


    林越醇沉默片刻,竟觉得谢清玄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愣了好半晌,才叹气道:“谢兄接下来一段时间出门还是小心些吧,若是有人查到你就是谢工,怕不是会做出过激之事。”


    谢清玄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可是吸取了很多成功之作的经验才写出的这个结局,肯定火。”


    他都已经在构思下一部作品了,打算进击闺阁市场,结局就定为开放式结局,要知道他穿越前可是很多电视剧都搞这一套。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觉得憋屈得慌。”


    林越醇说罢拿起剑起身,谢清玄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有话好好说,要不然我就去找我妹告状了。”


    “我哪敢不和你好好说,否则莫说清漪了,我怕不是还要被段兄和拂柳山庄联合起来追杀到天涯海角。”林越醇有些无奈,“我今日来找你是另有要事。”


    他拿出一枚玉佩递给谢清玄:“我来到山庄没多久就收到了爷爷派人递来的消息,我临时有事得去一趟远方,明早就要出发。关于你的事我也托人传了口信,这枚玉佩权当信物,你到了王都之后可上林府拜访,我母亲见了玉佩定会帮忙安排妥当。”


    谢清玄收下玉佩,谢过对方,接着道:“竟有这么巧,你刚到拂柳山庄就来人了。”


    “是啊。”林越醇颇有些闷闷不乐,“说是之前来泽明州,一番打听之后得知我来了拂柳山庄,一路快马加鞭,途中许是错过了,没遇上我们,反倒比我们先到了此地,之后听说我们到了的消息后就来了。”


    谢清玄心下微动,林越醇此番要去的目的地他早已知晓,泽明州到拂柳山庄这段路算不得远,远的是从王都至泽明州。


    他原以为是因为林越醇当上了四海盟主所以才让上头注意到这个人,却没想到授意林相让林越醇去玉国的消息竟这么早就传出来了,否则派来的人不会跟他们前后脚几天就到了泽明州。


    他窥探到了棋局一角,表面不动声色,只是问:“清漪可知道此事?”


    说到崔清漪,林越醇更苦恼了:“不知该如何跟她说,这么晚了也怕打扰到她……唉,谢大哥,我自知此行危险。我若是遭遇不测,你帮我照顾好清漪,让他别等我了。”


    谢清玄莫名其妙:“当然不等你了,我妹妹这么优秀,怎么能守活寡?”


    林越醇:“……”


    林越醇苦笑:“说的也对,这样也好。”


    对方这副样子,谢清玄也收起玩笑时的笑脸,道:“作为朋友,我觉得你和清漪郎才女貌,甚是般配。但是作为兄长,我其实并不希望你们两个有结果,丞相府和拂柳山庄注定不可能绑在一根绳上。”


    林越醇显然被此言论迎面冲击,但又无从反驳,只得讷讷道:“此事……我竟从未想过。”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语气也坚定起来:“请谢大哥相信我会处理好。”


    谢清玄不知道他想怎么个处理法,毕竟原著中林越醇和崔清漪自玉国归来后没多久就遭遇不测,这会儿他只能提醒:“明天跟清漪好好说说,此番先祝你一路平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记得和其他女人保持距离。”


    要知道这人在原文中的《玉国篇》里可是有不少风流债。


    第52章


    谢清玄毕竟刚到拂柳山庄, 不好意思再赖床,以免给刚相认的父母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便在第二日起了个大早。


    听到动静的小厮进来送上洗漱用的清水, 没一会儿就有早点送进屋中。谢清玄不习惯有人伺候, 让人送了东西便下去忙自己的事, 不必再管他。


    小厮原也是拂柳山庄的小药童, 闻言乐呵呵地谢过公子,忙着晒药去了。


    这边谢清玄用过早膳后出门, 才刚伸了个懒腰,一眼就瞧见了在院中侍弄花草的李昭耘。


    他上前接过对方手里的浇花壶:“母亲,我来帮你。”


    李昭耘瞧他那白白净净又笑眯眯的讨喜样子便心情大好,柔声问道:“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


    李昭耘接着问:“可还合胃口?”


    谢清玄:“自然。只要是不难吃的食物都是好食物,更何况庄内的东西更是精细可口。”


    “喜欢就好。还是得多吃,你看你瘦的。我先前在清漪寄回来的信中听说你原先更瘦,这可不行, 娘待会儿就去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


    李昭耘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谢清玄,越看自己一米八的孩子越瘦弱可怜。


    她心疼不已:“之前过的都是什么吃不饱饭的苦命日子,还好你如今挺过来了。这会儿你父亲刚同清漪一道出门去镇上义诊,午饭时会回来, 到时候让你父亲再好好瞧瞧你的身体。”


    谢清玄浇花的动作一顿, 问:“林越醇走了吗?”


    “是那位和你们一起来的林少侠?”李昭耘见谢清玄点头,道,“约莫半个时辰前便与我们辞行, 说是有要事。”


    谢清玄了然,心想这次剧情也偏离了轨道,崔清漪并没有选择随林越醇一道前往玉国。


    李昭耘却是突然问:“你可是觉得清漪会被男女之情冲昏头脑,跟那位林少侠走?”


    谢清玄有些尴尬, 李昭耘眯起眼睛,原本充满慈爱的眼神瞬间显得精明。


    “清漪和那林少侠,他们二人那点心思我一看便知。二人确实到了年纪,两情相悦倒也罢,那林少侠我看也是一表人才,但是我在山庄偶尔听到四海盟传来的消息,其中关于他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他是林相的长孙吧?”


    谢清玄点头。


    李昭耘接着道:“林相早年爱妻因病故去,只留一独子。他一直未续弦,也十分看重爱妻留下来的唯一孩子。林相是个老狐狸,可惜独子是个扶不起的蠢货。”


    “林少侠的母亲同我在闺阁时期也有情谊,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子,但是他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李昭耘说罢“呵”了一声,“我李昭耘的女儿就算要嫁,自然要嫁个什么都好的婆家,除非林少侠那个爹死了,否则谁又知道林少侠在他爹的耳濡目染下,有没有沾染上什么恶习。”


    “林越醇自小随玄天道人在山中习武,并不常在家中。而且这一路我与他同行,对他有所了解,此人绝对是优秀的。”


    谢清玄帮林越醇说了好话,同时也被李昭耘吊起了胃口。


    对方话里话外对林越醇的爹颇有意见,但原著对这些人的描写又甚少,难免让他起了八卦的心思,便问:“林兄的父亲可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毕竟有个当大官的爹,若是个嚣张跋扈,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官二代,倒也在谢清玄的预料之中,放现代他也不是没遇见过富二代和官二代。


    而且别的不说,林越醇他爹小妾通房不少。


    要问谢清玄如何得知,那得问爱神当时写《至尊》的时候AI了多少小妈文学进去了。


    李昭耘乐得跟谢清玄多说会话,见他对此事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


    李昭耘:“若是普通纨绔倒也罢,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过好日子,林相又不是供不起,可他偏偏是个惹是生非又心比天高的。这人做的荒唐事太多,我就说个我知道的且最荒唐的。”


    谢清玄一听这开头就觉此八卦不简单,赶紧将水壶放到一边,带着李昭耘走到院中的亭子里。


    入座后,谢清玄为她倒了杯茶水,示意对方润润嗓子,又走到对方身后,为其揉捏肩膀。


    李昭耘被这一连串小动作哄得心花怒放,垂眸回忆起从前之事,缓缓为谢清玄道来。


    “林少侠他爹林酩与他母亲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他母亲进门前,林酩小妾通房不少。因着正妻之位早就定下,林少侠母亲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自然要给足面子和尊重,所以在主母入府前林酩不会有孩子。不少姑娘伤了身子,滑胎导致意外去世的也不是没有。直到林相亲自出面敲打,他才有所收敛,为此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是没多久,这人见色起意,强掳了一个女人进府。”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也是可怜,她原先早已嫁作他人为妻,是这个老色鬼强抢来的,还拿着她丈夫和家人的性命威胁于这个女子,叫她反抗不得。待林相知道这件事,让他将人放了,却得知这个女人原先的丈夫和家人早已被钱财收买,心甘情愿将妻子卖给了相府。”


    “女人心如死灰,无处可去,认命般留在相府,只希望林酩早日腻了她,将她丢到一边。之后便是林酩娶了林少侠的母亲入府,她可怜这个女人的遭遇,对她多有照拂。我第一次见这个女人,是在相府女眷的赏花宴上。”


    说到这,李昭耘虽回想不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女人的样貌,但仍记得当初那一面带来的惊艳,不由感慨一句:“我见犹怜。”


    谢清玄听得专注:“后来呢?”


    李昭耘呷了口茶:“后来我再见到这个女人,是在宫中,彼时她已是皇上的才人。”


    “嗯?”前后跨度太大,谢清玄眨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没留神听错了。


    李昭耘:“皇上有天出宫,夜宿丞相府,有人溜须拍马,将自己的美妾送到了皇帝跟前。皇帝觉得美人甚美,心甚悦之,便将其临幸,事后还带回宫里,封了个才人,对外称是民间带回来的民女。但谁不知道林家公子抢了个绝世美人当小妾,皇帝又去了趟丞相府就带了个美人回来,只不过都装不知情罢了。”


    李昭耘:“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才人,但进了宫,好歹也算远离了林酩,成了宫里头的一个小主子。但很快,她被太医诊断出怀有身孕。”李昭耘叹了口气道,“她这身孕的月份,可尴尬得很。”


    不知不觉谢清玄给李昭耘捏肩的动作都停下来了,忍不住问:“这个孩子是皇上的还是林越醇他爹的?”


    “没人知道。这事谁又能说得准,女人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当初林少侠的母亲怜她身体不好,避子药太伤身,就许她停了,大不了有了孩子记到自己名下抚养,谁知好心办了坏事。”李昭耘叹了口气,复又冷笑,“那段时间林酩都被吓成孙子了,生怕皇帝降罪于他,林相也在朝堂上夹起尾巴。”


    李昭耘极尽嘲弄:“我这皇弟啊,可太害怕跟父皇一样了。他把子嗣和血脉看得重,前头夭折了大皇子和几个公主,当时宫里头就两个皇子,所以这次就不敢再遭杀孽,生怕自己绝嗣,于是就索性将人扔到一边,不闻不问,自生自灭。”


    面对自己的儿子,李昭耘很是放松,话里话外没给皇帝留面子。


    李昭耘:“才人出身不显,位分也不高,加上显然得罪了皇帝,并不受宠。就算再貌美,后宫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不会同一开始那样停留在她身上。内务府一向捧高踩低,她这日子想必跟冷宫无甚区别。”


    “是个可怜人。”谢清玄感慨了一句,问,“那孩子可平安出生了?”


    李昭耘道:“出生了,是个皇子。但滴血认亲这玩意儿又不准,皇帝试了几次,有时相融有时不相融。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便索性像对待才人一样,对这个皇子不管不顾,让内务府直接定了名字就上了玉牒,还将这对母子打发到冷宫。宫里很快就有了新人,这对一开始被刻意遗忘的母子就这么真的被遗忘了。”


    “皇帝后宫的事,我过问不了,也插不了手。之后我没再见过这位才人,但是我曾见过一次那个孩子。”


    大抵是自己的孩子经历了磨难才回到自己身边,现在的李昭耘回想起往事,对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起了怜惜之情。


    李昭耘:“那是我嫁到拂柳山庄前最后一次参加宫宴,懒得跟皇帝虚与委蛇,便出来透透气,撞见不远处在喧闹,就想着过去瞧一眼是怎么回事。”


    “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发现是一个穿着小太监衣裳的孩子想要御膳房的糕点,被一个御膳房的宫女瞧见。那宫女动了恻隐之心,悄悄塞了他一碟,结果被其他宫人目睹,要去告发。”


    谢清玄面露不忍:“那小太监就是那个孩子吧?”


    “是啊,那宫女也是个聪明的,发现了我之后就求了过来,在我面前道出了那孩子的身份。一个皇子沦落到这般境地,都是皇帝和林酩造的孽。我当时也是看这孩子瘦小可怜,宫宴之日又为这等事吵闹,实在是难看,便出面摆平了此事,让侍女带着糕点和一些银子送他回去。后来我听回来的侍女说,他们过得一点没主子的样,大雪天屋内没有一丝炭火,连吃饭都是问题,难怪要来御膳房偷。而且那个才人,已然变得疯疯癫癫。”


    “之后的事我便不清楚了,不过再次听到这对母子的消息,便是才人疯病发作,烧了住所,连带着孩子一起被烧死在了寝宫。四皇子自此便也夭折。”


    李昭耘面前的茶水见了底,故事也讲完了。


    谢清玄听罢惆怅不已,在他意识到这是个刀光剑影的世界后,再一次意识到这也是个封建社会。


    这个世道会吃人。


    没有丞相府的权势,也没有皇权的话,普通人遇上他们只有身不由己,连活下去都是难题。


    被毁掉一生的,何止只有这对母子呢。


    第53章


    思绪回笼的李昭耘拉着谢清玄的手:“陈年旧事, 那会你都没出生呢,这些人也都与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当听故事罢。”


    她讲了一通丞相府与皇帝的腌臜事, 觉得颇倒胃口, 便索性换了个话题:“清漪都心有所属了, 你可有喜欢的人?”


    谢清玄脑海里率先浮现出段鸿鸣那张狐狸脸, 随即打了个哈哈:“有是有,但也只是有, 更进一步就没有了。”


    李昭耘了然,不再多言,笑道:“那就让你们年轻人自己处理,我就先不过问了,以后记得要将人带到山庄来玩。”


    谢清玄哪敢跟昨天才见上面的亲娘说自己是个断袖,生怕李昭耘再把话题往心上人身上引起,忙道:“母亲之后有什么事要做吗?左右我清闲, 我陪你一起。”


    李昭耘巴不得刚找着的孩子陪她,闻言优雅起身:“那就陪我去做糕点吧,你小时候可喜欢吃了,怕你吃不下饭不给你多吃, 你还跟我闹呢。”


    谢清玄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事, 也不知道李昭耘从不下厨,唯一会做的便是为孩子特意学的桂花栗子糕。


    崔清漪随崔岐义诊回来,看到的便是毫无形象地坐在院门口石阶上啃栗子糕的谢清玄。


    还真别说, 这玩意儿真不错,难怪原主小时候喜欢,现在换他他也喜欢。


    “母亲偏心,哥哥一来就给你做糕点。”话虽如此, 但她还是兴冲冲地去厨房拿了两块,出来坐到谢清玄身边,跟他一块吃。


    一个温婉娴静;一个温雅清隽,枫叶自二人头上飘落,远瞧着倒似画中人。


    等吃完一个栗子糕,崔清漪才开口:“哥哥在想什么?”


    谢清玄一直出神,目光悠远,闻言眼睛一动,视线聚焦,道:“在想你,我还以为你会跟林越醇一起走。”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确实会去。”崔清漪平静道,“今天林越醇跟我道别的时候,与我讲了他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我很担心他,想着如果我在他身边的话,万一他受伤了我可以第一时间为他诊治。但是这一路我遇到刺杀还得靠郑师兄出马,坠崖那次若是运气不好也保全不了自己。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武功不济,若是跟林越醇走了,或许会拖他后腿。”


    谢清玄侧过脑袋看她:“你这么想就进入误区了,人各有所长。若是有需要大夫的地方,旁人怕不是只会给你拖后腿,你焉知你不会帮到林越醇大忙呢?”


    崔清漪“嗯”了一声,拖了长音,也看向对方:“听起来哥哥倒像是想让我同他一起去。”


    “当然不。”谢清玄连连摇头:“我肯定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怎会想你跟他一起犯险。说这话只是想让你别把自己想成一个累赘。”


    崔清漪一笑,示意对方安心:“我明白的,我的家人都希望我能平安,所以我刚刚说的只是我没有跟林越醇一道走的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我想到自己万一出了事,父亲母亲还有哥哥该如何呢?他们好不容易找回了你,正是幸福的时候,要是在这个时候我要离开他们,实在是不懂事。”


    崔清漪顿了顿,似是纠结要不要说。


    她最后还是开口道:“其实和林越醇分别时他的话也点醒了我,我们之间终究是隔了‘权利关系’这道天堑,而我会坚定地站在母亲这边。所以在这个问题被彻底解决之前,我会跟他保持距离。我如此犹豫,又如此权衡利弊,也让我意识到我对林越醇或许还停留在喜欢的阶段,还没有到爱他义无反顾的地步。他在我心中很重要,但还是没有家人重要。”


    谢清玄惊讶,没想到原著里甘愿为男主奉献,包容他在外面花花草草的恋爱脑女主,居然正常了。


    这才对嘛,她本就是一个在父母爱里长大的孩子,善良勇敢又聪明,原著中后期博爱男主的那个女主像是被剧情夺舍了一样。


    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崔清漪才是真正的崔清漪。


    谢清玄很欣慰,在意识到此女子是自己妹妹之后,一股自豪感更是油然而生。


    “这才是我的女儿。”说话间不远处的李昭耘正斜靠在回廊柱子上,看着他们道,“还好你没昏了头,若是就这么离开,我怕是要被气死。万一这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是个花花肠子,我们都不在你身边,到时候你想哭都没地哭。而且你跟那小子还是无名无分的,被旁人看了笑话倒也罢,我是担心你被负了心受不了打击,为了个男人寻死觅活。”


    崔清漪难得有俏皮的一面,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没走嘛。”


    李昭耘看着眼前两个孩子,忽然觉得他们都长大了。


    她感慨又惆怅: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回过神来的李昭耘语气也温柔下来:“一个个跟小孩子似的,坐台阶上作甚。去找你们父亲吧,他近期还得处理四海盟的烂摊子,怕是抽不开身同你们说话,这人又不善言辞,你们若是主动找他,他可高兴了。”


    崔清漪拉着谢清玄起身便走。


    李昭耘默默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觉得胸腔被暖流填满,但很快又被浓烈的恨意所包裹。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可是十三年啊,她在失去孩子的悲伤和悔恨里煎熬了整整十三年。


    她的骄傲和脾气让她怎能咽下这口气。


    崔清漪和谢清玄陪崔岐聊了会儿天,一家人和睦地用过膳后,崔岐便亲自上手替谢清玄把脉。


    如今谢清玄的身体已被崔清漪调理得大好,崔岐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只夸奖了一番崔清漪医术大有精进,便让其接着按照崔清漪的方子疗养着。


    至于那悬督脉,神仙也无能为力,幸好谢清玄对武学之道不感兴趣,否则这对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崔岐还有其他事要忙,虽然拂柳山庄这几年一直安分守己,但毕竟曾经是四海盟的一员,自家的事收拾起来不难,难的是收拾同为十门的其他家的烂摊子。


    李昭耘也没闲着,庄中大小事务都由她过目操持,崔清漪又是个“卷王”,在意识到自己武力值还欠缺之后,近期已开始往这一方向努力。


    而谢清玄对外的身份毕竟只是来养病的客人,这一家子总不能无时无刻黏在一起,总归闲来无事,他便提笔开始写自己的新作。


    名字就叫《与清冷首辅的三百六十五天》,给这个世界再来点来自现代言情小说的震撼。


    谢清玄写得投入,直到他收了笔才发现时辰已经不早,便索性洗漱完就上床休息。


    而此时崔清漪却在李昭耘和崔岐的屋内,向崔岐请教医书古籍上的问题,否则他近几日连轴转,其他时间崔清漪怕是见不着这人。


    李昭耘倚在榻上,待二人商讨完毕,出声问道:“你可知清洵的心上人是何方人士?虽然他不愿意说,我本也不该多过问,但我想这还是得早些做准备。若是江湖侠女,就提前搜罗些心法秘籍投其所好,若是普通人家和官宦人家,那也得准备合适的聘礼。要娶人家姑娘我们得拿出诚意来,到时候不能太寒碜叫人看轻了去。”


    崔清漪有一瞬的尴尬,只道:“应当是王都人,他没跟我们一道就是因为要回王都处理些事,此人武功高强,瞧着像官宦人家出身,不过在这一点上我也不大确定。”


    “王都的啊……武功高强,莫不是将门出身的小姐?”李昭耘的手指抵着额头,“若家里是当官的可就不好办了,我们这身份,可别连累了人家。”


    “唉,你跟你哥怎么都偏挑王都的人看上。”李昭耘愁了一会儿,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除了清洵的心上人,你们这还少了一人。你之前信中提到的那个对清洵多有照顾的段侠士怎么没一起来做客?我还得好好感谢他一番。”


    崔清漪更为难了,扯了扯嘴角,小声道:“他回王都办事了。”


    “又是回王都办事?”


    李昭耘说罢视线与崔清漪的对上,两人对视良久,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片刻后,李昭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抵着额头的手转而捏了捏眉心,冲着崔岐所在的方向道:“你说断袖能治吗?”


    崔岐沉吟片刻,道:“这怕是治不了。”


    李昭耘捂着胸口,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过去,吓得崔岐和崔清漪赶紧上前查看。


    “娘,段大哥他对哥哥的照顾我是有目共睹的。我第一次见哥哥的时候一点都不夸张,就是皮包骨,那是他先前养父母过世,过了段苦日子导致的,但是他跟段大哥相熟识之后,吃的穿的都是顶好的,你看我们来时那辆大马车,就是段大哥给准备的。”


    李昭耘颤颤巍巍:“你说你哥哥会不会就是因为之前缺钱,才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崔清漪想象了一番谢清玄先前的样子,委婉道:“不会的,段大哥一开始应当是出于怜悯。”


    那仿佛随时就要断气的模样,应该勾引不到段鸿鸣。


    见李昭耘还是痛心疾首,崔清漪接着宽慰:“母亲你也是知道的,江湖刀剑无眼,我这回去参加武林大会,你和父亲一直放心不下,对我多有叮嘱。我尚且懂些拳脚,更别提没有武功傍身的哥哥了,这一路哥哥能平安,多亏了段大哥在一旁保护。”


    “若是真对你哥哥好,又怎么带人掺和武林大会。你哥这几天我算是看出来了,恨不得把自己关院子里写写书种种花,根本不像是对江湖感兴趣的样子……行了。”李昭耘冲她摆手,“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自己冷静会。”


    崔岐也示意崔清漪早些回去:“你母亲这有我。”


    崔清漪犹豫片刻,冲崔岐使了个眼色,离开了屋。


    女儿一走,崔岐走到李昭耘身后,熟练地开始帮她揉按脑袋:“清洵刚找回来,他之前吃了这么多苦,我们缺席了这么多年没管过他,如今孩子自己喜欢,我们总不好再拆散他们。”


    李昭耘闭着眼睛,叹气道:“我又何尝不知。”


    崔岐接着跟夫人说着私房话:“只不过这俩孩子都看上了王都的人,他们的身份背景要弄清楚才行,我这几日了解了一番四海盟在泽明州的事,里头绝对有朝廷的手伸进来了,甚至有消息说丹阳派和太岁楼这条线还牵扯出了玉国。”


    李昭耘心里头想着事,没搭话。直到崔岐以为夫人睡着了,正想把人抱到床上,就听对方突然道:“阿岐,要不我们和离吧。”


    崔岐吓了一大跳,眼睛瞪得老大:“姐姐,你这是什么话,就因为我治不了断袖吗?”


    第54章


    李昭耘哭笑不得:“怎么可能, 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还想问你说的是什么话。”崔岐慌了,“我们刚刚不是在说孩子的事吗?可是我说错话了?”


    李昭耘:“我是不想连累你和拂柳山庄。”


    说罢她沉下脸,压低了声音:“我之前跟他暗地里斗了这么久, 他还下作得把主意打到孩子头上, 让我们跟孩子分离十三年。我倒是庆幸清洵得了失忆之症, 不记得之前的事, 否则他怕是会恨我一辈子。就算他是装的,之后想报复我, 我也认了。”


    崔岐握住对方的手:“这不怪你,当时情况危急,若是孩子知道真相,一定会理解你。”


    “我一退再退,从王都退到这里,他还觉得还不够。他对清洵下手,现在又对四海盟下手。如今两个孩子都相中王都人, 却被我们这辈的恩怨阻拦,这总归是我这个当母亲的问题。所以我不想再退了。”


    “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我才是正统,我还有父皇留给我的班底, 我为什么不能争?我的孩子本就应该身份尊贵, 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李昭耘的眼里透着狠厉与决绝,“听说现在我的侄子们斗得正欢,我这个做姑姑的也想来加入。我当年离开王都前他想把我的势力除去又能怎样, 从清洵失踪这十三年,我也没少往王都安钉子。”


    面对崔岐,李昭耘的眼神又软了下来:“我只是怕万一。万一我失败了,不想连累你和拂柳山庄。”


    崔岐笑了, 从身后拥住她:“你怎么糊涂了,你我本是夫妻,就算和离了,他也不会放过我和清漪。况且夫妻同心,你这些年做的这些其实我都清楚,我也知道你心有不甘,一直有这种想法,所以我这些年也没闲着。”


    崔岐:“当年你愿意嫁给我,论金银财宝你不缺,论身份地位你已是最尊贵的长公主。我知道我除了一副年轻还过得去的皮囊外,有的也只是祖传的医术,所以我一直想,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


    “嗯?”李昭耘反手托起他的下巴,揶揄道,“你为我做什么了?”


    “你皇弟就怕自己被人诟病,落下名声不好的污点,所以他只会动我们,不会动拂柳山庄。我这么多年如一日地在各地义诊,鼓励门内弟子外出游历,救治伤患,除了救人一命外,也是为了今天。他若要对拂柳山庄赶尽杀绝,百姓不会答应。百姓不答应,他就不敢。他要是豁出去了执意下杀手,岂不就是你的好机会,毕竟我们也只是为了自保。圣上一贯贤明,怎么会突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种事情,一定是有小人在一旁挑唆,我们要——清君侧。”


    李昭耘意外:“我竟一直没发现,你居然有如此小心思。”


    “但是当初在答应成立四海盟这件事上还是冒进了,本想借四海盟快些将拂柳山庄的堂口扩出去,却连累了清洵成了靶子。还好他如今平安与我们相见,否则……”崔岐说罢叹了口气。


    “而且你这几年在王都安插钉子,我也没闲着。”叹完气的崔岐凑到了李昭耘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


    李昭耘呼吸一滞,双手不由得紧握成拳,待缓过神来才慢慢松开,沉声道:“你倒是闷声干大事,都捏着我那皇弟的命脉了,此事竟连我也瞒着。”


    “事关重大,本想在关键时机再告知于你,但你都要跟我和离了,我哪还憋得住。如此说来,大逆不道的事我也做了,你休想跟我划清界限。”


    他说得这般无赖,李昭耘拿他没了辙。


    崔岐一向和颜悦色的脸上此时却是一副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什么时候动手,取决于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心思,届时你就等着宫里来人请我们进宫救命吧。”


    谢清玄睡得正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已经进行了剧情大跨越,已然在盘算着争一争这个世界的至尊之位。


    脱离了先前赶路的紧绷,谢清玄觉得在拂柳山庄的这段时间仿佛回到了水云间。只不过这儿比水云间还要自在,毕竟当初在水云间是“寄人篱下”,如今在拂柳山庄无论做什么都有父母兜底。


    他无事就写写话本,甚至还发展了一项钓鱼的爱好,每日写完一话书稿便提着钓竿和桶去山庄后的小溪边垂钓,好一派悠闲之象。


    就算空手而归也只是感叹一句运气不好,反正不是他打窝的技术问题。


    在此期间他将《侠行恩仇录》的最后几话与《与清冷首辅的三百六十五天》的开篇一道寄给了定远书局。


    在《侠行恩仇录》出版后的完篇传到拂柳山庄之前,他率先收到了来自书局掌柜的回信。在除了应得的银子和商量新话本的事宜外,信中还单独加了一张画。


    他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是一把菜刀,下边还有“小心”二字和多个感叹号,从这狂放的画功来看,应是掌柜亲手所画。


    谢清玄惆怅:“唉,又是一个激进的粉丝。”


    这种仿若退休一般的生活过了约莫一个月,庄中小药童找到了在溪边甩杆子的他:“谢公子,有人来庄中找你呢。”


    谢清玄扶了扶脑袋上的斗笠,扭头看向对方:“找我的?”


    “是的,这人自称是王都来的。”小药童说完,嘟囔了一句,“但是这人说话怪怪的。”


    谢清玄一听是王都来的,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将杆子一放,起身便要回去。


    他临走前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鱼篓子:嗯,都是因为有人找他,他不得不终止,否则今天也不会空军。


    谢清玄看似不慌不忙,实际上走得飞快。待来到会客厅,见到来人之后,笑容才有所收敛。


    来人并不是段鸿鸣,是一张生面孔,长相周正,看着很年轻。


    谢清玄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对方却先一步问:“姓谢?”


    谢清玄点头,对方又仔细打量他一番,直到他的样貌跟对方得到的描述对得上,才交给他一个木盒子:“给。”


    谢清玄打开看了一眼,便了然这是什么东西,复又扬起嘴角:“替我谢过段鸿鸣……算了,我过段日子当面去谢。辛苦这位兄弟跑这一趟了。”


    “大人,命令,送你。”对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清玄,“走。”


    谢清玄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你是说段鸿鸣命令你,让你送我去王都?”


    对方“嗯”了一声。


    谢清玄算算时间,这会儿确实可以出发了,便道:“我得准备几日,再跟庄中人道别,你需得等我两日。”


    对方又“嗯”了一声。


    该说不说,不愧是段鸿鸣手下的人,这人浑身散发的气质和这惜字如金的样,倒是跟阿泽还有阿绯一模一样。


    就是阿泽和阿绯虽然话不多,但是也没像他那般连完整的话都不说。且看对方吐字清晰,也不像是有发声障碍。


    谢清玄礼貌询问:“兄弟怎么称呼?”


    “阿鸩。”


    妥了,这名字听着就是段鸿鸣的手下。


    谢清玄与阿鸩约好两天后一早拂柳山庄门口汇合。在此之前,他本还苦恼该如何向李昭耘和崔岐开口,在向他们说明此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阻拦和挽留,只是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王都严寒,你到了那都要赶上最冷的时候了,这件大氅你一并带去,若是冻出病来怎么办。”


    说及此处,李昭耘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还有汤婆子和暖炉也得有,熏香也备上。你体虚,这一路还得长时间坐着写话本子……来人,把库房里的那张白熊皮拿来,给谢公子做个垫子。”


    母爱太过沉重,东西多的甚至还得再装一辆马车,最后还是谢清玄好说歹说,才让李昭耘不用费心这些。


    李昭耘像以前那般捏了一把谢清玄的脸,遗憾道:“还是小时候有肉。”


    “没有婴儿肥,这说明我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还要出远门了。”李昭耘拍掉他肩膀上的落叶,像是不放心般,再次叮嘱,“到了王都你只管吃喝玩乐,缺钱了就去城北的锦绣阁要银子,那里的掌柜是娘的人,你就等我们来找你。”


    谢清玄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中的意思:“你们也要去王都吗?”


    李昭耘对这个问题笑而不答,反倒是想了想,又给谢清玄的脖子上戴了一块吊坠,瞧着是青铜制的,上头雕刻着不知道什么花纹。


    “带着,驱邪。”李昭耘又忍不住摸了摸谢清玄的脑袋,“这是件价值千金的好东西,别弄丢了。”


    这东西看着并不值钱,但是一听李昭耘说价值千金,谢清玄赶紧想收好,却被对方制止:“戴着吧。”


    谢清玄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戴好。


    谢清玄在出发前,特意找了崔清漪。


    崔清漪率先道:“若不是我容易被认出是拂柳山庄的人,而且在外人看来我终究和你只是友人,我便随哥哥一道去王都了。可是我现在若与你一道,怕不是会给你添麻烦。”


    “虽然我不觉得是个麻烦,但是不跟林越醇和我走是对的。”谢清玄想到原著中崔清漪的结果,只得委婉提醒,“我预感近期有大事发生,你还是在庄中为好。”


    “不过也多亏了你留在这,要不然若是跟林越醇离开,这个东西我都不知道何时才能当面送出去。”谢清玄说着把一个木盒子交给了对方,正是段鸿鸣托阿鸩送来的那一个。


    崔清漪打开一瞧,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支碧绿蝴蝶簪,只不过款式与原来的不同,眼前这个更加精美繁复。


    谢清玄:“之前说给你再买个簪子,但是我知道就算送你一个一模一样的,也终究不是当初的那一个,我就琢磨着送你个新的。”


    谢清玄从盒子里将簪子拿出来:“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样式,托段鸿鸣找了王都的工匠做出来的。”


    谢清玄说着亲手开始给崔清漪演示,轻轻一扭,簪挺竟分离开来,可见里头中空。


    “我见你遇到危险时会使用细针,这里便可以放针。我现在就用细小的草根替代了。”谢清玄将簪挺装回去后,顺时针轻轻一推簪头上两只振翅的蝴蝶翅膀,只听见气流的破空声,原先藏在簪中的草根赫然从簪中冲出。


    “还有这个。”谢清玄逆时针转动蝴蝶,这蝴蝶竟翻转过来,露出了掩藏在繁复做工中的另一半,锋利如刀片。


    “我把它设计成了暗器,主打一个出其不意。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得上的机会,但平日里只用作发簪装饰用的话,也是好看的。”


    谢清玄说话的同时将簪子复原回去,举起来对着崔清漪的脑袋比画了一番,对于自己亲手设计的作品很是满意。


    之前要说设计,他设计的也是电气控制或者电子电路。如今成品一出:果然,他就知道自己在设计机械上也颇有天赋。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这暗器簪子再小,也算是机械嘛,以后穿越回去就跟那帮机械工程师抢饭碗。


    崔清漪示意对方亲自帮自己戴上,笑得真心实意:“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头上的簪子,但随即意识到这个举动容易误触机关,便只好又放了下来,思忖着得改改这习惯。


    第55章


    谢清玄在阿鸩的护送下往王都而去。愈往王都走, 这天就愈发得冷。


    尽管谢清玄是谁来了都能唠两句,但是无奈阿鸩实在是个“哑巴”,就算要说话, 一次性也绝不会超过两个字, 很多时候谢清玄都要反应一下才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次数多了, 谢清玄也放弃跟这人聊天, 也绝了跟他打听段鸿鸣的心思。


    但也不知是不是段鸿鸣特意吩咐过,一路上阿鸩在吃食方面安排得很好, 就算在野外条件不好,也压根没让谢清玄啃过几次面饼和馒头。


    谢清玄觉着自己到了王都怕是还要再长几两肉。


    大抵是为了照顾谢清玄,阿鸩赶路的速度并不快。一路上这两人就这么各干各的,但又和谐地到了王都。


    此时距离小爱给出的九十六天之期,还有三日。


    城门口的守卫查验过两人文牒后,不知是否是谢清玄的错觉,他总觉着守卫特意多看了两眼自己, 随后对方放行:“走吧。”


    在马车驶入王都城门内时,小爱再度上线,听着脑海中此时正放得正欢的烟花声,谢清玄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 接下来应当不会有好事。


    小爱这次还加上了鼓掌的声效:“恭喜宿主来到王都!能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呢, 事情的发展已经开始有了较大偏差,虽然系统读取了段鸿鸣的数据,他还是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但是总体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宿主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挑战了吗?”


    谢清玄不祥的预感愈加强烈。


    “由于王都部分剧情和数据随着设定的更新已全部重新构建,目前王都已被系统判定为原著未知领域,符合隐藏剧情的条件。所以恭喜宿主,王都的隐藏剧情已开启!隐藏剧情将不提供任何指引, 我将趁此机会暂时转为休眠模式进行内部升级。但是宿主请放心,人物显示和生命安全保护这类基础功能将不受限制。”


    谢清玄:“……”


    搞了半天,这系统居然真能升级。


    谢清玄:“之前第一个隐藏剧情的时候,你还会主动问我要不要开启。”


    小爱身为人工智能,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羞愧”,说出的电子音冰冷无情:“呵呵,王都部分强制开启呢。”


    谢清玄突然觉得有些头晕:“开什么玩笑,那任务攻略呢?”


    “上一个攻略建议已经给出,建议三天后宿主在段鸿鸣的身边,目前还是未完成状态。新的任务会在上一个任务完成后的任意时间节点才会在严谨的数据分析之后发布。系统即将开始休眠模式。”系统紧接着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系统说罢,也不给谢清玄时间,直接进入了休眠。他尝试唤了两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谢清玄只得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如今并不清楚王都形势,身份又尴尬特殊,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一直苟着不冒头。反正他也不是不喜欢宅在家写《与清冷首辅的三百六十五天》。


    眼下的王都毕竟是大虞都城,繁华无比。谢清玄难免好奇是否跟《清明上河图》上画的开封城一样,在宽慰完自己后便将对未知的恐惧抛之脑后,开始伸出脑袋左右张望。


    这会儿正值早市,王都繁盛不假,街边商铺摊贩鳞次栉比,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热闹程度是他之前一路上去过的地方所比不了了。


    粗粗一看,不远处还有座高楼煞是热闹,也不知那是做什么的。


    待他回过神来,阿鸩已经停在了一处客栈门口,掀开车帘示意对方下车。


    谢清玄瞄了一眼客栈牌匾,坐着没动:“你还是先送我去丞相府吧,我朋友先前帮我说好了,我拜访一下丞相府,他们会帮我安排住处。”


    “大人,安排。”阿鸩掀帘子的手保持不动,“请。”


    涉及段鸿鸣,谢清玄率先败下阵来。


    因为事关林越醇,所以就算他先前在信中跟段鸿鸣知会过此事,但对方一直没给明确回复。果然这种事还是当面聊为好。


    但眼下这情况,只能先在客栈歇脚了,反正迟早会见到段鸿鸣。


    阿鸩给他要了间上房,安顿好对方后,才道:“我,汇报。你,待着。”


    “好吧。”谢清玄很老实,“那段鸿鸣什么时候能来?”


    阿鸩只留下一个“等”字便离开。


    谢清玄在房间转悠了一圈,翻出了个苹果开始啃。


    直到他慢悠悠地啃完,索性开始收拾床铺打算睡一觉。


    横竖不知道段鸿鸣什么时候来,一来可以洗刷赶路带来的疲惫,二来万一对方是个大忙人,还要对他摆个谱,说不定到明天都见不到人。


    刚准备脱鞋入睡,就听屋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传来:“客官,我来送盆炭。”


    屋内确实冷,谢清玄不疑有他,走到门口刚一打开门,眼前便出现一块白帕子,并且直冲他门面而来。


    谢清玄本能地扭头避开,继而惊恐地看向对方。


    对方偷袭不成,被逮了个正着,尴尬地放下了帕子。但显然他做了两手准备,一击不成,身后又走出了两个带匕首的人,谢清玄那想踢出去的脚硬生生忍住了。


    对方人多,不宜硬碰硬。


    其中一人将刀抵在了谢清玄腰间,沉声道:“跟我走一趟吧,有人请你见一面。”


    刀尖的触感让谢清玄很快恢复镇定:“不如改天?因为我也在等人,我等的人来了要是没找到我,怕是会很难办。”


    对方微微一笑,握着刀的手又用力了一分:“这怕是不行,我的主子已经等不及了。”


    谢清玄识时务者为俊杰,态度很好:“既然你们这边这么急,那就先见你们主子吧。”


    对方将刀掩藏在自己袖口里,就这么抵着谢清玄的腰,四人齐齐出了客栈。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还以为是关系好的兄弟。


    谢清玄就这么被挟持着,来到附近的一家酒楼,一路来到一处华贵的包间。


    路上谢清玄打开了系统还留存的功能,看了这个挟持他的人的身份,知晓这几人是三皇子府上的家丁,便开始回想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叫三皇子给盯上了。


    《至尊》中对几位皇子的描写并不多,他只知道刨去夭折的大皇子和死在大火里的四皇子,现下还剩下四个皇子。其中五皇子醉心书画,意不在朝政,六皇子更是年幼,所以其中便数二皇子和三皇子争得最厉害。


    二皇子李泓铮有军功有兵权,三皇子李泓钦皇后嫡出,且二位皇子的皇子妃母家皆是显赫,可以说各有一争之力。


    只不过这些都没什么用,自爱神给段鸿鸣开挂之后,这几个皇子终究是他的刀下亡魂。


    谢清玄想了一路也没明白自己是哪里露了馅,他这不才到王都吗?明明啥也没干啊。


    直到自己被带到包间内,却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三皇子,只见到了一个娇俏的女人。


    系统给出了身份提示:三皇子侧妃,柳如烟。


    谢清玄看着这个经常出现的经典反派名字,不由眉心一跳。


    下一秒,对方示意包间里的下人将谢清玄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接着她走到谢清玄跟前,绕着对方走了两圈,抬起下巴,傲然道:“你是谢清玄?”


    谢清玄:“我是不是谢清玄这取决于你找我有什么事。”


    柳如烟没理会他,只是道:“路引上的信息和年龄都对上了,倒是没消息里说得那般瘦,反倒还……”


    还挺俊俏。


    不过这话柳如烟没有说出口,接着道:“你就是谢工吧?”


    谢清玄还想再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柳如烟打断:“不用跟我装蒜,我专门派人去云鹿城的定远书局查过。”


    谢清玄一瞬间浑身紧绷。


    怎么狂热粉丝都杀到这来了,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也能体会到什么是私生。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先前在拂柳山庄时收到的书局掌柜的那幅画——那个“小心”原来不是威胁,而是提醒。


    敢情这人是把自己卖了,也不知道多写几个字提醒他。


    他虽暗地里责怪掌柜把他信息出卖了,但也不至于恨上对方,毕竟对方可是三皇子侧妃,他们这种人蹍死一家书局就跟蹍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果不其然,柳如烟的下一句便是:“《侠行恩仇录》的结局,我很不喜欢。”


    谢清玄婉言劝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遗憾也是一种美。”


    “但我这人力求圆满。”柳如烟如玉般的手指点了两下谢清玄的眉心,“我想谢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自己现在还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尽管再不情愿,谢清玄也只能微笑道:“明白。”


    谢清玄的态度让柳如烟很满意,一时间她的态度也软了不少:“明白就好。我这人很好说话,谢先生若是叫我满意了,我还会赏你呢。”


    谢清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这大概是重新定义了什么叫作“很好说话”。


    “我再送你个消息,王都里可不止我一个人想找你,但是你怕是并不会想见到她们。谢先生可真是低估了自己,你现在可是个香饽饽,写出这种结局居然还敢单枪匹马来王都。不想再给自己惹麻烦的话,你得好——好——写。”


    谢清玄再次道:“……明白。”


    他嘴上说着明白,实则已经盘算着如何能解决此番来王都的要事并且早点跑路。


    段鸿鸣没有骗他,王都果然很危险。


    “定国公主儿子”这个身份没暴露,反倒是“谢工”这个身份刚来就被揭。


    万恶的封建社会,竟然以权压人。尽管这个世界不会被“寄刀片”,但是读者是真的会带着刀上门。


    “那就期待谢先生新的一话了,我相信原先所谓的‘终话’并不是大结局,一定还有新章……哦对了,还有一事。”柳如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手,这会儿倒显得娇憨可爱,“我喜欢小明珠这个角色。”


    听懂她言外之意的谢清玄从善如流:“明白。”


    谢清玄也是想了半晌,才想起“小明珠”这个角色,在他的话本子里只是个小配角,不仅不是男主后宫,甚至她的剧情还颇有些狗血。


    但不管怎样,先答应再说。


    第56章


    “你的新作……”柳如烟顿了顿, 到底还是不好意思说出那个书名,于是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道, “嗯, 我也有关注,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谢清玄:“明白。”


    柳如烟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这人只会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你, 然后温温吞吞地再说上说一句“明白”,平白给人一种无辜和‘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觉, 更显得自己是个欺负他的大恶人。


    虽然自己确实是在威胁他没错,但不知怎的,总有股无名火。


    大抵是“柳如烟”这个名字天生跟小白花犯冲,但她对谢清玄敲打也敲打过了,本身没仇也没怨的,还等着人写话本子,便打算点到为止。


    柳如烟伸出一只手搭上谢清玄的肩膀, 俯身对其笑盈盈道:“我这人不喜欢遗憾,更不喜欢等。不如就以七日为期,七日后,邀你来三皇子府上一聚。”


    “明白。”


    接着谢清玄总算说了句其他的话:“但是去皇子府上一聚就不必了。”


    柳如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嗤笑一声, 才道:“这可不行,我大费周章地找你,总不能真就只是让你改个话本结局。七日之后, 你不来那我只能请你来了。”


    还未等谢清玄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随即房门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推开。


    听到动静的柳如烟和谢清玄齐齐转头,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收回推门的手。


    眼下这名男子正看着面前一男一女:男人被绑在椅子上, 而女人的手搭人家肩上,似乎颇为亲密。


    一时之间他没看懂这两人是什么个关系,也不知他们是在做什么。短暂的安静过后,男子才开口:“我本来此地谈事,瞧见你院中家丁在这,便想是你在此处。你们这是在……?”


    来人不必说,正是三皇子李泓钦。


    “殿下。”柳如烟收回手,本欲将谢清玄之事和盘托出,但她很快就看到了李泓钦身后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相貌极出众的男人,但知晓此人身份的柳如烟却是背脊发凉。


    若是被对方知晓自己光天化日之下绑人,传出去终是对自己和李泓钦影响不好,尤其近期李泓钦更是得小心,不能给二皇子递任何把柄。


    况且自己还跟谢清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找个理由这下更是说不清了。


    柳如烟脑子转得很快,电光火石间已想好了一套说辞。


    她冲二人福身行了一礼,叹气道:“实不相瞒,这是我表兄弟。我母亲的庶妹早年嫁去了云鹿,与我们往来甚少。如今我的表兄来王都想要投奔柳家,在街上遇见,我一时没认出他来,以为是什么歹人,这才命人绑了他。刚刚我们心平气和一聊,误会已经解开,我正想给他松绑呢。”


    谢清玄:“……”


    他才刚到王都,还未按照原先的打算和林府认上亲,就先跟三皇子的侧妃攀上亲戚了,一个个还都想当他的表亲。


    李泓钦点头,竟是信了:“原来如此。既是如烟的表兄,那便也是我的表兄了。”


    话虽如此,但是李泓钦语气随意,像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说了这句漂亮话后便没了下文,也没提如何安置这位“来投奔”的穷亲戚。


    谢清玄不合时宜地想:按照这具身体的亲戚关系来说,他是李泓钦爸爸的爸爸的哥哥的女儿的儿子,还真是李泓钦的亲戚。


    算了算,他是李泓钦的堂姑表弟。


    竟真是表兄弟。


    一时间无人说话,倒是李泓钦身后的人慢悠悠地开口:“既然是侧夫人自个儿都认不出来的亲戚,事关三皇子殿下,那还是要细细查证才行。近日玉国猖獗,若是有奸细趁机混进来那可就不好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谢清玄一怔愣,纵然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他突然就安心了。


    柳如烟却皱眉:怎么就扯到奸细上去了,真是好生不给她面子。


    但是她不好发作,也不敢发作,只好柔柔道:“是了,我定好好再问问他。”


    “不必。术业有专攻,这种事不如让我来。”说话之人背着双手从李泓钦身后走出,来到谢清玄面前,垂眸看着对方,“这个人,本官亲自带去天枢司审。”


    来人不似往日那边喜欢穿白色的宽袍大袖,反倒是一身黑色劲装,头发也束在脑后绑了个高马尾,干净利落。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谢清玄偷偷欣赏了一会儿,而柳如烟脸上的表情却快要崩裂。


    眼前之人名声在外,凶神恶煞的名头都盖过他这张俊脸了。被这人带走审问,不死也要脱层皮。谢清玄可是柳如烟花了这么久才找到的,这人对她来说还另有用处,哪能就这么被带走。


    于是她道:“段指挥使,我表弟无官职在身,你带他去天枢司于理不合。”


    柳如烟还冲李泓钦投去求助的目光,李泓钦也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便摆摆手,道:“此等小事何须麻烦段指挥使,我让府上的人好好查证便是,不如我们先移步别处,还有要事商讨。”


    “改日吧。”段鸿鸣意有所指,“据我所知,侧夫人的母亲出身崚川王氏,就算妹妹是个庶出,但以崚川王氏的身份,居然嫁去了云鹿。我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云鹿有什么高官和世家。”


    柳如烟掌心出汗,强装镇定,正要辩驳,就见段鸿鸣拔出腰间佩刀,干净利落地一刀斩断谢清玄身上的绳子,将其提溜起来,道:“你这云鹿来的表弟,我就先带走了。我天枢司虽向来只管官员,但护卫陛下和皇子的安全,也是我等分内之事。”


    感受到自己后脖子被捏了两下,谢清玄竟明白了他的意思,适时“啊”了一声,扯着嗓子开始叫唤:“大人饶命,我是冤枉的,我是好人啊!”


    段鸿鸣板起脸训斥:“闭嘴!若你当真冤枉,自然会放了你。”


    两人一唱一和,眨眼间就已经出了房间。


    柳如烟自然知道谢清玄不是什么奸细,这种无中生有的审问在她看来免不了要被青麟卫上刑。


    她本想让段鸿鸣手下留情,但转念一想,谢清玄不过是一写些不入流话本子的书生,死了便死了,若是因为他冲撞和得罪了青麟卫黑刀头子,未免不值。


    于是她薄凉地想:罢了,谢工自求多福罢。就算青麟卫查出是自己将人绑来又如何,自己不过是叫人按自己心意写个结局,又没做什么害人身家性命的事,他青麟卫还能为难上她一后宅女子不成?若是被二皇子知道,想参一本李泓钦侧妃骄纵,治家不严前,先看看他自己吧,若说后宅不宁,可没有比二皇子李泓铮更闹笑话的了。


    如此一想,柳如烟便放松了许多。


    被撇在一边的李泓钦凉凉地看了过来:“你这闹得哪出,那人到底是谁?”


    “殿下……”


    饶是柳如烟平日里盛气凌人,但是面对李泓钦,她还是清楚自己的地位。对方不过是因为她父兄权势才纳的她,眼下她并不得李泓钦的宠爱,因此老老实实将事情原委道来。


    李泓钦重重呼出一口气,似乎是在忍耐,但倒也没有说重话:“在外收收你的脾气吧,你若是跟那谢公子好好说,何至于被段鸿鸣抓个正着。好不容易他主动找上我,我还想与他商讨聚宝阁一事,就算不能把他拉入伙,也能防止他向着老二,可比你想靠一写书的给老二使绊子重要得多。”


    “我……我还不是因为向着你才想去给二皇子添堵。我没什么能为你做的,自然是想着在后宅女眷的关系上头做文章。二皇子后院近期这么热闹,我不过是想添把火。”


    李泓钦瞧不上她这点小手段,淡淡道:“我平日不管你,你也安分点,回府吧。”


    他的语气虽然不凶,也算不上强硬,但是很冷淡。


    “来人,送侧夫人回去。”李泓钦察觉到柳如烟脸色不好,便安抚了一句,“乖一点。”


    说罢,他竟是撇下自己院中人径自离开,也不知要去哪里。


    家丁迎了上来,冲柳如烟为难道:“侧夫人,跟小的回去吧。”


    柳如烟的双手绞着手中的帕子,他打小被捧着惯着,哪受过这种气。


    但是当初是她想嫁给他的,哪怕只是当个侧妃。


    李泓钦是皇后所出,早几年前便允许参政,是所有皇子里离储君之位最近的一个,且他样貌周正,举止端方。柳如烟原以为仗着自己的姿色和家世会得到宠爱,谁承想李泓钦虽然没亏待她,但是对她的态度一直像是对待一个外人。


    是的,外人。自己好像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个被迫住在一起的人。


    柳如烟要说后悔肯定是后悔的,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已然和李泓钦在一条船上,她自然是得帮他的。


    她想要地位,也想要李泓钦的心。就算如今李泓钦的心显然不在她身上,但是她总不能连地位都失去。


    而段鸿鸣嘴上说着要审审谢清玄,实际上走出茶楼便松开了禁锢对方的手,转而理了理谢清玄挣扎时弄乱的头发。


    这个动作未免越界,甚至显得亲密,但段鸿鸣又做得太自然,脸不红心不跳的,仿佛只是顺手的事。


    段鸿鸣这反应,也激起了谢清玄不可言说的胜负心。他装作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自己也浑不在意的样子。


    行至中途,段鸿鸣率先开口:“怎么回事,三皇子侧妃的表弟?”


    “我也懵得很,一打开门就有人拿刀挟持自己,然后就被带到这来,要我重新写个《侠行恩仇录》的结局。”谢清玄说及此处,心有余悸,“还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怕是真得被迫修改结局了。”


    “只是让你改结局?”


    谢清玄:“不是,她应当还有别的事,威胁我七日后去她府上呢。”


    “七日后啊……”段鸿鸣思考了片刻,颔首,“七日后三皇子府有个赏梅宴。明面上是赏梅宴,实则都心知肚明,是给五皇子相看皇子妃的,到时候几个皇子和女眷可都是要去捧场的,就连最近身体不大好的陛下都发话届时要来。”


    谢清玄更疑惑了:“这么多大人物,我去干什么?”


    段鸿鸣道:“别的我不清楚,但二皇子府上佳人前些日子可因为你的《侠行恩仇录》闹了好大一通笑话。”


    谢清玄更想不通了,自己一写话本的,写的还是江湖故事,怎的就影响到当今皇子的后院了。


    第57章


    段鸿鸣向其解释:“你的话本在坊间流行, 自然也传到了王都。你可曾记得你在其中有写到,大师兄外出游历归来,带回了一个女子, 当众当着正妻的面说要娶对方为平妻?”


    谢清玄“嗯”了一声, 隐隐猜到了什么, 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段鸿鸣也觉得有趣, 竟笑出了声:“呵呵,先前二皇子打了胜仗归来, 也是从战场上带回了一名女子,当着二皇子妃的面,说要用军功换娶对方为平妻。”


    谢清玄:“……”他就知道。


    爱神对这个世界和故事进行了补充,但本质是ai写的,便导致出现了这种虐文常见狗血梗。


    段鸿鸣接着道:“二皇子妃可是平康侯的女儿,其家族世代忠良,其与二皇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且她嫁于二皇子不过一个月,二皇子便去了边关。其间二皇子妃还怀了身孕,独自一人生下孩子抚养至今,未想三年未见的二皇子凯旋, 竟做出这种事。”


    倒是谢清玄见惯了此等小说套路, 但眼下亲耳听见,还是感慨:“真不是个东西啊。”


    “毕竟是王都,小心隔墙有耳。不过你说得也没错, 民间早已有议论。”


    段鸿鸣提醒了他一番,继续道:“正妻被皇子厌弃,另一个却是备受宠爱和纵容,两人本就水火不容, 更何况之后还突然冒出了一个流传甚广的话本,里头还有这么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桥段。看过话本又知晓内情的人更为同情皇子妃,皇子妃也受你影响要和离。而二皇子和被带回府的女人觉得你在讽刺他们,二皇子更不愿失去康平候这一助力。于是二皇子府可是热闹了许久,真是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


    谢清玄可算是明白了:“难怪柳如烟让我写小明珠这个角色。”


    因为在他的话本里,小明珠就是被大师兄带回来的,那个要娶的平妻!


    柳如烟就是想借他去恶心一通二皇子,毕竟七日后的赏梅宴可是重要人物都在场。


    本来二皇子便因为“用军功换平妻”一事闹了笑话,若是在赏梅宴众显贵面前再出洋相,难免会让皇帝觉得他这点事都处理不好,难堪大用。


    谢清玄觉得这事太离谱,段鸿鸣则抱着看笑话的态度,只觉二皇子和他的两位夫人贡献了不少乐子。


    二人交谈间,段鸿鸣已带着谢清玄迈入一处院落,行至途中突然扶了他一把:“小心台阶。”


    谢清玄自然看到了眼前的台阶,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就见段鸿鸣扶着他的那只手转而牵住了他。


    段鸿鸣面色如常:“雨雪未化,地上湿滑,这里又多台阶,你初来乍到,我来带你走一段。”


    谢清玄:“……”好牵强的理由。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和段鸿鸣近三月未见,此番从遇见对方开始,他就觉得段鸿鸣有股说不上来的黏糊劲。


    但此刻谢清玄也是正色道:“你说得有道理。”


    两人皆是一本正经,仿佛偷偷拉小手的不是他们。


    不过被段鸿鸣这么一说,谢清玄也开始打量起四周。


    此处外头打眼看去并不起眼,这里布局四四方方,没有雅而巧的布置,多是石刻,无端透露出几分肃杀。


    越往里走,眼见前路已是平底,再无台阶,谢清玄轻挣了一下:“我自己走吧。”


    段鸿鸣“嗯”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介绍起这里:“此处是天枢司,负责监察百官的青麟卫平日便在这里处理事务,诏狱也设立在此处。”


    谢清玄提醒:“你其实还没正儿八经告诉过我你是青麟卫。”


    “是吗?”段鸿鸣道,“倒是我忘了,不过你现在知道了。”


    也不知是否是到了青麟卫集中办事的地方,谢清玄总觉着跟段鸿鸣谈话间,周围路过的人从零星一两个到现在越来越多,且都是来往行色匆匆,却在路过二人时放慢脚步,目光时不时落到他们身上。


    谢清玄不免留心,发现这里不愧都是青麟卫,每个人腰间都配了刀,不远处还有个老熟人正在吩咐其他人办事。


    对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视线,扭头把偷看的谢清玄抓了个正着。


    谢清玄笑着对其招手:“阿泽,好久不见!”


    阿泽愣了愣,如今对方与他分别时模样变化了许多,若不是声音一样,他第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白净纤细的青年是当初那个瘦脱了相的谢清玄。


    阿泽下意识看了眼对方身侧的段鸿鸣,接着回过神来向其点头致意:“谢先生。”


    四周路过的人一个个都像是临时有其他事要做,突然开始原地忙碌起来。捡东西的捡东西,擦刀的擦刀,找不到事干的也开始面壁思过。


    直到段鸿鸣和谢清玄一走,几人齐齐窜到阿泽身边,一个个原本都摆着个苦大仇深死人脸,现下开始叽叽喳喳,眉飞色舞。


    “阿泽,那人是谁,怎从未见过?”


    “大人就算在外头再陪笑脸,也不会带人来这,我可听说他们偷偷拉小手了,还说说笑笑的。”


    “之前大人派阿鸩去接人,他还特意吩咐了阿鸩不能像以往对待犯人一样对待对方,每顿饭都尽量精细,连对方喜欢吃什么都给阿鸩列了张单子。眼下阿鸩已经回来了,不会接来的就是刚刚那位吧。”


    “这就是谣传了,并没有列单子,而是脱口而出当面跟阿鸩说的,还好阿鸩记性好。”


    “当时我还猜大人外面养着小情人要接来王都金屋藏娇来着,不是还找精工坊打了个顶漂亮的簪子,现在看来原来不是小情人。”


    “不见得。大人又没娶妻,这么多年身边也没其他人。”


    “那你说说那簪子送哪去了,总不能一大男人戴那种东西。”


    “可那东西我亲眼瞧着就是让阿鸩带出去的,你们等等,我这就去把阿鸩绑来当面问问他!”


    “阿泽哥你说句话呀,那人跟你认识,你应该最清楚。”


    阿泽:“……”


    老实说,他对谢清玄的印象还停留在水云间,那会儿的段鸿鸣绝对是把对方当猫狗逗,换作那时他还能严肃训这些人没事别胆大包天到处瞎猜。


    如果没有“留意对方饮食起居”、“亲自派人去接来王都”、“偷偷拉小手并将其带来天枢司”、“看向对方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缱绻温柔”的话,阿泽确实会这么说。


    但是架不住现在有。


    于是阿泽绷着脸,道:“你们很闲吗?若想知道大人的事,就凭自己本事去听墙角。”


    没人敢去听段鸿鸣的墙角。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复又看向阿泽。


    阿泽顶着一道道视线的压力,打定主意不开口。


    众人见状,齐齐翻墙而去——找阿鸩。


    谢清玄跟着段鸿鸣走了一路不见停下,便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段鸿鸣扬了扬下巴,开口已是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本官还未确认你是不是奸细,自然要带你去受审。”


    谢清玄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不自然,低头看着鞋尖:“啊……哦,对,你还要亲自审我来着。”


    段鸿鸣:“……”


    段鸿鸣明知故问:“你脸红什么?”


    “刚刚走了一路,太热了。”谢清玄装傻到底,抬眸无辜问,“段指挥使想怎么审?”


    他说罢又将自己的双手手腕合到一起,送到段鸿鸣面前:“需要先把我绑起来吗?”


    段鸿鸣忽觉自己先前小看了谢清玄。


    他盯着眼前细瘦白皙的手腕,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并且仅用一只手就能将其两个手腕都握住,指腹摩挲着对方的腕骨。


    谢清玄的手很冰,在段鸿鸣的手掌贴上来的那一刻,暖意便尤为明显。


    暧昧的氛围将两人包裹,让他们清醒又混沌。直到一缕寒风让段鸿鸣清明的同时,也让刚刚还在说热的谢清玄打了个喷嚏。


    段鸿鸣皱眉:“怎么穿这么少。”


    谢清玄看了看自己:其实已经裹得很厚实了,纯粹是他体虚。


    段鸿鸣转而只握住对方其中一只手腕,带着他快步往前,来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头虽整洁,但是东西单调简单,若不是摆了几个书架,谢清玄差点以为天枢司里开了间客栈。


    甚至还不如客栈,客栈上好的房间里头还会摆好看的花瓶呢。


    段鸿鸣却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了件黑色披风来,抖开之后亲手给谢清玄系上。


    谢清玄后知后觉:这是段鸿鸣的房间。


    也难怪他反应不过来,无论是这个房间还是他的衣着,都跟水云间大相径庭。


    因着系披风的动作,段鸿鸣离他极近,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的浅浅呼吸声。


    离得太近的后果就是,披风并不方便系。


    段鸿鸣花了些时间才给对方穿好,其间却谁都没有退一步。


    直到段鸿鸣替他整理好领子,才开口:“天枢司煞气和血腥味太重,有时候忙起来,有些声音怕是会吓到你,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你出去,你在外就当跟我不熟。”


    “去哪?”


    “自然是丞相府。”段鸿鸣道,“不是跟林越醇串通好了要去认亲吗?”


    对方就这么轻易让他去找丞相府,倒是让谢清玄有些意外:“你没意见?”


    “别人主动帮忙,倒省了我不少事,哪有拒绝的道理。”段鸿鸣淡淡道,“那院子我先前去看过,位置挺好,虽然不大,但胜在幽静。你先住着,若是之后喜欢,等相府哪天被抄家了我把他拿来送你。”


    谢清玄:“……”


    段鸿鸣语出惊人,此等反派语录吓得谢清玄讷讷道:“这不好。”


    第58章


    “哪里不好?抄家这种事又不是我想抄就能抄的, 不过是待收到上头旨意之后奉命办事。林家如果老实,何至于此,只不过我乐见其成就是了。”


    谢清玄沉默。


    没过一会,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段鸿鸣仿佛轻轻叹息了一声, 道:“现在陛下还未动手, 他们若是懂悬崖勒马,或许此事还有转机。你若看重林越醇, 让他跟林相抓紧多查查林酩吧。”


    这可就是明示谢清玄了。


    谢清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说不上来的情绪堵在胸口。


    段鸿鸣终归还是退了一步。


    但是谢清玄不了解他跟丞相府的恩怨,所以他也不知道对方退的这步放弃了什么。


    又是片刻沉默,段鸿鸣问:“这个点了,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谢清玄不负众望,很诚实地点头。


    段鸿鸣:“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我去叫人送午膳来。”


    段鸿鸣一走,谢清玄闲来无事,开始研究起这里。


    放在今天之前,他是绝对猜不到这里居然会是段鸿鸣的房间。


    若是按照对方往日作风, 怎么着椅子上得有软垫、墙上有风雅的挂画、桌子上有插花和摆件、架子上有香炉、床上有蚕丝云被、衣柜里是仙气飘飘的宽袍大袖。


    然而通通都没有, 简单得像是卷个包袱就能直接跑路。


    谢清玄回想了一番先前段鸿鸣一路上的大手笔,心想果然是在王都上班的时候太压抑了。也难怪,他这种官职平日里肯定是压力很大且经常见血, 哪有时间和经历把自己拾掇成一只花孔雀。


    该省省,该花花,段鸿鸣上个班都苦成这样了,出差一趟给自己猛猛花钱也是能理解的。


    谢清玄没等多久, 段鸿鸣便提着食盒前来,里头是一盘大肘子和清炒时蔬,饭上还淋了一大勺肘子的汤汁。


    段鸿鸣:“先凑合着吃,之后带你去吃好的。”


    谢清玄大口扒饭,刚想说“这已经很好了”,就听段鸿鸣接着道:“我虽尝不出味道,但是很多人都说丞相府的厨子不错,是林酩花大价钱请的,你想尝尝丞相府的晚膳的话,晚些时候我叫人卡着点带你去林府。”


    谢清玄表情微妙,一边觉得这不太好,一边又实在想知道花大价钱请来的厨子做出的全是好评的饭是什么个味道。


    “这不太好吧……”谢清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接着道,“那我吃完饭在你这睡个午觉,赶了这么久的路很少有睡好的时候。你忙你的吧,到点了少个人来叫我就成。”


    段鸿鸣也惯着他,应了下来。谢清玄趁此机会睡了个午觉,并且在天枢司的人来叫他前率先醒了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穿好鞋子和披风后刚一打开窗想看看外面的天色,屋檐上便凭空出现一个倒挂的脑袋。


    谢清玄吓了一跳,还好脑袋是活的,冲他和善地笑了笑:“公子醒啦。你醒得正是时候,大人让我来带你去林府。”


    “麻烦了。”谢清玄在愣神后也冲他笑,“谢谢你。”


    对方忙道:“不用谢不用谢,分内之事。”


    要知道他收到这份差事时他的好同僚们表面上仿佛无事发生,实际自己已收了不少个眼刀和暗示。


    不过在段鸿鸣手底下干了这么久,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就算对他们两个的关系再好奇,也不会主动去找谢清玄探听。


    但他们身为青麟卫,最是会察言观色。段鸿鸣都让对方睡自己屋了,二人什么关系已不言而喻,除非他俩是兄弟。


    但哪有兄弟是喜欢拉小手的。


    给谢清玄在前头带路的青麟卫穿的并不是官服,看打扮像是个庄稼汉,混入人群中很容易找不见踪影。若不是他提前让谢清玄认准他头上缠了一圈白布条的斗笠,谢清玄说不定还真跟丢了。


    二人来到一处拐角处时,对方停了下来,对谢清玄道:“前面右转便是林府,我不便与公子一道进去,公子先行吧。”


    谢清玄以为他有其他事要忙,便再次谢过对方,告辞后自己独自去往林府。


    林府的家丁早就得了吩咐,听谢清玄表明了来意,又亮出了林越醇的信物,便主动引人进府。


    谢清玄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阵交谈,其中不乏他熟悉的声音。


    “三儿,我说怎么一下午都没见着你人,不好好料理府上花草,上哪躲清闲去了?”


    “这可不赖我,老爷最近迷上了当下时兴的牡丹品种‘云裁月魄’,我跑了好几家花市都没见着,眼下怕是只有聚宝阁有了。那等销金窟我怕是进都进不去,老爷想要的花,只能他自己去咯。”


    “老爷心情好,说不定就带你去开开眼了。”对方啧啧了两声,“只不过老爷一向……慷慨,一去少不了花银子。唉,不知道夫人这次给不给老爷银子,要是给了之后又要缩着府中用度了。”


    身后两人一阵蛐蛐,带谢清玄进府的家丁趁还没走远,回头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示意他们有外人在场,管好自己的嘴。


    被唤作“三儿”的男人,也就是林府中的花匠,在被警告后低着头快步经过他们。


    于是谢清玄眼看着刚刚还走一道的人现在仿佛不认识一般与自己擦肩而过。


    他恍然大悟:原来对方嘴里说的“不便与自己一道进去”是这么个意思。


    谢清玄自然也装作不认识对方,二人就这么目不斜视地各走各的路。


    林府的人将谢清玄引至正厅,他没坐一会儿便有一贵妇人前来:“你就是越醇信中常提起的谢兄吧,未曾迎接,有失远迎。”


    谢清玄起身,客气道:“哪里,是我叨扰才是,反倒还麻烦了夫人。”


    此人自然是林夫人,也是林越醇的母亲。


    能生出林越醇这么个孩子来,林夫人自然也算是个美人,带着世家贵女的端庄大气。


    谢清玄觉着林夫人和他娘的气质有些像,只不过李昭耘更为凌厉,言谈举止间是掩不住的傲气和锋芒,而林夫人则更为沉静。


    对方见谢清玄眉眼带笑,虽清瘦却不羸弱,举手投足间一股温雅之气,令人见之生喜。


    加之林越醇信中对此人似乎很是看重,着重强调了要她好生招待对方,林夫人更是对谢清玄和颜悦色,温言关心:“你刚到王都,舟车劳顿,可有累着?”


    “实不相瞒,已经休整过一番,将自己拾掇好来拜访夫人了,现已不觉疲累。”谢清玄说罢从袖口拿出一个素雅的香囊和一封书信来递到对方面前,“此次叨扰,本应携礼上门,但是我思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幸得崔夫人点拨,托我当一回递夫。夫人平日常受头风困扰,这是拂柳山庄所制的安神香囊和药方子,崔夫人还叫我务必交到夫人手上。”


    林夫人眸光微动,亲自收下东西后收进袖中,接着又露出怀念之色:“是了,你此番是从拂柳山庄出发的。长公主与我是手帕交,难得她还念着我,知道我这两年有头风这个毛病。”


    许是想起了自己还未嫁入林府时的日子,谢清玄沾了李昭耘的光,林夫人看向他的眼神更加真挚了几分:“你的事越醇都与我说了,地方我早已命人收拾好,我之后就让家仆带你去。”


    谢清玄应下,再次谢过对方。林夫人道:“不必同我客气,届时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我,我叫人添置。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难怪越醇视你为兄弟,我瞧着也喜欢。”


    如段鸿鸣所料的那样,谢清玄掐着饭点来,林夫人又喜欢这孩子,因此自然而然便主动留他用晚膳。


    谢清玄表面客气一番就美滋滋地留了下来。


    厨子手艺好不好先不提,菜往桌子上一摆,看着就不一般。只不过谢清玄看着一桌的饭菜,桌上却只有自己和林夫人两人。


    直到林夫人示意谢清玄动筷,他才不确定地问:“没有其他人了吗?”


    林夫人解释:“公爹常在宫中处理要事,眼下还未归。府中几个姨娘虽不是外人,但是你毕竟是男客,与我们一起用膳于理不合,府上就越醇一个孩子还未归家,所以没有旁人了。你尽管动筷,不必拘束。”


    谢清玄心想不还有个人吗。但这人似乎被林夫人无视了,竟提也没提他。


    只不过林夫人说的“府上就林越醇一个孩子”,若是谢清玄没从李昭耘那听过八卦,可能一时间并不会在意,毕竟他曾是现代人,独生子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一旦吃了那么个惊天大瓜,就觉得林酩府里这么多小妾却没有其他子嗣这事就耐人寻味了。


    皇帝给林酩留了个林越醇,说不定还是看在林相和林夫人母家的份上。


    谢清玄一开始担心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只默默扒饭,还是林夫人主动开口:“看你清减的,没想到吃起饭来这么香。”


    谢清玄眉眼弯弯:“之前挨过饿,就知道吃食来之不易,应当好好享受。更何况夫人这儿的厨子手艺一绝,更得好好品尝了。”


    “想吃随时来府上便是。”林夫人捂嘴轻笑,“看你这孩子吃饭倒是让人比平日里有胃口。”


    谢清玄深以为然:“确实是,有人就喜欢看我吃饭来下饭。”


    “我也喜欢,你以后可得常来。”林夫人微叹了口气,“越醇打小被送去玄天道人处,甚少归家,平日里吃饭一向冷清。今日你来,可算是热闹了一回。”


    林夫人接着道:“下次想吃什么直接同我说。现下天寒地冻,正适合吃拨霞供。府上厨子做的拨霞供是他拿手绝活。”


    一说到拨霞供,谢清玄眼睛都直了:这不就是古代的火锅。


    这玩意儿别提穿越后没吃过了,连穿越前也不怎么吃。毕竟火锅对学生时代的他来说是奢侈品,踏入社会后更是先有助学贷后有房贷,虽已经不再是吃不起的东西,但却属于没必要消费的一类。


    偶尔奢侈一回,便是菜场拎些蔬菜回家,再买一袋速冻丸子,回家往小小的电煮锅里放一块火锅底料一起煮了。


    哦对了,他一般都挑晚些时候再去的菜场,因为运气好可以捡到新鲜菜叶子。


    唉,都是他的来时路。


    第59章


    如今谢清玄差点饿死一回, 对食物已经有一种别样的执着,一听这还有拨霞供,眼里就迸发出异样的神采:“能加辣子吗?这玩意加到汤底里或者当蘸料都香的咧。”


    林夫人看在眼里, 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我让人直接带你去小厨房跟厨子说吧, 你俩好好交流交流。”


    二人聊得正开心, 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吼吼的脚步声。林夫人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迅速消失, 换成了一张冷漠脸。


    林酩人未到声先至:“是不是你不让账房给我拨钱?赶紧,我要一百两, 我得去趟聚宝阁,去晚了云裁月魄就没了。”


    林夫人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眼皮也不抬一下:“没钱,你找公爹告状也是一样,这也是他的意思。你近些日子在聚宝阁砸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府中哪经得起你这么挥霍。”


    “大不了卖个铺子不就是了,以后我肯定会有钱的,你的目光要放长远些。”


    话音落下, 来人也进入屋中,看到谢清玄在也没什么反应,只道:“我可是要拿云裁月魄去打通关系的,都放出话去了, 若拿不出手这让我如何自处?”


    林夫人依旧冷漠, 甚至带了嘲弄:“这是你的事,反正这几年王都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跟公爹的脸也都被你丢尽许多回了, 也不差这一回。”


    林酩被林夫人一通呛,对方显然在外人面前也没给他留情面,他便索性把矛头对准在场的唯一外人。


    林酩:“你是谁?主人家在这谈论府中内务,不知道回避吗?”


    “这是越醇托我们照顾的好友, 对人家客气些,你这态度倒显得主人家小家子气。”


    “越醇的朋友?那越醇人呢?在外野了多久没回家了,真是出息了。”


    林夫人凉凉道:“确实出息,他拜了名师习了武,去江湖闯了一圈便在公爹那领了差事,怎么看都比你更能撑起林府。”


    “越醇志在江湖,打小就在外野,不去考取功名,领再多差事也没个一官半职。一旦我爹告老还乡这丞相府就得空下来。”


    “那还真是怪了,越醇考不了功名的原因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林酩气得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憋了半天只道:“妇人之见!只看得见眼前,不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


    “反正不是为了我和林府,我们的脸到现在都还没地方搁。”


    谢清玄:“……”


    谢清玄眼前这碗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这么看着两人当着他的面吵了起来。


    林夫人硬气不给钱,林酩也拿她没办法。不说她母家不会一朝失事,她的掌家之权还是林相给的。


    先前日子还好过些,不会特别卡着他的用度,林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账房也会给银子。但自从聚宝阁在王都兴起,府上银子如流水般被林酩花出去后,林相便勒令账房只听林夫人的。


    林夫人说不给,谁也不敢给。


    林酩见拿钱无望,自己气冲冲地走了,留下一句:“不用求你,我自有其他门路。”


    对方一走,林夫人面对谢清玄,又立刻变得笑吟吟的:“家丑,让你见笑了。”


    她这么公开说林酩是“家丑”,谢清玄不敢搭腔,只干咳了一声,斟酌了一番,道:“老爷似乎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林夫人毫不在意:“我还能不了解他,他能有什么想法,平日里为了哄女人开心,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往外送,这会儿估摸着正要去要回来呢。”


    听林夫人这熟稔劲就知道林酩用这招不是一次两次了,谢清玄没想到还能这样把人当存钱罐,也是不由得眼角一抽。


    谢清玄不忘段鸿鸣先前同他所说的话,觉得不如趁此机会提醒一番,便道:“我听老爷刚刚所说,是想借此去打通关系。但如此行事,怕是交友不慎,受奸人蒙蔽了。毕竟事关钱财,夫人还是多留心为好。”


    林夫人左手搭上额角,轻揉了两下:“他那点歪脑筋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得什么时候有用过,他交的那些狐朋狗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败家子。嘴上念叨着‘人脉人脉’,却多是他人因着公爹来巴结他的,他唯一胆大的一次也……罢了,最近风声紧,只要别得了失心疯去巴结——”


    林夫人的话骤然停住,揉脑袋的手也停下动作,眼底锐利一闪而过。


    再次抬眸,林夫人笑吟吟地对谢清玄道:“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竟没你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楚。”


    有了这个插曲,谢清玄吃完饭也自知不宜久留,便主动告辞。


    林夫人送他至府中大门,那里早已备好马车。


    在谢清玄上马车前,林夫人突然问:“长公主可还安好?”


    见谢清玄点头,林夫人又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我府中还有其他事,便不送你了。”林夫人说罢,唤来身边贴身嬷嬷,由她陪着一道去瞧瞧,嘱咐对方务必要给谢公子安顿好。


    林夫人提着灯伫立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身边侍女上前扶着她:“夫人,这里风大,快些进屋吧。”


    林夫人抬手示意自己走,对她道:“你派人去前院,若是公爹下值回来了立刻告知我。”


    “是。”


    “对了。”林夫人叫住她,“找个机会,去库房把老爷去年宝贝的那幅字画拿去聚宝阁卖了,就说是我吩咐的……嗯,就明儿个吧,去趟锦绣阁挑个样式,拿这卖字画的钱给我打个头面。”


    这侍女跟了林夫人多年,早就被当成半个女儿看待。背后有林夫人撑腰,因而她胆子也大,什么话都敢说。


    如今她一听林夫人的吩咐,不仅没有对林酩的畏惧,反倒乐了:“夫人就该这样对自己好些,近些年府上银子全被老爷拿去挥霍,你都多久没给自己置办首饰了。”


    林夫人淡淡一笑:“她要来了。我年轻时候可没少跟她暗地里较劲,无论是春日宴还是秋猎,都想着压对方一头,如今更得好好打扮打扮才好见人。”


    侍女好奇:“是哪家夫人小姐,王都中还有这等人物?”


    “是一位好友。”林夫人顿了顿,接着道,“算是至交好友吧。”


    经常暗地里较劲的对象也能是至交好友吗?


    侍女虽不解,但是林夫人嫁入林家前的至交好友,她是肯定没见过的,那会儿她都没出生呢。


    不过夫人没有说是谁,想必是她不便知道的人物。


    侍女想着先去干事,叫人留心林相的下值时间,同时她也想到先前谢清玄给的药方,便主动道:“夫人,这药方你一直自己收着,就先给我吧,我叫大夫看看,若是没问题再给您煎一副。”


    “不必,你先去吧。”


    侍女恭顺道:“是。”


    在侍女走后,林夫人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作,更没有拆开那封装着药方的信。她预想这封信的内容与她预想中的一致,又担心心里头那点隐秘的期望落空。


    不知站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该去做什么。


    漫无目的地在府中闲逛,府中下人见到她都会放下手中的事冲她行礼问好,她只知道自己一一应了,却心不在焉。待再回过神,已走到了林府的赏雪亭,借着手中灯火,可见一株红梅于凌寒中盛开。


    林酩别的不行,吃喝玩乐却是好手,这赏雪亭被他整得颇为风雅,若是白天,怕是更有意境。


    林夫人在亭子里坐下,这才从袖口拿出了信封,拆开后拿出了里头的纸张,靠近灯笼查看上头的内容。


    上面那熟悉字迹所写的内容确实是一剂方子,只不过后头跟了一句不属于药方外的话:尝念折桃花一枝随信而来,奈何时序入秋,芳踪难觅,卿收此信时,恐已冬雪漫阶矣。遥盼来岁春,桃花漫枝,折枝赠卿。


    落款处并无姓名,只有一朵画出来的桃花。


    林夫人呼出一口气,脑袋虽开始跳痛,却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她未出嫁时与李昭耘可谓是王都才貌双全的代表,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世家贵女,两人虽常互相争先,但实际上也是暗中欣赏对方,没少来往。只是她之后嫁入林府,自然是划分到了林相一派,与林府绑在了一起。在长公主与当今圣上的暗斗中,林相虽不站队,但也并不偏向长公主,她自是不便再同李昭耘来往,只有在一些宫宴和府宴上才得以一见。


    但是当年李昭耘离开王都,她是见过对方的。


    那是三月桃花盛开时,她在大相国寺为孩子祈福时碰到对方。彼时她已被困在这府中,因林酩的原因恐惹圣上不快,唯一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就将其送往江湖隐士高人处。


    与孩子被迫分离,丈夫又荒唐无能,婆母去世得早,偌大个林府需得她掌家,凡事都得考虑林府颜面。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面对佛祖时叩问自己是否要就此认命。


    李昭耘就是那时出现的。在出嫁去拂柳山庄前,由太后牵头,携其来大相国寺积攒福源。


    二人难得相见,互相多聊了几句。她本以为李昭耘也会同她一样,就此认命,去当个有好名声的江湖门派夫人,但是对方虽不能说是神采飞扬,但也是丝毫不见颓色。


    李昭耘只道:“明霜,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现在是不能同你比了,不过到时候你可别被我比下去。”


    是了,她不只是林夫人,也不是楚氏,她有自己很喜欢的名字:楚明霜。


    从此她便知,李昭耘还会回来。


    经此一别,她们二人并无联系,也不便联系。直至今日收到由谢清玄所赠的香囊和药方。


    她的头风是近两年才有的,李昭耘远在拂柳山庄却能得知,恐怕对方没少在王都探听消息。所以她无端有种预感:对方要回来了。


    如今圣上政权稳固,唯有储君迟迟未立,围绕这个位子暗流涌动。


    李昭耘要以何种形式回来、怎么争、如何争,楚明霜尚且不知,也无力插手。但是今日由谢清玄提醒,倒是让她注意到了林酩,再想到近日林相在朝堂上并不好过,他的门生遍布朝堂,多少都能沾上点关系,在接连受“科考泄题案”和“水利款项贪污案”影响后,加之圣上不知怎的注意到了林越醇,一道密旨将人送去了玉国。


    楚明霜愈加不安,只等林相下值细谈。且不论林酩在外搞了什么名堂,近日种种让陛下震怒的案子都牵扯到了林相,或许先一步辞官还乡以求自保也是条路。


    连她都察觉到了掩藏在林府风光下的尖刺,本就在官场沉浮的林相肯定看得更深。


    狡兔死,走狗烹。必要时,林府未必不能剑走偏锋,去争一条生路。


    “夫人。”


    侍女的呼喊让楚明霜回神,对方小跑着来到她身边,关切道:“夫人可让我好找……可是要赏雪?这乌漆墨黑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夫人若是有兴致,我这就去命人生炉子,否则可得冻着了。”


    “罢了,回屋吧,老毛病又犯了,我先去歇歇。”楚明霜微阖着眼睛,忍了一阵疼痛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三日后便是初九了,东西可备好了?”


    “备好了,纸钱、香烛都有呢。”


    第60章


    林越醇的院子离林府并不远, 路上嬷嬷还在跟谢清玄介绍:“小少爷的院子还是当年他调皮惹了相爷生气,离家出走时偷偷买下来的。那会儿小少爷虽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不过还挺会挑, 虽然地方小, 但该有的都有, 也算是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而且这里地段好,王都不宵禁, 你看这一路都灯火通明的。过了这一块都是店铺的地便到了,平日清幽不吵闹,去哪又都方便,就连那个最近王都中兴起的聚宝阁,离这也不远,走个一盏茶的时间便也到了。”


    说话间,行驶的马车已经停下, 嬷嬷朝外头看了一眼,笑道:“到了,公子下车吧。”


    院子外并无牌匾,但大门口干净整洁, 显然是有人打扫过, 门口贴心地挂了一盏灯笼,似乎是特地在等他们。


    “夫人听闻小少爷的朋友要来借住,特意命我们打扫翻新了一番。今日见公子前来, 我也是趁牙行还未关门,赶紧挑了两个能干的下人。有个丫鬟负责公子吃食起居,还有一个门房,身强力壮的, 平日里帮公子看门,公子若是遇上了事也好叫他解决。”嬷嬷接着道,“公子若还想要研墨奉笔的书童,尽管同我说,我再去挑个听话识字的。”


    谢清玄:“实在是劳嬷嬷和夫人费心,不过我一向自己一个人生活,也糙惯了,不习惯人伺候。”


    话音刚落,他便见到了所谓身强力壮的门房,同时也是老熟人:阿鸩。


    谢清玄:“……”


    早上刚见过,这不,晚上又见到了。


    再往前头看,那个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丫鬟,可更是个老熟人了,可不就是阿绯。


    接连两个老熟人安插到他身边,不用想,定是段鸿鸣的手笔。


    一见是他们,谢清玄把拒绝的话又收了回去。


    “欸,公子平日里烧个水有人打下手也是好的,公子不必见外。”嬷嬷毫无所觉,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最后不忘敲打两个下人要老实本分,照顾好谢公子。


    两人点头称是,别的不再多言。


    嬷嬷很满意这两人的行事态度,只是她心里头也疑惑:她白天雇的是这两人吗?


    总觉得长得好像有些不一样,但观其衣着和行事,似乎又是那两人。


    罢了,许是自己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又记性不好,天黑也看不大真切的缘故。


    嬷嬷尽职尽责,带着谢清玄在此处转了一圈熟悉环境。里头的规模同水云间没法比,布置也简单,但随处可见巧思:水缸造了景,里头养了两尾小鱼,院里唯一的大树虽已掉完了叶子,但树干上扎了小秋千,那样式一看就只是花了心思的。


    确保谢清玄熟悉了环境,嬷嬷这才离开。一直在后头跟着的阿绯走上前同他打招呼:“谢先生。”


    虽然声音依旧高冷,但是态度比在水云间那会好了不少,对谢清玄确实像是对朋友的态度。


    “好久不见,阿绯姑娘。”谢清玄问,“上次一别已有数月,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身上的伤可好了?”


    阿绯:“已经差不多痊愈了,有劳公子挂念。”


    阿绯只看了眼谢清玄欲言又止的表情,便自然而然接着道:“大人尚有公务在身,抽不开身,先派了我和阿鸩过来。至于大人什么时候会来,我也未可知。”


    “好的,麻烦你们了。”谢清玄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已经快要冒烟,心想自己难道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阿绯佯装看不见谢清玄的通红耳朵,道:“厨房有烧好的热水,屋子里提前烧好了炭火,现下正暖着,谢公子随时可以休息。若是要等大人,可能要等到三更。”


    “好的呢。你们不用真把我当主子,我自己来就行,不过还是谢谢你们提前帮我准备好热水和炭火。哈哈,我没有要刻意等他,我等他做什么,只是今天睡过午觉了比较精神。”


    谢清玄胡乱应了一通就回了房间,看似冷静,实则是被看穿后落荒而逃。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雪,而谢清玄屋内却暖烘烘的。他洗掉连日赶路的一身疲惫后便披散着半干的头发,里衣外头裹了条毯子斜躺在榻上看游记。


    在经历白天吵吵闹闹后,眼下就显得格外悠闲宁静。


    他觉得要是以后的日子都这样也不错,若是身边能再来个貌美的狐狸精亲手喂他葡萄,就更好了。


    因着烧了炭的缘故,屋子的窗户开了道口子通风,此时窗户轻微“吱呀”了一声。


    说狐狸精,狐狸精就到。


    段鸿鸣这只狐狸精身上还穿着青麟卫官服,外面天寒地冻走了一圈,顶着一身寒气乍然进了这地,又看到榻上慵懒的人,只觉一颗飘忽的心落到了实处。


    他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踪迹,故意弄出了点声响。谢清玄自然是察觉到对方来了,视线从书上转移到对方身上。


    饶是白天见过,但段鸿鸣这身装扮对他而言还是新奇,大大方方欣赏了一番:啧,这宽肩窄腰,这胸肌这腿,腹肌……腹肌看不到。


    谢清玄心里头下了定论:狐狸精!


    他把书放到一边,身子却没动弹,反倒是裹紧了毯子,打了个哈欠:“段指挥使下次可以走正门,大晚上翻窗来我屋,显得你不像个正经人。”


    段鸿鸣三两步来到对方面前,寻了个榻上空的地方坐下,与谢清玄挤在一起,顺手在一旁的暖炉上拿了茶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身子。


    段鸿鸣呷了一口,道:“此处毕竟是姓林的地盘,我怎好光明正大进来,被旁人见到该说林相手眼通天,都伸到陛下亲卫这来了。但长公主和崔庄主都不在王都,你千里迢迢来此处寻我,我怎好把你晾在一旁,自然是偷摸着来见你。”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他在王都平日不走正门惯了,不过被他这巧嘴一说,倒像是谢清玄瞒着家里人来私会。


    谢清玄正要嘴硬自己是来王都见世面,并不是特意来寻他,就闻到了来自段鸿鸣身上飘来的酒气。


    他吸了吸鼻子:“你喝了不少吧。”


    “有人上赶着要给我塞好处,多陪他演会戏喝点酒也无妨,反正我醉不了,醉的另有其人。”


    见对方眼神清明,不见醉意,谢清玄也放心不少,幽幽道:“没想到你居然受贿,竟是个狗官。”


    谢清玄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自己刚穿来那会儿还被段鸿鸣吓晕过,同他说句话都得再三斟酌。谁能想到还会有对着段鸿鸣骂“狗官”的一天,并且自己还有恃无恐。


    段鸿鸣也是坦然:“顶着官衔收受贿赂又不为百姓办事,甚至残害百姓,这才叫狗官。我这平日里尽职尽责,该抓的该杀的没少动手。聚宝阁是达官显贵的销金窟,所得的利也不是民脂民膏。”


    先前他查了个玄机门,此门派下的聚宝阁自然成了香饽饽,落入李泓钦囊中。


    此番段鸿鸣白天突然找上李泓钦,李泓钦便以为对方这是开窍了,赶忙私下设了晚宴请人相聚,并送上聚宝阁珍品一件。一是想让段鸿鸣高抬贵手:玄机阁倒台,莫要再揪着聚宝阁不放,否则若是闹到御前,自己这聚宝阁交出去也不过陛下一句话的事。


    这二来,也是想让段鸿鸣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


    只不过这礼段鸿鸣是收了,却一直没有明确表态。事实上眼下比起聚宝阁,鬼市更值得他下功夫,因此对于李泓钦的聚宝阁,他本就不打算接着花时间。


    李泓钦眼珠子一转便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掺和,但也不会给他添堵,纯是来要钱的。罢了,那这笔钱花得也不算亏。


    双方都觉得是笔划算买卖,难得皆大欢喜,在席上推杯换盏,开始一番虚伪恭维。


    三皇子和青麟卫指挥使相谈甚欢的事本不应该有其他人知晓,李泓钦和段鸿鸣的人自然不会透露半分,但段鸿鸣却在宴席后特意命人将此事透露给了二皇子,给储君之争再添一把火。


    喝了不少酒但始终思绪清晰的段鸿鸣走出三皇子府上时夜已深,本该回天枢司才对,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再抬眼,已是到了谢清玄所在的院落。


    进了这个暖和地,段鸿鸣嘴上说着“没醉”,但跟谢清玄待了一会儿,他便觉头脑不似之前那般清醒。


    段鸿鸣自嘲一笑:好像真醉了。


    “罢了,不提这种事。”段鸿鸣从胸口掏了叠纸出来给对方,“早上出门特意带的,送你了。”


    谢清玄从毯子里伸出两只细白的手,好奇地将纸展开,还未待他看仔细里面的内容,就听段鸿鸣回答:“水云间的地契。”


    谢清玄瞪大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送我?”


    “送你。你不是一直想要自己的房子吗?那地方是我亲手设计的,我瞧你挺喜欢。不过地方确实偏了些,云鹿城终归是太远了,不满意的话给你在王都或者江南置换一套别院也可以。”


    谢清玄活了这么多年哪见过这阵仗,段鸿鸣又是送钱又是派保镖又是送房子,甚至还是这么随意的方式。


    自己这是……被包了?


    万恶封建资本家,他是不会轻易低头的,他奋进上班了这么多年,傍个富哥就能得到自己奋斗了这么久才能得到的东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谢清玄清了清嗓子,矜持道:“我还是想靠自己的努力买一套。”


    “你眼珠子都要盯出来了,不像是不想要的样子。”


    谢清玄:“……”


    思想觉悟有了,但是行为举止没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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