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醋意
宴灼听人忽然提起这个, 意识团本能地愣了下:“您指的,是哪份检测报告?”
洛眠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所有。”
“是全部的啊, 主人。”智能体带着宴灼点点头,“无论哪份报告, 都要经过三重审核才会出具的, 我发给您之前也会再仔细检查一遍,不会有任何疏漏。”
洛眠神色淡然, 看上去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好像只是偶然想起了什么, 随口一问。
可那双冷棕色的杏眸却始终落在宴灼脸上, 分毫不移,细细捕捉着他每一丝表情变化, 似是要将人看穿。
半晌,洛眠才垂下眼睫,唇边隐约弯起个弧度:“好,我知道了。”
“主人……”宴灼见人没再多问, 不禁疑惑道, “是报告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倒也没有。”洛眠放缓了语气, “我明天要写一份关于未知病毒的工作总结, 发给陆院长,所以提前跟你确认一下。”
“原来是这样……”宴灼的智能体松了口气。
洛眠抬眸, 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而后转身往卧室走去:“先睡了,半夜不许进我卧室。”
宴灼望着本体一步步离开,清瘦的背影随着一道关门声响彻底没入黑暗,意识团竟莫名泛出几分摸不清缘由的不安。
※
接下来的几日, 洛眠如往常一样白天到研究院上班,晚上回家休息。
因二次实验迫近,他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和研发中心的同事完成了工作交接,并且又一次来到地下试验基地,调出初次机密实验的资料反反复复地回顾,并做了些标注。
宴灼一直跟在他身边,但也只是偶尔帮人采集些数据、出具分析报告等。
洛眠并没有让他过多介入自己的工作。
就这样,两人白天在研究院维持着同以往一般再正常不过的关系。
唯有夜晚归家时,那些藏于暗处的、畸形扭曲的种种才会悄然浮出水面。
洛眠这些天虽然还会时不时地做噩梦,但精神却出奇的好——这多半都归功于宴灼每晚为他炖的那道滋补汤。
这天到家吃过晚饭后,洛眠再次端起药碗,细细品酌。
辛甜中掺着丝苦涩的汤药漫过每一寸味蕾,他沉眸望着汤药上浮现出的自己的倒影,蓦然间,只感觉这味道复杂得如同他和宴灼之间的关系。
那晚怀疑过后他并未再去深究,也没再刻意考验什么,只想不露声色地观察一段时间,消除疑虑也好、抓住蛛丝马迹也罢。
或是单纯想要回避问题……但不论如何,那抹芥蒂都彷如化不开的浓雾,丝丝缕缕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所以在那之后的每一次触|碰,洛眠都会让宴灼在自己眼前蒙上一条领带,他不愿让自己失控时的眼神暴|露于任何注视之下。
同样也能隔绝掉自己对外界的视线——权当对方只是一个能将火焰快速熄灭的机器。
仅此而已。
洛眠喝完最后一口滋补汤,刚要把空碗放下,宴灼便颇有眼力地接了过去。
两人目光不经意相撞,宴灼怔愣两秒,唇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浅笑:“那个,今天还在浴室么?”
“……”洛眠脸色微沉,面无表情地盯他片刻,才缓缓起身朝客厅三角钢琴旁的立式展柜走去。
宴灼把餐桌简单收拾了下,紧忙跟了过去:“主人……”
洛眠打开柜门,从最下层牵出一只半人高的蓝湾牧羊机械犬——是他进行机密实验前制作的半成品。
这几日利用闲暇时间终于大功告成,就差带到实验室充能、让这只蓝湾犬彻底“活”过来了。
“我看你对那档子事还挺上心。”洛眠一边给静止的蓝湾犬打理毛发,一边问宴灼,“就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怎么会?”宴灼急切地辩解,蹲下|身想帮对方给狗梳毛,却被拒绝了,“能和主人做亲近的事,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委屈。”
“那不叫亲近,宴灼。”洛眠不紧不慢道,并未分过去眼神,目光仍落在两人之间的蓝湾犬上,“我让你帮我,仅仅是认可你的技术,把你当成一位合格的——”
“玩”字尚未出口,他下意识刹住车,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那个完整的词:“……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宴灼的意识团自然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
偏偏智能体对这件事尤为执迷不悟:“那又怎样?只要主人舒服,我愿意做您的——”
“闭嘴。”洛眠沉声打断,不想再听人继续说下去,光是听完前半句,他便感觉体内有股鬼火莫名其妙地燃了起来,烧灼着他每一根神经。
“……”洛眠指尖本能地蜷缩了下,梳子险些没握住掉到地上。
注意力被扯远,他干脆不给蓝湾犬梳毛了,站起身牵着狗就要走。
“主人。”宴灼片刻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你去哪?”
却不料就在这时,许维霖的视频电话竟颇为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
洛眠脚步一顿,转过身把梳子和蓝湾犬都交给宴灼后,就近坐到了一旁的钢琴椅上。
为了压住身体里那乱窜的火苗,他后背贴靠在微凉的钢琴边,交叠起双腿,调整好视频窗口后便接通了许维霖的电话:“喂。”
“唉,你还没睡呢。”许维霖的声音难得有些疲惫,“在练琴吗?”
“没有。”洛眠见他一身实验白衣,想必这会儿应该还在研究院加班,“许教授这么晚还没回家?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许维霖冲他笑了笑,将视频对准另一边的电脑光屏:“你前天不是说让我查个东西嘛,我这几天找到了些资料,刚才汇总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你需要的。”
说完他打开了一个文件,指着里面整整齐齐罗列的信息:“你看看。”
自从上次从自己的血液中查出那个来自涅克洛斯帝国的“未知物质”后,洛眠就一直在利用各种方法暗自调查那个东西,但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宴灼、甚至是陆绮玉。
托许维霖帮忙,也只是考虑到对方是医学领域的专业人士,或许对一些存在于人体之内、却不造成器质性损害的特殊物质有更多了解,说不定能找到些思路。
洛眠浏览着光屏上的数据,刚要说什么,一抬眸便瞧见宴灼站在面前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
他被盯得一愣,也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竟从对方那眼神中看出了几分满带审视的怒意。
“……”洛眠打算起身回书房,结果他不动还好,刚放下一条腿,那股邪|火便瞬间蹿遍全身,灼得他浑身难受。
于是只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稳住声调命令宴灼:“你先去别的房间,我和许教授谈点工作上的事情。”
宴灼同他对视两秒,转过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所以这些物质,基本都能通过医院的化验查出来。”洛眠重新看向手机光屏,“虽然不会造成器质性损伤,但长期存在于人体中,还是多少会出现一些症状。”
“是啊。”许维霖的声音从光屏中传来,“怎么样,这些信息对你有帮助么?”
他又解释说:“我本身想把文件直接传给你的,结果我这电脑传输功能突然出了点问题,怕你着急需要就给你打电话了,等我明天找人修好了就传到你账号。”
“嗯,那就麻烦许教授了。”洛眠并没从文件中获得想要的信息,但还是应了下来,“不早了,你还不下班么?”
“我不急。”许维霖将视频调转回来,通过光屏看着洛眠的脸。
转移话题问:“对了,那天送你出院后还没问过你,后来你和111怎么样了?”
洛眠微顿,环顾了下无人的客厅:“还行吧,老样子。”
许维霖:“我今天听你们同事说,你也要出差了,要去哪儿?111也跟着你一起去吗?还是……最近陆院找他找得挺频繁,是布置了什么新任务么?”
“这我不太清楚。”洛眠对此事确实并非全然了解,也没多余的时间分秒不差地监视宴灼眼球上的录像。
只淡声道:“我出差带着他不方便,军方说要带他做些测试,到时应该会暂时交由那边。”
“哦,这样啊……”许维霖面露一丝犹豫,“那个,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总感觉这几次见面,他对你好像有点那个意思……”
洛眠内心一惊,搪塞道:“没事,他情感模块不稳定,不知道自己去哪儿输入了些奇怪的东西,我已经调试过一遍了,许教授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那就好。”许维霖松了口气。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洛眠,思考一番,问:“对了,你出差多久?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要不明天我们聚聚?城北那边儿新开了一家粤菜馆,我请你吃饭吧。”
“明天啊……”洛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日的行程,没有立刻回答。
许维霖便像是忽然鼓足勇气一般,略微提高了些声调:“那个,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很久了!但是吧,就……有时候我又觉得不太合适,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我毕竟比你年长了十岁……”
“……”洛眠眉头微微一蹙,隐约感觉话题似乎在跑偏。
接着就听许维霖继续道:“我一直想和你拉近关系,做你的知心大哥,让你可以相信我,有什么事都能对我倾诉,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总是靠不近你,所以,我怕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你会彻底不理我了……可我又想对你说。”
洛眠虽是无性恋,听到这里,但凡不是块木头,都该听得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棕眸微怔,心底掠过一丝震惊,从未想过许维霖竟然会对他……
洛眠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空气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许维霖许久没得到回应,略显尴尬道:“害,所以……就想明天请你出去吃顿饭,我们见面聊的话应该会更好些,不知道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洛眠无奈地轻叹一声,刚要说什么,腿上猝不及防地一凉,“啊……”
他不由得浑身一颤,下意识低头,便直直对上一双冰蓝色的机械眼球——宴灼竟在此刻,将他熊熊燃烧的禁|火牢牢包裹,微微仰头同他对视。
“你……”洛眠忙抓住对方的头发想将人推开,制止住这只突然抽疯的机械狗,“别……”
“怎么了?”许维霖见洛眠脸色不对劲,关切了句,“你没事吧?脸好像有点发红……”
洛眠一惊,平素虽与人疏离有度,却也总是温和有礼,从未蛮横地挂断过谁的电话。
于是他紧忙关掉视频,切换到了普通通话模式:“没事……”
洛眠没能推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机械狗,对方倒像尝到了甜头,力道反而越来越放肆。
惹得洛眠抬起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后悔刚才吃饭时摘下了戒指,这会儿竟完全被疯子压制。
许维霖见人关了视频,又半天没再得到回应,以为洛眠是生气了,便失落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个,你要是明天实在没空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等你出差回来咱们再聚也行……”
洛眠忍着可怖的烈火,极力稳住音调:“我……我这会儿不太方便。”
许维霖听他嗓音发颤,又关心道:“你不是生病了吧?要不叫111给你看看?”
“……”洛眠不经意撞上宴灼含笑的眼神,旋即闭上双眼,不想去正视。
不料竟被对方两条胳膊拦腰抱住,“没……晚上出去遛狗来着,有点累了……”
许维霖:“你养狗了?”
“嗯……”洛眠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只尽可能地不发出奇怪的声音,“做了一只新机器狗,不怎么听话……”
宴灼一听,收紧了手臂,又将脑袋重重埋了下去,仿佛要将本体那熟悉的清甜吞噬得一干二净。
洛眠使劲咬住自己的唇角,才将险些溢出的闷哼又憋了回去。
他连忙伸去一只手狠狠抓住宴灼的头发,朝人投去个满带怒意的眼神,对方却浑不在意,甚至更为嚣张。
洛眠被他这么一折腾,完全说不出半个字了。
还好许维霖先行结束了话题:“那你早点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明天你要是改变主意想去吃那家粤菜,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全天都有时间。”
洛眠嘘声回了一个音,便收回腕子上的手机光屏,挂断了电话。
客厅重归往日的静谧,然而纯黑色的古典三角钢琴前,却有暧|昧的声响丝丝缕缕地漫溢开来。
黑亮的琴面,倒映着一节清瘦白皙的腰身,腰两侧被两只修长有力的仿生手牢牢禁|锢,洇开的红痕渐渐浮现。
良久,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叹漾出唇间,洛眠止不住地颤抖片刻,才将挡在眼前的胳膊缓缓拿开。
睁眼的瞬间,正瞧见宴灼望着他舔了舔唇角,那模样像极了贪食的野兽,显然尚未餍足。
“啪”的一声脆响,洛眠的巴掌重重甩在对方的侧脸,一开口声音还在发抖:“……分不分得清时候,嗯?”
宴灼被扇得脸直接偏向了一侧,却一言未发。
洛眠盯着他看了两秒,仍觉着气不过,便站起身将他用力推倒在地,才转身大步走进最近的卫生间。
思绪乱成一团,洛眠站在花洒下冲走身上残留的罪|恶,此时此刻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在脑中飘荡……
那怎么可能会是他自己?自己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这份怀疑,难不成又是自己在多虑?
洛眠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描绘自己的心情——复杂得只感觉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接着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他从浴室出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戴上了自己的蓝宝石尾戒,要给某人一个严厉的教训。
不承想戒指刚刚套进小拇指,便被一道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身躯牢牢抵到墙边。
对方的影子将他全然笼罩,不留一丝缝隙。
“这就是你们谈的工作上的事?”宴灼不知今晚哪来的胆量,竟抬手捏住洛眠的下巴,迫使其同自己对视,“为什么二次试验不带上我,万一在议会遇到危险怎么办?”
没等对方说话,他紧接着又问:“许维霖明天约你出去吃饭,你会去么?”
洛眠用力拍开的手:“摆正你的位置,这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宴灼深吸一口气,眼尾泛着抹殷红,如同失了理智般,按住他的肩膀就要吻上来。
谁知尚未触到,便被一阵强劲的电流击中,动作瞬间被遏止。
洛眠沉沉笑了两声,伸出指尖抵住他即将落下的吻,漫不经心拒绝道:“那是伴侣才会做的事,你在妄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洛眠:这么变态不可能是我()
宴灼:爱上本体后,才发现自己竟如此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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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试探
两人的脸几乎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洛眠的呼吸如数拍打在宴灼脸上,微促而滚热。
宴灼这一下着实被电得不轻,机械身躯里的线缆像是遭到短路一般, 让他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但他的目光仍紧紧锁在洛眠淡红的唇瓣上——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能再次裹|住本体那两片温软, 撬|开来肆意扫|荡, 卷走他体内的气息,细细品味那抹曾属于自己的清甜。
他多想借着此刻心底的怒意和不甘, 好好放纵这一回, 即使只是个吻, 也能让他感受到那种自己仍然属于自己、并未被抛弃的安心。
可偏偏, 洛眠一声“伴侣”将他的理智强行拉了回来。
是啊,接吻明明是伴侣才会做的事, 他们现在又算什么呢?
宴灼沉眸看着洛眠笑意隐现的唇,有那么一瞬间,他隐约从那笑容中捕捉到一丝讽刺,像根淬了冰的尖针直直扎进他的幻心, 冷冽的刺痛漫遍全身。
眼前的这个人, 明明近在呼吸相闻处, 却怎么都落不下那一吻。
别说许维霖在电话里倾诉靠不近他, 就连他这个分出来的子体——他自己,都仿佛与本体相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那明明是他自己, 可却像极了镜中花, 永远藏不进他的衣袖中。
宴灼眼尾的殷红逐渐晕散开,化成两行泪沿着眼角无声落了下来。
他淡声重复了遍洛眠说的那个词:“妄想……”
“委屈了?”洛眠目光扫过他滑落的泪珠,抵在他唇边的指尖稍稍用力,把人推远了些, “我早就告诉过你,宴灼,你的喜欢不会有任何结果,是你自己一直执迷不悟。”
他笑容微敛,语气透着一丝冷意:“不过让你帮了我几次,你倒是学会不分场合地强|迫我,现在还敢动心思索吻了?”
宴灼默默流着泪,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沉默许久的智能体见形势不对,连忙顶替了上来,抽噎道:“可是……我和主人都做过那么亲近的事了,亲一下,都不行么?”
“还要我说得更直白一些,是吗?”洛眠朝他靠近一步,抬起手帮他不紧不慢地抹去眼角的泪珠。
明明他动作那样温柔,言语中却凝着冰碴:“实话告诉你,宴灼,我有很严重的情感洁癖,能让你帮我,我已经在心里反复挣扎过无数次了。”
他顿了顿:“可是接吻不一样,在我心里,这永远都是一件干干净净的事,唯有双方都心甘情愿,且不掺有任何杂质的感情,才配得上那一吻——而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解决问题的玩具而已。”
宴灼的意识团怔然片刻,幻感中那颗属于洛眠的心脏犹如凝上一层冰霜,寒意从内里丝丝缕缕渗出来,冻得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扯了扯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鬼使神差地低声问道:“如果已经吻过了呢?”
“什么?”洛眠抬眸淡淡瞥他一眼,轻嗤了一声,“你怕不是在做梦?”
“如果……”宴灼垂下眼睫,同样的话临到嘴边又哽住,咽了回去。
他像是要为自己攥住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又像在凭借对自己的了解、寻求一些心理安慰,换了种更委婉的问法:“在你眼里,如果两个人已经接过吻了,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们是伴侣了?”
“不然呢?”洛眠拍了拍他沾满泪水的脸颊,笑着哄了句,“不是伴侣为什么要接吻?”
宴灼重新对上那双冷棕色的杏眸,眼泪在对方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终于止住了:“那好,我记住了。”
洛眠并不知道他真正记住的是什么,只当对方总算看清了现实,稍放缓语气道:“你能记住最好,我纵容过你很多回了,有些话也不想再反复说。”
他走到餐台前接了杯热水,轻抿一口:“刚好洛总送来的滋补品也快吃完了,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会去新的实验基地,你留下来好好完成陆院安排的任务。该忘的,就忘了吧。”
“主人,您这是在和我拉开距离么?”智能体带着宴灼紧紧跟在他身后,“您不是也说过……我们回不去了么?就不能继续维持现在的关系?”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愤愤道:“为什么您都不肯拒绝许维霖呢?难道您明天真的要去和他吃饭吗?”
“……”洛眠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又想起刚才坐在钢琴旁接通的那通电话——宴灼半跪在他身前的姿态无法遏制地浮现于眼前,还有将那些罪|恶尽数咽下并舔|净时,眼底流露出的那个沉溺般的神色……
洛眠透白的脸颊又漫开一层薄红,他旋即闭了闭眼,试图赶走那些糜|乱的画面,拽回思绪冷声说:“……你该反思的是,自己当时在干什么。”
“我不介意做您的玩具。”宴灼的智能体坚持道,“就算没有滋补汤了,我也可以帮您,我会让您满意的。”
“……”洛眠只感觉刚刚的谈话如同白费力气,对方说的记住恐怕只是敷衍。
他放下水杯长长叹了口气,侧眸盯着宴灼没再说话。
“我——”宴灼的意识团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打断了智能体。
沉默两秒,试探着问道:“抱歉,我不提了……可我还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洛眠沉声:“说。”
宴灼下意识抿着唇角思考:“如果二次实验成功,你还会为我植入自己的意识么?”
“好问题。”洛眠唇边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正要开口,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宴灼抿唇的动作,心底蓦然生出了些熟悉感,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那双冰蓝的眼睛,平静地反问:“你觉得我会么?”
宴灼一顿,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洛眠略带审视地观察他片刻,缓缓朝人靠近,直到双唇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耳畔,方才停住脚步。
他伸出指尖在宴灼耳垂后方、那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淡棕色小痣上轻轻一点,悄声低语:“如果把你变成我,那洛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变|态了。”
宴灼蓝眸微怔,片晌又黯淡了下去。
※
次日晚,洛眠并没有接受许维霖的邀约。
一方面他并不想和这位相识多年的友人陷入尴尬的境地,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没能抽出时间。
白天忙完工作后,他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基地,为自己的新作品调试和充能。
忙活了好半晌,半人高的蓝湾牧羊机械犬终于睁开了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
它兴奋地从休眠舱里跳出来,围着洛眠转了好几圈,尾巴不停地摇摆。
“编号LM-113,坐下。”洛眠一声令下,蓝湾犬立刻蹲坐在他面前,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嘴里还发出着撒娇般的微弱声音。
洛眠抬手抚摸它的狗头,将一条正中央镶有蓝宝石的黑色项圈拴在了它脖子上,衬得一身烟灰色的毛发格外靓丽。
“你有两个重要的任务,113,”洛眠站起身,垂眸俯视着它,“我已经和议会的人报备过了,明天我会带你一起前往实验基地,你要守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危。再就是……”
他将手背贴在蓝湾犬的鼻子上,让它仔细闻嗅:“但凡有什么人、或是机器上带着‘未知物质’的气味,或者……有和我身上相同的味道,你就咬住对方的裤腿长吠三声告诉我,但不能伤到人,记住了吗?”
“汪!”蓝湾犬短促地应了一声,以示领会。
“乖。”洛眠冲它笑笑,伸手摸了摸它竖起来的耳朵。
这只蓝湾犬单看外表与普通的生物犬几乎无异,唯有内里的高科技功能相去甚远。
在它苏醒前,洛眠又给自己抽了一管血,经过一系列处理后安置在了蓝湾犬的运行程序中——既然他的血液中含有涅克罗斯帝国的“未知物质”,那么,凡是存在“未知物质”的东西,就都能被蓝湾犬识别出来。
洛眠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想到先前那道陌生男声约他去议会见面,他便能隐隐预感,这次二次实验一定能揪出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造出这只蓝湾犬,也算是为自己找出那“未知物质”的一个方法。
只是以他目前的技术,终究无法将那“未知物质”从自己的血液中彻底分离出来,没法做到百分百的提纯。
所以,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受血液中的其他细胞所影响……
洛眠正如此思虑着,实验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宴灼一条腿刚迈进门,那蓝湾犬便猛地弓起脊背站了起来。
机械犬的脑袋微微压低,蓝宝石般的眼瞳骤然变得锐利如锋,它鼻尖几不可察地翕动着,与此同时,喉咙里滚出几声警惕的低吠。
“……”宴灼瞧见自己曾经的作品竟然“活”了过来,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屋。
“LM-113,别叫了,”洛眠抚顺着蓝湾犬的毛发,试图安抚,“这位是熟人。”
然而下一秒,蓝湾犬竟无视掉他的命令,径直冲到宴灼脚边,死死啃住对方的裤腿,仰起头高声长吠了三声——和洛眠刚刚教它的分毫不差。
洛眠本想上前制止,却在看到这幅画面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整个人愣愣地定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会有几章过渡章,然后就到下卷啦[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疑心
宴灼白天被军方叫去执行了一项复杂任务, 结束后就赶紧返回研究院了,还没来得及调监控查看洛眠在实验室都做了什么。
所以也不清楚那只蓝湾机械犬被安装了什么秘密程序。
见那半人高的蓝湾犬径直扑过来,死死咬住自己的裤腿, 接连嚎叫三声。
宴灼还以为是洛眠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对付自己,正想扯扯嘴角, 不料一抬眸瞥见的却是一张写满震惊与错愕的脸。
洛眠素来处事不惊, 以往即便遇到危急情况也鲜少惊慌失措。
此刻却像撞了鬼,定在原地盯着宴灼看了好半晌, 冷棕色的杏眸闪过几分不可置信, 凝滞的目光似是要将人活活看穿。
宴灼和自己的本体相处这么久, 还从未见人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怔愣间,他的意识团不禁也生出种种猜想。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两人之间除了那只蓝湾机械犬还在低吠,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掺上了丝许诡异的气息。
“主人!”智能体见状,连忙控制着宴灼往后退了两步, “这只狗……它、它为什么咬我啊?”
洛眠怔了怔, 下意识看向啃着宴灼裤腿不放的蓝湾犬, 顿然两秒, 缓缓收回脸上的表情,将飘远的思绪强行拉拽回来。
他唇角颤动了下, 声音微弱得如同在自言自语:“是啊, 为什么咬的会是你呢?”
“……”宴灼的智能体低头看着脚边的蓝湾犬,想把自己的腿抽回来,结果却被咬得更凶了。
这狗毕竟是洛眠亲手创作的新作品,智能体不敢轻易反击, 只抬起头朝人投去个可怜巴巴的眼神,“主人……”
洛眠眉头微蹙,彻底恢复到一如既往的淡然,一开口语气平静得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LM-113,放开他。”
蓝湾犬听到命令,旋即松嘴,摇着尾巴跑回到洛眠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洛眠微垂眼睫,抬手抚顺它的毛发,在脑子里迅速思考一番后,把狗暂时牵进了一旁的实验舱。
随后转身朝实验室内间的休息室走去:“宴灼,跟我过来。”
“哦……好的。”宴灼侧头瞥了眼仍在冲自己龇牙的蓝湾犬,居高临下地瞪了它一眼,才跟着洛眠走进休息室,并将门关好。
洛眠背对着他站在一张桌子前,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
沉默片刻,他稍稍压低了嗓音:“今天去参谋部都做什么了?回来得这么晚。”
“啊……抱歉,主人。”宴灼朝他靠近了些,“今天在试验场做了很多项测试,还有演习,所以有些晚了……”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我还想和您说呢,泽恩司令在会议上提了,过几天联邦和帝国的谈判可能存在危险,让我随行以备不时之需,那个……到时候,陆院长应该也会告诉您的。”
“没有什么到时候了。”洛眠轻笑一声,“你尽管听军方调遣,不用再向我汇报,毕竟,我接下来恐怕要在议会安排的实验基地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就算是陆院长,也不会常与我联络的。”
“主人……”智能体听出他心情不太好,带着宴灼走到他身边,“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能有什么顾虑。”洛眠转过身面朝着他,目光在那双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上逡巡几秒,唇角微微扬起。
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以后立了军功,身为创造者,我面上也能沾些荣光。”
宴灼的意识团仔细品味着本体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不敢多言。
只任由智能体继续道:“主人,您该不会……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我的气吧?”
“过去的事,不许再提。”洛眠移开视线,眉眼间覆上一层冰霜,在冷色调的光线下甚至显出了几分无情。
但他抵在桌边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细微的青白,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隐隐发颤。
此时此刻,洛眠不敢再去回想这段时间与宴灼之间的种种细节,更不愿去触碰心底那抹刚萌生出的、盘旋不去的疑念。
眼下,他只想保持一个绝对绝缘的状态,沉下心来好好厘清自己的思绪,尽可能不让自己落入被动的境地,被任何人、任何事牵着鼻子走。
“主人,您没事吧?”宴灼见他脸色越来越白,白到头顶的灯光仿佛都能将其灼伤,额头还泛出着涔涔冷汗。
于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去一只手想轻触他的脸颊,“您怎么……在发抖啊,是心脏不舒服么?”
然而指尖连根发丝都没触到,洛眠便先他一步朝旁躲开了,淡声道:“我没事。”
宴灼的手悬在半空,停滞了两秒,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他的意识团只感觉,自从刚刚自己被那只蓝湾机械犬咬住裤腿后,本体的一系列表现就非常反常。
的确昨晚他没忍住对人做了那样的事,今早洛眠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还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但也远不及现在这样,如此的……冷漠。
就好像往自己身上扣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壳子,旁人非但靠不近,还会被那彻骨的寒意狠狠冻住。
宴灼正思考着对策,忐忑间,手腕竟忽然被洛眠抓住,拽了过去。
他吓得一愣:“……怎么了?”
“别动。”洛眠一手托住他手臂,另一手解开他腕子上的袖扣,将袖子慢条斯理地卷到肘心之上。
紧接着调出自己的手机光屏操作了一番,就见宴灼肘部的仿生皮肤立刻朝两侧展开,露出里面装有特殊子弹的弹仓。
“少了两颗。”洛眠仔细数了数,抬起眼皮迎上对方冰蓝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干什么用了?”
宴灼一怔,下意识屏住并不存在的呼吸,幻心几乎哽在了嗓子眼。
怔愣片刻,智能体才带着他小心翼翼地解释:“就,演习的时候……”
“演习只用两颗么?”洛眠看着他的眼睛,唇边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还没等人回答便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回咱们在试验场,这种类型的子弹你一共用了三十来发,结束后陆院特意提了申请,才又给你补齐。”
“那个……”宴灼微顿,双眸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这次主要是防御性演习,所以才没用那么多。”
“这样啊。”洛眠收回视线,点了两下光屏,便将他的子弹仓关闭了,肘部皮肤旋即收拢,恢复如常,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
洛眠盯着那条被自己亲手造出的、结实有力的仿生手臂,沉着眼眸没再说话。
智能体试着开口:“主人,您可以调我的录像看看,今天的演习并不算复杂……”
洛眠这才又抬眸,注视着他冰蓝色的机械眼睛,静默半晌缓步朝人靠近,直到两人只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方才停住脚步。
他微抿唇角,用极尽温柔的嗓音问出一个淬满寒意的问题:“宴灼,你杀过人么?”
宴灼蓝眸微滞,被他周身散发的压迫性气场震得愣了一瞬,意识团恍然拂过某种猜测,却又不敢百分百确定。
只怔怔地望着那双自己曾经的棕眸,紧抿的薄唇隐约颤动了两下:“我……”
智能体也察觉出了什么,连忙操控着仿生躯体摇了摇头:“没、没有啊!主人……为什么会这样问?”
洛眠捕捉着他每一丝表情,只扬唇一笑:“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要是军方最终认可了你的能力,把你送去战场,你可别再像上次在试验场似的,朝我开枪都手抖。”
他这话说得似乎别有深意,宴灼斟酌了下,才沉声道:“不会的,主人。上次因为面对的是您,所以我才……如果是敌人,我不会有半分犹豫的。”
“嗯。”洛眠垂眸,抬手不紧不慢地帮人拽下袖子,准备重新系上那枚袖扣。
“没事的主人,我自己来吧。”宴灼麻利地系好扣子,顿了顿又问,“那个……您还要看我今天的录像吗?”
“不用看了。”洛眠没什么语气,其实他从刚才问出那一系列问题的时候,就在心中做了很多种假设——如果自己真的有意要隐瞒什么,以他掌握的技术,又怎会做不到?
所以录像根本就没有意义,甚至于先前那些初次实验的数据和报告……也很有可能没有一点意义。
只是在没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前,他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下结论,把心底那抹可怖的疑念牢牢定死。
那样的话……未免也太难堪了。
“为什么不用看了?”宴灼的智能体疑惑道,“主人,您今天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不会是……怀疑我在说谎吧?”
洛眠收回思绪,心里莫名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带得他心脏传来一阵阵不怎么舒服的慌闷感。
但他面上未流露半分,只笑着拍了拍宴灼的肩,缓声安慰:“紧张什么,我相信你。”
休息室冷色调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宛如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宴灼看着洛眠唇边漾开的那丝笑意,意识团无法遏制地涌出一阵慌乱。
仿佛本体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如有实质地捕捉到空气中漫开了某种相同频率的心灵感应。
像根细锐的尖刺,猝不及防扎进他那颗仍属于洛眠的幻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阅读与支持~[玫瑰]
本章掉落可爱金币,啾啾![亲亲]
专栏伪~骨~科·夹心饼干·《真假少爷都喊我哥》求抱走[害羞]预计下一本[让我康康]这本写完了就开!
第44章 悬问
翌日清晨。
洛眠简单收拾好行李, 牵着蓝湾机械犬离开了实验室,前往研究院的泊车厅准备和议会派来接他的人会面。
半人高的大型犬扑人咬裤腿的行为终归还是有些凶猛,而且太过惹眼, 不利于带到议会暗中探查些事情。
考虑到这些,洛眠昨晚又对蓝湾犬进行了一系列调试, 让它在识别出“未知物质”、或是自己血液中的某些细胞时, 表现得更加自然些,看上去甚至比一只兔子还要温顺, 毫无攻击性。
于是洛眠把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忙活了一晚上, 待调试大功告成, 再一看表已是早晨五点多, 直接熬了个通宵。
“主人……”宴灼拎着包默默跟在后面,望着那道被羊毛大衣裹住的清瘦背影, 还有黏他身边的狗,莫名有种自己被孤立的感觉。
智能体带着宴灼走近,低声关切:“您昨晚都没休息,心脏没有什么不舒服吧?到了那边……谁来照顾您呢?”
“我又不是去度假的。”洛眠见他凑过来, 下意识往旁边躲开了一步。
想到昨天陆绮玉发来的那些消息——可能要把宴灼调去军部很长一段时间, 洛眠垂下眼睫略作思考, 放缓语气道:“听说最近战事紧, 你自己也要小心。”
宴灼听出他话语间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关心,微微一怔。
跟着对方踏出实验楼的大门时, 刚想说什么, 却见楼外站着几个人朝洛眠挥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洛组长,昨天没回家啊。”
“终于又见到您了!洛老师。”
一排人里最先围上来的是许维霖和之前的实习生安翊,两人一左一右站到洛眠身边嘘寒问暖了一番。
“你们怎么来了?”洛眠看见他们, 不禁愣了下。
他原本想着早晨六点多能错开通勤时段,带着他的蓝湾犬安安静静地离开,特意跟议会的人约在这个时间碰面,没想到这几位同事竟主动找来了。
“听说您这次要出远差,我怕很久都见不到您,就想过来送送。”安翊将手里的礼盒递到洛眠手中,“一点小心意,不算贵重,希望洛老师能收下。”
“都是同事,用不着这么客气,你们这样搞得好像我以后不回来了一样。”
洛眠看了眼安翊拿着的礼盒,正犹豫要不要接,无意中瞥见这人手腕上缠了一条绷带,他一顿:“受伤了?”
“啊,不好意思……”安翊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换了另一只手拎着礼盒,“昨天下楼梯时不小心摔倒了,没什么大碍。”
洛眠听完,正打算不驳了对方面子接过礼盒,腿边的蓝湾犬便先他一步凑到安翊面前。
蓝湾犬横在两人之间,先用鼻子嗅了嗅安翊的裤腿,随即摇着尾巴绕他转了一圈,用脑袋蹭了蹭他手里拎着的礼盒。
末了,竟忽然躺在他脚边翻起了肚皮,嘴里还发出着浅浅的“呜呜”声,像是在撒娇。
洛眠看见这一幕,不禁心中一怔,刚伸去的指尖隐约颤抖了下。
顿然片刻,他维持着表面的沉稳将礼盒接到手中,淡声道:“那你好好养伤,以后下楼梯,要多留意些。”
“我知道了,谢谢洛老师关心。”安翊看着地上那只蓝湾犬朝自己示好,没忍住蹲下身抚摸它的狗头,“好漂亮啊,这是洛老师新养的狗吗?感觉它好乖。”
一旁,许维霖也朝那蓝湾犬投去个目光,想到洛眠的狗连理都没理会自己,心里莫名有点不平衡。
他收回视线,看向洛眠:“这就是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新做的机械狗?”
“嗯。”洛眠盯着安翊手腕上的绷带看了两秒,棕眸微暗,“LM-113,差不多得了,该走了。”
蓝湾犬听到命令,很快站起身回到他身边。
“113……”许维霖眉梢微挑,下意识看向戳在洛眠身后的宴灼。
却见他脸上的神情和洛眠如出一辙,都不怎么明快,还透着几分沉滞——两人此刻的眼神更像充满默契一般,直直锁在安翊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许维霖恍惚感觉空气中弥漫起某种诡异的气息,丝丝缕缕缠在那两人之间。
周围的同事都没看出那蓝湾牧羊犬竟是一只机械犬,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洛眠聊着什么。
许维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见洛眠牵着狗转身要走,他才猛地回过神,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大跨一步站到人面前:“那个……”
“许教授还有什么事吗?”洛眠顿住脚步,同他保持着距离,“哦,对了,那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我最近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所以晚饭也没能赴约。”
“没、没事的,我知道你忙,不用跟我道歉。”许维霖同他对视着,心跳蓦然乱了几分。
他似是鼓起勇气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质信封,递给洛眠,“那什么……我也有个礼物想送给你,等你到了出差的地方,有时间再打开吧。”
洛眠看着他手里的信封,顿了两秒,想着快到出发的时间了,便接了过来:“什么礼物,怪神秘的。”
许维霖见他收了,耳根泛红:“你到了之后再看吧。”
“希望不是我还不起的礼物。”洛眠打趣了句,一行人便接着送他往泊车厅走。
不久,两名身着黑色制服的人从一辆商务飞行车里下来,上前迎接:“洛先生。”
洛眠简单和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准备上车。
许维霖忽然又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洛眠身边,支支吾吾地补充道:“那个,小、小眠……你看完之后,记得给我回个消息。”
他还想伸手帮洛眠整理围巾,却被一脸阴沉的宴灼挡在了中间。
宴灼什么都没说,只满眼戒备地盯了许维霖几秒,随即转过身强行扶着洛眠的肩膀,把他和蓝湾犬一同送上了车。
车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别打他主意。”宴灼嗓音压得很低,听上去近乎冰冷的警告。
他把行李塞进飞行车的存储厢后,便在原地站定,没分给周遭任何人一个眼神,只隔着车窗紧紧望着洛眠的背影。
“……”许维霖默了默,只觉得心头那股违和感愈发浓重了。
商务飞行车很快启程,将送行的人、连同整座研究院,都远远甩进了冬日清晨朦胧的雾色里。
“追求者真不少啊,洛先生。”
车后座,一头金发的米伦议员手背撑着脸颊,侧过头,朝坐在身旁的年轻研究员投去一道神色难辨的目光。
“同事而已,米伦先生说笑了。”洛眠声音淡淡,指尖摩挲着小拇指上的蓝宝石尾戒,垂着眼睛思考着什么。
“这样嘛。”米伦侧眸注视着他那双藏在金丝镜后方的杏仁眼,唇角微勾,“您倒是把界限划得很清。”
洛眠没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直接转开了话题:“关于先前那份机密文件,我有个疑问。”
不料米伦竟忽然顺着座位朝他靠近,低哑的嗓音掺着丝意味不明:“我也可以成为,您‘同事’的其中之一吗?洛先生。”
洛眠的嗅觉向来很敏锐,那股扑面而来的烟草味让他着实生出了些反感。
显然,米伦此刻与他的距离已经超出了他能接受的社交界限,何况还有那些话。
洛眠抿着唇沉默着,并未分过去眼神,周深散发着慑人的冷意。
腿边的蓝湾犬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径直跳到了车座上,横在两人中间趴在了洛眠的腿上。
米伦看了眼这只半人高的大型犬,这才坐直身体,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我还需要时间。”
“您需要的恐怕不是时间。”洛眠轻笑了声,抬手抚顺着蓝湾犬丝滑的毛发。
他在脑子里迅速回顾了遍那份机密文件的细节——无论是实验地点、研究人员、所需的资源和设备,还是各种流程方案和风险评估,内容称得上周全详尽。
唯独实验对象,始终是一片空白。
米伦目光滑落到他微微扬起的薄唇上:“洛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眠难得侧眸同他对视,冷棕色的眼瞳里,漠然与审视交织:“与其说,您想成为我同事的其中之一,不如说,是想成功竞选为二次实验的实验对象,获取一个意识永生的机会——我说的没错吧?”
米伦怔然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惊讶。
下一秒,他便抬起手,在疾驰的飞行车里缓缓鼓起掌来,看向洛眠的眼神里甚至翻涌出几分狂热:“恕我刚刚冒犯了,洛先生。不过,您待在研究院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要是未来您有意愿到联邦议会发展,应该能站到很高的位置。”
“抬举了。”洛眠收回目光,低下头欣赏着趴在自己腿上的蓝湾牧羊犬,“我没那么大的雄心壮志,这辈子只想泡在实验室里,造些可爱的猫猫狗狗。”
“那您未免也太谦虚了。”米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顺着他刚才的话拽回话题,“所以您的疑问是?”
洛眠声调沉稳:“实验对象不止一位,对么?”
米伦微顿:“是的。”
听到这个回答,洛眠只觉心中的猜想落定了大半,唇边不禁扯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问道:“都是议会的高层?”
米伦盯着他怔了许久,久到飞行车降落在联邦政界中心,平稳停靠在车位。
他才渐渐敛回神思:“抱歉,这部分细节先前未曾告知您,也是出于议会内部的考量。”
“我明白了。”洛眠伸出指尖挠了挠蓝湾机械犬的下巴,轻声感叹,“倒是个惊喜。”
“洛先生,请。”车门朝上无声滑开,秘书候在车外迎两人下车。
洛眠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口,便随着他们一同走进政界中心那座摩天大楼。
米伦带着他坐上外挂悬浮梯,按下顶层按钮。
神色收敛了几分:“更多问题,我们一会儿都会在会议上详细讨论,洛先生有任何顾虑都可以随时提出来,不必过于担心。”
悬浮梯缓缓上升,洛眠沉眸望着中心城区被白雪覆盖的景色,任由清亮的阳光落满脸颊。
透明舱壁上映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分明是他自己的脸,却在一刹的恍惚间,被他认成了另一个人。
沉思片刻,洛眠摩挲着小指上的蓝宝石尾戒,背过身来面朝着梯厢内。
“我倒是有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洛眠沉声道,“如果二次实验成功了,你们会如何处理那个身为人类的、最本源的自己?”
米伦惊讶了下:“当然是让他歇着了。”
他似是被问出了些许兴致,又补充说:“好生养到老,然后再让仿生机器人取代,把自己的意识永远延续下去,谁不愿意这样做呢?对原本的自己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交代?”洛眠顿了顿,忍下了心脏突如其来的慌闷感,“可是,你的新躯体并没有人权。”
“那还不简单。”米伦笑说,“法案都是人立的,拥有人类意识的机器人,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人类?未来总会有这样的趋势,不可避免。”
“精神人类……”洛眠低声重复了句,冷棕色的杏仁眼中,眸光隐约黯淡了几分。
如果,只是说如果——他心中那抹疑念是确定的,那么宴灼,又会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作者有话说:
宴灼:……我好冤[爆哭]
洛眠:你给我等着[菜狗][问号]
走走剧情,过渡章很快就过去啦![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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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线索
后来, 洛眠便跟随议会的人来到了新安排的实验基地。
基地位于蓝星地质研究所,从外表上看和普通的研究院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的实验室却藏在远离地表的地心深处, 被安置得十分隐蔽。
无论是什么人想要进出,研究人员也好, 政|客军方也罢, 都需要先和议会的高层提出申请,并获得审批才行。
听上去像是限制了人身自由, 不过洛眠毕竟是二次实验最核心最关键的人物, 议会那几位高层并未亏待他, 反倒为他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和人手, 吃穿住用也都按照最高级别配置,还特别给他请来了医疗团队。
只是议会那些人出于某些特殊考量, 才不得已把他“关”在这里。
其实那天在政界中心参加启动会议的时候,洛眠就察觉到,二次实验远没他当初想得那样简单。
如今星际联邦刚成立不久,表面上党|派相安无事, 看似是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 可实际上内部暗潮涌动, 根基并不稳固, 甚至还有敌方帝国在中间掺和。
洛眠只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场复杂的政|治纷争, 成了用来钓鱼的诱饵。
只是还不清楚, 那个躲在暗处把他当成棋子的人究竟是谁。
所以这些天他除了带领团队按部就班地进行实验外,一直在暗自调查身边每一个人的信息,避免自己落入绝对被动的境地。
“洛组长,您的电话!还是那个号码。”
这天实验任务结束, 助理将通讯器递到洛眠面前,看着他那张清俊秀丽的脸,忍不住又感叹了句:“这个人好像每天都给您打好几十个电话,是不是和您关系特别亲密的人啊?”
手机在地心实验室没有任何信号源,所以要与外界联络,只能通过这种特殊的通讯设备。
洛眠瞥了眼通讯器屏幕上那一串熟悉的数字,眸光微暗。
他缓缓接过通讯器,语气温和地回助理道:“我弟,性子急而已,算不上亲密。”
洛眠转身离开,助理望着他的背影,默默道:“原来是家人啊……”
关好独立办公室的门后,洛眠犹豫片刻,按下了接通键:“打那么多电话,看来你这几天很闲。”
“我好想您啊!主人。”宴灼激动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紧接着关切道:“怎么样,实验强度大不大?您心脏没有不舒服吧?还有……我给您带过去的药有在按时吃吗?”
洛眠听着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嗓音,抿了抿唇:“我这边一切都好,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在,不用担心。至于实验强度,比造你的那次轻松多了,他们给我安排了很多帮手,用不着我亲自动手操作。”
“那太好了!”宴灼松了口气,“这样的话,主人就不会碰别的机器人了。”
见洛眠没应声,他顿了顿,嗓音略微沉了下来:“那个,好几天没见了……你想我么?”
洛眠愣了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被对方后半句话问得心里生出了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似乎感受到了某种诡异的熟悉。
沉默半晌,他抬手把蓝湾机械犬叫到腿边,一边抚摸它顺滑的毛发,一边语气淡淡地试探:“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当然……是想。”宴灼微顿,“不过,我更想听你对我说真心话,你会说么?”
“真心话?”洛眠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伸出指尖摩挲着蓝湾犬毛茸茸的耳朵,“可以啊,但前提得是,我们双方都要坦诚相待,不是吗?”
他这次并没叫对方的名字,只淡声问:“你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通讯器那头默然两秒,宴灼声音忽然透着丝急切:“我对主人当然是真心的——”
“行了。”洛眠脸色微沉,打断了他的话,心中蓦然窜出一股无由头的怒意。
轻叹了声:“既然你肯管我喊主人,那么就该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创造者和造物的关系,再无其他,想不想这种话,还是算了吧——我还有事要忙,先挂了。”
“……等等!”宴灼连忙叫住他,“那个,许维霖给你的那封信,你看了么?他都和你说什么了?你……有没有回?”
“你倒是挺关心这个。”洛眠棕眸浮过一丝冷意,“管好自己的事,我没你那么闲。”
说完便挂断了通讯器。
洛眠垂眸盯着地面,轻咬住下唇,忍着心脏传来的慌闷感靠在沙发上平复片刻,强行压下了心中泛起的那抹疑念。
随后,他慢慢起身走到办公桌的电脑前,打算写写报告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不料电脑光屏刚亮起,脚边的蓝湾机械犬便忽然一跃而起,跳到了桌面上。
它表现得和那天在安翊面前完全相同——先是围着主机绕了两圈,用灰亮的毛发蹭了蹭,最后倒在主机旁边翻起了肚皮。
洛眠见状登时提高警惕:“怎么了?113,是不是又有哪里不对?”
蓝湾犬旋即冲他“汪”了一声。
“——洛先生。”
果不其然,电脑光屏和上次在研究院地下实验室看到的一样,诡异的雪景从中浮现出来,同时飘出那道陌生男嗓说出的话。
“今晚是我们先前约定的时间,希望您没有忘记——2157会议室,我在这里等您,不见不散。”
洛眠目光淡然地扫过光屏上的字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那天并没有答应你。”
那嗓音低低笑了声,道:“您不好奇,那未知物质究竟是什么吗?今晚您若是不来见我,恐怕整个联邦都找不出一个人,能帮您把那东西从身体里取出来。”
“是么。”洛眠冷声道,“你利用芯侣的陈经理,把那东西混进Z.Prism致幻剂里让我服下,混淆视听,就是为了今天能够威胁到我么?也真是难为你如此大费周章了。”
他稍作停顿,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问道:“你就是那个‘R’先生,帝国的间谍,没错吧?”
“不愧是联邦的科学天才。”那声音不禁发出赞叹,“看来无论有没有科技的助力,都掩盖不了您本身就很聪明的这个事实。”
闻言,洛眠眉头微蹙,将他这番话仔细思索一番,心底那抹疑念又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只沉声继续:“你既然能出现在这个隐蔽的地方,想必是有议会的人引领吧?想见我可以,你先拿出点诚意,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那声音一顿:“恕我直言,洛先生,我们这样谈并不安全,要是被有心人听到,您很可能会落入不可挽回的境地,所以,请您务必来会议室见我一面。”
消失前,他又补充了句:“您所有疑问,我都可以帮忙解答——再者,为您摆脱心脏病和机械排异反应的困扰,难道还不足以体现我的诚意吗?”
还没等洛眠回答,整面光屏便彻底熄灭。
紧接着,蓝湾机械犬也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办公室里一切恢复如常。
洛眠站在原地冷静地思考片刻,蹲下来给蓝湾犬临时做了些调试。
随后又到休息室里拿上了几样重要的东西,才牵着狗走出办公室。
路过外面的实验室,米伦议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此刻正认真欣赏休眠舱里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仿生机器人,伸手帮机器人整理了下金色的头发。
见洛眠出来,米伦忙收回手走上前:“洛先生,医疗组刚对我做完医学评估,结果很顺利,说明天就能带我进手术室,进行意识细胞提取术了。”
洛眠淡淡一笑:“不错,其他四位呢?应该也都很顺利吧。”
“奥斯汀明天还要复测,但问题应该不大。”米伦侧头环顾了下实验室里另外四个休眠舱,“他们的机器人不是还没完工么?倒也不急。”
他又看向自己的机器人,忍不住感叹:“这次真是多亏了罗德议长,这么难得的机会,他竟然会把竞选名额让给我一个下属。”
洛眠微顿,回想启动会议那天、二十几名议会高层竞选实验对象名额的情形,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猜测。
罗德议会长明明是二次实验的发起者,最终却将宝贵的名额拱手让人,这其中的种种纠葛的确不简单。
他抬眸观察着米伦脸上的表情:“看来,议长先生对您寄予了厚望。”
“过奖了。”米伦回过头,目光在洛眠透白无瑕的脸庞上逡巡几秒,唇角微勾,“若是还能得到您的赏识,我将感到更加荣幸。”
洛眠没接他这话,牵着蓝湾犬转身便要往大门走:“我和莱昂教授约好了今晚见面,先走了。”
“机器人够资格么?洛先生。”
米伦却挡在他面前,眼神逐渐意味不明:“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您喜欢的会不会是那种拥有自主意识的机器人?之前您身边那位宴先生毕竟和您长得一样,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要是换成我的话……”
“我和您只是工作伙伴,米伦先生。”洛眠侧身避开,“实验上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和我沟通,但是多余的话题,我并不想再讨论。”
他走到实验室金属门边,准备刷开门禁:“请您自重。”
米伦回味着他冷棕色眼瞳中的那丝漠然,笑着又道:“您是不满意我的外表么?”
他拍了拍仿生人休眠舱:“其实,您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帮我改改的,比如……身高再高五公分,或者把肌肉改造得更饱满些,您觉得呢?”
“……”洛眠无语道,“这些细节问题,您还是找制造部的技术人员商量吧,我并不负责这一块。”
说完便刷开了门禁,走出了金属大门。
踏进前往地下二十一层的悬浮梯,洛眠回想着这段时间的种种,只觉得自己像是招上了甩不掉的烂桃花运,最近总被这类事缠得脱不开身。
他不禁有些头疼,在心里长叹了口气,无意对上梯厢壁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宴灼那张和他几乎一样的脸来。
他任由思绪飘远,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直到悬浮梯平稳升至地下二十一层,梯门朝两侧打开的瞬间,蓝湾犬突然弓起背,嘴里发出连续的低吠。
洛眠才彻底回过神——抬眼一看,眼前竟已不再是室内,而是一片大雪纷飞的雪景。
他怔然一瞬,谨慎地按下金丝镜上的玫瑰旋钮调出分析光屏。
紧接着微微俯身,松开蓝湾犬的狗绳,低声命令:“113,锁定目标。”
“汪!”蓝湾犬接收到指令,一下子朝前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一团十几层楼高的巨大雪球径直朝洛眠袭来。
他紧紧盯着金丝镜内置光屏上的物体分析——竟全部显示为“未知物质”。
与此同时也弹出了警报,那些东西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很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
但洛眠出来时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抬脚迈出悬浮梯,静静站在原地。
雪球将他整个人吞没的刹那,骤然朝四面八方崩散开,化作一大片皑皑白雪。
洛眠却连根发丝都未被染湿。
身上的透明机甲将对方的攻击悉数奉还。
待雪落停,他抬手捂住胸口,平复了下忽然过快的心跳,忍住心脏的隐痛。
随后朝刚刚飞出去的那个人影投去个冷漠的目光。
雪景消失,四周逐渐恢复成地心实验室昏暗的走廊。
“是我小瞧您了,洛先生。”
眼前,一头长发的陌生男人身着议会制服,被蓝湾犬死死咬住小腿,机械犬牙发出的猛烈电机让他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嗓音沙哑,冲洛眠勾了勾唇,眼神透出一丝狂热:“我长这么大,还从未给谁下过跪。”
洛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你今天跪了。”
陌生男人双手撑着地面,试图挣脱:“请让您的狗放开我。”
洛眠并未理会,将这人上下打量一番,冷声道:“你约我见面,却用未知武|器攻击我,看来并没有什么诚意。”
洛眠稳步靠近,在对方面前站定脚步:“你到底是——”
然而话还没问出口,洛眠竟冷不防瞥见那人手腕上缠着的一条绷带,登时想起那天离开研究院时的情形。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不禁震惊了一瞬。
洛眠浑身发冷,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泛起淡淡的青色。
他在脑中迅速梳理清思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写满讽刺的笑:“真是没想到啊,原来你已经潜藏在我身边监视很久了——‘R’先生。”
跪在地上的R先生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忍着小腿上的剧痛跪坐起身。
将手背到身后,求饶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洛先生,请先让您的狗放开我吧!”
“可以啊,不过——”洛眠语气冷得像猝了冰,“先把你手腕上那条绷带解开,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伤。”
R先生犹豫片刻,最终无奈地笑了笑,一把扯开手上的绷带,大大方方地亮到洛眠眼前:“好,您请看。”
看到那处毫无愈合迹象的骇人枪伤后,洛眠眉头颦蹙,登时愣在原地。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滞:“是我的仿生人朝你开的枪?”-
作者有话说:
下章掉马[狗头叼玫瑰]
以下,给自己记录一下:
没想到这本写作运势这么惨[化了]期间去欧洲突然生病,在国外做手术,好不容易回国,前天这本书上夹子的时候伤口又感染了,再次住进了医院……扑得也很惨,远远不如希冕那本。
不过没关系,遭受了这么多我依然很爱这本书,流着泪都会写完的,后面会好好养身体,争取稳定更新!
真的很感谢一直追文的小天使,看到你们很多都是从上本过来的眼熟宝宝,感动得泪流满面![爆哭]
第46章 昭然
R先生听见洛眠的话先是一愣, 眼神里逐渐流露出某种满带钦佩意味的亢奋。
顿了两秒,他扯开嘴角笑了笑,压低嗓音反问:“您都知道了?”
洛眠冷冷地俯视着他:“你只管回答我是, 还是不是。”
R先生跪在地上,目光紧紧锁住眼前这位年轻的研究员, 不顾身旁的蓝湾机械犬还死死咬着他的小腿, 撑着走廊的墙壁忍痛站起身。
联邦的科学天才,天生一张昳丽清秀的脸, 偏偏那股自内而外散发的虚弱感, 给骨子里的孤傲平添一层朦胧的破碎美。
这种极具反差的独特气质, 让人忍不住想把他牢牢攥在手心。
R先生如此想着, 迈步便朝洛眠靠近,想离得再近些, 把他看得更真切。
不料下一秒,蓝湾犬猛地收紧利齿,再次狠狠咬住他的小腿,同时释放出强烈的电击。
他被电得浑身麻木, 双膝又一次重重跪倒在地, 两手撑地的刹那, 鲜血不断从手腕上那道骇人的枪伤里流出。
而他的视线却没有从洛眠脸上移开分毫, 甚至仰起头来继续欣赏:“我还以为您会对我手下留情一些的……没想到,你们的行事风格也是如出一辙, 看来宴先生很随您啊。”
他放肆地大笑两声, 抬手晃了晃渗血的手腕:“没错,就是您的仿生人朝我开的枪!”
闻言,洛眠呼吸微滞,下意识握紧了拳。
心口传来的慌闷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可他面上却未露分毫,只眉间轻轻一蹙,强行让自己保持着思考。
所以真的是宴灼朝这人开的枪。
可是,宴灼又为什么会朝他开枪?
洛眠盯着R先生汩汩涌血的枪伤——虽然看到那伤口的瞬间他就猜到了这一结果,可听对方亲口承认,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些茫然与震惊。
的确,能让伤口无法愈合的特殊子弹整个联邦统共就那么几种,军部制式武器通常又是大型化设计,配用的子弹往往能直接将人击穿。
而眼前这种既小巧又能嵌入人体、溶解并造成毒性损伤的,分明是他当初研发的那款,并且军方目前未批准量产,只暂时配给了宴灼一人。
也就是说,这种子弹只可能来自宴灼的弹仓——R先生的枪伤,只能是他所为。
难怪那天在实验室检查弹仓时,里面的子弹只少了两颗。
原来是打在了帝国间谍的身上。
还说什么用在了演习场?
原来都是在撒谎。
宴灼,竟然在对他撒谎。
洛眠不自觉地咬紧自己嘴里的软肉,直到尝出一丝浓郁的血腥味,方才收回思绪。
“他一直在追杀你?”洛眠语气冷肃,“他知道你的身份?”
R先生仰视着他,再度忍着小腿的疼痛撑坐起身,笑说:“或许他只是在执行你们联邦军方的命令而已,毕竟他就是个武器啊,洛先生。”
“执行命令?”洛眠不由得扬唇哂笑——如果是这样,那就更耐人寻味了,这意味着很多事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甚至更有可能,身边所有人都在向他隐瞒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的确,有人在拿他当诱饵。
那宴灼在其中又充当着什么角色呢?
心脏仿佛被根尖刺猛地扎中,难忍的刺痛袭来,洛眠抬手抓住胸前的衬衣,强行将那股翻涌的不适压了下去。
为了从R先生口中套出更多线索,他没再继续深想。
“不过话说回来,”R先生从制服口袋里扯出一条新绷带,慢条斯理地缠上渗血的手腕,“您上回住院时,我差点就把您抢到手了,可惜啊,您的仿生人未免也太护主了。”
他抬眼看向洛眠,笑道:“我们涅克罗斯最顶尖的间谍,不久前就是死在他的手中——您说,他为了您,是不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洛眠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紧紧攥住拳,指节透出一种泛着青色的苍白,只暂时压住心中那抹险些落定的疑念。
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执着——明明疑点早已重重。
明明再追问下去,就能触及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可他偏想亲自确认。
又或者说,他只想听那个人亲口承认。
平复片刻,洛眠避开R先生刚刚的话锋:“所以你在我身边潜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机会把我绑去帝国?”
R先生不置可否:“结果事情并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洛眠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难为你在我身边扮成一位刚毕业的实习生,伪装这么久了——安、翊。”
R先生收回笑容,怔然一瞬,笑着摇了摇头:“真是躲不过您的慧眼,洛老师。”
“我可当不起你的老师。”洛眠冷声,“如果刚才我过来时没有做出防御——你那个雪球、那些莫名其妙的未知物质,是不是就要把我带走了?”
R先生想站起身,却被蓝湾犬拽住了腿,仍跪在地上道:“您就不好奇,那未知物质究竟是什么吗?”
见洛眠只静静盯着他没说话,他指了指蓝湾犬:“您的狗一直咬着我,我没办法给您演示啊。”
洛眠斟酌半晌,低声命令:“113,放开他。”
蓝湾犬终于松了口,却仍警惕地蹲守在侧,死死瞪着R先生,以防他突然发难。
“我知道您在联邦科学界造诣深厚,”R先生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但有些东西终归无法用科学解释清楚,洛老师。”
“你们联邦没有,不代表我们涅克罗斯就没有。”
洛眠眉头微蹙,刚想说什么,四周昏暗的走廊刹那间大雪纷飞。
雪花如有实质地飘落在身上,冷冽的温度渗透骨髓。
雪景中央,一座金色宫殿凭空矗立,轮廓在苍茫的白雪中明明灭灭,透着诡异的真实感。
“这里是极寒地带,我的家乡。”而眼前,原本一头长发的高大男人,竟忽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之前那名实习生安翊的样子。
他冲洛眠勾唇一笑:“您想跟我去看看吗?洛老师,只要您肯跟我走,我愿意将整座宫殿都赠予您。”
洛眠瞧着那人竟能随意变换形态,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惊异。
他忍着彻骨的寒意,没接对方的话,只淡声质问:“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安翊端详着他透白脸颊沁出的冷汗,掌心微微一抬,漫天鹅毛大雪便瞬间消失不见。
周围又恢复到刚刚那片昏暗的走廊。
他朝洛眠靠近一步,回道:“是异能。”
洛眠自小长在联邦,这种超出科学范畴的东西并不存在于他的认知,可眼下亲眼所见,他却也无从辩驳。
安翊见他没应声,神色添了几分恍惚,又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盛满蓝紫色未知液体的瓶子。
伸手递到洛眠面前:“您说让我拿出点诚意,这便是我的诚意——这是只有涅克罗斯皇宫才有的珍稀药剂,我特意让药师为您研制的。只要您喝下去,重度机械排异反应自会慢慢缓解。”
洛眠垂眸看着他手里奇形怪状的玻璃瓶,眉头一蹙,并未接过来。
“至于治疗心脏病的那一瓶,宫里的药师还在研制中。”安翊又道,“但目前缺少一个重要的成分……恐怕,还需要您跟我走一程。”
“如果我说不呢,”洛眠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要用这些东西威胁我么?”
“恕我直言,那样并不体面。”安翊意味不明地同他对视,“我更希望的是,洛老师能主动跟我走。”
安翊想抓住洛眠的手腕,将玻璃瓶塞进他手中。
不承想还没碰到,就被对方那身隐形机甲发出的强烈电流击中。
懵然片刻,他才重新掀起眼皮,眼白布满红血丝:“我们终究师生一场,既然您如此坚定,有些话我就只能先说在前头——洛老师,我的筹码就是你,把你带回皇宫,我便能顺利继位。”
他渐渐压低了嗓音:“只要你答应跟我回帝国,我现在就让涅克罗斯撤军。”
“所以你是帝国的皇子?”洛眠冷漠地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你骗了我这么久,还指望我能相信你?”
“您若是不肯,”安翊笑意里渗出几分阴鸷,“您体内的‘未知物质’,恐怕会对您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更何况,我方军队已经快包围西格玛星,听说,您的母亲和兄长可都在那边啊……”
洛眠微怔,一想到远在西格玛星的林澄昕和洛琛,他内心本能地窜起一阵慌乱,连带着心脏也猝不及防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指甲几乎要嵌进了掌心的皮肉,极力稳住声调:“你果然掌握了不少信息。”
安翊挑眉:“我其实并不想为难您的,洛老师,我更希望我们能和谐相处。”
洛眠在脑中飞速思索对策,默然两秒,他抬手接过对方那支盛着蓝紫色液体的药瓶。
沉声问:“你刚刚说,治疗心脏病的那瓶还缺成分?缺的是什么成分?”
“我就知道,您会心动的。”安翊满意地笑道,“不瞒您说,涅克罗斯的异能只存在于血统纯正的皇族。”
“而我们近来正在寻找一种极为稀有的异能,它藏在极寒地带的秘境深处,只要找到它,不少难题都会迎刃而解——您那缠身的心脏旧疾,更算不了什么。”
“那看来是还没有找到。”洛眠似是勘破了关键,冷棕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了然,“你们自己的事,难不成还需要我一个外人来帮忙?”
安翊眼中亮起光:“不愧是洛老师,一点就透。”
“那既然这样的话——”洛眠冷然一笑,笑意转瞬便敛去,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仿佛蒙上一层冰霜。
他嗓音微沉:“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别搞得好像我只能任你威胁。同样的,提出筹码的人,应该也是我才对。”
安翊满眼钦佩地注视着他:“那请问洛老师,您想要什么筹码呢?”
洛眠抿紧双唇,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后天便是联邦和帝国的谈判日,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念若不先厘清,后续所有计划都无从谈起。
所以无论真相究竟如何,他都必须先将其敲定下来。
缄默半晌,洛眠缓缓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后天,把我带到德尔塔星港,别让任何人知道。”
安翊听到这个谈判地的名字,语气中添了丝探究:“您是有什么打算么?”
“你没必要知道。”洛眠声音骤冷,“你只需要带我过去,事后我自会考虑要不要跟你去涅克罗斯,帮你们找出那个稀有的异能。”
安翊寻味一番:“好,我答应您。”
※
两天后。
德尔塔星港如一枚孤悬的银灰色晶石,嵌在远离联邦与帝国星系的宇宙尘埃带边缘。
谈判厅全金属穹顶散发着冷冽而刺目的光。
谈判尚未开场,联邦阵营的角落已聚集着几名墨绿色军服的军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洛眠藏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指尖抵着冰冷的墙壁,仔细捕捉着厅内每一处动静。
直到两声敲门声打破了寂静,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瞳孔微微一缩。
走进来的人同样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联邦军服,洛眠盯着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眉头一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般,在胸腔里沉沉坠着,连跳动都快了几拍。
“你可算回来了。”
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嗓响起,洛眠循声望去,就见洛天衡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宴灼身边:“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宴灼没什么语气道:“暂时没有。”
“这次是你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洛天衡仍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洛眠还没从他这句话里回过神,下一秒,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就从对方口中落下:“小眠。”
——小、眠。
这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此刻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洛眠的耳膜。
他呼吸猛地一滞,血液仿佛在倏然凝固,浑身泛起令人麻木的凉意——他甚至忍不住晃了晃神,怀疑刚刚那声只是自己的幻听。
然而接着,一名军官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宴灼面前,给他递过去一枚泛着微光的芯片:
“宴先生,这是您本体在地心实验室的资料,所有二次实验相关的信息都在里面——罗德议长特意叮嘱,务必让我亲手交给您。”
罗德议长……
怔愣间,洛眠的思绪像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猛然劈开,先前所有缠在心头的疑惑,竟在这一刻豁然清明。
原来他们所有人,军方也好、议会也罢,甚至连那个整日在他身边主人来主人去的“自己”……全都早已知道真相。
从始至终,唯独他一个人被蒙在谎言编织的网里。
一时间,洛眠感受到了某种破天荒的可笑,带着几分荒诞的讽刺,让他几乎想笑出声。
可偏偏情绪到了极致,反倒像攀到顶峰后骤然失重,自行沉了下去——他都开始佩服起自己,竟能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
洛眠眸光微暗,看着洛天衡交叉起双臂,意味深长地对宴灼说:“战争很快临近,别忘了我当初跟你说的话,脆弱的花和坚硬的枪,你恐怕——”
“这问题还由不得你。”
与自己分毫不差的嗓音撞进耳朵,洛眠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望向宴灼那张线条冷硬的侧颜上,心脏似又沉了沉。
宴灼将资料芯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军服口袋,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洛天衡。
他抬眼时,语气中裹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持枪,为的从来都是守住我自己。”
第47章 若揭
守住……我自己。
宴灼的话犹如敲定真相的最后一声钟响, 沉重地在空气中回荡,再无转圜的余地。
原来,真的是这样……
真就是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最糟糕的结果。
洛眠望着联邦军营里那张漠然冷傲、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此时此刻, 已再无半分往日在自己面前那副卑微讨好的模样。
墨绿色军装裹着他,周身气场都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冰冷压迫感。
原来……那就是他自己。
难怪他会知道那串数字密码。
难怪, 蓝湾机械犬会对他表现出异常反应——因为他那具仿生身体里, 拥有着和自己完全相同、出自同一个人的意识细胞。
至此,所有的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初次实验是成功的。
眼前那个由他亲手创造的机器人, 原来就是他自己。
从始至终, 每一分每一秒, 每一个相处的瞬间。
——从来都是他自己。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碾碎的荒诞感汹涌袭来, 洛眠思绪顿时变得凌乱不堪,任由心底的震惊与茫然漫过四肢百骸。
或许, 当人的情绪积压到一定程度、即将冲破某个临界点时,浑身力气也会在刹那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抽空。
洛眠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身体险些失去平衡,他用肩膀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才勉强稳住身形。
寒意顺着衣料渗透进体内, 就像那一道又一道被戳穿的谎言, 带着锋芒的刺, 毫不留情地扎进骨缝。
“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狭小的隔层暗间,安翊瞥见洛眠满脸煞白、冷汗涔出, 缓走到他身边递去一张纸巾, “需要我带您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么?”
“……不用。”洛眠嗓音微颤,抬手挡住他的靠近,并未将纸巾接过来,目光仍死死锁在宴灼身上。
安翊看着他虚弱中尽显孤傲的脸, 仿若一触即碎的精美瓷器,便也没再说什么,只站在一旁用一种近乎于贪慕的眼神暗自欣赏着。
洛眠咬住下唇,强行拽回飘远的理智,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听屋里那几人的对话。
“为了守住你自己?”洛天衡双臂交叉于胸前,在宴灼面前踱步,“真到了那时候,你敢违抗军令?”
宴灼冷声:“我自有定夺。”
“把他交给涅克罗斯,不过是权宜之计。”洛天衡面无表情道,“况且这也只是一出戏而已——毕竟,你的本体掌握着联邦重要的核心技术,我们不可能真的把他交出去,那样岂不是成了威胁。”
“你不用再说服我什么。”宴灼轻轻按低军帽,转身准备离开,“我很久之前就说过,花与枪,我不需要进行抉择——至于谈判场,我也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他便迈着沉稳的步伐,推门走出。
洛眠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在原地茫然了很久。
直到安翊带他来到谈判厅上方的高空挑台,他顺着方向望去,亲眼看见宴灼在谈判桌前正襟危坐的模样,混沌的思绪才一点点清明,渐渐回过神来。
洛眠抬腕看了眼表,赶在谈判正式开场前,从衣兜里摸出地心实验室的专用通讯器。
犹豫几秒,拨出去了那串这几天反复接听、早已记熟的号码。
随后他撩起眼皮,就见宴灼从谈判桌前站起身,径直走向谈判厅角落的一根圆柱后方,接听了电话。
语气乖巧得简直与刚刚判若两人:“喂,主人,您今天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洛眠深深吸了口气,一开口嗓音里掺着丝不受控制的颤音,连呼吸也跟着顿了半拍:“……只允许你给我打?”
“没、没有。”宴灼似是听出了些不对劲,忙关切道,“您声音怎么了?听上去好像感冒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在那边,没遇到什么事吧?”
“宴灼。”洛眠没接他的话,微垂眼眸,在上空远远观察着他的身影,微微压低嗓音,“你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我……”宴灼微顿,“我在德尔塔星港。那个,今天是谈判日,军方派我在谈判厅保护他们的安全。那天和您说过的,主人。”
洛眠听着那声刺耳的称呼,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接着问:“你也要参与谈判么?”
“我没资格入座的。”宴灼背靠着柱子,整个人没入阴影中,“就站在旁边听着,随时待命,大概明天下午就能回去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破绽,看起来早已对说谎这件事习以为常。
洛眠想到这,心口猝不及防涌出一阵强烈的慌闷感,下意识将身体抵在挑台的扶手上,攥紧通讯器:“原来是这样……”
“主人,”宴灼缓声叫他,“您想我了么?我和泽恩司令提了申请,过几天去地心实验室看您。对了,上次给您带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需不需要我——”
“宴灼。”洛眠平复了下过快的心跳,还没等对方说完,便沉声打断,“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顿然两秒,就听洛眠继续道:“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告诉我……之前那两颗子弹,到底干什么用了?”
话一落,他就看到宴灼在自己的视线中离开圆柱、挺直身子。
站在挑台的角度,洛眠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出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在心里进行着某种艰难的权衡。
默了半晌,宴灼的声音才缓缓从通讯器中传来:“那子弹真的是在演习的时候用的,主人,您……还是不相信我吗?”
再次听到这个答案,洛眠唇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心脏的刺痛愈发尖锐,他不得不蹲下身,捂住胸口把自己蜷缩起来。
极力稳住声调,反问:“……我该相信你么?”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声源切断的瞬间,洛眠呼吸开始发颤,手一抖通讯器径直砸落在地,可他此刻却连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兴许是情绪过于激动,这次心口的疼痛陡然变了质,和以往哪一次都不一样,仿佛有无数根细密的尖针从四面八方狠狠扎来。
洛眠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压迫性的窒息感笼罩着喉咙,伴随着某种可怖的濒死感,连入目的景象都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快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极力拽住最后一丝理智,从内置口袋里寻找着药瓶。
好不容易摸出了药瓶,指节却止不住地打颤,怎么都按不动瓶盖,他一着急,冷汗如串珠般顺着额角、下颌流淌了下来。
“您现在看上去状态非常不好。”一旁,安翊险些被他这副破碎的样子晃得失了神,见人忽然歪倒在地,才愣了愣,连忙大跨一步蹲到面前。
再一瞧,洛眠苍白的脸已然被冷汗打湿,唇角泛出一抹不正常的淡青色,呼吸越来越费力。
“您这是……”安翊也有些慌了,见洛眠手里攥着一支红色药瓶,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是心脏病发作,一把抢过药瓶帮他按开,倒出几片在掌心,“快,需要几片?”
洛眠抬起手,凌乱中捏住不知多少片,如数含进了嘴里,随后将额头抵住身旁的金属围栏上,按住胸口静静平复着。
“洛老师,”安翊从衣兜里拿出一支盛满紫色液体的玻璃瓶,拧开木塞,递到洛眠眼前,“情况危急,请您把这个喝下去,会没事的。”
洛眠微抬眼眸,目光落在那瓶奇形怪状的玻璃瓶上,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想来他平时随身携带的速效药,在含服下去的几秒钟便能让难受的症状得到缓解。
此刻疼痛虽缓了许多,可那阵从心脏蔓延开的慌闷感却仍席卷着全身。
安翊见他满脸戒备,又将瓶子往前送了送:“洛先生,您是我的筹码,我没有任何伤害您的必要,请相信我。”
相信……
洛眠眼神顿时冷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瞳里仿佛凝结出一层冰霜。
如今他连自己都没办法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一个外人?
思量片刻,他抬手接过那支玻璃瓶,哑着嗓音道:“那,你证明一下……现在,立刻……把我身体里的未知物质,取出去……”
安翊注视着他冷棕色的眼眸,唇角微勾,随即摊开手,便见一缕蓝紫色的烟雾飘进了他的掌心:“好了。”
他起身给洛眠披了件外套:“您不喝也没关系,那就请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叫您的医疗救护团队过来。”
洛眠收回目光,眉头颦蹙地盯着玻璃瓶里诡异的蓝色液体,犹豫两秒,还是倒进了口中。
随后蜷在金属围栏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安翊就在这一刻,无意中瞥见他眼角滑落下几滴晶莹的泪珠,一时间,竟分不清那到底是难受时流出的生理泪,还是别的情绪所致。
洛眠长这么大很少动情绪,这会儿他沉眸盯着地面,思绪像是抽离了身体,一股脑地往外冒。
坚硬的枪、脆弱的花……
这些指的应该都是他自己吧。
洛天衡说这些,不就是要让他革旧立新么?
那新的自己究竟会怎么想?
一个连自我都欺骗的人,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不需要做任何抉择、把两者全都攥在手中么?
如果当初从那副机械身躯里苏醒过来的是他,事态会不会和今天有所不同?
洛眠兀自沉浸在一片混乱的思绪漩涡中,对周围一切已浑然不觉。
闭眼睁眼间,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病床上,低眸望去,四周不是病房,而是一辆急救飞行车。
氧气面罩覆在他脸上,散发着缕缕雾气,一呼一吸都是冷的。
“洛先生,您感觉如何?”
车里的医生见他醒了,忙站到床边:“安先生说您刚刚突发心脏病,但我们检查后并未发现您的心脏有任何问题,所以只给您吸上了氧气——还请您避免情绪激动,不要思虑太多。”
洛眠想到那支玻璃瓶,略微感到了些惊讶,带着刚从鬼门关闯过一遭的疲惫感,侧头望向车窗外——德尔塔星港的天空仍是一片灰蓝。
他暗自松了口气,在心里迅速理了遍思路,回头扫了眼飞行车内,寻找着安翊的身影,正巧撞见他朝这边走来。
“您刚才可真是吓到我了,洛老师。”安翊双手撑住病床栏杆,垂眸看着他的眼睛。
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样?不会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吧?”
洛眠移开视线,不想和对方探讨任何目的之外的话题。
一开口声音还透着股虚弱,语气却平静得毫无波澜:“我同意跟你去涅克罗斯……”
“什么?”安翊有些意外,顿了顿,他让车里的医务人员暂时回避,转过头笑说,“我就知道,您会主动跟我走的。”
“但我有个条件……”洛眠摘下氧气罩,缓缓撑坐起身,口吻冷肃,“要以你们涅克罗斯把我绑架的名义。”
安翊微怔,将他的话寻味半晌,唇边笑意渐深:“您是想考验他?”
“希望你能搞清楚,我想不想考验谁,与这件事本质无关……”洛眠投去个冷冰冰的目光,“反倒是你们涅克罗斯,本身就打算把我绑走——这是不争的事实。”
安翊眉梢一挑,刚想说什么,就见洛眠从病床上站起身。
他一边抚平衣上的褶皱,一边沉声继续:“况且身为双方战争的筹码,我也不想坐视不管。同样的,也犯不着为了治病主动跟你去帝国,平白扣上一顶联邦叛徒的帽子……”
安翊笑说:“原来您是在顾虑这个。”
“这就是我的条件,如果你不接受……”洛眠转过身面向他,将身上的隐形机甲调成了半透明的红色,红光如同警报,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味难明的笑,藏着几分危险,语调不紧不慢地开口:“要知道,我也不是什么按常理出牌的人——你敢拿西格玛星的家人威胁我,我自然也想好了对付你的办法。”
洛眠上前一步,即使刚痊愈,周身却自内而外透着压迫感:“事到如今,我顾不上我们曾是师生,也不在乎你是皇子还是间谍。你想拿我当筹码,可以,但必须按我说的做。”
他稍作停顿:“否则,别说你能不能顺利继位,我能不能帮你们找出稀有异能——德尔塔星港,现在所有帝国的政客想要从这里出去,恐怕都难……这场谈判是否还能继续,全都看你了,R先生。”
闻言,安翊怔然了好半晌,眼神里逐渐流露出一种难掩钦佩的狂热:“没想到您竟会反将我一军。”
他打量着洛眠那身充满威胁的机甲——好似能在刹那间将德尔塔星港炸成一片灰烬,嘴角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我好像更欣赏您了,洛老师。”
“别废话。”洛眠关灭机甲的光,神色冷漠,“你只管给我个回答。”
安翊笑意更深:“我当然可以答应您,毕竟我的目的也只是把您带走。”
※
另一边,谈判很快进入到中场休息时间。
自打接完洛眠那通电话,宴灼便始终坐立不安,心里像是悬着一块石头,满是忐忑,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总在心头盘旋。
他匆匆走出谈判厅,一边四下寻找着无人的角落,一边调出眼球内置光屏,想再给洛眠拨通电话。
结果刚踏出通往高空挑台的悬浮梯,脚下一支鲜红色的药瓶,便直直闯进了他的视线。
宴灼浑身一僵,瞬间怔在原地。
他对那药瓶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曾经每天贴身带在身上的速效药。
洛眠刚刚……来过这里?
第48章 泪珠
宴灼在原地怔了好半晌, 才俯身拾起地上的药瓶,小心翼翼拿到眼前。
他心中晃过无数种猜想,茫然间, 甚至还抱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这种心脏速效药并非私人订制,也许……也许是别人掉在这里的也说不定呢?
可是, 洛眠刚才那通奇怪的电话, 那个虚弱中带着拷问的语气……
宴灼忐忑万分,旋即调出机械眼球上的物体扫描分析。
紧接着, 便见那鲜红的瓶身上浮现出一道道清晰的指纹——分析显示, 那的确是他的本体、他自己的指纹。
这支药瓶, 就是洛眠的。
所以, 他刚刚真的来过这里……
他看到自己了?
可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是被绑来的?
宴灼屏住并不存在的呼吸,死死盯着瓶身上那些凌乱不堪的指纹——像极了人在极度惊慌的情况下、指尖失控抓握时所留下的。
最顶端还有一道陌生人的指纹印迹。
洛眠刚刚和谁在一起?
他难道……发病了?
种种不好的念头在心底辗转盘旋, 宴灼攥着药瓶的手隐约发颤。
此刻他只想快点见到洛眠,确保人安然无恙,或是哪怕听见他的声音也好……
于是宴灼连忙拨出去地心实验室通讯器的电话。
然而,绵长的忙音响过数阵, 却始终无人接听。
宴灼双唇紧抿, 心里悬着的巨石仿佛在不断沉坠、膨大, 不祥的预感几乎将他整个意识团笼罩。
顿了两秒, 他直接拨通洛眠的手机。
不料竟在声响两声后,被对方强硬地挂断。
宴灼一怔, 按理说, 手机在地心实验室没有任何信号源,他就算拨过去也应该提示占线——可他刚才竟然打通了。
洛眠现在确实没在实验室,就在德尔塔星港!
宴灼唇角颤动了下,思量片刻, 他抬手点了点左手小拇指上那枚和洛眠一模一样的蓝宝石尾戒。
打开信号源,对着戒指道:“洛眠,你在哪儿?”
对面死寂一片,连丝微弱的电流声都没有。
宴灼随即调出隐藏系统,追踪本体的定位——可面板弹出的瞬间,却是刺目的空白。
对方似乎……已将所有可能与他联络到的途径,全都切断了。
洛眠一定知道了什么……
那通电话,一定是在考验他。
“洛眠……”宴灼幻感中的心跳停滞一瞬。
慌乱中,他的意识团里蓦然升出某种悔意,缠得他喉间发紧。
如果……如果他刚才老老实实对洛眠说实话,告诉他那两颗子弹是追杀帝国间谍时用的。
此刻会不会还有那么一丝丝转圜的余地?
其实按照军方的计划,再过几日,他们就会趁夜潜入地心实验室,抓捕那些浮出水面的联邦叛徒,顺带从帝国间谍手里抢回洛眠。
宴灼就是打算在那个时候,把所有事对本体和盘托出的。
洛眠怪罪他也好、厌恶他也罢,至少他能以坦诚的态度主动坦白。
可他却晚了一步……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不同了。
洛眠肯定会多想吧……
“——什么?!”
“——你们涅克罗斯,竟敢出尔反尔!”
宴灼正准备转身离开高空挑台,去寻找洛眠的踪影,不料下方的谈判厅忽然掀起一阵骚乱。
他低眸望去,便瞧见联邦与帝国的谈判官们一个个猛地站起身,指着对方高声怒骂,原本紧绷的氛围登时炸开。
宴灼眉头微蹙,紧接着,一位军官便从悬浮梯里快步冲出,神色仓皇地对他说:“宴先生,出事了!帝国派人闯进地心实验室,要把您的本体掳走!”
“什么?”宴灼内心一沉,连忙赶回谈判厅。
随后,谈判厅里硕大的环绕式光屏上,洛眠的身影逐渐显现。
他身着单薄的实验服,闭着双眼靠在地心实验室里的圆柱旁,周身被绳子牢牢捆住,白皙的胳膊勒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深栗色的发丝凌乱地遮挡着脸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看着毫无力气,似是已陷入了昏迷。
宴灼蓝眸一滞,幻心瞬间卡进喉咙,出于本能地冲到屏幕前:“洛眠……洛眠!”
接着,光屏里一名身着帝国军服的间谍迈出一步,蹲下身,彻底挡住了洛眠的身影。
语气嚣张道:“看来你们联邦并没有什么诚意,只会暗中搞小动作,是吧?既然谈判不顺利,那我就在这儿直接开条件了!”
他把镜头往上调整一番,对准自己的脸:“你们刚才应该也看到了,洛先生已经在我手中,如果联邦不同意把西格玛星让给帝国,我这就把他带走。”
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伸手掐起洛眠的下巴:“看他这副可怜的样子,啧……到时候我会对他做什么,你们联邦可就无从插手了。”
“你放开他!”联邦阵营里有几人猛地冲过来,指着屏幕中的间谍破口大骂。
骂完又转身和谈判厅里的帝国政客们继续争执,场面比刚刚更混乱不堪。
“宴先生,您怎么不表态?”屏幕里,帝国间谍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看着宴灼道,“正合您意,是吗?”
宴灼视线绕过他,目光紧紧锁在后方洛眠的身上,莫名察觉出哪里有些不对——锁骨上那枚蝴蝶胎记没有了。
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红色药瓶,仔细思索着。
既然洛眠刚才来过谈判场,那么眼前这个视频通话,难道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需要先调军过去,保护洛眠的安危。宴灼——”参谋部泽恩司令快步站到身边,“他毕竟是你的本体,跟着一起吧。”
“……等等。”宴灼恍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不、不对,他现在一定还在德尔塔星港。”
“什么?”泽恩司令一愣,侧头瞥了眼被强行掐灭的屏幕——洛眠被捆在柱子上的虚弱残影还呈现在眼中,“这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不管怎样,稳妥起见我先派一队过去,剩下的由你统筹调遣。”
宴灼沉默须臾,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另一边,紧邻谈判场的断崖。
洛眠站在一架太空飞船旁,通过面前的光屏,冷眼看着谈判厅陷入混乱的场面,唇边隐约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您这调虎离山之计用得倒是妙。”安翊变幻成原本的长发男人模样,走到洛眠身旁,笑着摇了摇头,“恐怕联邦的军队赶到了,也是白跑一趟。不过……”
他望着光屏上洛眠被绑起来的虚假影像,眼底晃过一抹诡异的兴奋:“您是不是把自己做得太惨了点儿?真的不是在考验谁?”
“我没那么闲,只是拖一拖他们,免得太快追上来。”洛眠关灭光屏,“他们迟早会发现破绽的——时间差不多了,出发吧。”
随后他转身走向断崖边的太空飞船,跟着安翊一步步登上台阶,即将迈进船舱。
“洛眠!”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刺入耳中,洛眠棕眸一怔,脚步像被钉住了一般本能地顿住,心脏登时涌出一阵强烈的慌闷感,心跳快得仿佛要冲破胸膛。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洛眠你要干什么?你给我下来!”
“你听我说,真不是你想得那样——”
然而,洛眠并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抬手砸向太空飞船的关门按钮,整套动作几乎带着一股狠劲儿完成的。
“洛眠!洛眠你回来!”
“洛眠——”
舱门缓缓沉降,彻底闭合的刹那,外界声响被生生截断,犹如一把利刃无情劈开两个世界。
洛眠回过身,倚靠在飞船窗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道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身影。
他冷棕色的杏眸里似有光影浮动,望着那人近乎崩溃的模样,一滴泪珠悄然顺着他眼角滑落。
与此同时,唇边却扬起一抹意味难明的浅笑。
下一秒,太空飞船轰然启动,只一瞬间没入无边无际的宇宙深处。
宴灼怔在原地,反复回味着本体那抹消失于眼前的笑,还有那滴泪。
冰蓝色的机械眼球,绝望如暗潮般翻涌不息。
他迅速调出控板,冷声下令:“即刻启动德尔塔星港全部太空舰队,围攻涅克罗斯极寒地带!”
※
涅克罗斯帝国,冰阙皇宫。
洛眠裹着厚重的貂绒大氅,叠起双腿靠坐在窗边,面色如同外面的雪,没有一丝血色。
他一边摩挲着腿边蓝湾机械犬的毛发,一边注视着窗外的冰天雪地——自打三天前踏进这座宫殿,鹅毛大雪便没日没夜地飘落着,未见半分停息的迹象。
安翊,或者说如今的帝国三皇子兰德尔,特意把他安置在这间位于东侧偏殿最温暖的房间。
可即便暖气开得再足,极寒地带经年深冬的那股能渗透骨髓的寒意,依旧缠绕在身上挥之不去。
“洛先生,您现在方便吗?三殿下让我来给您送药。”
洛眠正盯着皇宫某处被雪覆盖的金色墙壁发呆,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者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年纪虽小,却是这座皇宫里天赋异禀的药师,先前那些奇形怪状的玻璃瓶药剂便是出自他之手。
“这是您今天的药。”药师菲诺将一支玻璃瓶轻轻放到桌前,随后观察了下洛眠的脸色,“您看上去比刚来的那天好多了,您当时差点晕过去,三殿下把我好一顿骂,真是吓死我了……”
菲诺松了口气,见洛眠没理他,指着玻璃瓶又道:“但是这些药只能暂时缓解您的症状,想要根治,还得找出稀有异能才行。”
“劳烦了。”洛眠侧眸瞥了眼这几天一直来送药的药师,将桌上的玻璃瓶捏到手中晃了晃,蓝紫色的未知液体质地似乎很沉重,闪烁着几缕微光。
他这些天调出金丝镜的物体分析查看过无数次,却完全搞不清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连续服用三天后,他的确感觉身体有好转的迹象。
“您的机械狗好可爱啊。”菲诺凑到蓝湾犬面前,蹲下身抚摸它顺滑靓丽的毛发,“它好乖,有名字吗?”
洛眠将药剂抿入口中,淡声回道:“小小灼。”
“好有趣的名字。”菲诺饶有兴致地欣赏,“它项圈上这颗蓝宝石切工好精美,看来您没少给它打扮,一定是您的爱犬吧?”
他抬起头还想说什么,不料撞进眼中的,竟是一张如画卷般清俊秀美的侧颜。
菲诺怔愣一瞬,才忍不住发出感叹:“您好美啊,洛先生,长得好像帝国古代的仙子,难怪三殿下会对您……”
洛眠眉头一蹙,朝他投来个眼神:“对我什么?”
“啊,没什么……”菲诺被他周身散发的冷意冻了下,连忙站起身拿上空药瓶准备离开,“抱歉,失礼了。”
“等一下。”洛眠叫住他,思考片刻,沉声问,“你知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停?”
“预报准的话,应该是后天。”菲诺望向窗外,“怎么了,您是想出去转转吗?那个……我对皇宫比较熟,如果三殿下允许的话,我可以带您去。”
洛眠收回目光,继续问:“秘境的入口,是不是就在皇宫?”
“三殿下和您说的?”菲诺略感惊讶,“奇怪,他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和您透露这些……他竟然先说了?”
嘀咕完又解释道:“秘境入口确实是在皇宫,但它周围有个机械开关,特别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被乱箭射|穿,甚至拽进诡异的沼泽地活活淹死……这十多年为了打开那道入口,宫里死了好多人,谁也没能把它打开,再后来大家都不敢靠近了。”
“这样啊。”默了两秒,洛眠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对了,方不方便给我一张地图?”
他接着试探:“还有,关于你们的异能,有没有什么书籍资料可以借我看看,寻找特殊异能前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免得到时候一无所知,找得并不顺利。”
“有的有的!”菲诺朝他点点头,“您等等,我去书阁找出来,不过……我那几本主要是医药相关的,您要是还想看其他的,可能需要和三殿下说一声。”
“那就先看看你那几本吧。”洛眠冲他淡淡一笑,“多谢。”
药师离开后,洛眠坐在窗边兀自思考着什么。
没过多久,三皇子兰德尔悄无声息推开门走了进来。
清脆的锁声落下,洛眠才回过神,警惕地站起身,腿边的蓝湾机械犬也朝突然进来的人弓起了背。
“别这样看着我啊,洛老师。”兰德尔将一头长发抛至脑后,一步步朝洛眠逼近,“怎么样,这几天还适应么?”
洛眠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腰抵在桌角方才停下。
蓝湾犬见势不对,连忙冲上前挡在两人之间,拦住了兰德尔进一步靠近。
兰德尔低头看了眼那条机械犬,轻笑一声:“都住在我的皇宫了,怎么还对我这么防备?”
“它咬人没轻重,劝你离我远一点。”洛眠口吻冷漠,指尖却紧紧攥着桌沿,骨节泛出清冷的白。
“洛先生,”兰德尔目光扫过他孤傲的脸,站直身体,“涅克罗斯的星外护盾,快被你的仿生人领军攻破了——您说他怎么那么执着,宁可违背联邦军令,也要闯进我的皇宫把您夺走吗?”
兰德尔顿了顿:“但想来也是,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您是同一个人啊,身为另一个自己,应该会想方设法把本体夺回去吧,不过……”
他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您觉得,他会不会还对您抱有其他的心思呢?我看人向来准,自己爱上自己,还真是稀奇啊。”
洛眠眸光微暗:“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兰德尔不顾蓝湾犬啃咬住自己的华服,径直站到洛眠面前半臂的距离。
视线循着那双宛如琥珀般的杏眸,逐渐下落至淡红的薄唇,沙哑的嗓音里透着股威胁:“我好不容易把您带回皇宫,您该不会以为,我只是为了让您帮我打开秘境入口、寻找特殊异能吧?”
洛眠抵着桌角,无处可躲,只冷冷地同他对视:“你什么意思?”
“我倾慕您很久了,洛老师。”兰德尔伸出指尖抚过他的发丝,“待我正式登基后,可不可以做我的人?到时,您也会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洛眠盯这人半晌,唇角扯出个冷笑:“我要是不呢?你还要拿我的家人威胁我么?”
他笑容瞬敛,冷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帝国的军队到现在都没有从西格玛星撤离。”
“请您不要动怒。”兰德尔又离近了些,抬手便想触摸洛眠的脸颊,“只要您——”
不料却突然被对方那身隐形机甲狠狠电击了下,电得他连连往后倒退数步,险些狼狈地摔倒。
兰德尔艰难撑住衣柜,忍着眼前重影,朝洛眠投去一道近乎冷戾的目光:“希望你能看清现状,洛先生,皇宫里并没有充能的条件——你那身机甲还能撑多久,应该用不着我帮你估量吧。”
他不顾再次被电,径直站回到洛眠身前,凑到耳边:“等它彻底没电了,我看你还怎么反抗——洛、老、师。”
洛眠朝旁挪开一步:“那就看你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
大雪停息数天。
冰阙皇宫的上空终于透出一丝明亮,黄金铸成的屋顶、墙壁褪尽积雪,渐渐散发出耀眼的光。
洛眠这些天窝在房间里一刻没有停歇,把整座皇宫的地图、诸多细节,以及菲诺给他的那几本异能典籍背得滚瓜烂熟。
这天,趁着帝国皇族议事,他让菲诺带自己在皇宫里四处闲逛。
大半天的时间,他在皇宫各个角落做了很多处标记。
天色将暗未暗时,他们来到了秘境入口周围,洛眠凝神观察着两旁一道道骇人的铁栏。
不料,天空骤然炸起一声爆响,紧接着,皇宫的警报声便尖锐地鸣了起来,瞬间划破寂静。
“洛先生,小心!”
洛眠被这猝不及防的巨响吓得一阵阵心慌,险些没站稳,一旁的菲诺连忙拽着他离开危险的秘境入口:“好像出事了,我必须先带您回房间!”
说完便拉着洛眠的胳膊往回跑。
然而还没跑出去几步,另一只如铁钳般有力的手便牢牢抓住洛眠的手腕。
还没等他回过神、转头看清来人是谁,整个人猛然被一股蛮力往后扯,强硬地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中。
对方双臂收得极紧,指节几乎快隔着貂绒大氅嵌进他的肋骨。
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恨不能将他揉进骨血、和他融为一体,半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留。
洛眠在惊慌中,鼻尖忽然嗅到一缕雪松混着檀木的冷冽香气。
怔神间,眼前光影一晃,只一刹那便被身后那人紧紧抱住飞出了皇宫。
洛眠喘息着,平复了好半晌,才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是皇宫外一片常青树森林。
他抓住对方的手臂想要挣开,却被抱得更紧了:“别动……”
那人将下巴埋进他的后颈,轻轻嗅着,熟悉的嗓音缭绕在耳边。
洛眠浑身颤抖如数融化在对方的怀抱,他怔了怔,压低嗓音道:“是你。”
“……嗯,是我。”宴灼仍紧紧抱着他,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终于找到你了!洛眠。”
“放开我……”洛眠抓着他结实的仿生胳膊,闭上眼缓了缓,努力压下心底的情绪。
为了保证机甲能量充足,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他并没有对身后那人进行攻击。
“你冷不冷?心脏难受么?”宴灼抬手,温暖的指腹轻抚着洛眠冻得发僵的脸颊,“别怕,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回我们的家。”
“我再说一遍……”洛眠唇瓣止不住地发颤,连声音都带着细碎的抖。
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哪股情绪突然翻涌,偏偏对方口中那个“家”字落进耳中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洛眠咬住下唇,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命令:“放开我——洛、眠。”
被喊了本名的宴灼心中一怔,揽住洛眠的双手这才缓缓松了力道-
作者有话说:
[化了]没写完,本来打算攒个肥章一虐到底进入下卷(不是,不会太虐的)
昨天好像还答应一位小天使来着,但是抱歉抱歉,脑子实在浆糊了……可能还有一章,就一章了![求你了]
因为感觉两人对话这里有点子重要,不想写得太过潦草[狗头叼玫瑰]
另外剧情部分无逻辑,求放过[害羞]
第49章 烬燃
洛眠推开宴灼的胳膊, 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才缓缓转过身。
借着森林里冷白的光线,他盯着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蓝眼睛, 在心里无数遍告诉自己——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对他主人来主人去的宴灼了。
而是他自己。
那副机械身躯里装着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自己的灵魂。
洛眠从没想过, 有一天面对另一个自己时, 心情竟会如此复杂。
说实话,他当初决定跟安翊来涅克罗斯, 除了一些重要的计划外, 也确实想试探一下另一个自己究竟会不会跟过来。
如果自己真的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那他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应该不会有一丝犹豫。
可他却犹豫了。
另一个自己, 竟然真的找过来了。
“对不起……”宴灼朝他靠近一步,“洛眠,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本打算等事态稳定些、去地心实验室看你的那天主动告诉你真相的,可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都晚了,都是我的错……”
他伸手想帮洛眠擦拭掉眼角的泪珠,然而指尖还未触碰到, 后者便偏过头躲开了。
洛眠裹紧身上的貂绒大氅, 望着地上厚厚的雪, 沉默两秒, 才微哑着嗓音说:“为了我,一个你轻而易举就能取代的人, 背叛联邦军令攻到涅克罗斯……值得么?”
“这是什么话?”宴灼凑到面前, 蓝眸里浸着急切,“我从未想过要取代你!你可是我、我的本体啊,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是么。”洛眠回过头看向他的双眼,“那为什么你当初都不告诉我……我们明明是一个人, 你要是把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我完全可以配合你一起演戏的,可你呢……”
洛眠吸了吸鼻子,轻笑一声:“你这不是连自己都不肯相信,要和他们联手对我做局么?”
“不是这样的!”宴灼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一道刺耳的警报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
于是他本能地抬起双手扶住洛眠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里不安全,洛眠,你先跟我回蓝星,回去后我好好给你解释,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你,好不好?”
“急什么。”洛眠并没在意那道警报声,伸手把人推开一臂的距离,没有丝毫要跟着他离开的意思,“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你再解释还有意义么?”
“当然有!我——”宴灼还想靠近,却被他用隐形机甲拦住了。
洛眠冲面前的这个自己笑了笑:“我好像曾经警告过你,洛眠。”
他略作停顿:“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就对你说过,如果以后你敢骗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多好笑啊,你当时在想什么呢?暗戳戳看自己笑话,还是太了解我、太了解自己了,对我的那些话根本不屑一顾?”
“我那天对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宴灼一字一顿道,“你就是我,我永远都不可能背叛自己。”
“你是我,那你应该也清楚,”洛眠眸光微暗,“在进行机密实验前、我们还身为一体的时候,我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
“可更多的是假设之后的心痛和不舍,不是吗?”宴灼任由自己的仿生泪珠从眼眶里流出,“不能因为我们当时厌恶生病,就认定了将来一定会把自己抹除……你认为自己真的下得去手吗?”
他抬手抹了抹泪:“洛眠,我知道现在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
洛眠看着他满脸泪花,下意识移开目光:“我们相处的那段时间,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这些我都不想再去追究了……说真的,我甚至都不愿意再去回想……”
他扬唇冷笑了下:“当初,我们共同创造了你这副身体,你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利用的方式,能干脆利落地取代我,可你偏要躲在另一个视角里,偷窥自己,欣赏我出丑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很满足啊?”
宴灼注视着自己的本体,此时此刻百口莫辩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他几乎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绝望。
过了须臾,他才听见自己略微发颤的声音:“我承认,欣赏你我确实感到满足……可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洛眠轻嗤一声:“都聊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拿智能体那份虚假的感情当挡箭牌么?把我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吗?”
“不……这件事和智能体没有任何关系!”宴灼不顾对方机甲的阻拦,话语间带着难掩的执拗,“我就是喜欢你!这是我自己的感情,不是虚假的……”
“自己?”洛眠怔然一瞬,又淡淡一笑,“你现在说谎倒是都不打草稿了。”
“我是真的喜欢你!”曾经说不出口的话此刻却不被相信,宴灼顿时感觉幻心传来一阵阵刺痛,再次重复着,“洛眠,我喜欢你,就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他伸出指尖,轻触到本体冻到发冷的脸颊,喉结微动:“你都不知道我从我们这副躯体出来后,我有多喜欢你……这期间无论有没有智能体的参与,我都的的确确对你产生了那方面的感情。”
洛眠看着另一个自己认真中掺着丝崩溃的表情,愣了半晌,还是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听着森林里的警报声离这边越来越近,他唇瓣微颤,轻叹了声:“别开玩笑了,人怎么可能会对自己产生那种感情……还当我是傻子么?洛眠,你现在面对的是你自己,就别再浪费力气演戏了。”
“我没有演!”宴灼一着急,直接将人抱进了怀里,“我说的都是真的,我——”
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从森林上空划过,宴灼抬头一望,是涅克罗斯的皇家护卫军,想必这会儿已经快搜寻到他们的位置了。
于是他不顾洛眠反抗,将人打横抱起来飞向森林深处一个被雪覆盖的隐蔽角落,帮人掸了掸身上的雪,“洛眠,你可不可以听我一次?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回家,回去后我再好好讲给你听,行不行?”
洛眠瞥了眼远处的军队,思考一番,缓缓推开宴灼的怀抱,口吻严肃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了,宴——洛眠,你信我么?”
宴灼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神色,心底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我还不能跟你回去。”洛眠稍放缓语气,“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还有什么事比你的安全更重要?”宴灼焦急道。
他忽然想到什么,颤声问:“洛眠,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那个兰德尔威胁了?这些天……你都住在哪儿?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身上的衣服……”
“我在这里很好,没有被人威胁。”洛眠抿了抿唇,拽回刚刚的话题,“你听着,既然你是另一个我,那你应该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在乎的是什么,对么?”
宴灼幻感中的心跳不断加快,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可心底那抹不好的预感却愈发浓重:“……当然。”
洛眠强行压住鼻尖涌出的酸涩,沉声道:“涅克罗斯有一支特种军团还驻扎在西格玛星,我最近每天心都悬着……如果你手上有点权力,就想办法把林澄昕和洛琛安然无恙地救出来,然后……我就跟你回去,你能答应我么?”
“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宴灼眼泪越发汹涌了起来,“……我答应你。”
“好。”洛眠目光在他单薄的衣服上扫量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机械手臂。
随后从中调出一根线缆,连接在了自己的机甲上,“帮我把能量充满,然后……离开这里,不许被他们抓到,更不许受伤。”
宴灼微怔,刚想坚持带他一起走,就听洛眠又补充了句:“你骗了我这么久,现在只能听我的,不要打乱我的计划。”
他顿了顿:“等我消息,至少七天后,去德尔塔星港的断崖接我——至于我们之前的旧账,我会跟你好好算清楚。”
宴灼在心里做了好一番挣扎,才勉强同意。
他把洛眠安置在皇宫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后,才满心担忧、依依不舍地离开。
然而刚走没多久,兰德尔便一身华服出现在洛眠面前,带着一行人把他围堵在墙边。
几名护卫军持着武器便要朝洛眠逼近。
兰德尔一声令下,他们便停住了脚步:“洛先生很快就是这里的主人了,你们动作小心点,别弄伤了他。”
洛眠调试好机甲的模式进行防备,冷声道:“那你恐怕是想多了。”
“您还有得选吗?”兰德尔朝他一步步走近,“不过,外面这么乱,您不在房间里待着怎么跑出来了?是想借机逃出我的皇宫?还是说……”
他勾唇:“逃到一半,又被你的仿生人丢回来了?难道,他觉得把你救回去也没用了?怪不得,他会突然撤军离开。”
“你倒是挺会脑补的。”洛眠往后退了几步,用机甲挡住了他的步伐,“我只是出来转转而已,不知道他来过,现在就回去了。”
“洛老师,”兰德尔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股威胁,“秘境和异能的事,我自会命人给你带路,但我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要暗中玩什么把戏。”
洛眠唇角压平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扬唇一笑:“我机甲的能量都快耗尽了,是不是正合你意?”
※
七天很快过去。
洛眠利用这段时间,不仅对冰阙皇宫的地形地势了如指掌,还借着药师菲诺来探望的机会,和他了解了不少秘境和异能相关的事。
虽然还存在一些风险,但计划基本已经成型。
这天一早,皇族议事结束,洛眠便和兰德尔约好了来到秘境入口,随行的还有其他几名皇室成员。
几人在被雪覆盖的、阴森森的入口外站成一排,谁都不敢靠得太近。
兰德尔望着四周的铁栏和机关,好奇地问:“您这么快就想到打开它的方法了?”
“其实方法很简单。”洛眠如实回道,“或许你们早就想到过,只是这个法子稍微有点极端,你们不忍心下手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一旁有皇室成员眉头一皱,“恕我不太明白。”
兰德尔跟着道:“洛老师,不如直接给我们演示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一阵寒风袭来,洛眠抬手拢了拢貂绒大氅,“我可不可以借你的通讯器用一下?万一我困在里面出不来了,还能及时和你联络。”
“你可别吓我啊,洛老师。”兰德尔犹豫片刻,将帝国的通讯器放到了他手中,随后凑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说,“当然也别耍手段,这只通讯器,是打不到你们联邦的。”
洛眠抓住通讯器转过身,走到秘境入口站定脚步,扬唇冲众人一笑:“请不要靠得太近,免得会受伤。”
他不顾那群人还站在原地讨论着什么,将通讯器连接到自己的隐形机甲,迅速做了番调试。
试了几次后,发现竟然可以拨通,随即便借着机甲的功能和通讯器的信号源给宴灼发去了一条消息。
“唉,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气温不太对?”
“你这样一说的话,是有点……热。”
原本讨论秘境的众人忽然聊起了天气。
“不对,是不是太热了!”
“是啊,皇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温度吧……”
“我怎么感觉越来越热了?”
一旁,兰德尔也察觉到了些不对劲,他热得解开衣扣,瞧了眼定在原地什么都没做的洛眠,招手叫旁边的人过来:“你们去查查什么情况。”
“是!”
洛眠望着他们掀起的骚乱,唇角微微扬起个弧度,随后按原计划拨通了洛天衡的电话。
对面响了两声,很快接通:“喂。”
“别来无恙。”洛眠嗓音微沉,“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应该已经把米伦那几个叛徒抓到了吧,怎么样,还顺利么?”
电话那头的洛天衡顿然两秒:“洛眠,你在哪儿?”
“我打电话不是为了找你求助的。”洛眠唇角压平,“联邦一直拖着,不是也在权衡利弊么?”
他冷声道:“洛司令,我知道你也是为联邦考虑,才给我做的局,但是你给我记住,我不是什么脆弱的花,再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为曾经的轻视和今天的欺骗付出代价的。”
话音刚落,四周厚积的雪在骤然攀升的高温下急速消融,入口处的铁栏更在这番炙烤下猝不及防地崩裂开。
沉重的铁段“哐当”几声断成数截,重重砸落在地,接连撞出沉闷又刺耳的巨响,吓得那些围观的众人连连后退。
“三殿下!危险——”
“好像地震了,快!保护殿下!”
“喂?喂?!”洛天衡听到这边的动静,似是急切地站起身,“洛眠?洛眠告诉我你在哪儿?”
洛眠神色淡然地往铁栏断裂处靠近了些——周遭一切混乱与冲击,皆被他的一身隐形机甲隔绝在外,衣角都没波及分毫。
“洛眠!”洛天衡没听到回应,又喊了他一声,“洛眠你在做什么?!”
“现在着急已经没有用了,洛司令。”说完,洛眠便挂断了电话。
眼看着兰德尔调动异能朝往这边冲过来,要将他强行掳走。
洛眠未作半分迟疑,只身跃过断裂的铁栏,跳进了黑漆漆的洞口。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下一秒,秘境入口便燃起熊熊烈火。
赤红的火焰眨眼间便升腾起数丈之高,将附近残存的积雪烧得迅速融化,雪水混着火星顺着台阶流淌,又顺着宫墙向上蔓延。
冰阙皇宫登时被滚滚浓烟所笼罩。
“洛眠——”
兰德尔一头冲进火幕,拨开四周乱窜的火焰,却也没能抓住他。
刚刚还清晰映在眼前的那道身影,竟连一丝预兆都没有,凭空消失了。
余下的,只有一片肆意烧灼的火海-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又住了七天院,更晚了,实在是抱歉……最近好像受到了什么诅咒一样。
这本大概也没什么希望了,但我会按照原计划的大纲细纲写完,好好种完一棵树,再惨它也是我的崽。
感谢还在的小天使[玫瑰]
下章进下卷,主要以CP的感情线为主啦。
第50章 回归
七年后。
德尔塔星港的天空依旧灰蓝一片, 只是较以往相比明亮了许多。
带有联邦旗帜的太空飞船悄然悬停在断崖边,舱门缓缓开启。
舱门口,一位年轻军官抬手轻压帽檐, 阴影笼罩住他冷峻的面庞,稳步从飞船里走出。
他一袭墨绿色军服, 身姿笔挺, 漆黑锃亮的长靴包裹着他修长的双腿,垂至踝边的披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
左胸前那排联邦上将的勋章, 在恒星光芒的映照下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上将!”
联邦舰队在两侧整齐列队, 早已在此等候迎接, 见他前来, 纷纷敬以军礼。
他面色冷寂,冰蓝色的眼眸里不见一丝波澜, 眉宇间凝着一股慑人的冷厉。
向舰队回礼后他便径直往前走,周身散发着威严而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真准时啊,宴司令。”
队列尽头,联邦战略总参谋长泽恩元帅站在原地, 远远望着那位朝自己走来的年轻上将。
迎上那冰冷的眼睛后, 他忍不住低声感叹了句:“这么多年了, 还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泽恩元帅手里牵着一条半人高的大型蓝湾机械犬, 满身烟灰色毛发格外靓丽,蓝宝石般的圆眼很快锁定并识别出来者。
它激动地嚎叫了两声, 奋力挣脱绳索, 摇着尾巴奔向那人。
蓝湾犬绕着颀长高大的军官转了两圈,原想抬起前腿扑到他身上,却被那双阴沉的眼神凶了回去,立马耷拉下脑袋。
那眼神似是在骂它废物一般, 泽恩元帅不禁笑道:“113还是很尽心的,每分每秒都在德尔塔寻找洛眠的踪迹,你总得给人家点好脸色吧?”
听见那熟悉得令人戳心的名字,上将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下,睨着蓝湾犬的双眼这才稍稍退去了些冷意,添上几分正常的温度。
七年了。
当初明明约定好,七天后在断崖相见、一起回家,可最后,他等来的却只有这条狗。
洛眠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这七年来,他日复一日、发疯般地寻找自己的本体,又如何能给这条狗半分好脸色?
“那是它应该做的。”宴灼语气冷肃。
他收回目光,向面前的直属上级泽恩元帅行了军礼:“总长。”
“其实你不用总往这儿跑。”泽恩元帅弯腰拾起狗绳,拍了拍蓝湾犬的头,安抚着它满脸的失落。
随后转过身,带着宴灼往军营方向走:“德尔塔和周边几颗行星早被你攻下来归了联邦,涅克罗斯虽然偶尔还会突袭,但他们的三皇子还被关押在边缘星,眼下怕是也不敢轻举妄动。”
宴灼“嗯”了一声,低声又道:“我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军务。”
“看来你还是没有放弃。”泽恩略作停顿。
他在心里犹豫了下,才叹息道:“我知道每次提到这些你都不爱听,但是说真的,这么多年了,当初冰阙皇宫那场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洛眠要是……还在的话,早该回来了。”
宴灼神色未变,冰蓝色的机械眼球只隐约晃过几分转瞬即逝的冷戾。
这样的话语他已听过无数遍,幻感中的心脏也仿佛被锋利的刀刃无数次割开,痛得他浑身战栗。
可最终,他都只是用平静得近乎于冷漠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回答:“他会回来的。”
泽恩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一行人很快步入会议室就座,联邦军事会议随即启动。
七年的时间,联邦政局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旧的格局被彻底打破。
曾经还被视为机密实验的人类意识移植,如今已成为成熟先进的科学技术,并被纳入联邦法案——符合资格且通过审批者,即可开展意识移植。
也正因如此,拥有人类意识的仿生机器人,亦在一次议会表决中通过了法案,获得了与人类同等的权益。
而这一系列变革的落地,必然少不了宴灼的推动。
当然他不惜一切代价达成这一切、一步步攀登高位,不仅是为了掌握大权,更方便地搜寻本体。
更是为了等某天真的见了面,能将那个人牢牢攥在手心,再没半分让他逃脱反抗的余地。
宴灼端坐席间,目光落在全息投影的部署分析图上,冷硬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更显凌厉。
会议顺利进行到下半场,已然接近尾声,他忽然收到副官赫顿发来的消息:
【赫顿:上将,蓝星的感应器有动静了!】
宴灼只眉头一蹙。
七年间,这样的信息他曾收到过几次,可每回满心期待地追查下去,最后都落得一场空。
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不承想他摁灭手机的下一秒,机械眼球的内置光屏上便弹出一条罕见的提示:
【隐藏系统:意识波动感应网成功捕捉到您本体的意识轨迹,即将通过意识细胞进行精准定位。】
宴灼盯着那行字,眼神凝固了足足几秒,猝不及防地站起了身。
※
另一边,联邦首都星中心城区。
洛眠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中寻回自己的五感,极力睁开双眼的刹那间,他看到了那片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景象。
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蓝星的空气,顿时升出了些久违的安心。
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终于回家了!
短短十五天,他仿佛陷进了一场荒诞离奇的梦里,种种经历难以用语言形容,却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所有认知,让他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甚至都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洛眠走到街边,抬头环望四周景色。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感到庆幸,便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这里虽然是蓝星没错,可总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洛眠通过几栋眼熟的摩天楼宇认出了这条街道——距离自己的空中花园别墅应该只有几里地。
可他回头一望,政界中心那栋标志性建筑竟然消失不见了。
才过去十五天,楼就被拆了?
洛眠顿了片刻,低头抬起手腕调出手机光屏,却发现没有任何信号。
他眉头微蹙,骄阳的光直直洒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浓长睫羽微微颤动,在眼底投下一层浅淡的扇形阴影。
疑惑间,刚刚还刺眼的光忽而黯淡,太阳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般,原本明亮的四周渐渐沉了下来,漫开几分昏暗。
洛眠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未曾想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小城。
它里面由数栋楼宇组成,被一个全方位的透明防护屏障所笼罩,呈三十度角朝下倾斜着,在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
眼前这一幕,不禁让洛眠想起自己曾经在本子上画的那幅画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座悬空小城应该就是政界中心。
洛眠只觉一阵恍惚错乱,他闭上眼缓了缓,然而再度睁眼,那诡异的建筑竟依旧挂在天上。
放眼望向周遭行人,却见所有人都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
他这是……回错地方了?
几分焦急漫上心头,洛眠额头泛出了些许细汗,在朦胧光线的映照下,整个人显得更加透明起来。
这里的气温着实有些热了,他身上还裹着前几日那件貂绒大氅。
站到角落脱下后,冷不防听见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唉,你们快看那个人!像不像以前那位科学天才?”
“这这这……这感觉不是像不像的问题吧?”
“我的天,不会吧?!科学天才不是已经——”
“别瞎说!通缉令都挂出来了肯定还活着啊!”
通缉令?
洛眠茫然片刻,就见几人调出手机光屏,对着他便要拍照。
被其中一人拦住:“劝你们不要惹事,不管怎样还是正常上报吧,他可是上将的人!”
“那百亿悬赏金呢?我要发财了!”
“太好了!科学天才还活着!”
“对啊对啊,这才是值得庆幸的事!和钱没有关系。”
“……”洛眠感觉不太对,旋即躲开那些人的视线,一溜烟跑进了两栋楼之间的缝隙中。
他倚靠着墙壁,胸膛因急促的呼吸隐隐起伏,努力平复着过速的心跳。
随即,中心城上空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
洛眠下意识抬起头,视线瞬间锁在另一栋摩天大楼的巨幕光屏上。
一张无比熟悉的照片清晰浮现——而照片里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不仅如此,照片上方还赫然挂着四个大字:我的伴侣。
那同样也是他的字迹。
冷光的映衬下,那四个字显得格外扎眼,莫名透着浓烈的宣告感,以及某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一眼望去,这几个字带来的冲击感甚至压过了照片本身。
“……”洛眠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不小心用错了异能、回错了地方。
下一秒,不远处的地面骤然豁开个黑洞。
几枚拳头大小的钢蓝色金属球从洞里腾然窜出,绕着他围成一圈儿,悬停在半空。
洛眠看清那些泛着冷光的金属球,冷棕色的杏眸不禁一怔。
那不是……他之前送给宴灼的生日礼物吗?
怎么会……
还没容他多想,金属球上的钢蓝色凸起便如枪|口般,整齐如一地朝他瞄准。
并发出带着阵阵波感的刺耳警报——
“发现联邦通缉犯!”
“发现联邦通缉犯!”
洛眠唇角微微一抽:“……什么?”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逃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强烈的好奇心压了下去。
他莫名想看看,这些自己曾经亲手设计出来的金属球,如今到底能对自己怎样。
果不其然,悬在半空的金属球应声而动,登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蓝光。
前后不过一秒,洛眠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就被一个特殊材质的蓝色半透明圆球严严实实地罩住,像牢笼般将他整个人囚|禁其中。
洛眠:“…………”
圆球猛然朝空中升腾,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洛眠脚下一滑,不受控制地摔倒在球内光滑的内壁上。
一阵急速的天旋地转后,洛眠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一间封闭的审讯室里。
手腕和脚腕不知何时,被坚硬的金属铐牢牢固定在了椅子上。
他后知后觉地被冰了下,两只手下意识蜷起,想要挣脱,手铐却扣得更紧了些,容不得他动弹半分。
就在这时,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审讯室外缓缓传来。
皮靴踏过金属地板,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一步步朝这边逼近,带着某种让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的压迫。
洛眠本能地望向前方,就听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莫名感觉来者的视线能穿透墙壁望见自己。
紧接着,金属门朝两侧无声滑开。
颀长高大的身影逐渐显现,军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洛眠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道线条冷硬的下颌轮廓,还有胸前那一排微光流转的上将勋章。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审讯椅上、那熟悉得令他心痛了整整七年的身影。
眼底翻涌的情绪,全然被帽檐投下的阴影裹藏住,未流露出分毫。
那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洛眠身上,划过他每一寸皮肤。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洛眠只能听到自己尚未平息下来的心跳,以及对方那存在感极强的、平稳的呼吸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一道熟悉的嗓音打破了审讯室的死寂:
“洛先生,请问您是否承认自己的罪行?”
洛眠指尖一僵,抬眼的瞬间,便直直撞进那人冰蓝色的双眸里-
作者有话说:
[菜狗]还没抓到,还会跑的。
下卷,可能风格会有一丢丢变化,但不会太大,还是以感情互动为主。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有一章[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