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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清山乔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崔清漪当然不会拒绝, 点头道:“也好,趁现在还没太晚,哥哥想去的话我们快些出发。”


    路上崔清漪也有好奇地追问究竟是谁让他如此感兴趣, 谢清玄只道:“你见了或许就知道了。”


    谢清玄提着盏灯, 顺着大爷先前所指的方向, 一路来到村尾, 有间屋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似村子里其他屋子那样挨得近, 并且可以看到有微弱的火光从里头透出。


    谢清玄想着应该就是这了,带着崔清漪走近敲门。


    里面传来动响,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崔清漪跟开门的人四目相对,二者皆是惊讶。


    眼前之人虽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是被晒出的小麦色,乍一瞧就是个干粗活的汉子模样, 但是崔清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詹师兄!”崔清漪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她只觉这两天令她震惊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她虽早有猜测那具客栈尸体有异,詹飞尘可能并没有死,但是如今本尊乍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崔清漪还是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看崔清漪的反应, 谢清玄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这开门的人,自然是本该遭太岁楼杀害的无垢派少主——詹飞尘。


    “崔师妹。”他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藏身之处这么快就被发现,愣怔后侧身让出位子来示意他们进来, 嘴上问道,“你们怎会在此,你旁边这位是……?”


    “此事说来话长。”崔清漪掌心向上做了个手势,介绍起谢清玄, “这位是谢清玄谢大哥,是我……是我的好友。”


    詹飞尘示意二人落座,转身去给他们倒了茶水招待:“乡野之中只有粗茶,见谅。”


    “你遇害的事现已经传遍整个江湖,如今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詹师兄不会轻易遭遇不测。”崔清漪问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太岁楼对你不利?”


    詹飞尘慢吞吞道:“此事也说来话长,我在此处也是为了养伤。如今已恢复得差不多,本就是打算近期回去。”


    詹飞尘又问:“我爹他如何了?”


    “实不相瞒,当时事发时我就在那家客栈,詹门主虽然悲痛,但是我向他解释了疑点之后,他也相信你并没有死。此次他虽因身体原因未跟随众人参与剿灭太岁楼,但是无垢派亦有其他弟子参与。”


    詹飞尘颔首:“多谢崔师妹了,只是现如今已经开始剿灭魔教了吗?这里消息闭塞,看来武林大会已经结束了。新的盟主是丹阳派郑釉,还是长虹门裘禹?”


    崔清漪道:“是郑师兄。”


    詹飞尘的神色掩在阴影里,没再出声,似是早已知晓这个答案。


    崔清漪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小口,正思量要不要将她怀疑郑釉之事讲给詹飞尘听,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眼神一凛,就将手中的茶水泼了出去。


    粗茶味道浓重,崔清漪又对詹飞尘毫无防备,导致一开始没闻出来,直到入口才察觉出异常。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拍飞了谢清玄手里的杯子,里面所剩不多的茶水飞溅而出,杯子摔在地上碎裂成好几片。


    她这才发现难怪谢清玄之前一声不吭的,原来是已经昏沉,坐在座位上摇摇欲坠,她这一出手直接让对方倒在桌子上。


    崔清漪匆忙检查一番,发现对方只是昏睡过去后,藏在桌子底下的手腕一翻,一根针悄无声息滑落到她手心,与桌边的詹飞尘对峙:“詹师兄,你这是何意?”


    这杯茶水她虽喝得少,但是此刻药效也开始起作用。


    崔清漪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就听对方叹了口气:“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是现在不会信你们任何人,就当没见过我吧。”


    崔清漪抬手封了自己两处穴道阻止药效扩散,詹飞尘见状闪身到其身后,手刀直朝对方后脖颈而去。


    崔清漪出手格挡,二人过了两招之后还是被詹飞尘找到了破绽。


    詹飞尘接住被打晕的崔清漪,将其安置到身后墙角,接着拔出贯穿手掌的长针,带出一串血珠。


    他此刻脸上不见恼怒,只有欣慰:“进步很大,差点就被你刺中天鼎穴了。”


    在詹飞尘收拾东西将要离开此处时,才注意到桌子上还趴了一个。


    想了想,还是将其拖到了崔清漪身边靠着,接着又折返拿了床薄被子盖在二人身上。夜深露重,免得他们二人着凉。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才将屋内烛火熄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


    直到翌日,谢清玄还没醒,意识里的系统就开始运行工作:“温馨提示,检测到男二号林越醇黑化值正在上升,建议宿主立刻采取行动!”


    谢清玄本就没睡醒,系统又吵得他头疼,不耐烦道:“你也知道是男二号,不是主角的黑化都不是什么要紧事……等等,林越醇?”


    谢清玄总算是意识回笼了些许:“林越醇不是正义之子吗?他也会黑化?”


    “经分析,林越醇现在正陷入欣喜若狂和痛苦还有自我怀疑之中,已渐入癫狂,有走火入魔之相。由于林越醇对后续剧情影响较大,这边还是建议宿主有所行动呢,否则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


    谢清玄稀里糊涂的,不知道林越醇怎么就要走火入魔了,但是他可没忘自己现在还在一个小村子里,压根采取不了什么行动,这倒真无从下手了。


    “检测到宿主正在持续对‘如何阻止林越醇黑化’一事而苦恼,是否需要提供建议和帮助?小爱检测到男主黑化值也早在两天前创新高,所以此次行动建议与黑化男主改造攻略同步绑定,从而达到最优解。”


    谢清玄答应得很快,自从自己掉下悬崖的命被系统保住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质疑如此有用的好系统。


    同步绑定也好,省事,能一箭双雕呢。


    系统很快发出提示音,谢清玄洗耳恭听。


    “恭喜宿主,已为您继续生成《黑化男主改造攻略》。《黑化男主改造攻略》第二步:亲吻男主。”


    谢清玄:“?”


    谢清玄:“我们这个文是男频文吧?”


    “作者都跑路了,现在剧情发展都是自由发挥,非要按照男频走的话那你格局小了。”


    若是谢清玄现在清醒着,肯定脸都涨红了。他憋了好半晌,骂道:“你有病吧!”


    他如此信任小爱,居然还给他出这种馊主意,终究是错付了。


    “宿主请注意文明用语。”系统还是那番说辞,“这是经过大量模拟计算之后得出的最简单、成功率也最高的一个方案了。”


    “你老实说你到底往里面加了什么数据分析,是正经数据吗?”谢清玄抓狂,“之前让我莫名其妙给段鸿鸣一个拥抱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直接让我亲上了,敢情你是想让我卖屁股!他有心理疾病难道我亲一口他就能好吗?还有林越醇怎么也掺和进来了,难道我跟段鸿鸣亲嘴还能让林越醇看爽了不走火入魔了?!”


    “宿主冷静,小爱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相信数据的力量,这个就是最优解哦。我只起到一个辅助作用,给宿主提供最正确的建议,至于是否选择实施,选择权还是在宿主自己手上。”


    系统说完软话,接着又立刻道:“经过分析,宿主若不采取行动,之后受到生命危险的概率高达92.163%,我的程序虽然可以保护宿主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除致命伤外的伤害无法为您做到规避。”


    谢清玄“呵呵”了一声:“你以为亲段鸿鸣我就不会受到生命危险了吗?”


    “这边已经分析过了哈,并不会呢,要不然就不会变成攻略了。”


    谢清玄还想说些什么,一阵刺痛传来,将他从意识的泥沼里拉了出去。


    现实中的他疼得脸皱了起来,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段鸿鸣那张帅得完美的俊脸。


    对方正单膝跪在地上,脸挨得谢清玄极近,占据了他整个视线。见他醒来,段鸿鸣收回掐对方人中的手。


    谢清玄呆愣愣地看着对方,思考着要不要真亲对方一口试验一下系统是不是真的可靠。


    段鸿鸣见他如此,皱眉:“是摔傻了还是被药傻了?”


    谢清玄心一横:系统就说亲一口,也没说一定要亲嘴,他亲个脸试试,被骂了就顺着说自己脑袋被药傻了,詹飞尘负全责。


    段鸿鸣就见对面神游的人像是回过神来,僵硬的身体往前一倾,凑了过来。


    段鸿鸣原以为对方要凑到他耳边跟他说些什么不能让他人听去的消息,因此没有动弹,只目光顺着对方的动作移动。


    谁知谢清玄在他脸颊边突然停了下来,随即自己脸颊感受到了一个柔软的触碰。


    段鸿鸣:“……”


    谢清玄忐忑地看着对方,预想的反应并没有发生,反而是在片刻寂静后,段鸿鸣身后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


    谢清玄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已然开始汗流浃背。


    他连忙探出半个脑袋望向段鸿鸣身后,这才看到这间破屋子里挤了不少人,满满当当的都是武林正派人士,其中不乏四海盟的十门弟子。


    此刻他们眼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散发着看到八卦的兴奋,也有碍于世俗伦理对此表示不赞同,却也自觉地转过脑袋,非礼勿看。


    他甚至还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林越醇脸上那带着三分不可思议、三分恍然大悟、三分如释重负和一分欣慰祝福的复杂表情。


    谢清玄:“……”


    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往后一倒就想装晕。


    他万念俱灰地想:“小爱,我恨你。”


    第42章


    谢清玄在思考如何让自己人生重开。


    至于什么“让段鸿鸣变成心理健康的正常人”啊这种任务, 算了吧,没救了。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他告辞了。


    而被突然亲了一口的正主只是伸手垫在他脑袋后, 让他免于磕碰。


    在感受到脑后手掌的触感, 谢清玄更是浑身不得劲,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哥,你这么温柔, 我害怕。


    段鸿鸣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只是平静道:“醒了就起来,讲讲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玄轻轻掀开一个眼皮,想了想这屋子满满当当的人,又闭了回去。


    段鸿鸣被他逗得轻笑了一声,接着状若苦恼, 严肃道:“看来此药歹毒,药效还未完全去除。诸位,阿玄我就先带走了,崔姑娘还未醒, 就麻烦各位照顾了。”


    众人心照不宣, 纷纷表示应该的,行走江湖就是要互帮互助,人没事就好。


    事实上他们早就检查过遗留在房间里的那壶水, 只是普通迷药,顶多剂量大了些,歹毒得到哪里去?


    段鸿鸣在带走谢清玄时扶了靠在谢清玄身上的崔清漪一把,让她不至于摔了。


    见此情景林越醇主动过来搭了把手, 段鸿鸣则空出手来将谢清玄提溜起来,一把将其扛在肩头,带着他走出了这个令对方窒息的房间。


    谢清玄趁机动了动被崔清漪靠了一晚上毫无知觉的肩膀,这才发现酸痛无比,只得僵着身子等它慢慢恢复。


    屋内林越醇见崔清漪还未醒,便学着段鸿鸣的样子掐人中,但又不敢太用力生怕弄疼了对方。


    好在崔清漪很快醒了过来,她醒来发现很多熟面孔都在,放心了许多,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紧张了起来,立刻在屋内寻找起某个身影。


    在发现谢清玄并没有在这里之后,她慌张地拽住林越醇的袖子,问道:“谢大哥呢?”


    见她一醒来就想着谢清玄,林越醇苦笑道:“你放心,谢兄没事,他醒得比你早些,已经被段兄带走了。”


    崔清漪听罢,这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面露难色。


    “詹飞尘没死”是个关乎四海盟乃至整个江湖的大消息,崔清漪于理都该将此事告知四海盟。可话到嘴边,她想到了昏迷前发生的事,詹飞尘曾说不信任任何人。


    崔清漪心一沉:怕不是害詹师兄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人。


    对方没有伤害她,只叫她就当没见过他。这就说明对方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还活着,或许詹师兄另有计划。


    思及此处,崔清漪便没有开口,只说先前在此遇到了一位躲债的外乡人,被他们发现后对方怕引来仇家就给他俩下药,自己则连夜跑了。


    崔清漪此刻冷脸是因为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落在林越醇眼里,就是对谢清玄第一时间没在身边的不悦。


    待房间内的其余人见崔清漪无碍,各自散去,崔清漪和林越醇也跟着一起,打算出发离开此地,回到队伍里。


    路上一直沉默的林越醇突然出声:“关于你和谢兄……我已经知道了。”


    崔清漪面露震惊,嘴巴张了张,最后叹气道:“你是如何得知的?罢了,你不要外传便好。”


    “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林越醇像是下定了决心,艰难道,“段兄也是不会同意的!”


    崔清漪开始迷茫:“你在说什么?”


    她和她血脉相连的兄长相认,关段鸿鸣什么事?


    “谢兄和段兄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林越醇心一横,将刚刚屋内所发生之事全盘托出,谁知崔清漪只是淡淡道:“怎的如此不避人,谢大哥也真是的。”


    林越醇一连串想说的话哽在了喉咙里,他不可置信道:“你不介意吗?”


    他这么一问,崔清漪又是叹气:“其实是介意的,但是我介意也没什么用,毕竟是他自己的事。”


    自家兄长是断袖,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但毕竟失散十余年,这几日好不容易寻回,自己没参与过他这几年的生活,又有什么资格反对呢?


    就是父亲母亲那边,得愁一愁届时该怎么跟他们说明这个情况了。


    林越醇瞳孔震颤,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崔清漪见状上前一步,直直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到底怎么了?刚刚起就一直说怪话。”


    林越醇骤然激动起来,伸出手握住对方的肩膀,摇晃了两下:“你清醒一点!他怎值得你如此啊!他喜欢段兄啊,就算你们在一起了,难道你甘心跟一个男人一起分享另一个男人吗?”


    崔清漪:“……”


    这下轮到崔清漪瞳孔震颤了,一向温婉稳重的女主头一次发出了变调的声音:“你到底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谢清玄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反复确认周遭无人之后,拍了拍段鸿鸣的背示意对方放他下来。


    段鸿鸣把他放下之后又不说话,谢清玄只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点其他事转移话题,掩饰尴尬:“我见到詹飞尘了。”


    段鸿鸣:“我知道,就是他通知我崔大小姐带着个男人找上门,我连夜带人找过来的。”


    “果然。”谢清玄道,“我听说詹飞尘是被一个女人带到这养伤的,那个人是阿绯吧。”


    “不过是提前听到点风声,派阿绯赶去看个热闹,谁知道两败俱伤,索性便让阿绯挑有用的一边救。”说到此处,段鸿鸣终于嘴角上扬了些许,“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其实起初谢清玄只是对阿绯有所猜测,真正让他确定下来的是詹飞尘那壶加了迷药的茶。


    原著中的林越醇和朱颜遇到詹飞尘,他不但正常接待,还与二人和盘托出,成为了日后让郑釉下台的关键一环。因此也让谢清玄疏于防备,本以为有崔清漪这个熟人在更好沟通,于是带着对方就来了。


    如今看来,这哥们压根谁也不信,他们突然找上门只能喜提昏迷大礼包。


    至于原本的林越醇和朱颜为何能全身而退,怕不是当初救他的就是朱颜,能不客气吗。两人还跟不认识似的,在林越醇面前就演上了。


    这个话题结束后,谢清玄和段鸿鸣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气氛再次变得诡异。


    谢清玄绞尽脑汁找话题,最后只找出一句:“我饿了。”


    段鸿鸣思忖片刻,道:“这里离城镇比较远,带你去问村子里的人要点吃的吧。这里应该没什么精细的吃食,你将就下。”


    “我又不挑,什么都能吃。”谢清玄凭着记忆朝着村头的方向迈开腿,嘴里念叨着,“找村口那家夫妇吧,大娘手艺不错,而且昨日就是他们收留的我和清漪。对了,我钱袋没带在身上,你借我点银子,想不出我有什么好报答他们的,只能多送点钱,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钱更滋补的谢礼了。”


    谢清玄走在前头絮絮叨叨,段鸿鸣却突然道:“我从未想过那种事。”


    谢清玄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身看他。


    段鸿鸣没有往常那样挂着虚伪的笑,也没有骇人的戾气,说话淡淡的,表情却是认真:“因为可能随时都会死,所以从未想过情爱这种事,在我看来他只会让人在每一次出刀时都因有牵挂而有所顾忌。”


    谢清玄开始脚趾抓地。


    段鸿鸣:“我不想也不会成为这种人。”


    谢清玄嘴角抽了抽:得了,他这是被拒绝了。


    自己刚刚那主动做出的行为,也不怪段鸿鸣会觉得他喜欢他,因为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对劲,系统攻略这事还没办法跟对方解释。


    gay爆了,小爱绝对混了纯爱小说的数据进去。


    这种情况下段鸿鸣拒绝他反倒叫他松了口气,毕竟被拒绝顶多丢人,要是对方答应那才是真完犊子了。


    “哈哈,没事,我之前就是被鬼上身了,咱们还是好兄弟。”谢清玄干笑了两声,笑容发苦,顿了顿,诚恳道,“真的。”


    他受不了了,就让这事赶紧翻篇吧。


    段鸿鸣保持沉默,但是眼神却无比复杂:此时此刻他竟还在强颜欢笑。


    这种尴尬的氛围直到他们找到了昨日的那对好心夫妇。他们本就喜欢谢清玄这小伙子,但凡开口肯定会给他备一份吃食垫垫肚子,更别提段鸿鸣直接往桌上放了一大块银子。


    这下他们眼睛都看直了,再看谢清玄,那更是天降财神爷。大娘撸起袖子开始展现实力,明明可以简单对付的早饭硬是被她做出花来。


    段鸿鸣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但见谢清玄吃得香,也不由得开始拿起筷子往嘴里塞。


    谢清玄趁机把和崔清漪坠崖之后的一系列事情,在隐去他和崔清漪的关系后讲与对方听。


    饶是段鸿鸣见多识广,这次也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你和崔清漪从万米悬崖坠下,都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对吗?”


    “是的。”谢清玄嘴硬,一口咬定,“这是神迹啊!”


    换成自己的话他都没把握能全身而退,但段鸿鸣又找不出其他可能,最后也只能道:“我不信鬼神,不过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看到你还活着,我……”


    段鸿鸣一顿,还没找到适合的词,就察觉有人过来,索性闭了嘴。


    来人正是崔清漪,身后还跟着林越醇,不过看架势似乎前头的人气鼓鼓,后头的人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


    谢清玄招呼他们:“正好,大娘做了很多,一起吃啊。”


    两人落座后崔清漪冷着脸,谢清玄见状动手拿了面皮,往里放了鸡蛋丝、咸菜和肉末,卷成一个小饼给崔清漪:“怎么,是不是林越醇惹你生气了?我帮你教育教育他,给他上上课。”


    崔清漪原本对上谢清玄送过来的卷饼浅浅一笑,闻言睨了林越醇一眼,又冷下脸来,冲对方道:“你自己跟谢大哥说吧。”


    林越醇耷拉着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直接起身来到谢清玄面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郑重地跪下。


    谢清玄:“?”-


    作者有话说:


    崔清漪:尖叫!


    谢清玄:扭曲!


    林越醇:阴暗地爬行!


    刚被亲的段鸿鸣:阳光开朗大男孩


    第43章


    林越醇这一跪吓得谢清玄原地起跳:“你干嘛?有话好好说。”


    此举也把崔清漪吓了一跳:“倒也……不至于。”


    林越醇却摇头, 跪着不起来:“我得跟谢兄郑重道歉,否则我良心难安。我也是近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内心是这么阴暗,谢兄如此真诚待我, 我却心生嫉妒, 企图插手谢兄的感情。”


    “你嫉妒我, 还想插手我的感情?”谢清玄消化了一番林越醇的话, 茫然道,“你也喜欢段鸿鸣?”


    不对, 他为什么要说“也”。


    只是因为系统导致自己现在风评被害,让其他人误以为自己喜欢段鸿鸣而已,他才不喜欢段鸿鸣呢呵呵。


    “噗!咳咳。”崔清漪刚喝进去的豆浆因着听了谢清玄的话后呛了一下。


    段鸿鸣则借着喝豆浆的动作,掩藏在宽袍大袖后的脸露出厌恶的神色。


    谢清玄觉着《至尊》原文本就有卖腐嫌疑,而且现在小爱都往里面加纯爱频道的素材了,出现这种剧情似乎也合理。


    林越醇连连否认:“不是段兄,是清漪。”


    林越醇说罢偷瞄了崔清漪一眼, 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叹了口气,被谢清玄拉起来引到座位上,这才将自己误会的经过道来。


    在得知谣言的源头是郑釉, 谢清玄可算是知道对方对自己那股若有若无的不爽感是怎么回事了。


    崔清漪对此也表示不解:“郑师兄当时确实有问过我心上人之事, 只是我原以为他心知肚明,也不知他为何觉得是谢大哥。”


    “他连我都怀疑了,怎么就不怀疑是段鸿鸣呢?”谢清玄扶着脑袋, “明明段鸿鸣光是往那一站就很有说服力,谁都想多看两眼。”


    他是实话实说,而其他三个人却齐刷刷看着他不作声,本就狭小的屋子瞬间被奇怪的氛围淹没。


    谢清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对外的形象正在跟段鸿鸣不清不楚, 他这么说颇有“秀恩爱”的嫌疑。


    偏偏有个不懂眼色的林越醇以为二人真好上了,还搁那揶揄,明知故问:“段兄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段鸿鸣立马放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来了一招祸水东引,“你不如想想自己哪里比不上阿玄,为什么郑釉没有怀疑你。”


    林越醇摸了摸鼻子,感觉心口好像中了一箭。


    谢清玄还在企图给自己挽回一些形象,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对方不去怀疑你俩反倒怀疑我很奇怪。那段时间我瘦脱了相,很难看的,清漪怎么会喜欢我这个瘦猴样。”


    崔清漪还没说什么,段鸿鸣率先不赞同,皱眉道:“瘦怎么了?又不是养不回来,也不是人品低劣,怎么就不能招人喜欢了。”


    这下崔清漪和林越醇对视一眼,原本活跃些许的小屋再次被奇怪的浪潮席卷——行了,知道这俩就是在谢清玄还是皮包骨的时候就好上了。


    谢清玄百口莫辩,不知道段鸿鸣刚“拒绝”了自己,现在又在凑什么热闹,索性瘫倒在椅子上:够了,到底要怎样才能结束这场闹剧。


    饭桌上一时间心思各异,还是林越醇心思率先活络起来。


    先前事情一桩接一桩,叫人没空去深究,如今大家坐一块把话说开,他这才回过味来:“这么说,清漪的心上人不是谢兄和段兄了,那……”


    林越醇满眼希冀,指了指自己,紧张地问道:“是我吗?”


    谁知崔清漪却目不斜视,只道:“不知道。”


    她啃着卷饼喝着番薯粥,最后拿出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我吃完了,就先去透透气,稍后我们一起出发。”


    崔清漪款款离开,谢清玄瞥了对面的林越醇一眼,拿起桌上的花卷往对方碗里扔:“真坐得住啊你。”


    林越醇不解,这会儿竟显得有些呆愣。


    “还不快追上去,难不成要人家女孩子在我们面前承认她喜欢你。”


    林越醇眼睛倏地亮了,若是长了尾巴这会儿估计得给旁边的段鸿鸣扇感冒。


    “自觉点离其他女人远点,特别是雨花门的,要不然……”谢清玄顿了顿,还真想不到自己能把林越醇怎么样,梗了片刻才道,“要不然我套你麻袋,叫段鸿鸣揍你。”


    林越醇把碗里的花卷拿起来叼到嘴上,对谢清玄抱拳表示感谢,屁颠屁颠追了上去。


    谢清玄冲段鸿鸣解释:“我思来想去身边打得过他的可能就只有你了,借你名头一用。”


    “真要上手也乐意代劳。”段鸿鸣应得很爽快,“反正你也知道,我一直看他不顺眼。”


    “不像。”谢清玄撑着下巴,“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人,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惹到你了。”


    在他看来,段鸿鸣这人就是心眼小了些、睚眦必报了些。若是单纯看林越醇不顺眼,早就报复回去,也不会给这人好脸色了,何至于像现在这般。


    总不能是真的嫉妒林越醇人生顺遂。若是谢清玄刚穿越过来或许还会这么想,可现在他早已摒弃这种想法。


    段鸿鸣垂眸,接着轻笑一声:“早说过了,没有。我这人只是纯坏,两面三刀罢了。”


    谢清玄还想再开口,段鸿鸣先一步打断:“少打听我的事。”


    此话一出,谢清玄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


    不过如今他面对段鸿鸣也不再小心谨慎,若是以往肯定老老实实装哑巴,这会儿却是拖着长音懒声道:“转移话题,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段鸿鸣也不恼:“与其谈论我,不如来聊聊你的事如何?拂柳山庄的大少爷。”


    话音刚落,谢清玄猛地抬头,手中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你知道?”


    对方对谢清玄这个反应很满意,这回轮到了他占上风,饶有兴致道:“要不然我同你说这么多陛下与长公主之间的事作甚,我可是好心帮你认清眼下局势。”


    谢清玄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的?”


    莫非此人真深不可测到如此恐怖的地步,怕不是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让他当男主实在是屈才,就应该当最终Boss才合理。


    “一开始路上只有你我的时候,你可是每天都把袖子卷起来给我看。”段鸿鸣状若苦恼,“实在是想不知道都难。”


    谢清玄:“……”


    “就这么简单?”


    “要不然呢?”段鸿鸣道,“拂柳山庄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难道跟此事毫不相关的我就能未卜先知找上你了?”


    谢清玄一想:也有道理。


    一开始他确实觉着古代的长衫穿着热,反正马车里就他和段鸿鸣两个大男人,就经常把袖子撩起来,就当短袖穿。


    后面因着崔清漪经常过来,再撩袖子就有辱斯文了,以至于现在,天气渐渐转凉,更不会做出如此举动。


    “我还以为当初的事另有隐情,你不想跟拂柳山庄相认。”段鸿鸣似是洞察了一切,“怎么,现在是和崔姑娘共患难过,所以认上亲了?摆出一副娘家人的模样。”


    “我这不是记不得以前的事了么,掉到崖底的时候才发现的。”谢清玄摸了摸鼻子,“你可别将此事说出去了,我还没活够呢。”


    原著没写完爱神就弃坑了,虽不知段鸿鸣为何要谋害皇子,但是从他的一系列举动和常规小说发展来看,有主角buff加持的他最后多半会登基称帝。


    现在龙椅上这位尚且和真龙血脉沾点边,都还要对定国公主疑神疑鬼。若换成段鸿鸣这个野路子,一旦剧情按照原来轨迹发展,届时有此想法的段鸿鸣恐怕更不会放过他,毕竟自己现在可算是先帝直系血脉。


    谢清玄有此担忧,想着要不趁着段鸿鸣还没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先表表忠心。


    而段鸿鸣只是沉默了一会,便“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你自己嘴巴也把门,别到时候风声是从你嘴巴里漏出去的。”


    “我巴不得没这回事。”谢清玄噜咕噜咕喝豆浆,喝干净后放下碗擦擦嘴,“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每天吃饱穿暖就行了。”


    “确实没出息。”段鸿鸣说罢又接了一句,“但是也很好。”


    “平平淡淡才是真,若是叫我努力上进,那也只是想赚更多的钱过更好的生活罢了。”吃饱后的谢清玄一副要聊人生理想的架势,“你知道我以前的梦想是什么吗?”


    段鸿鸣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了房子就意味着我有家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前打小父母离异,各自组建家庭视他为累赘。在两边都不愿意抚养他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在外公外婆去世后留下的乡下小屋里生活,靠着每个月父母各自给的三百块抚养费硬是从贫困小县城考到了帝都。虽然不是顶尖高校,但也在国内排得上号。


    毕业后一个人留在帝都打拼,凭借过硬的技术和能吃苦又上进的工作态度,进了一家小有名气又有发展前景的企业,成了大伙嘴里的“谢工”。


    饶是如此,他也会在不加班的时候抽空出去跑个外卖,在赚钱还助学贷款外,还能赚点吃饭钱。


    小时候为了争口气忙着学习,大学时为了学费和以后的就业忙着兼职和参赛,走上社会更是为了收入拼命工作,他自知自己没有父母托举,以后只能靠自己,所以不敢、不想、也没空谈恋爱。


    他就这么跟陀螺似的转啊转,在现实世界转到了快三十岁,也不过是想要存够钱有一处只属于自己的栖息地。


    帝都寸土寸金,房价居高不下,在外人看来“长相好工作好收入好”有前途的小伙子,也在为小小两居室的首付而烦恼。好不容易攒够了首付,迎面而来的便又是三十年的房贷。


    虽然这笔贷款背在身上堪比附在他人生上的水蛭,但是谢清玄很开心,他终于有了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家。


    只不过这个家简单装修完还没享受多久,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他这个“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的梦想,也只能成为过去式。


    段鸿鸣也注意到了谢清玄所说的“以前”这个词,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他只想在这个世界苟到大结局,完成爱神的要求,回到自己好不容易才买的小房子里。


    “现在啊……”谢清玄想了想,找了个说辞,“现在我希望你能开心就好咯。”


    开心点,积极点,内心阳光点,不发疯了成正常人了,自己就能回去了。


    说完谢清玄自己反倒先沉默了:“……”


    跟段鸿鸣聊人生聊理想,一时之间大意了,又忘了自己刚刚跟段鸿鸣“表白被拒”的事,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希望爱的人开心有多痴情呢。


    谢清玄在段鸿鸣欲言又止的目光下起身就往屋外走:“呵呵,我吃饱了,也出去溜达溜达。”


    第44章


    崔清漪和谢清玄让众人虚惊一场, 都松了口气。


    当然,最重要的是崔清漪没事,崔庄主和长公主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要是出了好歹, 在拂柳山庄那可不好收场。


    一行人稍作休整, 便接着朝泽明州出发。


    其间这几日崔清漪应当是和林越醇挑明了, 两人虽未对外人言明,但是郑釉又不是瞎子, 早就反应过来自己是误会了,对谢清玄说话客气了不少,不过如今他也无暇再对付林越醇。


    于他而言,崔清漪不过是向上爬的手段之一。若说有好感,那确实有,但要说非她不娶,为了得到她不择手段, 那也没到这种地步。


    之前对付谢清玄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过是顺手的事,但若换成林越醇,可要搭进去的东西就多了, 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近日出了这种事, 郑釉身为四海盟盟主,主动来看望过谢清玄几次,那叫一个言辞恳切, 再次把太岁楼推到风口浪尖。


    谢清玄觉着太岁楼这个名头算是被郑釉玩明白了,什么黑锅都往它身上推,关键是还真有用。若不是知道太岁楼楼主跟郑釉私下合作,他都要以为太岁楼是郑釉开的了, 否则一般人怕是也忍不了他。


    谢清玄一副受到惊吓的虚弱模样,对郑釉面带感激,待人一走就拉下脸。


    等上了马车继续赶路,谢清玄迫不及待:“哥,咱们什么时候弄他?”


    谢清玄穿越前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他也曾尝试摆脱眼下困境向上走,所以他认为郑釉想往上走正常,对方从普通制陶手艺人的孩子走到如今四海盟的盟主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


    但用的方式大错特错。


    这人不但想把他弄死,还选了个让他坠崖的方式,害得他原先赶的稿子全没了。他劫后余生的魂都还没找回来呢,就要被迫闭关,把之前写的剧情再写一遍。


    他恨。


    谢清玄自觉自己依靠剧情还是知道点郑釉的秘密和把柄的,可以找机会不动声色透露给段鸿鸣。


    段鸿鸣却只微笑道:“前段时间有天心情不好,传了消息让江齐郡的眼线炸了丹阳派在四海盟的总坛,算算日子,约莫还有小十日,郑釉便会收到报信了。”


    谢清玄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谢清玄也不知道前段时间他是哪天心情不好了,接着也咂摸出另一个问题来:他居然在江齐郡还有眼线。


    谢清玄心道这哥们做事效率就是高,人都在这了都能偷偷摸摸炸了远在江齐郡的丹阳派总坛。


    段鸿鸣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不是我的眼线,恰好能使唤得动罢了。”


    靠在马车窗沿的段鸿鸣慵懒随意,在优越骨相下那双目若寒星的眼睛叫谢清玄越看越觉得别扭,索性低头转而去看对方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


    察觉到对方视线不在自己脸上,段鸿鸣反倒垂眸大方看起谢清玄来,眼神不自觉带着温柔,说出的话却让人背脊发凉:“火药可是受官府管控的,郑釉先想想该怎么解释丹阳派为何会有这么大量的火药,又是如何运送进来的?这可是重罪,可千万别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若是散播‘和武林大会上爆炸的火药有关系’这种谣言可就不好了。”


    “他怎么知道他们还藏了这么多火药的?”聊到正经事,谢清玄的眼神总是回到了段鸿鸣身上,“说不定武林大会上都用完了呢,那阵仗,用量也不小了。”


    “不用知道,有的话更省事,没有的话找两个杂耍班子凑一凑,淋上火油,火烧旺了再爆个响就行。江齐郡出了此等事,知州定是要介入的,最后官府出具的结果只会有一个。”段鸿鸣顿了顿,接着道,“丹阳派弟子疏忽所致,导致总坛内藏匿的炸药被引爆。”


    段鸿鸣“呵呵”了两声:“现下距离江齐郡已有千里,待消息传到这里,众人只知道丹阳派总坛炸了,谁又能说得清究竟是怎么炸的呢?”


    谢清玄虽早已猜到段鸿鸣是朝廷的人,但听到对方明晃晃告诉自己和江齐郡知州通过气一事,他还是语塞。


    太坏了,真是狗官啊。


    虽有泼脏水的行为,但事实上也没冤枉了丹阳派——他们确实藏了火药。


    谢清玄:“郑釉这人给太岁楼甩锅上瘾,那他届时恐怕只能咬死是太岁楼干的了。”


    “那可有趣了。”


    段鸿鸣明明说话似笑非笑,语气平淡,但谢清玄不知怎的就是感觉到了此人正带着搞事的兴奋:“四海盟十门都参与了这场灭魔教的行动,太岁楼却大费周折只为毁了丹阳派那几栋破房子。”


    “虽然显得多此一举,但是郑釉对外形象一向很好,总归是会有人信的。”


    谢清玄话毕,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叫赶马车的人听到。接着开始暗示:“还缺少让他翻不了身的证据,比如说詹少主。他受太岁楼暗杀,但却对四海盟起了疑心,从而躲藏至今,肯定是抓到了郑釉的什么把柄,让对方不得不让太岁楼出面灭口。”


    谢清玄知道詹飞尘手里可是握着丹阳派的阴阳账册的,这是至关重要的证据,就是不知段鸿鸣是否知晓这一东西的存在了。


    显然,段鸿鸣知道。


    因为他下一秒就道:“这就跟喂鱼一样,一下子把手里的饵全抛到水里,鱼群抢食一阵,乱哄哄的,很快便会吃完散了。但是一点一点地撒,鱼群才会围绕在你身边团团转,更有看头。次数多了,你只要站在岸上做出撒饵的动作,鱼就会自己游过来。”


    见段鸿鸣打定主意要慢慢折磨郑釉,谢清玄在心里先幸灾乐祸了一番,接着诚恳道:“受教了。”


    “先前得了个东西我觉得很有趣,就找书局帮忙抄了十份,打算待看够了乐子就给十门分发下去,让众人共享乐事。”


    段鸿鸣长臂一捞,从马车座位底下捞出个小铁皮箱子,打开之后谢清玄一眼认出这是之前在江齐郡书局时帮他拿的那几本书。


    段鸿鸣拿了最上头的一本递给谢清玄,他接过后确认了一番无字封面,道:“我还以为这几本书之前跟我一起坠崖了呢。”


    “确实坠崖了,不过掉进了崖壁石缝里,箱子又够结实,才叫我之前没有白忙活。反正有人伤好得差不多了,还有精神给人下药,便托他找回来了。”谢清玄提高了音量,悠悠道,“辛苦詹兄了。”


    驾车的人压低了斗笠的帽檐,无奈地“嗯”了一声。


    现在的他晒得黝黑,胡须乱糟糟地遮了半张脸,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车夫,还是个邋遢的车夫,哪有半分往日詹大侠的风采,就算詹门主眼下站在马车前,都不一定能认出这是詹飞尘。


    眼下詹飞尘苦笑,关于这俩断袖的传闻这几日队伍都已经传遍了,只要这俩人在人前一同出现,定会有几道目光落到他们身上,还有几个女侠会凑到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瞥向他们,发出奇怪又兴奋的笑声。


    他自那天被谢清玄和崔清漪发现后便混入队伍,装成是段鸿鸣花钱雇的车夫,跟了一路之后想不听说都难。如今听了段鸿鸣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詹飞尘便心下了然,这些传闻恐怕是真的了。


    于是他主动道:“前段时间草木皆兵,对谢兄用迷药纯属无奈之举,对不住。”


    “没事,理解。”谢清玄没往心里去,“你也没对我做什么,怪我一开始没有说明来意。”


    他说罢翻开手里的书册,虽然看不大懂,但不妨碍他能看出这是本账簿,上头记录的硫磺硝石、精铁私盐,他对这方面再不懂也该看出些门道了。


    这果然就是詹飞尘手里的那份真账,且段鸿鸣早在江齐郡时就着手将其印了十份作为后手。


    一份账册就够给郑釉惹大麻烦了,更别提这人还想给十门一人一份。谢清玄肯定,如若不是印太多份不方便携带,这人怕是要给这一行剿灭太岁楼的江湖人人手一份。


    虽然没证据,但谢清玄总觉着段鸿鸣还有给郑釉的惊喜没亮出来。


    他搓搓手:郑釉小儿,惹到我你算是踢到棉花了,但是惹我段哥,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谢清玄把册子合上,规规矩矩放了回去,对段鸿鸣说话的时候带着些许谄媚:“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已经彻底看明白了,真得罪段鸿鸣是没有活路的。


    段鸿鸣慢悠悠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谢清玄闭关赶稿的这段日子里,除了崔清漪和林越醇,就属于锦歌来得最勤。


    一来出于愧疚,若不是自己疏忽大意,轻易被别人骗了去,谢清玄和崔清漪也不至于遭此祸事;二来自己实在是喜欢《侠行恩仇录》喜欢得紧,来作者这坐坐探得第一手剧情消息;这三来嘛,就是只要有谢清玄在,十有八九都能见到段鸿鸣,运气好能得他指点一招半式。


    他这次来运气不好,段鸿鸣没在马车上,但运气也不算太差,因为谢清玄刚写完了新一话。


    于锦歌看完后赖在马车内迟迟没有动作,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还是谢清玄先发现这人的纠结,主动问:“有话要跟我说?先说好啊,道歉的话不必了,我原谅你了,再听耳朵要起茧子了。”


    “我可听说了,郑盟主隔三岔五就要来看你一回,对你下手的人出自丹阳派,他御下无方,很是愧疚。”于锦歌话锋一转,“但是你若相信我的话,还是多小心着他点。”


    谢清玄对郑釉早有提防,但没想到于锦歌会如此提醒他,好奇地问:“何出此言?”


    于锦歌“唉”了一声:“实不相瞒,那次你坠崖后段大侠带了罪魁祸首马瑜的尸身来找我们认人,当时我三师兄的表现就很奇怪,他之后又找了掌门师兄,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自那之后便暗中派了弟子监视丹阳派,还派了人去查马瑜的背景。”


    “我江湖阅历是不够,但我又不傻。”于锦歌认真道,“虽然我们沧浪派跟丹阳派私下是经常起点小摩擦,但不至于在这种大事上泼他们脏水。你小心着些吧,你不会武功,段大侠不在的时候,我就守在你旁边保护你好了。”


    虽然段鸿鸣早给谢清玄安排了“保镖”,正是赶马车的那位,但是于锦歌这番举动还是让他大为感动,当下表示可以再爆肝一话让于锦歌先来尝尝咸淡。


    第45章


    酷暑已过, 吹过的风里夹杂着微凉的秋意时,四海盟中丹阳派总坛被炸毁,受损严重的消息在飞进队伍里之前, 率先有丹阳派弟子传达到了郑釉的案前。


    郑釉得知此事时正在写信, 闻言笔尖一顿, 墨渍晕染开, 糊了纸张,


    他呼出一口气:“最后怎么处理的?”


    “我当时去玄机门打探消息逃过一劫, 到了城门口听说在总坛的弟兄们都被官府羁押了。他们肯定不会泄露半分,但是库房炸药来历不明解释不清,江齐郡知州下了海捕文书,说是请掌门配合调查了解情况,实际上就是将掌门扣押下来,掌门觉得清者自清,就跟他们走了。”


    “师傅不知内情, 官府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暂时也只能委屈下他老人家。”郑釉回神,将被墨晕染开的纸张放到烛火上烧尽。


    “还有……”对面的弟子接着道,“大师兄, 江齐郡知州非要您回去受审, 派了人来传令。我急着递消息,赶在了他前头,需要我去把他解决了吗?就说是出了意外, 要不然这里的十门和其他门派就都要知晓此事了。”


    郑釉冷笑:“喂了一百两白银也喂不饱这个狗官。他哪有这胆子得罪人,许是爆炸闹大,上头有人给他施压了。”


    “纸包不住火,但泽明州就在眼前, 不过还有七日路程,在解决太岁楼前得捂住了。”郑釉看着桌子上的灰烬,脸色阴沉得可怕,吩咐待命的弟子,“去吧。”


    只要太岁楼一倒,功绩在他,咬定是栽赃陷害,眼下困局迎刃而解,这事不过是牺牲几个替罪羊的事。


    弟子领命而去,两名暗中盯梢的沧浪派弟子察觉不对,互相眼神交流了一番,最终一人尾随其后,一人返回禀报。


    这位丹阳派弟子一路风尘仆仆来报信,紧接着又马不停蹄折返回去,企图将报信官兵拦下。


    又是几日,奉命前来通知郑釉速回江齐郡受审的官兵在雨夜于官道遇袭,身上财物和马匹失踪,疑似被附近马匪截杀,缉捕文书也不翼而飞。


    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入暗处的另一双眼睛里。


    罪魁祸首心中的石头算是落地一半,还未喘口气便再次折返,要将此消息带回给郑釉。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久未合眼休息的他刚追上队伍,就得知泽明州知州亲自带人马将他们拦在官道,讲明江齐郡火药一事,要求郑釉及其余丹阳派弟子束手。


    他只得隐匿在暗处,心下大骇:人不是已经被他解决了吗?这里的官府又是哪里得知的消息?


    他现已不便再混入队伍里,否则怕不是也要被一起带走,只能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向大师兄传递信息。


    他此时心急如焚,连日赶路的疲惫让他没法保持高度警惕,因此没有留意已有人悄悄绕到他身后,一个手刀将其打晕。


    “真能跑啊你,跟了你几天可累死我了。”


    沧浪派弟子抹了把汗,将昏迷的人拖走。


    另一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冲着太岁楼来的众人措手不及,纷纷看向郑釉。


    郑釉只当门下弟子失手,让自己镇定下来,面上破绽丝毫不露,佯装不知情的样子主动越众而出:“我离开江齐郡已有两月余,实在是对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如今发生此等事我自然会配合官府严查。只是我们为太岁楼而来,整个江湖都知晓此事,原先在江齐郡时太岁楼就用火药埋伏过我们,如今怕也是他们的陷害,望大家莫要中了太岁楼的奸计。”


    此话一出,其余江湖人自然是相信他,连声附和,对他有所怀疑的人也在此刻保持沉默。


    唯有泽明州的知州面色古怪,问道:“太岁楼?可是扎根在城外二十里山涧中的那个江湖门派?”


    “正是。”


    知州“哦”了一声,表情更加奇怪,不过很快掩去,摆出一副假笑来:“那随我们走吧,丹阳派的诸位,本官也是公事公办,无意与诸位江湖侠士起冲突。其余的侠士们也欢迎入城休整,本官会为各位安排落脚地。”


    眼下确实天快黑了,而太岁楼的老巢离这颇有距离,众人便入城休整,顺便商讨对策。


    只是他们现已离太岁楼很近,众人不由绷紧了神经,警惕太岁楼动手。


    远在江齐郡都有他们的人袭击,如今到了这定是会有动作的。


    然而众人警惕了一晚上,不仅没发现太岁楼的人,反而十门休整的屋外都凭空出现了一本册子,连在官府里的郑釉屋门口都有一本,似是来专门给他添堵。


    队伍里高手众多,更别提十门,大半个江湖的高手都在此处,竟无一人察觉到此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此人轻功在所有人之上。


    这么个深不可测的人什么也没干,只是给他们分发了这么本东西,众人不免好奇里面是什么内容。


    待翻开一看,里头所记内容叫他们脸色大变,呈上给掌门人过目后,忙吩咐门中懂账本的人来看,甚至还有专门去城里请账房先生的。


    身为拂柳山庄唯一一个出面的人,其中一本账册自然是出现在了崔清漪房门前。她在意识到这是个不得了的东西后,特地带来跟谢清玄他们一起看。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尤其里头所记的内容,应当是指向丹阳派无疑了。”崔清漪压低了声音,“这几个大门派很少有底子完全干净的,但基本上不敢太过分。这上面登记的东西涉及范围之广,且数量太大了,已然惊动了两个州县的官府,到时候怕是要借此打压四海盟。”


    崔清漪接着道:“是真是假有待考证,但这个节骨眼上,消息传得很快,何止是十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丹阳派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真是太岁楼放在门口的?此人有这等实力,我们这却都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放了本账册……”林越醇摸着下巴,“昨晚我和段兄就在附近喝酒,都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他说罢看向段鸿鸣:“是吧?段兄。”


    段鸿鸣点头:“是啊,此人应是特意等我们回去休息之后再行动的。”


    谢清玄默默地听他们说话,心道此人应该是特意等林越醇回去休息之后再行动才对。


    “咦?”翻看到最后的崔清漪从账册中拿起了夹在里头的一张纸条,和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后,将其打开,看完里面的内容后,再次跟其余人大眼瞪小眼。


    谢清玄偷偷多瞟了两眼段鸿鸣,不知道这人这次使的是什么阴招。


    原著里对付郑釉几乎一直是林越醇在主导,但是眼下明显是段鸿鸣一直在暗中发力,而林越醇也只是在江湖人里得了个“年轻有为”、“颇有其师之风”这类评价而已,还没有到之后可以被选为四海盟新盟主的程度。


    而且近日段鸿鸣跟在林越醇身边的次数相比起之前大有减少,似乎不再将对方当作培养目标。


    看来爱神所说的对段鸿鸣人设上的补充,补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并且剧情的偏差似乎已经在他可预见之外了。


    而郑釉自账册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就一直惴惴不安。


    他和丹阳派其他弟子被留在官府之中,他更是单独被带到了一间小屋子里。说得好听是配合调查,但实际上就是等待提审。


    偏偏把他“请”来这里之后便没了后续,只派了人软禁和监视他。


    他所在院落周围都有护卫把守,因此“外头这份账册的内容已经传飞了”这事还没流传到郑釉耳朵里。


    但是在看到清早在门口被官兵提醒而捡起的账册时他就知道:一定是詹飞尘,他果然没死。


    当初就是因为詹飞尘拿到了这本真账,让他觉得此人断不可留,才会伪装成太岁楼对其动手。虽然之后传来了对方身死的消息,但是派去的人一去不复返,并且音讯全无,他就知道此事有蹊跷。


    他不是没派人找过,但是詹飞尘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故而这事一直像一把利刃悬在他的头顶。


    如今詹飞尘握着他的把柄而来,这把利刃摇摇欲坠,自己又困于县衙一隅,一筹莫展。


    有侍卫送来饭菜,放下就走。郑釉本没什么胃口,余光瞥见压在餐盘下的纸条,在拿起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之后,总算是可以喘口气。


    那张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今夜子时。


    郑釉于屋中长坐,只等子时到来。


    之前四海盟事务繁多,加上丹阳派明里暗里的事情都需要他过目,未免分身乏术,如今被拘禁在此处,难得有闲暇时间开始梳理近日所发之事。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不是詹飞尘。詹飞尘不会让两州县知州全都出动,背后应当还有一个人。


    他看不透背后的人是谁,但能猜到对方是官家的人。


    一瞬间郑釉的额头上沁出冷汗:自己同太岁楼合作走私一事对方是否早已知晓?比起冲自己而来,如此大费周折更像是冲四海盟而来,然而他才刚登到这盟主之位没多久,怕不是给江鹰那聚宝阁挡刀了。


    江鹰那个蠢货掉进了钱眼里,背靠四海盟,忘了江湖和朝堂的界限,直接把聚宝阁开到了王都,还投入了巨大的人力财力。王都那是什么地方,谁不想一口吞了这会生钱的聚宝盆,届时首当其冲就是拿江鹰开刀。


    他还是操之过急了。当初在被江鹰发现走私一事后不该直接杀了他,如今聚宝阁白白落入了皇家口袋不说,自己还成了新靶子。


    眼下他权衡利弊,明白此时还有一条明路摆在自己眼前:逃。


    这里的官兵困不住他,还可逃出去隐姓埋名。但是他怎会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当初他不过是供主家少爷玩乐的陶工孩子,主家赏赐个吃剩的咸菜包子都得感恩戴德,就算被欺负要他学狗叫,反抗之后也只会遭到一顿毒打,就连亲生父母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只会埋怨他得罪了主家,说上一句:“我们只是平民百姓,还要靠他们吃饭。”


    再后来他成了丹阳派大弟子,又有一身武功,再也不会有人敢让他学狗叫。重回故地,当初高傲的主家开始赔着笑脸,希望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到了现在,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盟主。


    一路经历过来的他深知地位和权力才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东西。那些投了好胎,天生高人一等的少爷小姐就是因为毫不费力地拥有,才会说一些假大空的话,觉得这些都不重要,真是可恶又可笑。


    他不可能也绝不会放弃眼下的一切,就算最后事情败露也不过是一个“死”字,他只是想往上爬到最高而已。


    他没有错。


    第46章


    郑釉一直静静地枯坐着, 未点烛火,屋外府兵的交谈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四周安静得可怕。


    他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但寂静中只听门口一声兵刃出鞘声, 紧接着铁锁断裂落地。


    郑釉的眼睛终于开始转动, 活动了一番长时间未动而僵硬的脖子和手脚, 起身拉开了房门。


    月色下的院落中站了一个人。此人身披黑袍,覆鬼面, 腰间那把雁翎刀无不显示此人的来历。


    郑釉暗道一句故弄玄虚,上前冷声道:“我已经着了道了,下一步你待如何?我可已经带人到你老巢了,你和你心腹抓紧撤走,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别忘了我和你的约定。”


    对面的人只摸着刀柄不语。


    郑釉皱眉,但还是道:“之前你就想过河拆桥了吧, 让你陪我演出戏,结果派了个真想要我命的来。他们既然查到了丹阳派头上,迟早也会顺着查到你头上,如果你现在想捅我刀子的话, 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对面的人依旧不说话, 郑釉终于察觉到异样。


    他的武器白日里被收缴,此时一手为爪攻向对方面部,想要将其鬼面摘下。对方反应极快地向后一跃, 无声地落在院墙,接着又翻身跳下,消失在夜里。


    郑釉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可他踏出这个院落之后, 才发现这堵墙外是十门弟子,所有人或震惊或不解地看着他。


    郑釉脑中轰鸣,死死盯着站在十门众人里的那个鬼面人,“你是谁?”


    对方摘下面具,露出了在他意料之外却又让他觉得合理的那张脸。


    不过此人却一副费解的模样,说话时眯了眯眼睛:“我不过是白日里收到了一张字条,让我今夜子时扮作太岁楼中人来你院中罢了。我本想看看给我字条之人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竟有此等热闹可看。郑盟主,你好像跟太岁楼很熟?”


    事实上除了郑釉的这份外,出现在十门领袖屋门口的册子最后都夹着一张约在这里子时相见的字条。至于段鸿鸣所收到的那份嘛……


    林越醇目光看着郑釉和段鸿鸣所在的方向,身子往旁边一歪,凑到同样看热闹的谢清玄耳边:“段兄还收到过这种字条?我怎么不知道。”


    谢清玄干笑了两声: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八成没这回事了,哪有自己给自己写字条传消息的。


    不过他当然不会把这事捅出去,“嗯”了一声:“有的,那会你们都不在罢了。”


    “原来如此,还得是谢兄了解段兄。”


    谢清玄沉默了一会,忍不住道:“说得好,以后别说了。”


    抛开这两个说悄悄话的不谈,在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十门中沧浪派掌门率先站出来:“先前途中加害拂柳山庄崔姑娘和谢公子,后又刺杀于你被你击毙的那位,他名叫马瑜,是你丹阳派中弟子,你称他为太岁楼奸细。但是我们已查明,他十三岁入丹阳派,在此之前一直与父母一起生活在距泽明州千里之遥的郡县。入你门中后更是一直在门中习武,直到这次武林大会随你来到江齐郡,又跟随队伍来往泽明州。他的每个阶段皆有人证,不可能是太岁楼的人。”


    沧浪派掌门说罢换来的只是郑釉的沉默。


    他接着道:“我原先以为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太岁楼用钱财买通了马瑜。但是这次传来四海盟丹阳派总坛炸药被引爆的消息,不免想到武林大会的惨剧。当时武林大会都是十门弟子帮着一起布置,晚上更有弟子把守,太岁楼要想无声无息地在里面埋上火药未免神通广大,但若这火药就是你们所埋,就合理多了。且我这还有一人,你可认得?”


    他示意身后弟子将人带过来,不一会,一个被五花大绑,且嘴巴被布条堵住的人就被推了上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我见这人鬼鬼祟祟地从郑盟主那出来,便追了上去,谁知竟目睹了他杀害官差。”说话的弟子呈上了一封密报。“这是对方从尸体上搜到藏起来的,上面加盖了江齐郡知州官印,说的就是丹阳派总坛炸毁一事。”


    沧浪派掌门捋了一把胡须:“郑釉,我且问你,这事你是认还是不认?”


    郑釉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凉凉扫过被押解在地上的人,揉了揉发胀的脑袋,紧接着借这一动作甩袖,藏在袖口的暗器倏然飞出,没入了被五花大绑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喉间。


    事发突然,沧浪派掌门一时不察未能拦下暗器,又惊又怒:“郑釉,你!”


    郑釉收回手背在身后:“我只是帮他一把,免得你们之后严刑拷打。”


    裘禹挤到最前头,抬了抬下巴,指着对方道:“那你这是认了?”


    郑釉没给他眼神,依旧站得笔挺,冷声道:“有你什么事,觉得我下来了你就能上去了?你以为你那点东西就很干净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裘禹脸颊上的肉抽了抽,神色难看地闭上了嘴。


    “这人怕是早就跟太岁楼暗度陈仓了!”飞霜派长老脾气暴,这会儿已经忍不了,气冲冲指着他,“我在今早收到账本后就算过了,涉及的金额高达五千两,其中盐铁走的泽明州这条道,怕不就是太岁楼从中运作的吧。”


    也有无垢派弟子忍不住出声:“我们少主的死,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听到这话,郑釉的脸上才终于有了表情,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反而环顾了一圈,喝道:“出来!詹飞尘,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并开始窃窃私语。


    郑釉并不辩解,他已清楚自己再辩解也是徒劳。但饶是如此,可是他想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寻一个真相,顺便还能拖延时间。


    这里高手众多,他单枪匹马跑不了,只能拖给自己写字条的人出现。


    他虽想不通今日为何这些人一起在这里等着他入套,但他认得那字迹是早与他有联系的太岁楼楼主的。尽管他们之间没什么信任,但是对方断然没有跟四海盟联合起来给自己下套的可能。


    预想中的声音出现:“我确实在。”


    众人循着声音来源看去,周围的人都主动为出声的人让出一条道来。


    詹飞尘头戴斗笠出现,摘下斗笠后的面容差点让无垢派的人都不敢认,还是凭着声音和身形认出来的。


    不远处林越醇又歪着身子凑过来了:“这不是你们雇的车夫吗,他竟就是詹少主?!”


    崔清漪也是吃惊:“我竟也没察觉到,明明前不久在崖底刚见过。詹师兄这是……挺会伪装自己。”


    谢清玄只得接一句:“是呢,我也没认出来。”


    段鸿鸣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侧,把玩着手里的面具,闻言火上浇油:“真是令人意外,詹少主为隐藏自己给予郑釉反击,当真是忍辱负重!”


    谢清玄静静地看着他装。


    另一边,詹飞尘向众人朗声道:“三个月前,江鹰盟主彼时作为四海盟盟主,且其对商之道颇有经验,察觉到了四海盟中一笔账有异常。表面上是一批药材,实际上金额却比一般药材多上许多,甚至还同一时间很多瓷器、布料等也是这种情况,想来是为了平账。”


    “江盟主亲自顺着往上查,找到了丹阳派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顶不住压力,向江盟主交出了这本账册。”詹飞尘说着从怀里拿出了账册,“就是这本,我手上这份,就是当初交给江盟主的那份。”


    “江盟主看了此账深知关系重大,为此特意在武林大会前请十门各位前去玄机门,本想在众人面前揭露此事,但念你尚年轻,心软给你改过的机会,所以才最终没说出口。”


    “那日我不胜酒力,在众人商议结束后在玄机门多留了一晚,谁知第二天准备去向江盟主辞行时发现他倒在地上,江盟主昏死过去前撑着一口气将随身携带的账册交予我,并同我说了郑釉与那账房先生的姓名。我忙唤来了玄机门的人,差人快马加鞭请崔庄主回来,自己也连夜出发去找那账房先生求证。”


    原先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只在选新盟主时代江鹰在人前露过面的江夫人这会儿终于出面,她恨声道:“难怪夫君遭遇不测后书房被人翻找过,想来是想找账册,没想到被夫君带在身上了罢。”


    “或许我这一路一开始就是徒劳,那名账房先生肯定被你灭口了。”詹飞尘对着郑釉接着道,“你应该也是反应过来江盟主很可能将账册交予了第一时间发现他倒地的我,因此我一路都在被追杀。虽隐匿了踪迹,躲藏数月,最终还是在一家客栈遭遇了太岁楼刺客。太岁楼认钱不认人,想必是你花银子指使他们,或者出于合作目的,帮你扫清我这个障碍。多亏了有义士路过出手相救,否则我今日怕也不会站在这里。”


    “哈哈。”被众人怒目而视的郑釉竟突然低笑起来,“听起来我像是输在运气不好。先是有一个胆小如鼠的账房先生,再是没能马上把江鹰毒死,甚至派出了武功不济的杀手,没能让你毙命。”


    江夫人拔出匕首冲郑釉而去,被詹飞尘眼疾手快拦下:她不是郑釉的对手。


    江夫人抓着詹飞尘的手臂,眼睛通红:“我夫君给了你改过的机会,对你仁至义尽!”


    “这更好笑了。他为什么一开始大费周章把你们都叫到玄机门,临到关头改变主意什么也没说了?”郑釉抬手轻轻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因为他把你们都叫过来是在威胁我,给我施压,最后把嘴闭上是因为我中途答应了他,让他也分一杯羹啊。”


    郑釉心情大好,他此刻畅快无比:“原来他在你们眼里这么高尚,你们的江盟主实际上也不过是眼里只有钱的人,比我又高贵到哪里去?”


    在在场的人神情复杂时,泽明州知州带兵前来:“都在这里吵闹什么?!”


    他走在最前头,在路过段鸿鸣时不着痕迹地瞟了对方一眼,接着挺直了腰杆:“你们这些江湖人,今日本官是答应你们把人暂时调走给你们行方便,但也容不得你们在这里吵闹。丹阳派的人还得由官府决断,至于你们,没事的话明日就抓紧离开泽明州吧。”


    詹飞尘抱拳行礼道:“大人,我们还有太岁楼尚未……”


    知州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奇怪道:“因为上头有令封锁了消息,所以之前在城外我没说,既然你们现在已经进城,并且现在这架势你们迟早都得知道,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嘴里那个太岁楼,早在四个月前,就因刺杀朝廷命官被圣上下密令处置了。”


    知州不忘拍段鸿鸣的马屁:“那日青麟卫大人亲自出马,神勇无比,犹如天神下凡!”


    第47章


    郑釉刹那间遍体生寒, 他深刻地感觉到了窒息、恐惧。


    他刚刚还绞尽脑汁想的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这会儿知州的话如当头一棒,他突然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不是别人运气太好, 而是他一开始就成了瓮中鳖。


    既然四个月前太岁楼就已经没了, 那么一直以来与他通信的人……


    郑釉若有所悟, 抬头看向不远处人群中的那个人, 在视线相汇后对方冲他摇了摇手里的鬼面,冲他微笑。


    此刻郑釉竟是荒谬得想笑,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面对眼下如此情形他发现自己竟生不起气来。


    “我输了。”郑釉忽然放松下来,“我服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蓦地运起真气,凌厉的掌风拍开其中一边的人,人群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想跑?站住!”林越醇首当其冲追了上去,詹飞尘紧随其后。


    其余人还在为“太岁楼早已被灭”的消息中久久不能回神, 在没人说话时段鸿鸣的声音就格外明显:“这么看来詹少侠真是神机妙算,借着太岁楼一事将计就计,让我假扮太岁楼主,又让诸位来次揭穿郑釉的真面目。”


    一句话, 就将詹飞尘推上了台。


    他本身就是四海盟主的人选之一, 这下子怕更是风头无两,一举盖过裘禹了。


    身为局外人的谢清玄受到的冲击也不小,只呆愣愣地看着段鸿鸣, 满脑子都是四个字:钓鱼执法。


    青麟卫,他是知道的。原著在进行到王都篇章时里有提到过这一势力的存在,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也透露了这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组织。如果段鸿鸣出身青麟卫的话, 那很多疑问就都有了解答。


    是了,剧情里本就没有跟太岁楼真刀真枪拼的场面,四海盟率众攻入太岁楼老巢的时候,里面早已人去楼空,留给他们的只有机关陷阱。事后四海盟着手调查,发现他们的产业已私下转移走,经过多番查证,最后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指向大虞的邻国——玉国。


    而林越醇因表现出众,一举成名,吸引了其他势力的注意。加上身为四海盟主的责任,在他收到由他爷爷,也就是林老丞相亲笔密信和圣上密令后,秘密护送大虞暗探潜入玉国境内,顺便一起调查此国与大虞江湖门派走私一事。由此开启《至尊》的第二个篇章:《玉国篇》。


    玉国篇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林越醇帮忙解决了玉国的宫廷内乱,赢得佳人青睐,成功将公主收入后宫。当然,最重要的是解决玉国走私之祸,顺着太岁楼这条线连带着查出了一大批人,使大虞借着此事向玉国施压。最终对方迫于压力,和林越醇从中周旋游说,从而使玉国对大虞俯首称臣,成为大虞附属国。


    太岁楼的人,还真没在后续剧情出现过。


    既然如今太岁楼早就被青麟卫出手解决了的话,那就根本没有地下产业全部转移到玉国的可能,八成是被收走充公了。


    至于那突如其来指向玉国的线索怕不是就出自段鸿鸣之手,目的是将火引到玉国身上。


    林越醇要是成功了,那就是原著剧情。若是失败了,大虞丞相的亲孙子、江湖举重若轻的新一代领袖不明不白在玉国遭遇不测,不也是施压的一个借口吗?


    况且《玉国篇》的结束,让林越醇坊间名声大噪,一时间关于林越醇这个人,无论是江湖还是民间,甚至在其他国家都无人不知,连带着在走下坡路的丞相府都开始风光起来。


    可就在这种顶峰时期,却刹那间倾覆于段鸿鸣之手,这期间是否有青麟卫背后之人的授意还未可知。


    一股寒意自谢清玄的背脊升起:这是巧合吗?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三雕呢?四海盟、玉国、丞相府,都是他的目标。


    谢清玄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头疼。


    虽然眼下段鸿鸣明显将目标转到詹飞尘身上,但林越醇在江湖崭露头角已是板上钉钉,就看他之后会不会启程去玉国了。


    如果是,那么他恐怕已窥探到背后大网的一角。


    算算时间,四个月前是段鸿鸣住进云鹿城水云间的时候,竟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撒网。


    谢清玄被秋夜凉风吹得打了个寒战。


    另一边郑釉被林越醇和詹飞尘拦下,几个回合交手下来被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一道拿下。点了穴道又喂下化劲丹卸了他的功力之后,官府出面强行将其带走。


    给出的理由也很合理:涉及私下贸易违禁物和杀人,已超出江湖事江湖毕的范畴,此案应当交由官府办理。


    人群散去,在回客栈途中谢清玄一群人皆是沉默不语,头顶仿佛笼着一团不散的迷雾。


    “谢大哥。”崔清漪叫住他,“我要去趟药房,不如与我一同去吧,顺便给你抓副药。我观你如今恢复得不错,也该换个方子了。”


    林越醇听罢抓了抓后脑勺:“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千山派的朋友说要给詹大侠接风洗尘,邀我一道去喝酒。”


    段鸿鸣的目光扫过心思各异的三人,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记得早点回来。”


    谢清玄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崔清漪带着他一路来到县衙的药房。那是知州得知她是拂柳山庄的大夫后开的特例,特意为其准备并准许她随意进出。


    毕竟拂柳山庄声名在外,而崔清漪也很识趣,今儿个下午还在府衙内开了个义诊。


    一进药房,崔清漪便带上了房门,确保周围没人后,才道:“哥哥,此间事了,你便随我回拂柳山庄吧。青麟卫早就清理了太岁楼,这就说明朝廷早就开始插手了,拂柳山庄一直都是眼中钉,总归是回到庄内更安全。至于段大哥那边,怪我多嘴一句,他的身份来历肯定不简单,怕就怕他就是朝廷的人,虽然你们……那个,但你切莫要暴露自己与拂柳山庄的关系。”


    谢清玄:“……”


    谢清玄:“我们不是那个。”


    自从他听小爱忽悠亲了段鸿鸣还被一帮人看见之后,这件事已经解释不清了,他只能长叹一声,再干巴巴地说一句:我们不是那个。


    谢清玄想了想又接了一句:“这很难解释,总之不是你们想得那样。”


    谢清玄接着道:“而且他已经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了,没必要瞒着他。”


    面对崔清漪明晃晃的“你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他”的控诉眼神,谢清玄赶忙解释:“不是我说的,他自己发现的,他看过我手臂上的疤。”


    崔清漪脸色大变:“我是因为要给你接骨才看到的,段鸿鸣是怎么看见的!莫非他看过你身子?!”


    谢清玄:“……”


    “想什么呢你个小姑娘,当然没有!”谢清玄哭笑不得,“我当时嫌天太热自己撩的袖子,他也不是故意看的。”


    “你还帮着他说话。”崔清漪似是不赞成,不过他现已然完全向着谢清玄,沉吟片刻,道,“你们不是那个也好,那你更应该跟我走了,在弄清楚段大哥的身份前你还是多加注意”


    说话间门口传来“咔嗒”一声,崔清漪瞬间紧绷,手迅速摸向身上藏了针的地方:“谁?”


    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别紧张。”


    崔清漪松了口气,门被轻声推开,有道身影闪身进来,复又马上关上门。


    来者正是林越醇。


    崔清漪放下手中长针,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去喝酒了吗?”


    “那是随便找的借口。”林越醇侧头瞟了谢清玄一眼,歉然道,“我刚刚听到你们的话了,我索性就坦诚相告。你们也知道,今天这事已经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事已不能按照江湖规矩办事,朝廷已经插手了,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手伸到了哪里。今日能揭穿郑釉,段兄功不可没,但这段兄身手不凡又比较神秘,谢兄和段兄又相交甚笃,便难免会多想。”


    谢清玄是明白了,林越醇一通高情商发言,表达的就俩意思:说段鸿鸣身手不凡又比较神秘,其实就是怀疑这人身份了。说自己和段鸿鸣相交甚笃,就是怕他跟段鸿鸣是一伙的。现如今他又要跟崔清漪独处,于是这人不放心就跟过来了。


    林越醇:“大哥,清漪信你,我自然也信你。只不过如今我和清漪都怀疑段兄的来历,希望你能想好。虽然我觉得段兄是个好人,绝对不会害我们,但是我也是赞成你跟清漪回拂柳山庄的。”


    看吧,林越醇是真的把段鸿鸣当好兄弟的圣母,再怀疑也不会怀疑对方要害他。


    至于拂柳山庄相对安全,谢清玄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但他已然见识到了段鸿鸣的手段,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目的,因此断然没有逃到拂柳山庄远离段鸿鸣来求自保的可能。


    之所以他答应回拂柳山庄,是因为原主的失踪已然成了二老的心结。作为孩子,于情于理应当看望一下这具身体的身生父母,毕竟对方并不是主动抛弃,多年来也未放弃寻找。


    但若真要叫他在拂柳山庄扎根,那肯定不行,况且他还想更改林越醇和崔清漪的结局。


    “放心,我有数的。还有……”谢清玄嘴角抽了抽,“我岁数比你还小两岁,不是你大哥,别瞎叫啊。”


    此话一出,崔清漪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林越醇假装嗓子痒干咳了两声,两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对方。


    而与他们分别的段鸿鸣却是在人走后换了个方向前进。


    他似是早就来过泽明州府衙一般,先去厨房那顺了壶酒,接着驾轻就熟地来到了地下牢房的入口。


    牢房看守的侍卫见来者是段鸿鸣,什么也没说,主动打开房门。牢头取过一支火把,为其带路。


    第48章


    牢房脏臭, 但段鸿鸣没有带路的人想象中的那样,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神色如常。于是对方原先想提醒的话到了嘴边, 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这里昏暗不见天日, 见有火光移动, 道路两旁关押的犯人全都扑到牢房门前。


    这些人见来者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 只当是来了大人物,原本死气沉沉只有轻声哀嚎的牢房开始骚动起来。


    “大人!大人, 我是被冤枉的!”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狗官害我,我有冤情!我有冤情啊大人!”


    眼见越来越乱,牢头大声喝道:“安静点,别凑过来看,都滚回去!”


    但显然没什么用。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出现, 才使这里骤然安静。


    牢头借着火光定睛一看,原来是有个犯人从狱栏缝隙里伸出了手想抓这位大人的衣服,而这位犯人的手现下正被一把匕首钉在了地上,血流不止。


    突如其来的出手震慑住了所有人, 一时间没有人敢再叫嚷。


    他们之中甚至没有人看清这把匕首是怎么出现的, 但是出手的人不言而喻。


    牢头咽了口唾沫,更加小心谨慎。在段鸿鸣低垂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把匕首后,他十分有眼力见地蹲下拔出, 又引起一阵惨叫。


    牢头轻轻甩掉上面的血迹,接着道:“小的先收着,待清洗干净后送还给大人。”


    “也好。”段鸿鸣颔首,“带路。”


    经过这一出, 没人敢再说话,连原先的哀嚎声都没了。


    越安静越叫人心里头不安,在牢头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时,身后那位大人突然开口:“我怎么听着这里全是冤情?”


    牢头更是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滑落,他紧绷着声音道:“这些都是死囚,为了逃脱刑罚,无论谁来都要冲上来喊两声冤。我们知州都是秉公办案,是从来不徇私枉法、屈打成招的。衙内都有宗卷记录在册,大人随时可以查阅。”


    段鸿鸣只笑了一下,这些四个月前他早就顺道查过,大体无功无过,否则这知州也不会好好做着官。


    他道:“告诉你们大人,他去年给巡按御史塞的古玩字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追究了,适当贪点可以,切莫太过分。为官时尽到职责,这些事便也罢了,但私占的土地这两天记得吐出来。”


    知州私占土地一事牢头确实在府衙其他侍卫那有听到过风声,具体情况连他都不清楚,且青麟卫要来的这几天他们知州就耳提面命府衙上下所有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知这位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牢头腿都软了,老老实实道:“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地牢再次陷入寂静。很快,他在一间牢房面前站定,拿出钥匙解了铁链,示意段鸿鸣:“大人,就是这里。”


    化劲丹让郑釉浑身无力,身上的穴道现在又还没冲破,他这会儿动弹不得,只能靠在墙角,听到动静后费力抬头,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郑釉嗤笑:“果然是你。冒充太岁楼主跟我书信联系的人,一直都是你吧。”


    “一年前初次与你见面商谈的时候我们便见过了。当时戴了面具伪装了嗓音,之后便认不出我了?”段鸿鸣蹲下身,解了对方身上的穴道,又将酒放到他面前,温声道,“老友相聚,请你喝一壶,放心,没毒。”


    他这一副好皮囊倒真唬人,不知道的以为是个好脾气的。


    只是如今自己被眼前这人坑成这样,郑釉也不会信他。


    不过到了这一步,也已由不得他信不信了。


    虽然身体还是绵软无力,但是解了穴道好歹能动弹,郑釉抄起地上的那壶酒就喝了一大口。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吗……”郑釉喃喃念了几遍,仰起头盯着对方看,“那你到底是太岁楼的人,还是朝廷的人?”


    如果一直都是段鸿鸣的话,明明早在去年这人还派了弟子协助他在丹阳派迅速掌权。他们在此之前甚至还胆大包天杀了朝廷命官,但是为什么江齐郡和泽明州的知州都在帮他?


    他想不明白。


    段鸿鸣只道:“你以为丹阳派为何这么多次能顺利将东西来回运送至江齐郡和太岁楼?我暗地里可是让他们给你行了不少方便。”


    郑釉愣神,片刻后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么说,我那喂给江齐郡狗官的一百两银子算是白瞎了。”


    笑够了,郑釉才道:“那太岁楼呢?也被你骗了?”


    段鸿鸣说话一如既往的温柔且不疾不徐,一副要促膝长谈好好交心的架势,但是内容却一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太岁楼其实四个月前才被灭,说对也不对,四个月前只是彻底清理了一番残局,让其在江湖门派上被除名罢了。真正的太岁楼三年前就已经收拾过了。”


    接着段鸿鸣反问:“你不觉得太岁楼这个名头实在是好用吗?我觉得你一定深有体会。”


    就像谢清玄之前说的,这一路郑釉没少往太岁楼上泼脏水,反正什么坏事都是太岁楼干的就对了。


    郑釉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原来如此。


    难怪能做出刺杀朝廷命官这种令人费解的蠢事,他还以为是太岁楼是想隐退去玉国,原来只是对方借着太岁楼排除朝堂异己的手段。


    大虞和玉国边境常有摩擦,且明面上两国互相并不通商。这些人借着江湖门派做伪装,“奉命走私”,在察觉到四海盟和聚宝楼的威胁后借此给他和四海盟做了好大一个局。


    郑釉不语,只闷头喝酒。


    他原先以为是杀了江鹰当上盟主这一步走得操之过急,替江鹰挡了刀。现在看来,何止是这样。


    此局不但为他量身定制,还无破解之法。


    待喝完一整壶,他才道:“所以你这次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此人总不会是特地好心来告诉他事情真相的。


    “自然是感谢你没有当众说出我的身份。”段鸿鸣指了指空酒壶,“这不,谢礼我都带来了。”


    “事情全在你的掌控之中,我又毫无证据,指认你毫无用处,你肯定也还有后招。”郑釉道,“反正我已然认输。总归你是想对付四海盟,我乐见其成。”


    他既当不成盟主,那这帮比他好不了多少的伪君子也别想好过。


    段鸿鸣拍了一下手:“这不就巧了,看来我们目的一致。已经合作了这么多回,不如再合作一把。”


    郑釉眼神颇为怪异,哑然片刻,才道:“这一路真是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厚脸皮。”


    他如今被关在这里,失去一切跌入泥潭,全都拜眼前之人所赐,他居然还好意思跟自己谈合作。


    段鸿鸣不恼,坦然接受了对方对自己“脸皮厚”的评价:“说到底,我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王都有个由江鹰牵头的产业,名为聚宝阁,明面上是个拍卖场,实际上还有个地下赌场和销赃窟,还参与了人口贩卖,黑话称之为‘鬼市’。我知道十门里至少有一半的门派参与这个鬼市,丹阳派也在其中。你只需告诉我,背后给你们站台的是哪个皇子。”


    郑釉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没想到对方竟连此事都查到了。


    很快他便又眉头紧锁,因为段鸿鸣的话让他心惊:江鹰此人武功平平,别的不行,但有经商头脑,且极会钻营人际关系。之前此人的确游说了丹阳派入股,信誓旦旦自己背后有人撑腰,还将其引荐给了背后之人。


    但碍于这个行当特殊,江鹰并没有透露还有哪些门派参与,毕竟参与这个行当说出去有碍名声,没想到到头来光十门就超了半数。


    郑釉一开始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入伙,只出钱,不管其他。鬼市平日都是玄机门的人在打理,后续也确实给他带来了不错的收益。他便没有多参与和了解,没想到这人竟私下还做起了人口买卖。


    怪不得这么积极拉上十门参与,原来是想拖大伙一起下水,若是有一天事发,参与的门派有一个算一个都脱不了干系,定会想办法一起将这事的影响降低到最小。


    天子脚下干这种事,如今储君争夺本就激烈,这下被查到了不就是在给其他皇子递把柄,这些人可不就把矛头对准四海盟。


    郑釉忽然觉得,自己只毒死了江鹰当真是便宜这个蠢材了。


    他没有回答,只道:“你且看江鹰死后哪个皇子吞了聚宝阁,不就知道背后是谁了吗?”


    段鸿鸣轻叹了口气:“郑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想好了。”


    段鸿鸣接着道:“你该明白,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将你囚犯身份偷梁换柱,给你一份新的户籍、路引,对我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我答应你,在我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段鸿鸣气定神闲,郑釉权衡再三。


    他不想把希望放到这么个欺骗和坑害过他的人身上,但是不说就没有翻身的可能,也尚不知对方究竟知道多少内情,说个假的恐怕适得其反。


    在一番无声的试探和较量过后,他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牢头一直靠在牢房外拐角处,尽管里头两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奈何在一片囚犯的呻吟和哀嚎声中,说话声显得尤为明显。饶是听不大真切,但漏出来的几个字还是让他心惊肉跳,默默擦了把汗。


    他目前在这里没站多久,就已然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直到那位大人唤了他一声,牢头赶紧过去,只瞧见这玉面阎罗站在一边,他对面坐在墙角之人却耷拉着脖子,无声无息。


    牢头预感不妙,大着胆子凑近,这下子看清了:对方脖子上的指印和嘴角的鲜血无不昭示着此人被扭断脖子,已经死透了。


    只听对方吩咐:“待会让人马上处理。”


    牢头应承下来,咽了口唾沫,不敢再乱看,只道:“此人畏罪自裁,我这就叫人来收尸。”


    段鸿鸣意外地挑眉:“不错,只当个狱卒可惜了。”


    牢头听出言外之意,虽有狂喜,但是面对眼前的人,还是恐惧居多。


    段鸿鸣:“麻烦带路。”


    “应该的,您客气。”牢头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带其原路返回。


    段鸿鸣头也没回地离开,毕竟郑釉的死早就是他预想内的一部分。


    他对郑釉说的话也并非胡诌,地府对于郑釉而言,确实是个好去处。


    第49章


    段鸿鸣出了地牢, 便打算回歇脚处,却与从药房回来的谢清玄三人在岔路口相遇。


    一边是之前还说着要回房休息的段鸿鸣,一边是之前说要去喝酒的林越醇。


    两边人碰面后都思忖着对方鬼鬼祟祟定有问题, 但一想到自己也是一样, 便一时间陷入尴尬之中。


    林越醇率先笑道:“好巧啊, 我想着不宜饮酒过多, 喝了一杯就回来了,没想到在遇到了清漪他们之后, 又遇到了段兄。”


    段鸿鸣很配合,道:“确实很巧,我睡不着出去转了转,这不,刚回来。”


    在一片“好巧”的假笑氛围中,最后由谢清玄来打圆场:“那就这样,我也先回去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明天肯定有得忙的。”


    他说罢快步走向段鸿鸣,不忘叮嘱林越醇:“清漪就拜托你送一下了。”


    林越醇冲他点头,示意对方放心。


    府衙地方不大, 他们人多, 大伙都是挤挤睡的,谢清玄和段鸿鸣自然是歇在一处。


    在路上只剩谢清玄和段鸿鸣二人时,段鸿鸣瞥了对方一眼, 道:“一个个这么紧张,私下说我什么坏话了?”


    谢清玄连连摇头:“哪能啊,我们几个对你评价都可高了。”


    连男女主都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确实是很高的评价。


    “哦。”段鸿鸣淡淡道, “原来你们私下还真议论过我。”


    谢清玄:“……”


    兄弟你这样可没法聊天了哦。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片刻后谢清玄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摸了摸鼻子,说道:“其实我刚刚就想说了,你方才去哪了,怎么身上臭臭的。”


    段鸿鸣:“……”


    段鸿鸣:“茅房。”


    谢清玄心道:骗谁呢,茅房根本不是这个方向。


    但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多问为妙,于是聪明地选择点到为止,没有拆穿。


    下一秒,走到房门口的段鸿鸣抬手推门,谢清玄手里的灯笼照见了其衣袖上的血迹,在白衣上格外显眼。


    段鸿鸣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静静地回头看他。


    谢清玄目不斜视地进屋,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对了,此间事了,我得随清漪回一趟拂柳山庄。”谢清玄偷偷观察对方的面色,“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自然是回王都,你不也猜到我来历了。”段鸿鸣说罢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你近段日子就待在拂柳山庄,写写话本,就当是去拂柳山庄养病。林越醇定会不放心你们,亲自护送你们到拂柳山庄。有他在我放心,但是平常他多管闲事的时候你别跟着出头。”


    段鸿鸣像个老妈子似的,叮嘱:“切记,到了拂柳山庄,哪都别去。尤其是别跟着林越醇他们去别的地方。”


    谢清玄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还是装作随口问道:“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段鸿鸣:“林兄是江湖中人,定是走南闯北的,说不定崔姑娘也会跟着一起,但是无论如何,你不准去。”


    “好吧。可为何是清漪同他走南闯北,常陷入危险之境,而不是他为清漪停留?”谢清玄一脸惆怅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道,“你之前总说林越醇会死这种话,虽不清楚缘由,但清漪是我妹妹,你也知道的,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林越醇要是有个长短,那可坏了。”


    段鸿鸣很冷漠:“与我何干?又不是我妹妹。”


    谢清玄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刚刚的话不知道触碰到了段鸿鸣哪根神经。就见他打断谢清玄,语气也凌厉起来。


    “不用试探我,就算我不动手自然会有其他人动手,林越醇自己选的死路,怪不了旁人。拜了个江湖人为师,就真把自己当江湖人了。他可真是林相的好孙子,林相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嫡亲孙子已经快搭上长公主的大船了。”


    谢清玄本来还想打哈欠,这下立马精神了:是了,连载期间的剧情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换男主前的剧情,也就是林越醇的江湖经历,以至于谢清玄忘了他和崔清漪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林越醇选崔清漪,就意味着林相和长公主有了姻亲关系,这还得了。


    段鸿鸣:“你若是真想为你妹妹着想,就劝她跟林越醇断了,免得惹祸上身。”


    谢清玄讷讷道:“人家情投意合的,哪轮得到我反对。林越醇若是不老实,还能劝说清漪一二,但是……”


    但是还真没有不老实地跟别的女孩子搞暧昧,别说现在与他毫无关系的朱颜了,连雨花门的师妹都被他拒绝了个彻底,简直毫无破绽,一点把柄都捏不着,想棒打鸳鸯都没个由头。


    见他这副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段鸿鸣那股子气突然就消了,放软了语气:“到时候有事给我写信。”


    谢清玄闷闷地应了,没过一会却忽然抬头,小心翼翼地问:“其他地方不能去,那我能来王都吗?反正你也会在那里。”


    一时间段鸿鸣错愕得眼睛都睁大了。


    谢清玄还等着他答复,殊不知对方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这人向来想事情比别人多想一步,但是这会儿也不知多想了多少步。


    就听他低声道:“你舍不得我。”


    甚至还是肯定的语气。


    谢清玄:“……”


    谢清玄:“我就不能是土包子想来王都见见世面吗?”


    段鸿鸣“哦”了一声,那语气也听不出来信没信:“你若是真想来见世面,王都是个好地方,但是论起其他,就没有比王都更危险的地方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段鸿鸣的话,窗户里漏进来的风将烛火吹得摇曳,把段鸿鸣倒映在墙上的影子吹得忽左忽右,忽大忽小。倒真像是活过来一般,在墙上似挣扎、似发疯。


    谢清玄只看着他不说话,片刻后,段鸿鸣话锋一转,硬邦邦道:“来之前给我写信。”


    没过一会,又补充:“我派人来接你。”


    “谢谢你。”谢清玄想了想,强调,“我真的只是想见世面才去王都的。”


    段鸿鸣这次不“哦”了,改成了“呵”。


    他什么都没说,但就表达了一个意思:欲盖弥彰。


    谢清玄彻底没招,只得选择闷头睡觉。他失神地瘫倒在床上,背对着段鸿鸣睡,心道:小爱一定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这一切都得从那个莫名其妙的亲吻开始说起,现在无论是在段鸿鸣那还是在崔清漪那,他都已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横竖都成他想跟段鸿鸣搞断袖了。


    谢清玄一向习惯侧躺睡觉,这会儿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将他那原本背对着段鸿鸣的身子十分僵硬地缓缓转了过来,变成平躺。


    黑暗中响起段鸿鸣幽幽的声音:“你在害怕什么,怎么看要担心也都是我该担心你要对我做些什么吧。”


    谢清玄觉得有道理,于是把身子又转了过去。


    谢清玄自然明白自己如今这种身份去王都,若是暴露定会招来事端。但是就在刚刚,系统给出了第三条攻略,建议他在九十六天后要在段鸿鸣身边。


    算算时间线,九十六天后林越醇和崔清漪还没从玉国回到王都,段鸿鸣也还没有男二上位,更还没开始动手杀穿王都。


    在这种没有重要剧情的时间节点,系统却建议他在那一天找段鸿鸣。并且不是一百天,也不是三个月,偏偏是九十六天,故而那一天肯定是个特殊日子。


    虽然他觉得小爱不是什么正经系统,但是死马当活马医,有科学大数据加持,谢清玄只求剧情别按原著走。


    林越醇别真死了,崔清漪也别真瞎了。


    谢清玄如此琢磨,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翌日一觉醒来,才发现昨晚郑釉的风波还在继续。


    据说郑釉不但承认了自己跟太岁楼勾结一事,甚至还破罐子破摔,不忘拉上四海盟,将四海盟的老底都掀了出来。


    本来江湖人都歇在府衙附近,很是集中,此传言自官府流出后,一时间四海盟弟子纷纷闭门不出,其余门派的弟子都凑在一起讨论这事。


    谢清玄凑热闹挤进去听了一耳朵,还不知从哪抓了捧瓜子嗑。


    什么长虹门裘禹年轻时杀人夺宝、强抢民女,为掩盖罪行竟动手灭了小门派满门,长虹门门主甚至为其善后掩盖罪行;什么穿云门门主为夺掌门之位逼死师兄……


    甚至还有拂柳山庄的事,说是其名下有医馆在当地爆发疫病时高价出售药材牟利。


    传闻愈演愈烈,崔清漪率先出来致歉,表示这事他们原先也不知情,若查明确有此等发国难财的恶劣行径,定会给当地百姓一个交代。


    除此之外,其余十门倒是噤声了,因为确有其事,


    都是真的,所以经不起查。


    如此隐晦之事一夕之间全被挖了出来,这下他们更加肯定是郑釉想拉他们一起死,一时之间在泽明州的丹阳派弟子成了四海盟的眼中钉。


    然而事情还没完,傍晚竟又传出郑釉自知事情败露,无力回天后畏罪自杀的消息,伴随着的还有玄机门联合丹阳派、千山派、沧浪派、长虹门、穿云门在王都鬼市贩卖禁物和人口。


    此事掀起轩然大波,如果说之前的传闻只是各自门派的丑闻,那么这次就上升到了几个大门派私下勾结的高度。


    各大门派自顾不暇,哪分得出手再去管这郑釉。加之郑釉从头到尾都被官府看得死紧,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尸体最终怎么处理了都不知道。


    不少人背地里嘲讽郑釉幸好先一步“畏罪自杀”,否则怕不是被其余九门轮流派人来捅刀子泄愤。


    于锦歌平日只一心向武学,也就最近多了个看《侠行恩仇录》的爱好,更加向往轩辕飞所存在的那个快意江湖,哪见过这等跟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的江湖另一面。在得知还有他们沧浪派的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三长老和掌门师兄求证。


    掌门沉默不语,三长老支支吾吾。


    三长老:“唉,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是平日里我们只出钱,都是江鹰的人在打理,我们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在搞这种勾当。”


    但是真的从未怀疑过玄机门的这档子生意不对劲吗?


    当然不是。


    归根结底,还是四个字:有利可图。


    这么大个门派,上上下下都是要吃饭的,衣食住行哪个不花钱。如若不做点生意,光凭一群人整天习武打架,哪还能撑得起来,早就喝西北风了。


    连于锦歌这个十门弟子都愤愤不平,郁闷不已,更别提其余平日里敬重四海盟其他江湖弟子,一时间四海盟的威望骤然崩塌,隐隐有倾覆之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本应该顺势成为四海盟新盟主的詹飞尘主动提出解散四海盟。


    四海盟创立初衷是维护江湖安宁,而如今十门已在借着四海盟扩大势力,暗自牟利,已然和原本的初衷背道而驰。


    谢清玄瞠目结舌。


    他原先以为剧情发生改变,段鸿鸣放弃林越醇转而扶持詹飞尘,是想顺势在詹飞尘身上找四海盟的突破口。现在看来怕不是这么回事。


    眼下这个局面的根源是官府放出的消息,里面不可能没有段鸿鸣的手笔。这人来了手釜底抽薪,借着郑釉将事态不断扩大,竟直接将四海盟瓦解。


    至于郑釉的死,他真的是畏罪自杀吗?谢清玄觉得未必。只不过真相究竟如何,现如今已淹没在这一系列传言和变故中,显得不重要了。


    处于漩涡中心的詹飞尘屋内,段鸿鸣则当着他的面将一摞纸张和书信挨个置于烛火之上,让火舌将其舔舐殆尽。


    “你救我一命,我配合你对付郑釉。如今我已按照你的意思帮你解散了四海盟,你销毁鬼市中关于无垢派的所有信息。”詹飞尘亲眼见纸张成为灰烬后,暗暗呼出一口气,“我们已经两清了。”


    段鸿鸣:“自然,我一向守信用,旁人不会知道无垢派也参与其中。鬼市中记录无垢派的书信和账目我已销毁。至于无垢派,你们自行操作将鬼市的账目窟窿填上。”


    烧完东西的段鸿鸣起身离开,走之前不忘对詹飞尘道:“合作愉快。”


    詹飞尘苦笑:“早知你们想对付四海盟,玄机门做的那些勾当又落入你们手中,我定然养好伤就偷跑,离你远远的。”


    段鸿鸣笑而不语。


    若是鬼市的信息和账册真落到他手中,他何必专程去找郑釉要一个答案。至于他当着詹飞尘的面烧毁的东西,不过是眼线带出来的一部分记录罢了。


    从现在开始,他才是真要收拾鬼市背后的一干人。


    至于无垢派,他此次与詹飞尘合作,没将他们和其他门派一道捅出去,之后也不会。但会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端倪,且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章长的~


    第50章


    四海盟在泽明州解体的消息很快随着各地豪侠打道回府后迅速传播开来, 掀起轩然大波。


    在这事还没彻底传开之前,谢清玄他们打算启程回拂柳山庄。


    如段鸿鸣所猜测的那般,林越醇主动护送。理由说得好听, 是初入江湖, 想去拜会大名鼎鼎的拂柳山庄, 顺便保护友人安危, 实际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于在哪里,不言而喻。


    于锦歌在随沧浪派离开前特意来向谢清玄辞行, 只不过他耷拉着一张脸,原本朝气蓬勃的少年成了个小苦瓜。


    “怎么了这是?”谢清玄见他这样特意拿了块哄小孩的饴糖给他,“小小年纪不要唉声叹气。”


    于锦歌蔫蔫的:“我发现这个江湖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谢工书里的才是我想象中的江湖。近日这几场风波甚至不是江湖中的爱恨情仇,反倒像是商人逐利,就……唉。”


    谢清玄一听,乐了, 问:“你平日里只专心练功习武,其他吃穿用度一概不用你费心,就算外出历练门内也有给银子对不对?”


    于锦歌一听,确实如此, 只能点头。


    “江湖门派因义而聚, 因武学而传承。但是光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谢清玄摊手,“你看,沧浪派也是个大门派, 不做点生意根本没办法供养你们,你能一心扑在武学上得益于沧浪派的托举。其他门派也是一样,无论你是什么武学,什么门道, 为了养活整个宗门,都一样得做生意赚钱才行。非要说的话,就是上了贼船,没找到正经路子赚钱,这确实不对。但你要是仅仅因为沧浪派做生意,觉得他们逐利而烦恼,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因为你一边享受他们经商给你带来的舒适生活,却一边谴责他们。”


    “所以你这症状其实很好解决。”谢清玄给他支招,“找个机会出去闯荡一番,并且不用沧浪派提供的任何资源。”


    在谢清玄看来,于锦歌这小孩的症状就是富家子弟的通病:一直所拥有的自然而然被轻视,开始追寻没得到过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从记事起就过着优渥的生活,所以才觉得钱最是不值一提。


    而从小为了钱所烦恼和奔波的谢清玄觉着,这个问题让于锦歌过几天苦日子,去去身上的少爷味就能解决。


    体会一把普通人为了生计的不易,就能很大程度影响他的看法,更遑论沧浪派还要养整个门派。


    等他像段鸿鸣那般,靠自己就能过上富裕日子,届时才够格去伤春悲秋地说上一句“我对钱不感兴趣”。


    于锦歌显然听进去了,当下就决定回去之后就开始规划。


    他斗志满满:“谢工,我们以后肯定还会再见的。到那时候,我就是真正的江湖侠客了!”


    谢清玄送走了于锦歌,段鸿鸣也出发在即。


    临行前,二人上街去买些路上用的东西和干粮。


    段鸿鸣一向尊重他人命运,但不知怎的,看谢清玄那张既有股机灵劲又单纯好骗的脸,忍不住老妈子上身,开始叮嘱。


    “马车里给你放了银票,赶路本就辛苦,别不舍得花钱。客栈能住好房间就住好房间,能吃好菜就吃好菜。”说罢,段鸿鸣还确认了一遍,“知道了吗?”


    谢清玄在听到他还给自己留银票时就已经目瞪口呆,连连摆手道:“你还是拿回去吧,太破费了,我和清漪还有林越醇都有钱,不用你给我们。”


    段鸿鸣:“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那俩跟你一样,都是能凑合就凑合的。你自己的钱舍不得花,你就花我给你的。”


    谢清玄被这一番强塞钱的言论砸得眼冒金星,总算知道为什么霸总这么受欢迎。


    以前他刚入社会的时候日子过得艰难,嘴上也会念叨着有没有好心人从天而降,没想到居然有实现的一天。


    段鸿鸣见对方一脸被钱砸傻的表情,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谁叫我是大善人,下次再见到你,别又瘦回骨头架子了。”


    段鸿鸣说罢一甩衣袖,快步走在前头。谢清玄也迈开步子追上:“少爷等等老奴。”


    他因缀在后头,所以清楚地看见段鸿鸣手腕一翻,两枚铜板自他袖口而出,落在了街边缩在角落的乞丐跟前。


    因着段鸿鸣走得太快,又目不斜视,乞丐反应过来之后本想感谢,然而张望了一番没找见人。见不远处的谢清玄一直盯着自己,他便以为是这个好心人,冲对方连连鞠躬致谢。


    霎那间谢清玄心头巨震,灵魂都在颤动。


    他似是回到了数月前那个午后,他狼狈又无助地蹲在街边角落,从天而降的两枚铜板像救命稻草拉了他一把,成了他希望的开端。


    恍惚间,眼前之人的背影和两枚铜板似是跨越时空重叠在了一起。


    回过神来的谢清玄小跑上前拉住段鸿鸣的袖口,喉咙发紧,问:“你之前在云鹿城的时候,也像这样会给人两个铜板吗?”


    “遇上自然就给了。”段鸿鸣道,“怎么了?”


    “没怎么。”


    谢清玄忽而笑了:“你等我,我过段时间来王都找你。”


    段鸿鸣垂眸,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片刻后道:“好啊,到时候送你个大礼。”


    谢清玄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寻常大礼。”


    大反派嘴里的“大礼”在常规剧情里已经默认指代“惊吓”了。


    段鸿鸣笑容意味不明:“怎么会。除了钱财,我能送你的东西不多,但是这个一定是个好礼物,你肯定会喜欢。”


    谢清玄一路将信将疑着回到府衙,将东西搬上马车。


    在此后,便是分别。


    自去往江齐郡的客栈开始,一路结伴同行的四人终是开始去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出发后的谢清玄一直在马车内呆坐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直到马车离开泽明州,驶进山间荒野,他才开始铺纸张磨墨写稿。


    一直观察他的崔清漪直至这人有所动作后才松了口气,出声问:“哥哥可是舍不得?”


    谢清玄摸了摸鼻子:“没到这个程度,只是他突然不在身边有点不习惯。”


    虽然一开始跟段鸿鸣在一路的时候自己总提心吊胆,虽然段鸿鸣阴谋诡计一堆,虽然段鸿鸣经常阴阳怪气……但是这人好的地方也有很多,骤然分开,谢清玄就是不习惯。


    瞧着谢清玄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崔清漪忍不住问:“你当真和段大哥没什么?”


    谢清玄写字的手一顿,搁下笔,道:“之前确实没什么。”


    “完了。”崔清漪心想,“之前没什么,现在怕是有什么了。”


    果不其然,谢清玄下一句话就是:“我刚刚想了很久,已经想通了,我未必不喜欢他,所以我们还是有可能会有些什么的。”


    此话一出,崔清漪歪了歪脑袋,都不用她开口,马车外就传来林越醇的声音:“这个还用想?”


    谢清玄:“……”


    谢清玄:“林越醇你又偷听。”


    林越醇歉然道:“抱歉谢兄,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但是实在是在下耳力比较好。”


    谢清玄一只手撑着下巴,颇为郁闷道:“什么叫这还用想,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


    要知道他可是做了好大一番心理斗争,才接受自己弯了的事实。他还安慰自己:初入《至尊》世界,遇见满级魅魔段鸿鸣,拼尽全力无法战胜,也是人之常情。


    为此他还跟小爱讨论了一番男频文男主变基佬的合理性。


    小爱这个系统也是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在计算些什么,之后表示:“原文段鸿鸣并没有喜欢的人,也没说他不喜欢男人,所以是合理的。”


    谢清玄茅塞顿开。


    这会儿他又抿了抿唇,脸上不自觉挂着笑,接着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而且,我觉得段鸿鸣未必不喜欢我。”


    崔清漪扶额:“其实这个我们也看出来了。”


    谢清玄转而挠了挠脸:“原来这么明显?我本来还想试探试探呢。”


    崔清漪这话可谓是给了谢清玄信心,叫他打定主意要再跟段鸿鸣拉扯一番。


    这人之前还义正词严地把他给拒绝了。虽然那会儿谢清玄还没这种心思,但架不住现在有了,他若是再主动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况且现在剧情才过了一半,还不知道段鸿鸣究竟要做些什么。


    遥想到之后的剧情,谢清玄那颗飘忽的心就落了地。


    “此次你们分隔两地,之后你是怎么打算的呢?”说及此处,崔清漪严肃起来。


    谢清玄道:“我也不瞒你,此番在拂柳山庄停留,看望父亲母亲后,我打算去王都。”


    王都,这个地方对于崔清漪来说,是母亲逃离的地方,也是如同洪水猛兽的地方。


    如今谢清玄打算去,崔清漪自知阻拦无用,也只能道:“此事你需得同母亲商议才行,看沿途是否需要派人护送,到了王都也可提前与暗桩联系,以防不测时有人手可用。”


    关于拂柳山庄与陛下的恩怨关系,林越醇就算自小离家习武,但毕竟是丞相府中人,耳濡目染之下也是了解一二。


    因而他主动道:“清漪不用紧张,其实不必顾虑太多,谢兄只是去找段兄,又不干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不会将王都闹得天翻地覆。届时大可以我远房表兄的身份去王都,就说是游历到王都顺便来探亲的。我家确实有一谢姓远亲,只不过已多年未曾联系。此事于我而言并不麻烦,我提前跟家中打声招呼便好。我在城中还有个小院,一直无人居住,你到了王都可以直接住进去。”


    谢清玄觉着不错,也不客气:“那就先谢过林兄了。”


    崔清漪一听,也觉得有理,照着林越醇这个提议来可以省很多事-


    作者有话说:


    江湖线到这结束啦,小谢和老段浅浅分开几章,不会分开太久滴,准备开启王都线!接下来几章都会给王都线做铺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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