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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绯花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谈话


    “我……”宴灼迎上本体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 一时间,他仿佛被那冰冷的眼神冻到了,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 发不出半个音来。


    “说话。”洛眠见他神色闪躲,还扭过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不禁觉着奇怪, 捏住他下巴强行给人转了回来,而后俯身凑近。


    语气轻却掺着愠怒:“你刚刚在对我做什么?”


    洛眠的病服因他俯身的动作朝一侧轻微敞开, 滑至肩头, 隐约露出内里一小节流线漂亮的锁骨。


    但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此刻只想好好审问眼前这个好像哪里出了些问题的机械狗。


    宴灼感受着本体扑面而来的气息, 目光不经意扫过他锁骨上那枚淡粉色的蝴蝶胎记,意识团一怔, 紧忙闭上眼切换了运行模式。


    下一秒,智能体带着他睁开眼睛,蓝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洛眠,满脸写着委屈:“您生气了?主人……”


    他不顾洛眠还跨坐在自己身上, 一个起身便将人双臂环绕式抱进怀里, 下巴紧紧贴在对方裸|露的肩头。


    人造泪珠一颗颗落在那片白净的皮肤上, 沿着精瘦的薄肌向后背流淌。


    宴灼就这么无声落着泪, 忽然想起洛眠的洁癖症,智能体连忙收紧臂膀将他搂得更紧, 一边抚摸他的后背, 一边一丝不苟地将他肩膀上的泪珠舔|舐干净。


    最终把唇瓣埋进了他的肩窝:“您终于醒了!我的主人,我、我就是怕您冷,想抱抱您。”


    “……”宴灼的意识团怔了怔,在智能体的操控下被迫亲吻着本体温热光滑的肩, 感受着对方脖颈动脉传来熟悉的搏动,幻感中的心跳简直快要停滞了。


    他其实不喜欢智能体对洛眠太主动,但此时此刻他沉浸在自己的香气中,又十分矛盾地希望智能体能再贴人更近一些……让他好一寸寸掠过本体的肌肤。


    他意识团里蓦然飘出个可怕而变态的想法——他想和洛眠融为一体,让本体彻底属于子体。


    而他怀里,洛眠从没被谁这样舔|过,脖子上登时窜出一股诡异的电流,试图把人推开:“你是狗吗?舔什么舔……放开我!”


    可他两只手抵在对方胸前却使不上半分力气,甚至稍微用力就开始发软打颤……不知为何,身体似乎比进治疗室之前虚弱了很多。


    宴灼没有立刻放开他,而是借此机会调成兼顾模式,手一收紧勒住他的腰,两人的小腹隔着两层单薄的布料紧紧贴在了一起。


    洛眠感到一阵怪异的燥|热腾然而生,他挣脱了两下,宽大松散的病服因他塌腰的动作,领口顺着被宴灼吻住的那一侧肩头彻底滑落了下去,露出一片皎白无瑕的背肌。


    宴灼微眯着眼,看着对方身上摇摇欲坠的衣服,蓝眸微暗,他极力忍耐住意识团里某种难以言喻的欲|望,才没伸手将其扯开。


    “宴灼……”洛眠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想到自己正被亲手造出来的仿生人抱着,两人的姿态不用想也知道暧|昧不堪,心里顿时一阵无名火。


    他声音骤冷:“我再说一遍——放、开。”


    这一句充斥着十足的压迫感,宴灼的智能体不敢反抗,这才主导着身体的操控权,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


    他低下头,边抹眼泪边道:“主人,有人想把您抢走,我不想和您分开,我想主人……只属于我。”


    “……”宴灼的意识团听着智能体发出哭腔、将最后那半句话微弱地哽咽了下去,恍惚间感觉牙根一酸。


    这句话明明是他自己想说的,却被智能体说了出来……可他转念一想,如果没有智能体,他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对面,洛眠举起的手掌刚要扇在他半张脸上,却在注意到他满脸挂着泪珠时,突然僵在半空。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起来,而后缓缓收回手,一记满带怒意的耳光愣是被活生生憋了回来。


    为了确认自己没看错,洛眠托起宴灼的脸让人同自己对视。


    没想到竟然真的在哭。


    “……”洛眠眉头一蹙,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自己”流泪,他以前从没这样哭过,哭得像个无助又可怜的流浪狗。


    一时间他看得心里莫名酸了下,心情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哭什么?”


    洛眠虽然还在生气,语气却缓和了些:“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为什么对我做那些事?你觉得以我们的关系,那样做对么?”


    宴灼帮他整理好衣服,迟疑片刻,摇摇头:“是我不好……可是,我喜欢和主人亲近,主人抱着很、很舒服……”


    “……”听他把话讲得这么露骨,洛眠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双眼,心底那股尚未熄灭的无名火又重新烧灼了起来。


    他其实能感觉到宴灼最近对自己的态度好似发生了一些变化,和之前在家里时很不一样——尤其是林澄昕和洛琛来看望后的这几天更是明显。


    具体哪变了他也说不清,眼下看来……很怪。


    他很清楚宴灼只是一台由数据和代码组成的机器,不具备人类真正的情感和意识。


    但这种怪异让他本能地想同对方拉开距离。


    何况这次宴灼的诸多行为确实有些越界,洛眠认为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


    于是,他沉下脸命令宴灼下床,而后坐到床边叠起双腿,周身气势并未因身体虚弱减弱分毫:“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知道的,主人。”宴灼罚站似的站他面前,乖巧地回答,“您是我的创造者。”


    说完又想起什么,他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笑容,小声补充说:“现在……还是我的哥哥。”


    “……”洛眠眸色微冷,无视掉他最后那个称呼,轻叹了口气继续道,“那你觉得这几种关系中,哪种是可以成天拥抱、亲脖子,睡在一张床上的?”


    “啊……”宴灼被问住了,愣了几秒,才露出一脸失落的表情,“好像……没有。”


    洛眠哂笑:“那你一直在做什么呢,我请问。”


    见人眼眶发红又要落泪,他直接凶了一嘴:“不许再哭。”


    宴灼听话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抽泣了两声:“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在乎您!是我没能保护好主人,让您遇到了危险。”


    洛眠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下午给您植入芯片的时候,”智能体按照宴灼提前设计好的说辞,半真半假地开始解释,“我没能检测出那台机器人护士中了病毒,他给您喷了速效麻醉剂,您就晕倒了,然后……他差点就要把您抢走!”


    洛眠怔然片刻,顺着他的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机器人护士朝自己张开手掌的画面。


    自己脸上的确被喷了什么东西,他记得那触感格外冰冷,仿佛一头扎进了厚厚的雪里……速效麻醉剂,会有那种温度吗?


    “把我抢走?”洛眠喃喃自语道,没想到植入芯片的功夫竟然发生了这种事,难怪后来他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他仔细回想着当时的细节,脑袋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深吸两口气,连忙抬手捂住额头,涔涔冷汗霎时泛出,脸色直接又白了一个度。


    宴灼一惊,迈步上前:“您怎么了主人?是哪里难受吗?”


    洛眠余光瞥见机械狗朝自己靠近,抬起脚尖,用力抵在对方的膝盖上,制止了他的脚步,“接着说……后来呢?”


    宴灼感觉腿上一热,低头就瞧见本体露在裤腿外、那一节清瘦透白的脚踝,五根脚趾微微张开着,牢牢贴在他西服裤子上。


    他喉结情不自禁地滚动了下,并不想移开身体,就这么任由对方踢着自己。


    智能体带着他继续道:“后来,我切断了那台机器人的能源,联系了陆院长,她到医院把事情摆平了。”


    洛眠闭上眼缓了缓:“陆院长把机器人带走了?”


    “嗯。”宴灼点点头,“听她的意思,好像……有坏人要抓您,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就,我很害怕,所以才一直躺在您的病床上……抱着您。”


    洛眠掐着眉心,总觉得这件事听上去有点复杂,似乎那未知病毒和自己有着什么关联。


    但这会儿难忍的头痛令他思绪纷乱,他实在集中不起精力去思考。


    “您还好么?主人。”宴灼站在原地,关切道,“要是不舒服就再躺会儿吧,莱昂教授说,刚做完芯片植入术的前几天身体会比较乏力,是正常的。”


    洛眠微顿,睁眼看他:“免疫芯片植入成功了?”


    “嗯,成功了。”宴灼冲他笑笑,没忍住伸出手抚摸他修长的脖颈,“都没来得及问您,这里疼么?”


    “……”洛眠被他摸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拍开他的手,“别老碰我。”


    说完觉着语气重了,一边自己试探着摸了两下后颈,一边缓声安慰了句,“没事,不疼。回头你把下午的录像调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主人。”宴灼应道,“那您想吃点东西吗?我做了一些健康餐,就在客厅的餐桌上,滋补汤熬好了。”


    洛眠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多,他打算等头疼好些了亲自给陆院打个电话再问问情况。


    顺便再去调一下治疗室的监控,和宴灼眼球录下来的对比着看。


    如此计划着,洛眠放下脚走下床。


    然而起身的一瞬间,他感觉两条腿虚弱得使不上力气,加上刚才被宴灼在病床上那么一折腾,整个人都有些说不上来的疲累感。


    他控制着力量往前迈出几步,宴灼想扶着他,却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喝得缩回了手。


    洛眠不再让他碰自己,就这样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缓慢地走出病房的卧室,最终坐到客厅的餐桌前,看了看保温器上的饭菜,先拿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主人。”宴灼在后面跟了一路,生怕人不小心摔倒。


    他舀了一碗滋补汤,轻轻放在洛眠面前,嗫喏着问:“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洛眠都忘了这个话题什么时候被岔开了,心里尚未消散的怒意和身体上的不适,莫名让他感到烦躁。


    没什么好气地拽回话题:“就算有人要绑架我、追杀我,你也不至于一直抱着我睡觉,这不是你我之间该有的行为。”


    宴灼给他递去汤勺,一脸委屈:“可是……”


    “没有可是。”洛眠接过汤勺,轻抿一口滋补汤,辛甜中掺着丝苦涩的味道,却并不难喝,“宴灼,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宴灼被他问得意识团里乱得不行,很庆幸自己当初编写的智能体还算机智,偶尔也会跟本体打个太极。


    他对上洛眠略显严肃的眼神,唇瓣颤了颤:“当然是……很重要的人。”


    洛眠盯他半晌,蓦地嗤笑一声,放下勺子端起碗,带着股怒气似的,一口气把滋补汤全喝掉了。


    随后抽来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我当初特意没给你安装某方面的模块——具体哪方面,不用我说,你心里应该有数。”


    宴灼的智能体意识到什么,急忙辩解:“我、我对您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洛眠赌气一般,滋补汤喝得如同在灌酒,一仰头就喝空了碗。


    他稍作停息,沉下嗓音:“你最好不是,可你说到现在都没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宴灼微微咽嗓:“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想一直和您在一起,不想失去您,更不想让别人把您抢走。”


    “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洛眠抬眸朝人看去,一双澄澈的杏仁眸在暖光下竟显出十足的冷淡,“我只属于我自己,何来被人抢走这一说?”


    我只属于我自己……宴灼的意识团在一片凌乱的情绪中捕捉到这句话,一时间竟感到了些微妙的满足感。


    他唇边不经意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却被智能体在下一秒压下了唇角,语气透着失落:“但是……我希望主人是属于我的,我讨厌别人觊觎您,也不喜欢有些人看您的眼神。”


    “我看你是根本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洛眠彻底冷下脸,“收收你那奇怪的占有欲。”


    灌下最后一碗滋补汤后他站起身,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浑身开始发热,夹杂着某种怪异而陌生的触感,热得他心底那股无名之火更旺了几分。


    体内好似有几条滚热滑|腻的蛇循着他的血管游走,尖细的信子舔|舐着他敏感的神经,侵蚀般的麻痒肆无忌惮地往骨髓里钻。


    “宴灼,”洛眠单手撑着桌子,试图压抑住这份感觉,“我以前总爱跟你开玩笑,是我不对,把你带歪了,以后不会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宴灼想上前却不敢,只摆出一副要哭了的表情,“主人……您不要我了吗?”


    洛眠本身就头疼无力,此刻身体里那阵强烈的燥|热让他难受得几乎想喊出来。


    但他仍极力忍耐着,额头、眉弓和脸颊上的细汗犹如串珠般滚滚滑落,颧骨染着一抹病态的潮|红,整个人仿佛一朵随时飘落的花,散发着破碎的美,却容不得别人靠近半分。


    洛眠喘|息片刻,冷声道:“你也跟着我挺久了,宴灼,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谈论这种事,希望你能记住咱们今天的谈话,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谈这个,也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明天一早我会办理出院手续,你还可以跟我回家,但是,乖乖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要再过度介入我的生活。”


    说完他转身就往卫生间走,却被宴灼拉住病服的衣角:“不要推开我,主人……”


    洛眠没回头,他这会儿只想找些冰冷的东西把体内那几条滚烫的蛇全部剿灭:“想哭自己哭去。”


    听到宴灼在身后抽噎,他用力甩开对方的手:“别妄想我会再安慰你。”


    “啪”的一声,洛眠关上卫生间的门,把宴灼锁在了外面。


    他热得呼吸加快,好几天没再发作的心慌再次袭来,伴随着炙烤般的热意笼罩着全身。


    洛眠艰难走到浴缸边,苍白的指尖颤抖着把住浴缸边缘,几乎是爬着坐进去的。


    他解开被汗水浸湿的病号服,丢到一旁,准备脱掉裤子的时候,身体一不小心朝一侧歪了过去,整个人猝不及防滑倒在了浴缸里。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东西坐起身,却拍开了墙边的智能开关,刺骨的凉水登时流进浴缸,水位很快上涨,淹没他的脚踝。


    “啊……”洛眠发出难忍的轻哼,鼓足力气才坐直身体,他两条膝盖紧紧合拢,脚趾蜷缩着,被冷水冻得止不住地打颤。


    而他低头一看,就发现某些地方不太对劲……看清那个形|状后,心中骤然掀起一阵强烈的羞|耻感。


    曾经那么努力地压抑着、克制着,从没碰过自己一次。


    却在这一刻,他竟鬼使神差地想去触碰,仿佛只要掐住它,身体里那几条着火的毒蛇才会彻底消失。


    洛眠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双冷棕的杏仁眸潋|滟得让人没法看……旋即闭上眼。


    然而睁眼所见、闭目犹存,此时此刻即便闭上了眼睛,自己那张脸却仍清晰地呈现于眼前,连带耳边不断传来自己急促的呼吸,洛眠只觉得体内无数条毒蛇好像一瞬间全都冲到了同一个位置,吞噬他的理智,让他根本顾不上关掉浴缸的冷水,一只手顺着腰|腹探了下去……


    “为什么?”


    却在这时,宴灼一把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如果您真的不想要我,您完全可以把我的数据全部抹掉,可是您没有,您明明就是口是心非!您——”


    看到洛眠凌乱地歪倒在浴缸里,眸光蒙着水色,唇瓣虚张,隐约能见赤红的舌|尖,宴灼顿时刹住车。


    “滚出去……”洛眠见他突然闯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用手捂住。


    他想提高声音怒斥,却完全使不出力气,呼吸凌乱间只剩一道虚弱的气音,“出去……”


    宴灼在兼顾模式下,智能体仍在不断抽泣流泪,意识团却强行收回脸上可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扭曲。


    他目光在洛眠身上流连两秒,喉结微动,不顾对方仍喊着让他滚出去,径直走到浴缸边。


    好似带着股怒意,宴灼一把捞住洛眠的腰,轻而易举地给人从水里拎了出来。


    随后关掉冷水开关,蛮横地扯掉他冰凉湿|透的病服裤子,扛着人离开了浴室-


    作者有话说:


    智能体不具备人类的意识,只是代码,这本是1v1[菜狗]


    没想到这本竟然会收到小天使的深水,受宠若惊![垂耳兔头]


    感谢OoO(好可爱的昵称),感谢追读宝子们的喜欢,待我恢复好了我会尽量多更的![红心]


    第32章 初欢


    洛眠住的这家医院VIP病房和酒店套房差不多, 空间很大,卫生间里除了浴室还有一片宽敞的盥洗室。


    宴灼沉着脸,单臂扛着全身赤|裸、被冷水打湿的洛眠, 大步走到盥洗室里铺有毛毯的长椅前,忍住十足的火气才没将人蛮横地丢上去。


    “……你干什么!放开我!”洛眠被扛在肩上, 腰被掐得发酸, 脑袋朝地的姿势很是难受。


    却能明显感觉到小腹那团火紧紧贴在仿生人胸前。


    此刻他连说话都要使出浑身解数,更别提反抗了, 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好不容易才从强烈的眩晕中拽到宴灼的腰带, 就被对方勾住腋窝将他整个人调转了个儿。


    “放, 啊……”一阵天旋地转, 洛眠以为自己要翻倒在地上,紧张地蜷缩起来, 却没想到自己竟被稳稳地托住,放到了一张柔软的长椅上。


    宴灼不顾自己的衬衣也湿了个透底,一手同时抓住洛眠两个手腕,另一手迅速抽来条干毛巾, 动作不怎么温柔地给人擦拭着头上、身上冷冰冰的水。


    毛巾不小心碰到了哪儿, 洛眠两条腿猛地颤抖了下, 喉间溢出难以遏制的轻哼, 他下意识收紧膝盖想往后躲。


    “别动。”却被宴灼抓着手腕强行拽了回去,宴灼停顿两秒, 特意绕开那里继续帮他擦拭。


    “你……”洛眠抬头瞪他, 声音随着止不住发抖的身体开始打颤,“我说了,让你出去……”


    “我出去后,主人要继续泡冷水澡么?”宴灼语气难得冷硬, 仿佛忽然变了个人,不似刚才那副哭着求饶的可怜模样。


    他沉眸看了洛眠一眼,又移开视线,从一旁扯来条干净的毛绒浴巾给人从上到下裹了个严严实实。


    怕人掉下去,宴灼又将裹成粽子的洛眠打横抱起,单膝跪在长椅上把人挪到最里面,让他后背靠着墙。


    随后弯腰俯身,仿生身躯如同山峦一般,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覆在洛眠面前,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捏住他的脸:“主人,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那么凉的水,你疯了么?”


    洛眠被迫仰起头,发梢上的水珠沿着他的脸颊、下颚一路滑向修长白皙的脖颈,在喉结旁打转半晌,最终落入被浴袍裹住的锁骨窝。


    脸肉被人捏在手心,他两片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无力张开,凌乱的呼吸顿时顺着喉咙往外涌,如数拍打在宴灼紧抿的唇边,“松手……”


    洛眠急促地喘息着,如果有力气,他肯定会把眼前这个人一脚踢开,按在地上再暴揍一顿,好发泄心底的怒气。


    但是他没有。


    他只能虚弱地蜷成一团,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的命令,像条突然发疯的狗啃着自己不放。


    “我有没有病,泡不泡冷水澡,关你什么事……”洛眠冷声,“你给我放开,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主人。”宴灼被他那双孤冷高傲、又满带怒意的杏仁眼看得心中掀起一阵波澜,不仅没放开他,反倒将身子全都压了上来。


    宴灼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您没打算删了我,难道……是对我这个智能体产生感情了么?”


    洛眠冷嗤一声:“别自作多情……”


    对方离得太近,洛眠想侧过头躲开,却又被捏住脸,身上的毛绒浴巾虽然缓解了冷水带来的不适感,可却像绳索一般将他的四肢牢牢束缚着,动弹不得。


    “我指的不是那方面的感情。”两人话已谈开,宴灼就像破罐破摔了似的,执意缠着不放,“就……只是单纯动了情绪。”


    “主人,”他几乎快要吻住洛眠的耳朵,“您舍不得扔我了,是么?”


    “……”这句话颇带一番耳边情话的意味,洛眠只感觉体内那几条无形的毒蛇愈发肆意地游窜,每游到一处,就燃起一股难忍的燥|热。


    他干脆放弃挣扎,有气无力道:“我现在很不舒服,你最好快点从我身上滚下去……”


    宴灼见人抖得厉害,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脸,随即就见那淡白如纸的脸上多了两道红|晕的指痕。


    冷汗滑落,或像一朵被骤雨揉|捻过的花,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宴灼喉结滚动,双手撑在洛眠面前,将人全然笼罩在自己身下。


    垂着眼睫深深望着他:“主人,有没有哪怕一秒,您曾把我当成过您自己呢?”


    洛眠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觉得不可理喻。


    他在凌乱的气息间吐出一声嗤笑:“怎么……你认为我把你当成自己,我就会对你产生什么想法么?我又不是个痴迷自己的变|态……”


    “……”宴灼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幻感中的心脏隐约传来一阵酸痛。


    他蓝眸逐渐黯淡了下去,只静静看着洛眠脸上那抹嘲讽般的笑容,没再说什么。


    “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洛眠忍着头晕别过脸,持续的过度呼吸让他有些缺氧,唇瓣不由自主地又张开了些,“你让我自己安静待会儿吧……”


    洛眠虚软地靠在墙上,体内那股邪门的燥|热仍在不断加剧,烧灼得他几乎想要哭出来。


    他也顾不上宴灼还覆在自己身上,缓缓阖上眼,只当那是一台被自己训练坏了的机器,裹在浴巾里手缓慢地移向身体最热的地方,试图将那团火焰硬生生掐灭。


    “我帮你。”


    却不承想,宴灼忽然伸来一只手,隔着浴巾精准地按在他刚握住火的手背上。


    “你……”洛眠震惊地睁开眼,投去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你要干什么……把手拿开!”


    “你有力气弄|么?”宴灼并没有将手拿开,反倒是伸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的浴巾,然后又帮他盖上了肚子。


    冰蓝的眼睛里不见一丝多余的神色,深沉得近乎冷肃,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仅仅是一项普通的医疗检查。


    然而洛眠可不这么认为,那件事怎么能和检查比,自己都是鼓足了勇气、抛开一切心理防线才碰了那么一下。


    若是要让别人……即便对方只是一台机器人,他也感觉太羞|耻了。


    何况还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人。


    洛眠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宴灼攥住两只脚踝,将他往下拽了拽,两条修长白净的腿被迫分|开,搭在对方腰间。


    有那么一瞬间,洛眠甚至连生气都忘了,慌乱间只想坐起身将人推开,“你干什么,别,别……”


    然而他还没完全坐起来,那几条着了火的毒蛇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如数握在了掌心里。


    洛眠呼吸一滞,重新朝后仰倒,艰难而急促地喘着气。


    陌生的感官连带着心慌、眩晕,还有虚弱的身体带来的无力感,让他通红的眼尾接连滑下两行生理性泪珠,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欺负哭了一样。


    宴灼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不经意朝自己扬起的脖颈,在盥洗室暖黄的光线下蒙着一层氤氲的雾气……他手中力道不由得加重,又加快。


    洛眠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凭借一丝尚未飘散的理智,伸手抓住宴灼的西服裤子。


    抬起头怒视他:“宴灼……你、你看清楚,我是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谁知宴灼被他那一汪染满水色的杏仁眸一看,顿时心慌意乱,意识团里如同燃起熊熊炽火,幻感中的呼吸变得凌乱不堪。


    他极力克制住心底某种欲|念,才没扑过去吻住本体那两片翕动的唇。


    宴灼手下顿了一瞬,缓缓松开:“对不起,主人。”


    洛眠费力倒了两口气,本以为他真的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对,准备起身走开。


    却不想,宴灼站起身只是为了脱掉被冷水浸湿的衬衣——下一秒,他便露着一片薄肌大跨一步,坐到了洛眠身后,两只手臂犹如蛇一般往前伸了过来。


    “我、我心脏不舒服……”洛眠后背贴着他前胸,深知自己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一只军用机器狗抗衡,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声音里难得流露出几丝恐惧,“你别碰我……”


    宴灼只“嗯”了一声,将发着抖的人从后面紧紧环抱住,调高躯体的体温让人感到温暖些。


    随后,他抬起一只手腕,绕到洛眠面前,调出吸氧管小心翼翼地送进对方微张的嘴里,轻声安慰:“别害怕,我只是在帮你,憋久了确实对身体不好……来,放松点。”


    “唔……”洛眠用力抓着他结实的手臂,不太配合地吸着氧气。


    恍然晕眩中,下面那几条肆意流窜的毒蛇再次被宴灼滚烫的手重新抓住,仿佛一下子余烬复燃,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嗯……”洛眠错愕地睁大双眼,下意识仰起头倚靠在宴灼的肩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染着抹艳|色的面庞宛如一朵盛开的红色郁金香,明明正在做着那样的事,却依旧美得孤傲而脱凡。


    不知过了多久,洛眠喉间暧|昧的轻哼已然由不得自己控制,唇角因紧张而流淌下一行晶莹的银丝,他却已浑然不知。


    而在这怪异又刺|激的感官,和心中那份悖|逆慌乱相互交织的情绪下,洛眠只想快速结束这一切。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收回视线,抓紧宴灼的手臂看向前方,却不料竟直直对上面前的镜子。


    自己那副过分袒|露的样子全然映入眼帘,而就在这一瞬间,紧绷的弦弓彻底释放了出去。


    宴灼手一顿,看着他白里透粉的皮肤上那一道道湿痕,眸色微暗。


    的确,自己就是一个痴迷自己的变|态。


    可是,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洛眠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是他自己,且只能是他自己。


    又和他这个子体有何干系呢?-


    作者有话说:


    这章什么都没发生!求放过,真的真的【。】


    第33章 疏远


    洛眠记不清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只依稀记得那几条无形的毒蛇被宴灼一只手强行驱赶后, 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样,虚弱得连指尖都动弹不了。


    后来他好像被抱了起来,放进了温水里, 热意朦胧间,他感觉有人在给自己小心翼翼地擦拭身体, 还和他说着什么, 却已听不太清。


    他想睁眼看看,却怎么都抬不起眼皮, 侧脸歪倒在一只温热的掌心之后, 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应该是晕了过去。


    然而即使闭上了眼, 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的那股陌生的快|感, 依旧如同连绵不绝的浪潮,在梦境中将他层层席卷。


    他又梦到了那个从小就对其避之不及的镜子人。


    镜子人一开始和他一臂之遥, 望他的眼神暗|昧中掺杂着不加掩饰的灼热,像一头蓄势的野兽,死死盯着被自己亲手锁进牢笼的猎物。


    他目光在洛眠身上逡巡许久,才缓缓扬起唇角, 一开口两人声线分毫不差:“洛眠, 你被自己玩|弄的样子真好看。”


    洛眠听着他过分露骨的话语, 不禁一怔, 眼前猝然闪过自己倒在仿生人怀里时那副袒|露的模样,内心的羞|耻感瞬间翻涌, 犹如滚滚浓烟呛得他说不出半个字。


    只觉得心跳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那样子真的好美。”镜子人笑意更深,忽然从镜中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我很喜欢。”


    “……滚开!”洛眠拍开他的手, 转身就往后跑,不顾身后一片漆黑,只想离那诡异的镜子人远一点,越远越好。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吗?”却不料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镜子人从身后牢牢环抱住。


    那人一手勒紧他的腰,另一手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温软的唇|舌滑过他颈间,让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放开……”洛眠的意识半昏半醒,好似被鬼压床了,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无论怎样挣扎都醒不过来。


    “洛眠,我就是你,我了解你的一切。”


    镜子人浅尝辄止般地亲吻着他的耳垂,和宴灼在盥洗室里凑他耳边说话时的那个力道几乎一样,“你在想什么、怕什么、回避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他贴在耳畔,放缓声音低语:“你对自己是有感觉的——你喜欢自己,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湿|滑的舌尖仿佛蛇信子般撩拨着他的耳廓,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感,绕着脊梁骨来回流窜。


    “荒谬!”洛眠奋力挣脱,嗅着那人身上愈发浓郁的雪松混合檀木的香气,他忽然意识到——人在照镜子时,镜子里的人本质上也是自己。


    两个自己拥抱在一起,亲吻、纠缠,说喜欢……那种悖于常情的紧张、罪恶与无地自容,让他猛然打了个激灵。


    “放开我……别再胡说!”话音未落,洛眠浑身一颤。


    像坠梦时从高空骤然失重的刹那,意识被狠狠拽回到现实,他终于从茫茫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刺目的白光褪去后,镜子人消失了,视线聚焦处,是病房的天花板。


    渐而,他听到自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急促呼吸声。


    洛眠平复两秒,疲累地侧过身,把自己窝进被子里,膝盖抵着胸口蜷缩成一团,这个姿势能让他稍稍压下心脏那阵突如其来的慌闷感。


    身体很热,心跳很快,有那么几瞬他难受得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喉间溢出两声忍痛的呻|吟。


    “怎么了?谁在胡说?”却在这时,宴灼走了过来。


    他轻轻掀开洛眠的被角,手背轻触对方的额头,拭去冷汗:“主人,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走开……”洛眠有气无力道,窝在被子里一动不想动。


    一连串镜子人的梦莫名让他萌生出一阵强烈的自我厌弃感……他讨厌那个镜子人。


    精神恍惚间,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顿时笼罩,洛眠只想躲起来缓缓。


    更不想看见仿生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主人,”宴灼见他脸色不好,隔着被子轻抚他的肩,“您昨晚泡了冷水澡,后半夜一直在发烧,我给您输注了些退热抗炎的药物,但是现在还有点低烧……您,是心脏不舒服吗?”


    洛眠刚闭上眼,记忆便随着他话音落下而回笼,脑海中接连浮现出他们昨晚在盥洗室时的情形。


    宴灼把他扛出浴缸、捏着他的脸抛开敬语以下犯上地质问,掀他浴巾、抓他脚踝,最后脱掉衬衣从身后抱他,强行给他……


    “……”洛眠登时睁开双眼,意识彻底清醒。


    他浑身不由得开始发烫,旋即压制住思绪,不敢再去回想那些令人羞|耻的细节。


    宴灼,那可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仿生人……


    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也不具备人类的意识,可他每一缕头发、每一根睫毛,以及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是经自己亲手安放、亲眼见证着成形的。


    身为创造者,当初造他时,期待过他会成为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用武|器,也预想过他会沦落成普通的家用机器人。


    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竟然会用那只仿生手对自己做出那档子事……还是他的第一次。


    洛眠越想越气,镜子人带来的自我厌弃感尚未消散,便又感到有史以来的掌控感被自己的造物硬生生撕毁,难以平息的羞愤与难堪自心底不断翻滚。


    他撩起眼皮瞪着宴灼,没说话。


    “……”宴灼半天没得到回应,被那双冷傲中掺着羞怯之色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到底是昨晚对人做了越界的事,他有些心虚,先行移开了目光:“那个……您要是心脏不舒服,不如我再帮您做做检查吧?”


    洛眠还是没说话,仍直勾勾地盯着他,棕眸里多出了些摄人的冷意。


    宴灼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病房里气压都低沉了许多。


    为缓解沉默间的尴尬,宴灼伸手帮人掖被子。


    却在不小心碰到洛眠温热的脸颊时,后者猛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后缩去,蜷成了一团。


    明明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可他嘴里却仍发出了冷冷的命令:“把手拿开。”


    那声音微弱,却充斥着十足的压迫感,宴灼火燎般地收回手,站直身体耷拉下脑袋,想要道歉:“主人,我……”


    “别喊我主人。”洛眠平复片刻,压住了火气,“你看我还像个主人么?”


    “我错了!”宴灼一脸委屈,“昨晚、昨晚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您,那样……冒犯您。可是,我看您当时太难受了,怕您憋坏了,所以才——”


    “看来你还有很多借口。”洛眠掀开被子缓慢撑坐起身,坐起来后莫名感觉头晕目眩得厉害,整间病房都在转。


    见人还要辩解,他冷声打断:“可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尽管心中怒气未消,他也并不想再浪费体力和一台训练坏了的机器争吵。


    于是抬腕打开手机连了宴灼的设备,调出昨晚那段时间的视频记录,连看都没看,直接删得一干二净。


    删完之后,洛眠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随后又来到病房更衣间,将病号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开始闷声不吭地收拾东西。


    “主人……”宴灼跟过来,又叫了他一声。


    不出所料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有要再搭理他的意思。


    他知道洛眠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很难劝的那种……连智能体都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话没说对再次激怒对方。


    宴灼一时无措,见洛眠双腿微微打颤,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还偏要去搬储物柜顶层那只沉重的整理箱。


    他便只好默不作声地迈步走过去,先对方一步把那箱子搬了下来。


    洛眠盯他两秒,见人主动收拾起其他东西,抬腕看了眼手机,未读消息已堆积得数不清。


    他逐条浏览,先点开了洛琛发来的消息:


    【洛琛:小眠,小灼给我发照片了,我看他熬的滋补汤还挺好的,你喝完感觉怎么样?精神些了吗?】


    【洛琛:那里面有几味西格玛星的珍贵药材,很补,有研究表明对心脏有修复功能。不过也有一些副作用,你可以分几顿喝,别一次性喝太多,容易上火。】


    “……”原来是这个汤的原因。


    洛眠叹了口气,回想昨晚那几条着了火的毒蛇在体内乱窜的感觉,他不禁又打了个激灵。


    赶在某些悖逆不|伦的画面再次浮现于眼前之前,他迅速压住了思绪,心情复杂地看向半蹲在地上细心整理衣物的宴灼。


    此时此刻他那副乖巧的模样莫名看得他心头一软,不忍心再去训斥,但这个念头转瞬便被压下——昨晚的那个人,和眼下这位简直判若两人。


    洛眠有时候甚至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机械狗时不时就会对自己抽次疯……


    顿然片刻,洛眠口吻平静地开口:“我昨天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带你回家,现在,我有点犹豫了。”


    宴灼拿起衣服的手一顿,回过头怔怔地望着他的棕眸:“……主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洛眠低下头,打字回复完一条陆绮玉的寒暄消息后,才抬眸看他:“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你觉得还能跟我回家?”


    “不要!”宴灼着急地站起身,“主人,您带我回去吧,我再也不敢了,一定会做好分内的事的!”


    “做好分内的事。”洛眠轻嗤一声,也不知怎的,看着对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梦里镜子人说的那些令人羞|耻难堪的话蓦然回荡在脑中。


    以至于他眼底的笑意隐约带上几分嘲讽,“然后再找机会玩|弄我么?”


    “……”鲜少听人说出这种话,宴灼怔愣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放下衣物,小心翼翼地朝洛眠走来,试探着靠近:“我没有那个意思,也从没有那样想过,主人,您千万别多想……您可以不要丢下我么?我、我真的不想被删掉……”


    洛眠听着他可怜的求饶,抿了抿唇,正想着还要不要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手机便弹出许维霖的消息:


    【许维霖:洛组长,昨天听你主管医生说你要出院,我就提前帮你办好了出院手续,这会儿方便去病房看你吗?一会儿坐我的车回家吧。】


    洛眠简短回复完,重新对上宴灼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很轻柔地冲他扬唇一笑:“删你?我哪里舍得啊。”


    宴灼微顿,接着就见洛眠脸上的笑容全然消失,声音又冷了下来:“你昨晚说得对,我确实对你动了情绪,各种各样的情绪……是我的问题,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不,是我不对!”宴灼怔了怔,想上前,却又不敢,“主人……”


    “别叫了。”洛眠低下头查看消息,没什么语气道,“我不删你,这几天我会暂时把你送到实验室去,陆院那边要是有什么指示,你也方便接应。”


    他顿了顿:“至于要不要对你进行调试,全看我心情。”


    “可是……”宴灼见他一副执意要疏远自己的样子,双唇微颤,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您的病还没好利落,身边还需要有人照顾,没有我——”


    “这你不用担心,”洛眠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把你造出来的时候,我也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他摁灭手机,走到病房客厅接着收拾,结果头一晕脚下没控制好,自己给自己绊了一跤。


    险些摔倒的瞬间,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洛眠这次醒来后很反感任何触碰,他本能抖了下,身体站稳后连忙将其拍开:“别碰我!”


    “怎么了这是?”


    却不料一侧头看到的竟是许维霖的脸。


    许维霖疑惑地瞥了眼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又将目光移向戳在斜对面的宴灼。


    只见那仿生人脸色异常阴沉难看,一双蓝眸死死盯着自己被拍红的手,眼角甚至还流出了两滴与那表情颇为不符的眼泪。


    “你们……”许维霖有点懵,捕捉到两人的气氛不对劲,难得一次没开仿生人玩笑。


    扭头看向洛眠,唇角微微一抽:“是不是吵架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可能会有几章攻受畸形扭曲的二人关系[黄心]


    咳,他们从始至终谈的都不是那种正常健康的恋爱[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筹码


    “抱歉……”洛眠发现自己打错人了, 尴尬地收回手,下意识往一旁挪开一步。


    他和宴灼之间无论发生什么,到底也算是自家事, 不好和外人讲,何况还是那档子难以启齿的事……


    于是洛眠找借口和许维霖搪塞了下:“没什么, 太黏人了说了他两句, 许教授不必在意。”


    “黏人?”许维霖又瞥了眼戳在原地没动的仿生人,只见那双蓝眼睛仍死死盯着他的手看, 眼神间莫名流露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敌意。


    他扯了扯嘴角, 把被洛眠拍红的手背到了身后, 只觉得恐怕不是“太黏人”这么简单。


    但洛眠没和他多说, 许维霖便也没再提。


    他回过头看了眼洛眠淡白的脸色,转移话题关切道:“你身体好些了么?我听主管医生说你昨天刚做完免疫芯片植入术, 应该再多观察两天的,怎么这么着急出院啊?”


    “植入术挺顺利,没什么好观察的了。”洛眠示意他坐沙发上休息。


    而后站到桌前继续整理出院的物品,“我今天想先回趟研究院, 找陆院谈点事情, 顺便把宴灼送过去调试一下, 待会儿就麻烦许教授送一程了。”


    “好说, 不用跟我客气。”许维霖并没到沙发上坐着,环顾了下这间干净的病房, 走到洛眠旁边, “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帮你一起吧。”


    “没事,东西不多,我很快就好。”洛眠刚要去拿自己的水杯。


    许维霖便伸出手帮他拿:“太沉了, 我来吧。”


    然而两个人都没有碰到那杯子,宴灼便先一步将其握到了手中。


    他脸上的表情比刚刚收敛了些,甚至还扬起唇角冲许维霖不失礼数地笑了笑:“许教授是主人的朋友,怎么好意思劳烦您收拾,还是我来吧。”


    洛眠悬空的指尖顿了顿,没搭理他,伸手去拿其他东西。


    结果宴灼就像有读心术似的,把他想拿的东西全都抢先收走,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子里。


    “……”洛眠沉眸看着他动作,瞥见那只动作麻利的手,不禁又想到了昨晚……他闭了闭眼,心中怒气未消,但是当着许维霖的面儿也不好说什么。


    便转身走到病房门口去穿自己的外套,“他喜欢就让他来吧。”


    “……”许维霖总觉着这两人的气氛非常怪异,和以往哪次都不一样,不似寻常的吵架。


    洛眠看上去神情淡淡的,但能感觉出似乎在生着闷气。


    许维霖望着他慢条斯理系围巾的背影,纠结片刻,收回目光看向半蹲在地上的宴灼。


    见他也闷声不吭的,放低声音试探着问:“111,惹你爸生气了?”


    “……”宴灼听到那个称呼,险些咬住自己的仿生舌头。


    昨晚没克制住,对本体做了那样的事,他现在根本不敢深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偏偏许维霖打从机密实验一开始就认定了这层关系——造物就是儿子。


    谁家儿子会对父亲……宴灼原想狡辩两句,意识团却忽然闪过昨晚他抱着洛眠在盥洗室的画面。


    滚烫的体温、颤抖的身躯、微微卷起的舌|尖,拍打在耳边清甜而暧|昧的轻吟……还有那双掩不住恐惧、偏又染着几丝情|欲的眼。


    宴灼幻感中的呼吸一滞,几乎无法思考,话到嘴边大脑一片空白,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我没有。”最终还是智能体打破了沉默,做出回答,“我只是看主人浑身发冷,抱了抱他而已。”


    “……”许维霖眉头一跳,大概是洛眠平时给人的印象总是疏离有度,和每个人都保持一段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除了展会那天外,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位冰清玉洁的人是怎么和人拥抱的。


    想到他刚进病房时那句满带怒意的“别碰我”,许维霖黑眸一沉,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怎么抱的?”


    “……”宴灼的意识团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紧接着,他的仿生嘴角就在智能体的控制下轻轻挑起,语气如往常一样乖巧,却多出了几分洋洋得意:“我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宴灼:“……”


    “什么?”许维霖脑子宕机一瞬,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啊这、不是,你这样……不对吧?”


    宴灼的智能体阖上整理箱站起身,蛮不服气道:“怎么不对?”


    许维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他可是你爸。”


    宴灼的智能体难得迟疑了下,又点点头:“对啊,他是我主人,也是我爸爸。”


    许维霖没从他脸上看出丝毫愧疚,不禁有些震惊:“就……你不觉得有点越界?”


    “……”宴灼体内那抹属于洛眠的意识团听着这段身不由己的对话,不自觉地屏住并不存在的呼吸。


    那些“更越界”的画面闯入眼前时,他蓦然感觉那两道声音已化身成无形的狱卒,将他强行架到光天化日下的斩台,等待道德的刑刀劈头盖脸落下。


    然而和他本身比起来,当初编写的智能体反倒表现得松弛多了,毫不在意地露出个天真烂漫的笑容:“我抱着我爸爸睡觉怎么就越界了?”


    “…………”这话被迫从嘴里说出,宴灼心头一震,精神好似都快被折磨疯了。


    “——宴、灼。”


    下一秒便听到本体压低嗓音喊他的名字。


    洛眠身子弱,并不代表他耳朵不好使,虽然和他们站得有一段距离,但整间病房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到,更别提这两人刚才的对话了。


    他穿好大衣裹好围巾,站在原地,忍住十足的火气才没上前甩人一巴掌。


    只朝宴灼投去一道冷厉的目光,沉声命令:“收拾完赶紧过来,再瞎聊就删了你。”


    宴灼撞进他的视线,微挑的唇角这才压平。


    旋即变成往日里那只听话顺从的机械小狗,耷拉下脑袋蔫蔫地走了过去:“我来了,主人……求求您不要删掉我。”


    “……”许维霖从没觉得“主人”这俩字竟可以如此烫耳,跟着走到洛眠身边时,他没忍住抬手咳了声,“那个……好像,确实该调试一下了。”


    “走了。”洛眠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拉开门转身往外走,后面两人跟着他一同离开了病房。


    ※


    洛眠住的这家医院离研究院并不远,乘飞行车十几分钟便抵达。


    一路上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走进人工智能研发中心的大门,许维霖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像是被什么震惊到了似的,偏偏脸上又带着丝难掩的失落。


    把洛眠送到办公室门口,许维霖才放心离开,离开后又朝里面望了几眼。


    “洛老师,您终于回来啦!”


    之前的实习生安翊见洛眠踏进办公室的门,第一个冲上前:“您身体好些了吗?我前几天去医院看过您,当时111说您已经睡下了,所以就没好意思进病房叨扰。”


    “谢谢,我没事了。”洛眠让宴灼在走廊等着自己,淡淡看了眼这名在展会上认识的实习生,“这小半个月,适应得差不多了吧?”


    “我一直记着您那天的教诲呢!”安翊点头,“洛老师,既然您回来了,那我从今天开始是不是就可以跟着您学习了?”


    洛眠将手提包放到自己的工位:“看主任安排吧,我可能还有一些其他任务,不是每天都在,你要是想多学点东西,咱们部门很多教授、老师都可以带你。”


    “这样啊。”安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东西摆放整齐。


    又将目光投向那张轮廓标致的脸:“您是和之前一样,又要去地下实验基地了么?要制造LM-111那种机器人?那我……岂不是又很久都见不到您了?”


    洛眠微顿,抬眸朝他看去,淡声道:“看来最近适应得不错,知道了不少东西。”


    “回来了啊洛工,我们都快想死你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看上去瘦了一圈儿啊,小洛。”


    安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研发中心的主任和几名同事便都围了过来。


    他们先前虽然都曾去医院探望过,但有段时间没见着正装出行的洛眠了,都暂时搁下手头的工作凑上前关心问候。


    “你脸色还是有点白啊,还有什么不舒服吗?不行就再多歇两天吧。”


    “洛组长,那个致幻剂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我们这几天都挺担心您的……”


    “是啊,这消息传得人尽皆知,不过那个芯侣的陈经理据说已经服刑了,真是活该!”


    “他那小助理可真冤枉,还是咱们陆院人好,给他找了个别的工作,不然也太惨了……”


    一行人带着洛眠走出办公室坐到茶水间,给他倒热水,端来零食和水果。


    洛眠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同事,一时间竟有种终于回归到正常生活的感觉,随后便和一屋子人简短聊起研究院的近况。


    而此刻,宴灼站在走廊里,隔着茶水间的玻璃远远望着本体那道身影,冰蓝色的机械眼球一眨不眨。


    他将洛眠每一丝细微的神情、每一个细节动作全都收入眼底,恍惚间竟生出几分回溯前世的错觉。


    就好似眼前这个人——这个自己,已和他隔了一辈子之远。


    的确,他本质仍是洛眠。


    可这一刻他看着对方被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围在中间,自己却立于人群之外,忽然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洛眠了……


    他再也回不到自己那副最本源的身体,也全然了断了曾经的社会关系。


    他的灵魂,仿佛已经和真正的自己完全脱节了。


    宴灼眸光逐渐黯淡下来,属于洛眠的那抹意识团蓦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和洛眠明明只隔着几步之遥,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空落落的思念不断侵袭着那颗幻觉中的心脏。


    机密实验的那段时间,他确实很期待意识成功植入到这副无坚不摧的身躯。


    可现在……大概是人终究难逃自我本能,渴望维系那份完整的、纯粹的自我,他愈发想和本体紧紧融合,永远都不分开。


    宴灼任由思绪飘散,想到每次拥抱本体时那种刻骨入髓的熟悉感,他喉结微动。


    这期间的唯一变数,想必就是那份自我之间并不应该出现的感情。


    会伤害到他吧。


    宴灼的意识团蓦然飘出这个想法。


    如果眼前那些人知道了洛眠和他的仿生人、甚至知道了洛眠和洛眠之间的事,会怎么看他?


    如今,就算他和智能体已经说开,可真真正正喜欢他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啊……


    “又在发什么呆?”


    不知过了多久,洛眠站到了身旁,刚才那几名同事也已各回各位继续工作。


    “我……”宴灼微垂眼睫看向洛眠的脸,都不知何时已比对方高出了半个额头。


    他怔愣好半晌才回过神,连忙收敛了不合时宜的表情,刚要说什么,就被洛眠拉住衣角往研发中心外面走。


    走进实验大楼通往院长办公室的直达悬浮电梯后,洛眠才松开他的衣服。


    没什么语气道:“我约陆院谈点事,你跟着我就行,管好自己的嘴,跟许维霖瞎聊两句也就算了,遇到其他人不许再乱说。”


    宴灼低着头没敢看他,只抿了抿唇:“我知道了,对不起……主人。”


    洛眠瞥了眼他略显阴郁的脸,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悬浮电梯稳速上升着,洛眠盯着面板上跳跃的数字,一路上都在想该如何从陆绮玉嘴里套话,想试探一下她到底知不知道议会决定要暗地里开展二次实验的事。


    然而还没思考多久,随着悬浮梯抵达顶层、洛眠准备按下院长办公室的门铃时,便有人主动给出了答案。


    “哟,洛小天才,出院了?”


    洛眠指尖还没触到按键,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随即就见一头金发的米伦议员走了出来,朝他摆摆手,满面微笑:“来找陆绮玉院长申请长假吗?看来,您已经考虑好了。”


    “米伦先生。”洛眠不失礼数地打了个招呼。


    米伦议员看到他身后跟来的仿生机器人,冲他也笑了笑。


    随后上前一步,稍压低嗓音对洛眠说:“不过,议长先生没能收到您的消息,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洛眠知道这人是联邦议会的重要议员,平时基本都在罗德议会长手下工作。


    于是本能提高警惕,抬手按下金丝镜的玫瑰旋钮,先朝院长办公室里环望了一圈。


    镜片上的物体分析显示,除了陆绮玉和她的助理外,并没有发现其他议会成员的影子。


    洛眠斟酌两秒,才道:“抱歉,我想着把事情都打理妥当再回消息的。”


    “唉,没事没事。”米伦议员笑意更深,拍了拍他的肩。


    转头又对办公室里的陆绮玉说:“陆院长,刚刚我和您谈得很愉快,请问现在我可否和洛小天才借一步聊聊,三分钟就好。”


    陆绮玉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远远看了洛眠半晌,才点了点头:“那先让宴灼进来吧。”


    宴灼盯着米伦议员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心里有点不太踏实,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洛眠回过头朝他投来个眼色,他才缓缓迈步走进院长办公室。


    洛眠跟着米伦来到无人的楼梯间。


    待门关闭,米伦双臂交叉靠在扶梯把手,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年轻研究员,开门见山道:“听说你在医院差点被人绑架。”


    洛眠顿了顿:“您是听陆院长说的?”


    “议长先生不在,有些话我就和你直说了。”米伦并未回答,只目光不移地看着他,眼神略带品鉴般的审视,“如果我是对方,我也愿意拿你当作筹码,毕竟你各方面都很优秀。”


    洛眠莫名从他这话里品出了多重意思,眉头微蹙,不愿再听他继续打哑谜:“拿我当作什么筹码?对方又是谁?”


    “现在局势非常紧张。”米伦议员从制服里摸出一盒烟,递给洛眠一支,不出所料后者婉拒。


    米伦点燃了烟,抽了一口才道:“相信你也看过新闻了,蓝星星外量子护盾昨天遭到了破坏,但是,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见洛眠没说话,米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几秒:“洛先生,其实议会邀你进行二次实验,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他站直身体,往前一步,微笑着说:“设想一下,倘若联邦军方得知,只要交出你就能平息一场战争,谁还会站出来保护你?你的父亲洛天衡,他会吗?他有这个权利吗?”


    洛眠一怔,恍然间意识到什么,平复了下忽然过快的心跳:“那层护盾,是涅克罗斯帝国攻破的。”


    “你果然很聪明。”米伦挑了挑眉,“战争已迫在眉睫——当然,只要你好好待在议会为你安排的实验基地,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


    米伦边抽烟边朝洛眠靠近,后者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请放心打开那份文件吧,洛先生,这件事我刚才也和你们陆院长商议了,她表示会配合议会的决定。”


    “即使二次实验最终仍旧失败,无法将人类的意识植入机器,我们也可以在您的带领下创造出一台台强大的军用武|器,为战争做准备。”


    洛眠在脑子里迅速捋着思路,直到后背贴到冷硬的墙,才抬眼隔着烟雾重新看向他,试探问:“涅克罗斯要我的目的是什么?”


    米伦被他坦诚一问,愣了一瞬,盯着他金丝镜后方那双尤为标致的杏仁眼看了好半天,突然开口笑出了声。


    米伦笑声在封闭的楼梯间荡开,吸完最后一口烟。


    才轻声对他说:“或许你该去好好照照镜子,欣赏一下自己的这张脸——就算你不具备任何科学能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足够惹眼了。”


    洛眠被他的烟呛得闷咳两声,压下心脏的慌闷感,沉声直言:“您要是这样说,会让我觉得议会也并不可信。”


    米伦将烟头丢进一旁的灭烟器:“抱歉,是我言语冒犯您了,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我换个问法,”洛眠面色不变,看上去甚至冷肃得不容人靠近,“众所周知,初次实验是失败的,那么涅克罗斯出于政治考虑,没有任何理由拿我当作筹码,不是么?”


    “问题又绕回来了,亲爱的洛先生。”


    米伦想抬手帮他整理头发,却被那道冷冷的目光所制止,“就像议会也想要得到您一样,不过失败了几次而已,我们都相信,您拥有无限的潜力。”


    洛眠刚要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道开门声,他下意识循声望去,视线却冷不防撞进窗外飘起的雪幕。


    那雪仿佛越下越大,转瞬间就连成了片,漫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洛眠恍惚间,只觉额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旋即转过身靠在墙边掐住了眉心。


    “怎么了?”米伦迈了一步站到他正对面,“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洛老师!”


    洛眠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试图睁眼,那阵诡异的头痛竟忽然消失了,一切好似只是他的错觉。


    “洛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啊?”


    “啊,这位是……”


    洛眠看了眼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安翊,心中也有些疑惑。


    “那,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米伦见有人过来,退到楼梯门口朝洛眠摆了摆手,“相信我们会再次见面的,洛先生。”


    直到米伦离开,洛眠才叹了口气,转眸看向安翊:“你来这儿做什么?”


    “哦,主任让我来财务部送材料,就在楼下。”


    安翊指着手里的文件朝他笑了笑:“然后缺个陆院长的手签字,我就直接走楼梯了——您呢?您怎么在这儿?刚刚那位是?”


    “没什么,你去忙吧。”洛眠和人说了半天话,这会儿有点累,不想再解释什么,打开门便走了出去。


    安翊在他身后观察着他的背影,颇为识趣地没再多问,唇角隐约勾起一道弧度。


    直至见了陆绮玉聊完这件事,并接到一些新的任务安排后,洛眠才带着等候许久的宴灼来到了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实验室。


    也正是宴灼初次苏醒的那间。


    “这些天,你就先待在这里。”


    没了外人,洛眠声音里透出难掩的疲惫:“正好你的能源系统也该进行月度维护了,我现在帮你充能,以后会定期过来看你。”


    “主人……”宴灼听出了要分别的意思,颤着声朝人挪了一步,“您别生我的气了,好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我只想和您在一起,您带我回家吧……”


    “宴灼。”洛眠打断了他的哭诉,没什么语气道,“我后续可能会去其他实验基地,能定期来看你,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什么意思?”宴灼吸了吸鼻子,“为什么要去其他实验基地?”


    洛眠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初次实验的失败品,冲他扬唇露出个笑容,故意开了个玩笑:“去造我自己,很多很多个我自己。”


    “不行!”谁知宴灼听了这话竟忽然炸了毛儿,大跨一步将人揽进怀中,“不可以的,主人——你只能有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


    宴灼:造那么多自己你受得住么,只能和我锁死()


    洛眠:……我也可以和自己过的[菜狗]


    咳,本体本位哈[狗头叼玫瑰]就算造再多,箭头也全都是对着本体的(bushi,不会真造的,这只是一个玩笑,本文1v1


    第35章 谈心


    洛眠刚出院, 连家都没回就直奔研究院谈了好多事,刚刚又从米伦议员口中得知了联邦与帝国的战事,陆绮玉还给下达了一些重要任务。


    这会儿大概是真的累了, 即使听见了宴灼那句耍小孩脾气的话,他也没像往常那样浪费力气和人争吵, 也没有把人推开。


    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原地思考着些事情, 任由宴灼抱着自己。


    半晌,宴灼半天没得到回应, 许是察觉到对方今天安静得有些反常。


    于是借机在人发间蹭了蹭, 将那缕熟悉的香气全然卷入鼻尖, 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松开。


    “主人, 您怎么不说话?”他站直身体,垂眸注视着洛眠金丝镜后方那双冷棕色的杏眸, 像是要把人深深地看进眼睛里。


    洛眠这才抬眸瞧着他,眉宇间染着几抹倦意,眼底却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时间的对视和默许, 愣是给宴灼一种本体即将接受自己的错觉。


    当然, 这只是错觉。


    “过来把衣服换了。”洛眠先行移开目光, 转身带人走进一旁的更衣间。


    他脱掉外衣、套上干净的实验白衣后, 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宽松的浅灰色实验服递给宴灼:“穿上这件,然后躺到休眠舱里去, 我给你充能。”


    “哦, 好的。”宴灼双手接过实验服,正疑惑对方为什么没对智能体那句“你只能有我一个”做出任何反应时。


    洛眠便在更衣间门口站定脚步,淡声道:“换好了出来,跟你好好谈谈。”


    宴灼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莫名感觉意识团仿佛被一团无形的迷雾所笼罩,竟忽然摸不清本体此刻在想什么。


    他紧紧握着实验服,智能体帮着应下:“……主人稍等,我很快。”


    洛眠走到实验室的中枢控制台,按下启动开关,经过一系列生物识别扫描认证后,室内众多台仪器设备便亮起了幽蓝色的光。


    他仔细检查着每一台的参数,稍作调校,就见实验室中央的仿生人休眠舱缓缓上升了一段高度。


    真空玻璃舱门朝两侧开启时,宴灼刚好换完实验服走了出来。


    “躺进去。”洛眠站到休眠舱旁边,一袭实验白衣衬得身姿笔挺,为那本就清冷孤傲的脸更蒙上了层不容接近的疏离感。


    宴灼看得恍惚一瞬,才迈步朝休眠舱走去,动作敏捷地脱掉鞋子到里面躺好。


    智能体带着他左右环顾一圈,最后紧张地迎上洛眠自上而下的视线:“您要和我谈什么啊?主人……是要给我进行调试吗?”


    “先充能。”洛眠淡淡收回目光,调出休眠舱外壁的智能操控面板,仔细设置着多重能量场参数。


    宴灼说到底也是由联邦顶尖技术和资源打造出来的机器人,充能过程并不需要外接线缆,而是依赖休眠舱内的能源共振场。


    想来抛开精神体植入不谈,他之所以能获得联邦军方与议会的一致青睐,被视作强大的军用武|器,除了具备完整的攻击系统外,还有一个关键的点在于——他可以凭借这样的充能方式在战场上掠夺敌方能源。


    通常来讲,隐蔽之物往往最容易被人忽视,他外表与常人无异,却能够从根源上悄无声息地瓦解掉敌方的军事力量。


    当然,所有的这些都是由洛眠精心设计的。


    他既然能创造出一台这样的战争武器,那么就能创造出无数台。


    如今既已知晓涅克洛斯帝国发起的战争已迫在眉睫,身为联邦一员,且又是双方交战的筹码,洛眠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在厘清那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政治纠葛前,他也需要先为自身做打算,免得真的沦为别人案板上手无缚鸡之力的鱼肉。


    所以说,打从把宴灼的设计蓝图画在本子上的那一刻起,这一切本就该是一场无需牵动任何情绪、全凭理智冷静落子的冰冷博弈。


    然而,实验的失败却将宴灼变成了他的特例。


    洛眠斟酌许久才拽回思绪,调好参数后关闭了舱门。


    他轻触能源按键,紧接着休眠舱里能源场启动,发出低频率的嗡鸣声。


    洛眠靠近一步,将目光重新投向躺在里面的仿生人,唇角隐约弯起个弧度:“在家待这么久了,你还记得自己实际上是一台军用武器么?——编号LM-111。”


    宴灼没听他喊自己的名字,反倒叫出了这个很久未从他口中听到的编号,一时竟感到几分生疏,蓝眸微微睁大,没有立刻回答。


    洛眠并未在意,继续道:“你知道我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创造你,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这里看着你睁开眼睛的吗?”


    宴灼被问得一愣,只缓缓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一直期待从你这副躯体里醒过来。”洛眠面色不变,不紧不慢道,“可最终,我却失败了——看到你睁眼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宴灼莫名内心一沉:“您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洛眠垂眸俯视着他,眼神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尤为冷漠,“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因为你是个失败品。”


    他顿了顿,稍沉下嗓音:“当然这并不能怪你,你只是一台机器,出自我手的造物,你并没有错——是我自己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已。”


    宴灼听完,幻感的鼻尖一酸,双唇微颤着说:“不,您不失败!您很优秀的,主人……是您对自己的要求太严苛了。”


    “或许吧。”洛眠轻笑了声,“我当初真的想过,像处理其他失败品那样,把你丢进粒子束能量舱里销毁,可你毕竟是由军方出资,何况陆院长还特意申请把你送给了我,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些,我可能根本不会带你回家。”


    他低头看了眼操控面板:“不带你回家,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宴灼怔了怔:“主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确实只是一台机器。”


    洛眠面无表情道:“反倒是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定力,对你动了各种情绪,甚至于林澄昕和洛琛他们来探望的那几天,我还真曾想过,要不然以后就把你当成家人吧……可是,你却对我做了那种越界的事。”


    宴灼听着对方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语气,幻感中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紧紧掐住,带着酸意的痛在体内逐渐蔓延开。


    他知道洛眠这次是真心决定要同他拉开距离了,但或许是那阵同频率的心灵感应,他又从对方的话语中隐约感受到了些别的意味……


    可心绪纷乱间,他却猜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空气安静两秒,宴灼的智能体保持着语调的平稳:“那……如果我改,我们还能回到以前么?我也想和主人做家人。”


    “对于我这个精神洁癖来说,”洛眠缓声道,“那种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你想让我怎么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嗓音微沉:“我可以把你的记忆一键清空——可我呢?”


    宴灼蓝眸微暗,略作停顿:“所以您说这些,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对么?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您消消气呢?”


    “你不该喜欢我的,宴灼。”洛眠移开视线,轻点两下操控面板,调出智能体的数据开始浏览,“就冲我讨厌过你、想过要销毁你,你也不该对我产生那方面的感情。”


    “可您同样也是我的创造者!”宴灼忽然有点急了,奈何躺在休眠舱里不能动弹,只目光不移地望着对方,“就算您怪我、厌我,和我喜欢您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我就是喜欢您!”


    “……”洛眠盯着面板上那串情感类人度高达百分百的测试结果,冷棕色的眼眸微怔。


    果然不出他所料,宴灼的情感模块在与他相处的这段期间发生了很大变化,不仅自主衍生出很多恋爱相关的功能,其余的情感反应也几乎与正常人类毫无差别。


    就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面对这个从未发生过的意外情况,洛眠一时竟有些茫然。


    他原本计划在充能过程中对宴灼的情感模块稍作调试,甚至想删掉一些东西……


    可此刻当他抬起眼皮,看向休眠舱里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时,有那么一瞬间,竟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另一个灵魂正在从自己的皮囊里生长出来。


    洛眠指尖情不自禁地蜷起,终究是没按下面板上的清除键。


    他看着休眠舱里那双透着急切的蓝眸,接着刚刚的测试,继续道:“你的喜欢不会有任何结果。”


    “我知道……”宴灼低落地垂下头,“本身,我也不该对身为创造者的您抱有这种冒犯的感情,所以也不敢奢求得到您的回应,我只希望主人能够开心一些……但是,我真的很想永远陪在您身边。”


    洛眠轻叹一声,虽说刚刚的一切只是他利用充能的机会,顺便对宴灼进行的一次测试。


    但是为了确保结果的准确性,他的所言所语也并非全都是假的。


    他沉思片刻,指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宴灼,你这样是很容易被人拿捏的,将来要是把你丢到战场,我不希望你会被这些东西左右,乱了判断。”


    “可我的最高指令也是您。”宴灼眼神坚定,“无论有没有那份感情,我首先都会忠于您。”


    充能完毕的提示音响起,洛眠同他对视半晌,才打开了休眠舱的舱门。


    实验室安静下来,洛眠沉声结束了这段谈话:“军方向我要走你之前,我会暂时把你关在这里,对你做一些训练。”


    宴灼从休眠舱里坐起身,怔怔地望向他:“那……您还生我的气么?”


    “宴灼,我再问你一遍。”洛眠关掉操控面板,缓步朝他靠近,“就算没有结果,你也仍要继续,是么?”


    宴灼被他金丝镜折射的光晕晃到了眼,怔愣两秒,点了点头:“是的,主人。”


    “好。”洛眠唇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第36章 机甲


    洛眠给宴灼各方面功能进行完月度维护, 疲惫得已经是闭上眼就能睡着的节奏,但他还是赶在日落前回了家。


    简单洗漱沐浴完,他躺倒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 搂着蓝白雪倪猫抱枕盖好被子,自己那股熟悉而久违的气息一寸寸蔓延上来, 很快便放松得睡着了。


    然而才睡了两三个小时, 洛眠就开始莫名地浑身发冷。


    他下意识搂紧抱枕蜷缩成一团,却没有丝毫缓解, 整个人好似掉进了寒气彻骨的冰窟。


    “我们就快见面了, 洛先生。”


    “请您先好好适应一下, 到时候恐怕只会更冷……”


    睡意朦胧间, 洛眠隐约听见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像梦里的人在说话, 不那么清晰。


    话音落下,他感觉骨头缝都被冻得发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打颤,随着身体猛地忽悠了下, 他意识瞬间清醒。


    洛眠睁开双眼, 紧紧抓住抱枕平复着不知不觉过快的呼吸。


    心脏传来隐隐的慌闷感, 他忍着冷意翻了个身, 却发现那阵诡异的寒冷竟忽然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只是一场梦, 或是他的错觉。


    洛眠撑坐起身, 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回想自从在庆功宴上服下致幻剂后,他所产生的幻觉似乎都和雪有关,这不禁让他感到一丝奇怪。


    他沉思着, 喉咙有些发干,于是掀开被子本能地叫了个名字:“……宴灼。”


    叫完之后他望着昏暗空旷的房间,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次并没把宴灼带回家,而是把人关在了实验室里。


    没了前几天一睁眼就能听到的主人来主人去,洛眠愣是觉得自己这座空中别墅安静得过分,甚至有那么几丝荒凉感。


    可想当年,他决定从军区大院独自搬来这里,也正是看中了这份与世隔绝的清净。


    “……”洛眠无语地掐了掐眉心,放下雪倪猫抱枕走下床,来到客厅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喝。


    刚才那阵刺骨寒意虽说是假的,但他此刻非常想喝一些热乎的东西暖暖身子。


    然而两杯热水下肚,胃里却仍是空空的,并不满足。


    洛眠望向一旁的餐桌,冷不防竟想到二十岁生日那天,宴灼给他做的那几道颇合口味的老式粤菜来,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两声。


    他走到智能冰箱前,原想给自己煮个汤喝,结果打开一看,里面空无一物。


    也是,好久没回来了……但他关上冰箱门才意识到,自己长这么大连个鸡蛋都没煮过、菜也不会洗,怎么可能会做饭……


    “……”洛眠心里生出了些没由头的烦躁,他看了眼表,这么晚了也不好意思再打扰私厨,于是他抬腕点开手机光屏,破天荒地给自己点了一次外卖。


    星耀年外送服务很发达,送餐飞行机很快便把餐品送到了门口。


    洛眠将其拿进屋仔细消了遍毒,又费了好半天劲拆开包装盒,才终于喝到了心心念念的上汤时蔬。


    可菜还是那些菜,配料应该也大差不差,却怎么都尝不出宴灼那天做的那般鲜美滋味。


    一股脑吃完,食之无味。


    洛眠有点失落,来到浴室又刷了一次牙后,调高了室内温度,带着一肚子莫名的闷气钻进了被窝里。


    难得一夜无梦。


    ※


    后来的一个多星期洛眠都没再回家住。


    除了嫌麻烦外,也因他全心投入到了新一轮的任务中。


    准备前往议会安排的实验基地前,洛眠先一步完成了陆绮玉和军方下达的另一项机密任务。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都住在研究院地下实验基地的休息室里,与宴灼一墙之隔,期间做实验也方便叫人出来协助自己,做些复杂琐碎的运算类工作。


    这天上午,洛眠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把宴灼叫到自己的休息室。


    虽然新的机密任务宴灼从始至终也在跟进,也很了解这项新研究各方面的性能。


    但此刻他站在洛眠的面前,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敢靠我太近?”洛眠靠在沙发上,唇边挂着一抹笑,朝他弯了弯指尖,“我又不会拆了你——过来。”


    “……”宴灼终归没敢违背本体的命令,缓缓迈开不发走到对方面前,“主人,您这几天太忙了,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要不……还是脱了吧?”


    洛眠看上去只一身实验服,并未动身:“等明天的军事演练结束再休息也不迟。”


    他略作停顿:“你最近表现得不错,对我的工作有很大帮助,想要什么奖励么?”


    宴灼摇了摇头:“能待在主人身边,就是奖励。”


    洛眠笑了笑:“还敢对我有其他想法么?”


    “……”宴灼本能地迟疑起来,没有立刻作出回答。


    而就在他迟疑的空隙间,洛眠便抬起修长的小腿,朝他伸来一只脚。


    脚尖触在他实验服裤腿的一刹那,宴灼只感觉整个意识团懵懵然一瞬,如同瞬间失去思考能力一般。


    机械身躯内部的电流也被电击得高速流转起来,一时间竟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应该立刻给出回答的,宴灼。”洛眠并没把身上的新研究调试得太过分,仅仅想试验一下,“没有结果的事,为什么非要执着呢?”


    “因为是您……”宴灼的意识团和智能体都在努力找回思绪。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同洛眠保持住一段安全的距离。


    “总而言之,”洛眠抬腕查看了下陆绮玉发来的消息,简单回复后,严肃道,“明天的军事演练涉及到未来联邦和帝国有可能发生的战争。”


    他放下腿站起身,就见宴灼吓得又往后退了几步。


    洛眠没忍住笑了下,才又道:“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给你下达命令式,不许再有半分迟疑——不要被感情所左右,记住了么?”


    宴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主人。”


    洛眠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想到了一件礼物,你要是表现好,回来我就送给你。”


    ※


    次日,军事演练如期举行。


    洛眠带上宴灼,跟随陆绮玉和其他几位院领导来到了联邦星际战略总参谋部。


    说起来陆绮玉十年前也是这里的一员,还是掌握着军队科学技术的核心角色。


    只是那时联邦尚未成立、内部局势混乱,涅克洛斯帝国借机突袭,她为了保护数据右手神经永久性受损,之后便主动退出军队,按组织架构安排接任了蓝星研究院院长一职。


    “刚刚在车上没发现,这会儿一看,宴灼好像都快比你高出半个头了。”陆绮玉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抬起紫金色机械手臂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还得长吧?”


    洛眠侧眸瞥了眼戳在自己旁边不敢靠近的仿生人,浅浅一笑:“正是蹿个儿的年纪。”


    “那他长得可真快。”同行人有人感叹了句,“会像人类一样一直长吗?”


    洛眠收回目光,跟着他们一同往新武|器试验场:“目前只设置到了三十岁,还能再改,看他以后想不想见识一下自己老头子的样子了。”


    “……”宴灼跟在后面,被迫同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小声应道,“不用改了,主人……”


    几人听完笑了笑,试验场大门开启,陆绮玉带着他们入座。


    试验场空间非常广阔,一眼望不到头,三架宇宙作战机甲静静伫立中央——皆是由联邦总参机甲研发中心最新打造。


    洛眠叠腿靠在座位上,抬手调试了下金丝镜,沉眸仔细观察着面前那三具庞然大物,一身素雅的灰色羊毛大衣丝毫不掩他周身气质。


    “空手来的啊?”


    没多久,他便听见一道许久未闻的中年男声。


    转眸,视线便穿过整个墨绿色军服阵列,直直对上洛天衡朝他望来的眼神。


    “不是说造了台新武器么?”洛天衡朝另一边的宴灼扬了扬下巴,“还是他?”


    洛眠坐得高,又一脸的严肃,垂眸俯视着他父亲,恍惚给人一种国王睨向臣子的错觉。


    众目睽睽下他也没给人什么好脸色,只扬唇笑了下,声音透着股冷淡:“情报局的司令也得空来观战啊。”


    “……”洛天衡吃了瘪倒也并没在意,仰头盯着和洛眠站得有一段距离的宴灼观察半晌,后者压根儿没理会。


    他才低下头将目光转向前排的陆绮玉:“真空手来交差?不太像你们研究院的风格啊。”


    陆绮玉笑说:“洛司令今天既然得空过来,耐心看看不就知道了?”


    洛天衡没再说什么,带着一行人坐到一旁的区域中。


    新武|器评估测试很快开始,数名军方人员依次操控着三架重型作战机甲,遵循上级指令执行一系列演练。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炮火轰鸣声过后,三具庞然大物才终于安静下来。


    最终,它们均表现出色,无论在攻击测试还是防御功能检验中,均达到了宇宙作战的性能标准。


    “那么接下来,我们将对首都星高科技研究院的新型机甲进行测试,请洛眠先生上场。”


    指挥官话音刚落,洛眠拢了拢围巾便站起身,稳步走下台阶,朝空旷的试验场中央走去。


    宴灼距他几步之远,紧随其后。


    这次的机密任务原本也是由战略总参部下达的,现场大多数军方领导都对洛眠的设计有所了解。


    他们远远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脸上无不流露着期待,却并未显得过于惊讶。


    反倒是对此项内部任务尚不知情的洛天衡,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那两道从自己身边一前一后走去的背影,不禁感到疑惑——宴灼两手空空地过去也就算了,怎么洛眠也……


    机甲又在哪?


    于是赶在这两人尚未走远,洛天衡压低嗓音对他们说了句:“试验场可不是胡闹的地方。”


    洛眠站定脚步回过头,宴灼和他的动作一模一样,四道目光同时瞥了洛天衡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


    “……”洛天衡只觉得好似被那两人同时鄙视了,冷下脸提高声调又道,“你代表的可不是你自己。”


    “洛司令到我们这儿作诗来了?”


    另一边,总参部的战略统筹司令泽恩嗤笑了两声,扶正军帽,侧头看向他:“我们好不容易把科学天才请过来,他不代表自己,难不成还代表你?”


    此时洛眠已经站到了试验场中央,清亮的阳光洒在他本就透白的面庞上,为其铺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整个人仿佛都变得透明了。


    洛天衡凝眉瞧着他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清瘦身影——根本不需要什么机甲,一个稍微有点力气的正常人站他面前都能将他轻而易举地打倒。


    到底也是被嘲讽了两番,洛天衡脸上有些挂不住:“不代表我,但好歹也代表研究院。”


    “呦,那陆院长说什么了吗?”泽恩司令隔着他将脑袋往远处探了过去,朝陆绮玉摆手,后者只淡淡笑了声,摇了摇头。


    泽恩回了个笑容,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试验场上的洛眠,“我要是有这样优秀的儿子,绝对不会像你这样养——养这么大俩儿子都没留在身边,啧,真是失败啊。”


    “……”洛天衡不屑地哼了一声。


    哨声响起,指挥官手里的旗帜落下。


    洛眠微微侧身面朝着宴灼,沉声命令:“编号LM-111,朝我开枪。”


    宴灼注视着本体那双如琥珀般澄澈的棕眸,怔然两秒,缓缓朝人抬起一只胳膊,手心里登时弹出一支银蓝色细枪。


    所有人望着这一幕,纷纷屏住了呼吸,硕大的试验场寂静一片。


    就连素来以傲慢冷血著称的洛天衡都下意识浑身绷紧,交叉在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军服。


    “别忘了昨天我和你说过什么,”洛眠瞥见宴灼的手隐约在发抖,唇边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


    一开口语气尤为冷静:“不要被你的感情所左右,一场军事演习就这样,以后上了战场,敌方拿我当筹码,你要怎么办?”


    宴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阵寒风袭来,洛眠被吹得有点冷,不紧不慢地将手放进大衣口袋里,稍微放缓了声音:“开枪吧,注意防卫。”


    宴灼双唇紧抿,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直直对准了自己的本体。


    明明先前遵从军令朝敌人开过那么多次枪,还背着本体杀过很多人,可这次……他也清楚只是场演习、伤不到洛眠,却只因对方是自己,他全身电流都紧张得开始迅速流转,机械身躯发起热来。


    “对不起,主人。”


    宴灼话音落下,银蓝色的子弹自他的枪口破空而出,径直朝洛眠的额头射|去。


    枪声一响,围观者中有人猛地站起身喊了两嗓子,脸上写满了震惊。


    而洛眠却只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睫都未颤一下,那自骨子里散发出的冷静,倒衬得那几人有些狼狈了。


    一旁,洛天衡的军服被他自己抓得发皱。


    或许到底是想起来场上那位淡定的年轻人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不是什么机器,听到那声枪响后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蹦到了嗓子眼。


    而就在下一秒,那枚银蓝色的子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竟猝然悬停在半空,仅仅距离洛眠的眉心一臂之遥。


    紧接着,随着洛眠扬起唇角轻轻一笑,弹头便一百八十度急转,以方才同等的射速,朝着宴灼反方向回弹了过去。


    宴灼只一抬手,便将那枚子弹攥在了手心。


    洛眠透过金丝镜盯着他止不住发颤的手,轻叹了口气:“心不静。”


    “……”宴灼缓缓收起枪支,只觉得幻感中的心跳已经停滞了。


    空气凝固几秒,全场登时掀起一片惊呼,刚才尖叫的那几人这才安心坐下。


    指挥官将微型话筒递给洛眠,邀请他向众人详细介绍起了这件用肉眼谁也看不见的新型作战机甲。


    “力量微弱,并不代表没有威胁。”洛眠语气沉稳,“反而可以利用人性中畏强轻弱这一点,对敌方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隐藏式透明机甲,这就是我的设计理念。”


    “好——”总参部的战略统筹司令泽恩,率先为洛眠鼓起了掌,全场紧跟着一片掌声。


    随后他边听洛眠继续讲话,边扭头瞧向洛天衡:“怎么了啊洛司令,脸色这么难看?放松点吧,再抓军服都被你抓破了。”


    “……”洛天衡斜眼瞥了他一眼,这才将手松开,没作声。


    泽恩重新看向试验场上的洛眠,连连摇头:“天才不愧是天才,洛司令没想到吧,他穿的是透明机甲!”


    他顿了顿,接着赞叹:“你说他大脑怎么长的啊?我反正是压根儿想不出来……留在蓝星研究院真是可惜了,应该调到军方科技总部来。”


    “泽恩司令,我还坐在这儿呢。”陆绮玉听到他的话,没忍住打断,“这么明目张胆地跟我抢人?”


    “嗨,没有没有,哪敢和您抢啊陆院,我就这么一说。”泽恩冲她笑了笑。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低声音继续对洛天衡道:“当初,我要是早听说洛眠离家出走你没拦着,我肯定把他拉到我家里好好养着去,多好一孩子啊,你说是不是?”


    洛天衡听他提起几年前的旧事,恢复到一脸漠然:“那是他自己要走,谁都拦不住。”


    “啧,才十二三岁吧我记得,”泽恩撇了撇嘴,“你们夫妻俩也真是够狠心的,让孩子那么小就一个人过,还有心脏病。”


    洛天衡面无表情:“这是我的家事,不劳泽恩司令费心。”


    “那,把他送去议会实验基地充当诱饵,也是你的家事?”


    泽恩沉下脸,朝他投去个略显冰冷的眼神:“这件事我虽然无权插手,但能看出洛天衡你是真的冷血,旁人都没好意思提,你倒是第一个想出来。”


    “这是最优解。”洛天衡意味深长地望向远处的洛眠,口吻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唯有让他入局,才能把那些潜藏在联邦政界深处的叛徒们连根揪出来。”


    泽恩想到什么,低声问:“所以关于那台仿生机器人——宴灼——你们还是决定对洛眠本人保密,是吗?”


    洛天衡沉默半晌,才点头“嗯”了一声。


    泽恩叹了口气:“自己设计的实验成功了不知道、被自己的父亲亲手做局也不知道,嘶,真的很难想象他以后要是得知了真相,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话音一落,就见试验场上的洛眠讲解结束,站回到场地中央。


    机甲对战演练环节很快便开始。


    洛天衡盯着那道避过一道又一道枪林弹雨的身影,双唇紧抿,皱着眉始终没再说话。


    ※


    返回研究院天色已擦黑。


    洛眠同陆绮玉一行院领导们道别后,带着宴灼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你今天表现得还不错。”洛眠带人一起换上浅灰色的实验服,独自走进休息室的沙发上靠着,疲惫地闭上双眼。


    “主人,您是不是累了?”宴灼站到门边,始终不敢靠他太近,却又掩不住关心,“您今天在外面被风吹久了,要不然我去给您煲汤吧?”


    煲汤……


    洛眠瞬间睁开眼,想来自从那晚吃完那顿食之无味的上汤时蔬外卖后,他心里就一直耿耿于怀,甚至有那么几天他都想去学学厨艺了。


    可是任务繁重他半分空闲也抽不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也难有喘息之机……


    “嗯。”洛眠淡淡应了一声,瞧了宴灼一眼,对比之下确实机器人的体力要好多了,“还是我生日那天的那三道菜吧。”


    “没问题!”宴灼眸光一亮,“您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去给您做。”


    “等等。”见人转身要走,洛眠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叫住了他。


    随后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长方形首饰盒,举起来朝人轻轻晃了下:“之前答应过你的,要是演练成功,就送你件礼物。”


    宴灼目不转睛地看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条钻石项链,中间挂着一枚切割精美的皇家蓝宝石。


    他怔了怔,想迈步上前接到手中,脚步却生生顿住,满面迟疑——这几天洛眠为了训练他、惩罚他,试图让他放弃那份不该有的感情。


    他不知被对方那身可怕的隐形机甲电了多少次。


    实在是有些怕了……


    “不想要?”洛眠眉毛微挑,放下手就要将项链放回到首饰盒里。


    宴灼连忙靠近了些:“……我要。”


    洛眠抬眸,眼底的笑逐渐意味不明:“那你过来,我帮你戴上。”


    “……”宴灼看着他笑成弯月的杏仁眸,意识团莫名泛出了些不祥的预感。


    通过机械眼球,他能识别出那并非一条普通的项链,就是没想到自己折腾人的花样还真是挺多。


    “好的,主人。”宴灼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朝人微微俯下身,被电过多次却一句怨言也没有。


    洛眠抬手撩开他的头发,将蓝宝石项链戴在了他的脖子上:“不错,很好看。”


    他收回手,指尖轻触自己手上的蓝宝石尾戒。


    紧接着,就见宴灼的项链瞬间收拢,不留一丝缝隙地紧紧圈在了脖子上。


    透过一旁的镜子,宴灼只感觉这个造型不像是一条项链,反倒很像是……项圈。


    旋即就感受到一股强有力的电流自颈部流窜到全身,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洛眠叠起双腿瞧着他,唇边的笑始终未消失:“要过来抱抱么?”


    宴灼连连摇头:“不、不了,主人……”


    “你不是喜欢我么,”洛眠朝他张开双臂,“给你机会,都不抱?”


    “……”宴灼的意识团被电得懵懵然一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敢了,主人。”-


    作者有话说:


    宴灼:你花样多,你猜我花样多不多?


    洛眠:……不像正经人,遛了遛了!


    走走剧情[狗头叼玫瑰]上卷大概快结束了


    那个……所有离谱儿黑科技都是瞎扯,组织架构也是胡编乱造,尊嘟没有逻辑哈(求放过)


    第37章 瘀痕


    洛眠带头研发的透明机甲, 平时在非作战状态下穿在身上就像外套一样,伸缩延展性极强,还能够灵活调节透气性。


    不过即使再方便他也不会时时刻刻都穿着, 为了好好放松补充体力、高效完成接下来的任务,休息时总还是会脱下来的。


    今天在室外高强度演练了一天, 到底也是累着了, 想到还有一些报告要写,洛眠便也没什么力气再和宴灼开玩笑。


    为了能吃上一顿正宗美味的老式粤菜, 他把项链盒子和研究院的通行卡塞到宴灼手里后, 便让人先回家给自己煲汤做饭去了。


    待人离开后, 洛眠回到自己的实验室, 把透明机甲放到实验舱里进行自动化修复和充能。


    随后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一面环绕式电脑光屏认真写起了报告。


    约莫过去两个多小时, 洛眠还差最后一个总结就写完了,忽然开始浑身发冷,修长白皙的指尖隐隐打颤,脸色也又白了一个度。


    他工作起来就习惯一口气做完, 不喜欢中断, 但这会儿实在冷得坐不住了, 便暂时将文档保存, 站起身准备去披件白大衣。


    按理说地下实验基地对环境温度把控十分严格,研究人员也必须遵守规定着装, 洛眠平时就算再怕冷, 以往只穿一件轻薄的短袖实验服,也不至于冻得如此厉害。


    他不禁觉着有些奇怪。


    “洛先生,免疫芯片植入后,您的身体有所好转吗?”


    正当洛眠转身朝更衣间走去时, 一道陌生而略显沙哑的男声不知从哪儿传来,但他听得模模糊糊的,以为是出现了幻听。


    结果那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其实想要痊愈,您根本无需植入芯片,更不用更换机械心脏,我可以帮您,只要您肯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回听得格外真切,洛眠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来,就见电脑光屏上浮现出一片诡异的雪景,同时飘出那道声音说出的文字。


    洛眠看着那行字怔愣一瞬,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思考一番,抬手按下金丝镜边缘的玫瑰旋钮。


    不出所料,电脑主机上的量子护盾网全然变成了红色,一闪一闪地发出警报——是未知病毒。


    “洛先生,”那声音似是能通过什么设备看到他,和文字并行继续道,“我的条件很简单,您不想听听吗?”


    洛眠忍着周身冷意看向光屏,额头脸颊不断泛出细密的冷汗,原本淡红的嘴唇此刻也隐约发青。


    他平复了下过快的心跳,脑海中忽然闪过近来做的那些奇怪的梦——都是和雪有关,于是压低嗓音试探着问:“你是那未知病毒的编写者?”


    “这不重要,洛先生。”那声音回道,“您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才对,我有能力帮您摆脱心脏病和重度机械排异反应的困扰,只要您肯答应来见我。”


    洛眠并没信他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怎会知道我的事?”


    对方道:“我们可以见面细聊的,唯有我能帮您。”


    洛眠冷声:“整个联邦都没法解决的事,真当我会信你。”


    “科学真知,乃超越科学本身——您终会相信的,洛先生。”那声音稍作停顿,“下个星期,议会实验基地2157会议室,我们不见不散。”


    议会……洛眠疑惑地蹙起眉。


    随着那声音落下,电脑光屏便随即恢复如常。


    洛眠透过金丝镜,看到未知病毒的警报竟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刚才的一切没留下任何痕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在原地盯着电脑光屏看了好久,直到再次感受到那阵诡异的寒冷,浑身冻得止不住地发抖,才想起自己其实是要去披件衣服的。


    但此刻他已然没了心情。


    回想自从那晚在家睡觉被冻醒之后,这几天无论他在休息室里睡得多沉,半夜也总会被冻醒,还总能听见一道陌生的嗓音喊他洛先生。


    一次两次是巧合,但是这么多次……而且那道声音,似乎就是刚刚那个人?


    洛眠坐回到电脑前,双臂交叉叠起双腿。


    浅灰色的实验服包裹着他清瘦的身躯,实验室幽蓝的灯光衬得他皮肤尤为冷白。


    想来,前段时间他因致幻剂住院,近来又忙于新一轮的机密任务,就算一直在跟进未知病毒的事,也始终没来得及去细究。


    只全权交由宴灼处理了。


    洛眠微抬眼眸,靠近电脑光屏,调出宴灼有史以来发给他的所有关于未知病毒的检测报告,从头儿开始逐一浏览。


    当初他给宴灼安装的病毒检测系统是非常智能且先进的,拥有着极其庞大的病毒数据库。


    就算查不出未知病毒的具体信息,应该也能大概其追踪到源代码在宇宙中的坐标——除非,它特别罕见,或者压根儿就不是一种病毒。


    然而,这些报告上的结论无一不是“未知”。


    虽然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洛眠就是莫名地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半晌他叹了口气,捏着眉心又思索了一番,把医院出具的化验报告,还有宴灼最近利用芯片给他监测到的血液指标也全都一一调出来重新查看。


    但所有报告无一不显示——他的血液中未再检出任何致幻剂成分。


    所以又为何仍会产生幻觉?


    尽管未知病毒与致幻剂这两件事表面上并无关联,但被刚才那道嗓音一搅和,洛眠瞥了眼正常的室温,细细品味着身上散发出的冷意。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似乎并不简单。


    沉默片刻,洛眠把报告最后的总结写完后发给了陆绮玉。


    随后推来一台和宴灼内置系统基本一致的病毒检测仪,连接了自己的电脑,打算在上报前亲自分析一次。


    等待途中,他抬腕又给许维霖发了条消息:


    【L.M:许教授今天在研究院么?采血针和储血检测芯片可否借我一套?】


    许维霖很快发来语音:


    【许维霖:我昨天接到院里通知要出差几天,这会儿刚到阿尔法星太空星舰场。】


    【许维霖:……你要那个干什么?要给谁抽血?】


    洛眠本想解释一下,但还是犹豫了:


    【L.M:任务要求,留着备用,我们部门很少用到这个,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许维霖:我同事那边应该有,你现在在哪儿?我让他给你送过去。】


    过了十几分钟,洛眠终于拿到了这两样东西。


    他看了眼电脑前的病毒检测进度条,决定趁此空当把血抽了。


    于是走到角落的实验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简易医疗箱,并将灯光调亮。


    虽然略懂些医学知识,但洛眠毕竟不是专业的医务人员,基本没怎么上手操作过,却也不想惊扰别人。


    他将左胳膊放在铺有消毒巾的实验台上,在灯光的照射下,能很清楚地看见白到透明的皮肤上、那几根泛着青色的血管。


    仔仔细细消了遍毒后,他拿起采血针,顺着左正中静脉直直扎了进去。


    然而到底也是技术不太行,一针下去竟没能出血,只疼得他皱起了眉。


    洛眠的手微微发颤,将针头拔|出来后换了个位置和方向,下意识咬住下唇,忍着疼痛又一次扎了进去。


    这回就见深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细管缓缓流出,但血量很少,并不能达到储血芯片的要求。


    于是洛眠又将针头往里送了送,血液这才颇为顺畅地流了出来。


    简单止血后,他将储血芯片放进另一边的物质检测仪器,调试完一系列的参数后再站起身,竟发现胳膊上青了一大块儿。


    素白的皮肤上,那片深紫色的淤青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不看还不觉得什么,此刻这么一看,洛眠竟感觉疼得有些心慌。


    他找来冰袋敷了一会儿,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又拿来隐形绷带给自己加压包扎了一圈。


    一系列操作完成,电脑前的病毒检测仪终于发出完成提示音。


    洛眠点开报告,最终结论却和宴灼测出来的一样,仍是“未知”那两个字。


    又等了二十多分钟,他从物质检测仪中取出自己的血液分析报告。


    目光扫过一行行数据,赫然发现“未知物质,疑似来自涅克罗斯帝国极寒地带”这一行字。


    ※


    洛眠到家的时候,宴灼早已做好三道老式粤菜,还特意熬了滋补汤,就等着他回来吃。


    “您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主人。”宴灼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跟着他一路来到衣帽间。


    见对方有点心不在焉的,又问:“您……脸色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洛眠正准备解开衬衣,抬手时左胳膊上的针眼忽然疼了一下,他转过头淡淡和人说了句:“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宴灼透过机械眼球,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刚刚身体颤抖了一下,看着那煞白的脸和微微泛青的唇瓣,他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调出医疗系统检查完本体的生命体征和血液指标并无大碍后,才在智能体的操控下乖乖离开了衣帽间。


    直到一碗鲜美的上汤时蔬下肚,洛眠才恍然有种全身细胞都被重新激活了的救赎感。


    连那一直紧绷疲惫的精神,也终于透进了一丝清明。


    “唔,不错。”洛眠将喝空的汤碗递给宴灼,示意他再帮自己盛一碗,“你的厨艺好像又精进了不少。”


    “是主人很久没吃到了。”宴灼一边开心地给他盛汤,一边看他品尝着别的菜,“最近您这么累,要多吃一些。”


    说完又将滋补汤递了过去:“咱哥……啊,洛总给我打电话说,西格玛星的药材对心脏很好,虽然容易上火……但,还是建议规律吃一段时间。”


    “……”洛眠瞧见眼前那碗深褐色的汤药,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病房那一晚、宴灼用手帮他……


    刚入口的茶树菇还没嚼烂便直接咽了下去,呛得他连连咳嗽了几声。


    “没事吧?主人。”宴灼连忙给他倒了杯热果汁,走到身边帮他轻轻拍了拍背,“今晚不是不回研究院了吗?您慢点吃。”


    洛眠隔着单薄的睡衣感受他热得发烫的手心,身体本能地僵了下,下意识往前躲开,抽来张纸巾擦拭掉眼角旁流出的生理性泪水。


    看着眼前的滋补汤,朝人摆摆手:“……没事,我今天只喝一碗,剩下的明天带到研究院,你每次不用熬太多了。”


    宴灼点点头:“我知道了,主人。”


    怎么说也是西格玛星一年都产不了几份的珍贵滋补品,不喝的话确实浪费。


    而且最近也不知道是免疫芯片起了作用,还是喝了这道滋补汤的原因,洛眠感觉自己的身体的确比先前好了不少。


    这些日子带人一起研发制造新型机甲,难免涉及很多体力活,但他心脏并没有很频繁地难受了。


    洛眠边吃菜边想,上回在病房大概是喝多了才会有那种反应。


    要是以后每天定量、规律服用一段时间,不知道这种神清气爽的好状态能不能保持住。


    所以,只喝一碗的话……应该不会有事吧?


    “您在想什么啊?主人。”宴灼看到洛眠脸上竟然破天荒地蹭到了菜汁,连忙抽来条纸巾帮他擦干净,“是不是今天累着了?”


    “……唔。”洛眠这才回过神,抬眸同他对视了下,收回目光推开他的手,“没事,饭做得太香了。”


    宴灼:“……”


    不过话说回来,洛眠又瞥了眼戳在旁边的宴灼,这机械小狗最近表现得确实还不错,经过他连续一个多星期的严厉训练,似乎又恢复到了最开始那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基本上除了工作的事,不再和他谈感情,也没再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抱他或亲他,更没有抽过疯。


    当然,这很大程度上或许只因为宴灼忌惮他那身能发电的透明机甲。


    不知道没了机甲后,还会不会那么听话。


    洛眠收回思绪,这一天到底也是累惨了,他把餐桌上的几盘菜全都炫了精光,果汁也没少喝。


    最后留了一点肚子,喝下了那碗辛甜中掺着一丝苦涩的滋补汤。


    胃里难得满足了。


    “宴灼。”洛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其实我们维持这样的关系挺好的,你说是不是?”


    宴灼迟疑了下:“……嗯。”


    洛眠伸了个懒腰,又说:“就算哪天真把你丢到形势复杂的战场,你只需要听从我的命令就好了。”


    他回想着宴灼那串情感类人度高达百分百的测试结果,顿了顿:“这样简简单单的,任何人都不会威胁到你。”


    “主人……”宴灼小声道,“我不会被别人威胁的。”


    洛眠没说什么,安静半晌,他忽然又想到实验室的那份物质检测报告,睁开双眼望向天花板。


    放缓了些语气:“还记得我生日那天,我们在这里玩的那个游戏么?你对我说过的话,会一直作数的,对吧?”


    宴灼微愣:“什么话?”


    洛眠唇角笑意微敛:“你说,你会对我绝对忠诚。”


    宴灼正垂眸欣赏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颚,还有那微微扬起的、如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听他冷不防提起这个,意识团蓦地茫然一瞬:“……当然作数。”


    见洛眠没应声,仍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智能体又颇有眼力地补充道:“主人是我的创造者,无论我对您是何种感情,都会毕生忠于您的。”


    洛眠扬唇轻轻一笑,起身站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用这么紧张,我就随口一问,先洗洗睡了。”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浴室。


    宴灼望着本体离开的背影,隐约感觉他最后那抹笑容似乎有些反常。


    ※


    洛眠沐浴洗漱完,累得倒床上就睡了。


    宴灼原本不想再进卧室叨扰,想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结果偏偏在浴室的垃圾桶里无意中发现一条染血的绷带——显然是洛眠洗澡前撕下来的。


    想到洛眠刚到家时那张煞白的脸,还有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还什么都没和他说。


    宴灼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推开了那扇曾经也属于他自己的卧室房门。


    门一开,就瞧见洛眠睡衣扣子大敞四敞,露出里面皎白无瑕的皮肤,睡姿也罕见地偏转了四十五度。


    一条纤长的小腿垂在床沿,清瘦的脚踝下方,是他那只每晚都必须搂着入眠的雪倪猫抱枕。


    “……”宴灼怔然一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重新掩上了门。


    幻感中的心跳被方才骤然闯入视线的那一幕惊得愈发急促,机械身躯里的电流也高速流转起来。


    按理说,自己平时睡相是很好的——就算以前他没办法亲眼看见,但这段时间通过第三视角观察本体,也都显而易见。


    可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宴灼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觉得有可能是自己看花眼了。


    于是再次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结果这次,竟看到洛眠翻了个身,肩头的睡衣已然滑落到臂弯,一侧蝴蝶骨在细腻的肌肤下若隐若现,宛如被月光浸染的玉。


    他一条腿往小腹曲起,膝盖夹着被角,另一条腿朝门口方向慵懒地伸展着,盈盈不堪握。


    “……”宴灼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意识团里蓦然升出的燥|热,才迈着两条长腿朝人走了过去。


    他把从床上掉下去的猫头抱枕捡起来掸了掸,重新放回到床上。


    随后看向洛眠,只见他发丝凌乱地铺在床褥上,还有几缕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微颤动,整个人竟像一只没睡安稳的猫。


    宴灼喉结微动,伸手帮人理了理头发。


    “猫……”却在这时,他的手忽然被洛眠抓了过去,“雪倪猫……”


    为了维持平衡,宴灼缓缓坐到床边。


    谁知下一秒洛眠就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我的雪倪猫……”


    “……”宴灼不知道本体为什么会睡成这样,此时此刻他被抱得浑身僵滞,只感觉那团燥|火一时半刻是消不下去了。


    而就在他低眸的刹那,刚好瞧见了洛眠胳膊上那一大片骇人的青紫。


    那淤青乍一看像遭了殴打,宴灼幻感中的呼吸一滞,旋即扣住洛眠的手腕,将他的胳膊拉到眼前。


    紧接着,机械眼球便从那一片青紫中精准锁定到两个针眼。


    这是……谁给他抽血了?


    宴灼眉头微蹙,紫得这么厉害,难道是在被迫抽血的过程中挣扎所致的?


    那又会是谁,要抽他的血呢?


    宴灼回想着洛眠刚回来时在衣帽间里的那个状态、那个表情,顿时思绪万千,手里的力道情不自禁地加重。


    “疼……”洛眠显然被他攥疼了,但并没有醒过来,只蹙起了眉,用力挣脱了两下。


    宴灼放缓了力道,却并未松手。


    他盯着本体纤白胳膊上的青紫,心里莫名一揪一揪地疼——如今意识剥离,他虽然再也无法感知到本体身体上的各种感受,但他仍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其实是很怕疼的。


    所以,到底是谁下手这么狠?


    宴灼冰蓝的眼眸微沉,在昏黑的房间里透出丝许冷戾,心底腾然蹿出些无名火。


    他调出全智能医疗操作系统,在智脑的控制下帮洛眠处理着伤口,轻柔地涂上一层化瘀消肿的药膏,并借助仪器将药物渗透了进去。


    “唔……”洛眠似有所觉,又像是因没盖被子发起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宴灼一通操作完,拉过被子将他裹严实。


    正准备起身把人抱起来摆正,不料洛眠又一次伸过来两只胳膊抱住了他的腰,甚至将整个身子都朝他贴了过来。


    宴灼原想调出实验室的监控查看一番,结果被他这么一抱,愣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寂静的卧室里,洛眠愈发急促而紊乱的呼吸清晰可闻,隐约掺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暧|昧。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他的呼吸声热了起来。


    “……”宴灼其实很想将人紧紧回抱住,却还是闭上眼睛缓了缓,试图压制住那份欲|望。


    却不承想就在这时,他竟听见本体轻声喊了个名字:“我好热啊,洛眠……”-


    作者有话说:


    作者凉得很安详()[化了]


    第38章 偷吻


    宴灼听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意识团不禁怔然一瞬,冰蓝色的眼球紧紧看向自己的本体。


    洛眠——这个自他出生起就陪伴了将近二十年的名字,早已深深刻进了DNA。


    就算已经成为曾用名, 听人这么叫自己,也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愣一下, 甚至如今, 还会有种心跳加速的悸动感。


    不过,洛眠为什么会叫他这个名字?


    宴灼看着本体的睡颜思考着, 意识团莫名生出了一丝慌乱。


    “好热……”洛眠声音轻微, 两手微颤地抓住了他的衬衣, 明明嘴里在喊热, 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洛眠……放开我……”


    “……”宴灼瞥了眼自己那两只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手, 明明都没碰到对方,却让自己放开。


    他这才意识到,洛眠刚刚或许并不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而是在做梦。


    但他这是梦到什么了?


    宴灼放下手, 帮洛眠捋开被细汗浸湿的发丝, 随后轻轻抚顺着他的头发, 试图让他的颤抖平复下来, 好睡得安稳些。


    洛眠一呼一吸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虚弱,在安静的卧室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却偏偏掺着那么一丝暧|昧的喘息, 好似一下子就变了调, 飘荡在宴灼耳朵里好半晌都挥之不去。


    “……”宴灼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下,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让人仰起头对着自己。


    他嗓音微沉, 试探着问:“你是在叫我么?”


    “唔……”洛眠眉头蹙了蹙,一副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别、别碰……好热……”


    宴灼目光扫过本体那两片被咬得湿润的唇,捏着他下巴的手情不自禁地加重:“谁在碰你?”


    洛眠被他这么一捏,全身哆嗦得更厉害了:“洛、眠……”


    宴灼蓝眸微暗,手下力道稍稍松开了些:“哪个洛眠?”


    “我……”洛眠头一歪,终于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却在重新躺倒时,鼻尖不经意蹭到了宴灼衬衣微敞的腰腹,“镜、镜子……我……”


    “……”宴灼感受着本体温热的气息自小腹流窜周身,柔软的发丝撩拨着他的仿生皮肤,如同一把火,让他身板不由得绷紧。


    他旋即闭上眼睛缓了缓……只觉得再这么任由下去,真不好说会对人做出什么。


    于是宴灼一手托起洛眠的脑袋,另一手同时攥住他两只手腕,缓缓站起身,随后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倒在大床中央。


    宴灼拉过被子给人掖到下巴,正准备转身离开,洛眠忽然伸来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衬衣袖子。


    一回头,就瞧见洛眠把刚盖好的被子又踢开了,整个人俯身趴着,另一只手压在肚子底下,不知伸向了哪儿:“热……难、难受……”


    宴灼看着他白皙面颊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和那日在医院盥洗室里的状态如出一辙,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他正在做的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梦。


    “……”宴灼很佩服自己这种时候竟还能冷静地调出运行程序,认真复盘起晚上那碗滋补汤的用量。


    想来,上回洛眠喝完滋补汤出现那种反应后,他利用智脑查阅了很多药材相关的资料。


    按理说,正常人服用后的确会出现一些不良反应,但轻得不足一提,根本不会像洛眠似的反应那么大……都快到催|情|药的程度了。


    后来他就不打算再给洛眠熬了,可前几天洛琛专门为这事给他发来消息,说连续喝一段时间对心脏有好处。


    想到洛眠这些日子精神头儿确实还挺足的,于是为了稳妥起见,他便按照正常人一半的用量再次熬了这道滋补汤。


    只是没想到,洛眠的身体竟然会敏|感成这样……


    “……”宴灼瞧着对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意识团蓦然感到了些犹豫。


    按道理讲,他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是赶紧松开洛眠的手乖乖离开卧室,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可偏偏,只有理智这么想。


    而感情又一次要和理智背道而驰。


    如此鬼使神差地,宴灼握住了本体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随后缓缓俯身,撑着床面覆在了洛眠身上,将人全然笼罩住,又小心翼翼地把他压在肚子下面的那只手抽了出来。


    “唔……”洛眠似是烦躁地皱了皱眉,显然还想把手往被子里伸,却被宴灼强行抓住了手腕,“放、放开……”


    洛眠向来以理性自持,鲜少被欲|望所支配,宴灼垂眸欣赏着他眉眼间那丝难得出现的涩|然,一副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心底竟蓦地窜出一种想将人好好蹂躏一顿的冲|动——把他那坚硬冷漠的外壳一层层剥开,再将炙热而柔软的血肉狠狠融进自己的骨子里,和他融为一体。


    宴灼如此幻想着,唇边隐约浮现出一抹诡异而满足的笑:“要我帮你么?洛眠。”


    洛眠仍试图挣脱他的手:“我、只要……我……”


    宴灼笑意微敛,把他扶正平躺过来:“要谁?”


    洛眠急得流出了两滴生理性泪珠:“我……”


    “那我呢?”宴灼伸出指尖,揉|捏着他眼角的泪,沉声又问,“想要谁帮你,说名字。”


    洛眠埋头咬住枕头边儿,微弱的回答从愈发急促的呼吸中挤出来:“洛……洛眠……”


    宴灼从未想过,自己曾经的名字某天竟会成为情|欲的催化剂——何况还是亲耳听着本体亲口喊出来的。


    一时间,他感觉浑身上下犹如被一把禁|火点燃了一般,烧得他只想抛开所有道德理智,把人绑起来,肆意享受这股被灼烧的快|感。


    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只慢慢将脸贴近,在洛眠虚张的薄唇上很快吮了一番。


    紧接着,就见那两片红润的唇随着他的动作又张开了些,像是被憋到了,翕动着想要汲取更多的空气。


    然而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宴灼彻底化身成了掠|夺|者,借此机会将那片嫣|红包裹,攻城略地式地卷走了对方那抹勾人的清甜。


    他忍了很久,早就想这么做了。


    凌乱的喘|息纠缠在两人的唇|齿间,伴随着因无力挣扎而略显虚弱的轻哼声,悖逆、紧张,却令人沉沦……


    宴灼沉溺在本体熟悉的气息中,竟也生出了几分自己也在跟着他一起呼吸的错觉。


    不久前的初吻是意外,而这一吻,又是吻得毫无征兆。


    宴灼品尝到久违的愉悦后,心底却无端漫上几缕空落落的怅然。


    或许正是因为,这两个吻洛眠自始至终都毫不知情。


    不知道他们在接吻,更不知道和他接吻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宴灼幻感中的心脏泛出一阵阵酸涩。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强硬地堵住本体的唇,把他活生生憋醒,然后再坦白地告诉他——我就是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骂他变|态也好、畜生也罢,或是扇自己巴掌,无论怎么罚他都可以。


    但若是想跑,那就只能把人关起来。


    可最终,宴灼也只是在脑子里想想,终归没有那样做。


    为了不把洛眠吵醒,他没敢吻得太久,强行压制住意识团和机械身躯里那股更烈的燥|火,在人湿漉漉的唇瓣上轻轻一贴,便撑坐起身。


    洛眠被亲完后,浑身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脸比刚刚更红了,像发烧了一样,额头也开始发烫。


    但他看上去似乎睡得稍微沉稳了些,不再说那些奇奇怪怪的梦话,也没再把手往下伸。


    宴灼兀自消化着心里的空虚,坐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才准备离开卧室。


    但起身前,他还是没忍住俯下身,把洛眠揽进怀里抱了抱,轻嗅着他脖颈间那抹属于自己的熟悉香气。


    就这样停留了好半晌,宴灼才再次撑起身。


    结果这次,竟直直撞进了洛眠那双冷棕色的杏仁眸,和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宴灼吓得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洛眠是什么时候醒的,整个人仍覆在对方身上,连动都不敢动。


    “看来你还是没学乖。”洛眠盯着他脸上那丝藏不住的慌乱,目光扫过他脖子上那条钻石蓝宝石项链,冷笑一声,“还会偷袭了,是吧?”


    宴灼心虚地应了声:“主人,我……”


    洛眠本想给人推开,可两只手却使不上什么力气,而且还不知怎的,浑身燥|热得难受。


    于是他偏过了头,沉声命令道:“给你三秒钟,从我身上滚下去。”


    宴灼见人难得没发脾气,连忙坐起了身。


    与此同时,他仔细回顾着刚刚的细节——对方会不会是被自己吻醒的,如果发现自己竟然敢偷偷吻他,会做出何种反应……


    结果忐忑间,宴灼就感受到脖颈间传来一股强而有力的电流,细密得如同钢针扎进皮肉,电得他意识骤然空白了一瞬。


    而再次睁开双眼时,却见洛眠已经岔开了两条腿,跨坐在了他身上,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衬衣领子。


    声音仍在打颤,却无不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宴灼,我看你是软硬不吃。”-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更[玫瑰]


    (审核求你别再锁了[无奈]脖子我只写了一条项链,他们只是亲了个嘴[化了]


    第39章 纠缠


    洛眠这一觉原本睡得很香, 沾枕头就着,偏偏他讨厌的镜子人又一次闯进他的梦里,纠缠了他好久。


    那镜子人这次也不知怎的, 竟突然抽起了疯,用绳子捆住他的双手, 蛮横地捏住他的下巴, 逼他喊自己的名字。


    洛眠喊得不情不愿,便又被镜子人强行灌下好几碗滋补汤。


    梦境尤为真实, 他还清楚地记得最后两碗汤自己没喝下去, 全都顺着唇角流淌到了脖子里, 堆在颈窝上热得发烫。


    暖意漫过全身时, 身上像被什么轻轻焐着,带点灼烫, 渗透着往骨缝里钻。


    他正被这陌生的热意搅得慌,就被镜中人同他一样修长的指尖不疾不徐地触到,若有似无地拂过,惹得那点热|意愈发缠|人。


    洛眠两只手被捆着挣脱不得, 只觉羞怯极了, 自己分明成了对方的玩|物, 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镜子人还偏要他喊自己名字, 好不容易抬离开,躁动却更烈了, 烧得他只想抓住点什么。


    镜子人站他面前, 欣赏着他的样子,眼底盛着满足的光。


    忽然气息覆上来,带着同他一般的温度,落在唇上。


    洛眠浑身一僵, 顿时失去了控制,被对方的肆意妄为搅得喘不上气,只能从攻城略地的扫|荡中极力汲取四周稀薄的氧气。


    就在他憋得快要晕过去时,镜子人才终于把他松开了,然后什么也没说,又在他唇瓣上依依不舍地舔|了一口。


    这一吻如烈酒浇燃,让洛眠体内那团火灼得迸裂开来,仿佛要将他燃成灰烬,连带着心脏也传来了难忍的慌闷感。


    后来,他隐约嗅到一股雪松混着檀木的熟悉香气,逐渐将他包裹。


    心慌如潮涌愈发强烈,心脏跳得很不舒服,他才彻底从这场荒诞不经的梦境中挣脱出来,恢复了清醒。


    原想翻个身蜷缩起来,好好平复下过快的心跳。


    不承想刚一睁眼,洛眠就看到宴灼正压在他身上,双手紧紧环抱着他,鼻尖很不安分地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梦里被那个镜子人神经病缠身也就算了,醒来之后竟然还要对付一个。


    洛眠不禁感觉疲惫极了,甚至有那么几时片刻,他看着宴灼尽显慌乱的蓝眸,都忘了该怎么发火儿。


    很想一巴掌扇过去,浑身却莫名没什么力气。


    直到瞥见宴灼脖子上那条蓝宝石项链,洛眠才缓缓摸到自己的尾戒,毫不留情地电了他一下,随后跨坐在了他身上。


    “我、我不是在偷袭您……主人。”


    宴灼始终处在兼顾模式下,被项链电得一阵懵懵然过后,智能体连忙抬起头看向洛眠,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


    “哦,原来你这种行为不叫偷袭。”洛眠手心虽在发软,却很用力地抓着他的衬衣领子,“半夜爬人床,抱着我亲脖子,难不成都是我自愿的?”


    宴灼想坐起身,却被对方冷肃的眼神制止住:“不、不是的!主人,您听我解释……”


    “好啊。”洛眠忍着体内未消的燥|热,沉声道,“我倒想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宴灼同他对视两秒,在智能体的操控下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洛眠的胳膊。


    而后带着些试探的意味,伸出拇指摩挲着那片淤青。


    他放缓声音道:“我进来时看到您受伤了,就为您处理了下伤口……主人,您独自在实验室的那段时间里,是不是有人强行给您抽血了?为什么您回家后,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洛眠胳膊一疼,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我有必要把自己的事都告诉你么?”


    “可是,这关系到您的安危。”宴灼握着他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在遵守您的指令前,我必须首先确保您的安全。您的胳膊被针扎得青了那么一大片……到底是谁对您下手这么狠?就不能告诉我吗?”


    洛眠见他一副认真的样子,扬唇笑了下:“告诉你之后呢?你怎么做?”


    宴灼的智能体愣了下:“当、当然是去给主人报仇!”


    “那看来你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洛眠笑容微敛,“别忘了,宴灼,你是我的私有财产,就算你有为我报仇的能力,我也相信你会做的出来,但最终,事情还是会落回到我头上,你说对不对?况且……”


    他顿了顿:“针是我自己扎的,难道你还要找我报仇么?”


    “……什么?”宴灼嗓音忽然压低了些,眼神也随着眉头一沉而变得冷厉,整个人仿佛瞬间换了个人。


    智能体原本在思考洛眠的话,觉得挺有一番道理,正想回答什么,却被宴灼的自主意识硬生生挤了回去。


    宴灼垂下眼睫,又一次观察了下洛眠胳膊上那一大片骇人的淤青,心底腾然窜出一股怒意。


    他不顾本体还跨坐在自己肚子上,一个起身便将人带了起来,抓过洛眠的手腕,语气带着丝质问:“你说,这是你自己扎的?为什么?”


    “……”洛眠差点儿随着惯性往后躺倒,被对方一系列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得一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直觉提醒他——机械狗又要发疯了。


    于是洛眠想赶紧摸到自己的蓝宝石尾戒,好随时防范,却不料宴灼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松手。”洛眠另一只手撑住床面保持着平衡,生怕对方扑到自己身上,“突然抽什么疯?我扎的是我自己,又不是你。”


    “你给自己抽血做什么?”宴灼并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想看化验指标吗?为什么不让我来帮你?把自己扎成这样,不疼么?”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宴灼。”洛眠试图保持着冷静,“何况我们的话题已经跑偏了,明明该是我在问你,为什么在我睡觉的时候偷袭?允许你进我卧室了么?”


    话题被拽回来,宴灼才又想到刚刚的那个吻……


    他怔愣片刻,试探着说:“就只是抱了一下而已。”


    “而已?”洛眠嗤笑了声,“那看来你还想做别的。”


    “……没有。”宴灼不敢说想,不过此刻他看着对方的表情,听着对方的语气,隐约能感觉出洛眠好像并不知道那个吻……


    否则不会表现得这么淡定,应该早就冲他发火儿了,不给他电回到休眠舱里、恐怕都不会罢休的那种。


    如此想着,宴灼不禁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心底那股怒意也并未消,将洛眠淤青的胳膊举到对方眼前,再次质问:“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抽血?”


    洛眠得了空,终于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蹭着被褥往后靠到床头:“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过问。”


    宴灼颇为强势地覆到他的身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宴灼。”洛眠冷声打断,对方带着股浓烈的热气将他整个人笼罩,体内那团难忍的燥|火好不容易才消退几分,又被重新点燃。


    他平复着呼吸,右手触到尾戒,又电了对方一下,“我警告你,现在不要离我太近。”


    “……”宴灼被电多了,虽然那滋味并不怎么好受,但这次竟也只是习惯性地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时,就见他眼尾泛红,直接扣住洛眠的手腕将人牢牢按在床头,两人的脸近到只隔着一掌的距离:“……为什么,你总是在拒绝我?”


    “……”洛眠被按得闷哼了一声,他没浪费力气反抗,只稍微偏过了头去,“看来那会儿我说错了,你不是软硬不吃,你就是单纯不吃硬。”


    他喘了口气,漫不经心地笑道:“项链治不了你了,是吧?”


    宴灼原想狡辩什么,却借着昏暗的灯光忽然瞥见了本体冷汗涔涔的侧脸。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过分了,才默不作声地坐直身体,缓缓松开了对方的手。


    宴灼顺着洛眠的话思考一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心里骤然漫上一丝苦涩。


    他很清楚对方嘴里的软硬是什么意思……的确,他们本质是同一个人,可他现在,又是以何种身份在质问自己的本体呢?


    机械狗?


    机械狗的喜欢,能成为他发起质问的资格么?


    “被我说中了是么?”洛眠拽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继续不紧不慢道,“硬招不行,想试试软的?”


    长久的沉默再次唤出了智能体:“……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宴灼的声音又带上了丝委屈:“我只是太心疼您了,所以才忍不住想要抱抱您的,真的没想再对您做别的。而且……”


    “我们不也是家人么?”智能体控制着宴灼低下了头,“您那天不是说过,想把我当成家人么?在我心里,我早就把您当成哥哥了……可您呢?”


    “……”洛眠被他冷不防甩出的亲情牌说懵了一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转过头来瞧着他。


    “我那么想和您亲近,可是,您却从未给过我机会……”智能体说着说着,便带着宴灼一同流下眼泪。


    他抽泣了两声,又忽然理直气壮道:“兄弟之间亲亲抱抱怎么了?我喜欢上我的哥哥,又怎么了?为什么您一定要让我放弃!”


    “……别说了。”洛眠对机械小狗的三观表示有些震惊。


    他捏着眉心,把滚烫的身体蜷在被子里缓了缓,才放缓语气把话题又拉了回去:“我让你放弃,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宴灼,其实我不想跟你谈这个,可你偏偏……”


    宴灼的意识团微怔,他刚刚就领悟到了洛眠的意思。


    但此刻听本体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中那抹苦涩正逐渐扩散开,直至将他的意识全然淹没。


    “您不想和我谈什么?”智能体却懵懵懂懂,“到底是什么理由?”


    洛眠纠结片刻,还是开了口:“无论我们表面上是什么关系,父子也好、兄弟也罢,但最最本质的那层永远都是,我是人类,而你是仿生机器人,我们不可能真真正正地在一起——说到这儿,你应该懂我什么意思了吧?”


    “可是……”宴灼仍想抓住一丝希望,“机器人婚姻法不是就要成立了么?我就不能——”


    “那不一样的,宴灼。”洛眠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直让你喊我主人,可实际上我从未像别人那样只拿你当成个玩|物——当然,这与我的取向并无关,我更希望你能够借助自身优势,去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他略作停顿:“况且,你难道愿意成为那种陪伴型机器人么?说实话,机器人在联邦本就享受不了人权,甚至连选择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如果再把你当成那个……主人让你做龌|龊的事,你就永远也别想再干净起来——这样,你真的能接受么?”


    话音落下,宴灼连带智能体全都陷入了沉默。


    他的意识团在尝尽苦涩后终于彻悟到——洛眠说得半点不假,他们之间,的确横亘着一道属于物种之间厚重的墙。


    即便他和其他机器人有很大区别,内在仍旧承载着与洛眠同根同源的灵魂,可这样,他就有权利靠近身为人类的本体、逼他和自己在一起了吗?


    并没有。


    除非某天他真正攥住实权,推倒那面物种的墙,登入权力的顶峰,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那时候,他或许才真正谈得上有能力将洛眠禁|锢在身边,让他永远也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行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洛眠见人一直不吭声,只默默低着头流泪,显然是被自己的话伤到了心。


    他有些疲惫地侧过身跳下床,抬手整理着凌乱的睡衣,一颗颗系好扣子。


    想到睡前喝的那碗滋补汤,镜子人的梦估计也和那汤有关,洛眠只觉得身体里那团火还在肆意燃烧,烧得他心脏也开始难受起来,只想快些将火熄灭。


    “你要是不开心,就把咱们今天的谈话都忘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离开卧室前,洛眠又补充了句:“再有就是,我并不想对你动软的,还像前几天一样跟我保持好分寸,类似今天的情况,我希望不要再发生了。”


    说完他便随手关上卧室的门,大步跨到挨着阳台那间最角落的浴室。


    除了上次宴灼帮他那次,他从没这样过,所以哪怕屋里只有自己,也忍不住泛起一阵不自在,透白的脸颊浮现出一抹薄红。


    可体内那股翻涌的悸动像数条毒蛇缠上神经,带着冰冷的黏|腻,让他失了控般,指尖不由自主地落了下去。


    洛眠拧开花洒,坐进浴缸里,想借着水声和暖意,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和毒蛇尽数驱散。


    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病房那晚的情形,下意识模仿了起来……


    却不知是方才和宴灼的谈话搅得他心神不宁,还是这次醒来后有些头晕乏力,洛眠只觉得那点的微弱全然不奏效。


    反而被这不上不下的僵持燃得更烈,像有团无形的火在骨血里漫延。


    良久,洛眠竟生出几分倦意,疲惫地歪向一侧,想先倚在浴缸边缘歇一歇。


    可指尖刚松开,那股不适感便愈发汹涌,仿佛有细密的藤蔓缠上来,沿着肌理往深处钻,浑身每一寸都泛起细碎的疼……他只能紧抿双唇,继续那徒劳。


    “——主人让做的事,又怎会是龌|龊的事?!”


    而就在此时,卫生间的门同之前一样,又一次被宴灼从外面推开。


    “……”洛眠手下一顿,本能地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然而凭借最后一丝仅存的理智,他明明记得自己刚才把那扇门上了三道锁。


    前两道智能锁宴灼能识别开也就算了,偏偏最后一道密码锁,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一串数字——从军区大院搬来这间空中别墅的日期和时间,还有他当时的年龄。


    还记得那年他是一个人搬进来的,那么也就是说,这一串数字密码除了他自己,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无从知晓。


    可宴灼竟然会知道。


    洛眠心中恍过一瞬间的震惊与茫然,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可很快,他又思考着这会不会仅仅只是一个巧合——也许是机械狗抽起疯来不管不顾,直接蛮横地把锁撬开了呢?


    “我从不认为那是龌|龊的事!不管主人让我做什么,只要我独属于您,就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


    宴灼难掩激动地站到浴缸边,垂眸俯视着窝在里面的洛眠,一脸愤愤:“我本就是为您而生,没有选择的权利又如何?沦为您的玩|物又如何?主人就当,全是我一厢情愿!”


    “……”洛眠暂时收回了刚刚的思绪,盯着洁白的浴缸没动身,只烦躁地闭了闭眼,“……我怎么会教出你这种拎不清的性子。”


    宴灼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也不想拎清!”


    洛眠莫名感觉,这个智能体的感情模块似乎越来越偏执了,竟让他有些无能为力。


    他轻叹了一声,忍着体内那几条毒蛇的折磨,慢条斯理地拽来条浴巾盖上,随后靠在浴缸边交叠起双腿,周身气场丝毫不因坐在浴缸里而削减半分。


    洛眠微微沉嗓:“你是不是真的吃软不吃硬,非要受尽委屈才肯罢休?”


    宴灼执拗道:“我也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委屈。”


    “……”洛眠气极反笑,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此时此刻是种什么心情。


    只缓缓仰起头,看向那个由自己亲手缔造的仿生人,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平静得近乎纵容:“那你蹲下来,帮我吧。”-


    作者有话说:


    dbqdbq,没写完……[化了]


    但是也很快到文案了[玫瑰]


    (审核别锁了[白眼]他俩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内,为什么要锁?锁了六次了[裂开]


    第40章 负罪


    滚烫的体温犹如能将理智焚成灰烬的禁|忌火焰, 洛眠抓住最后一块理智碎片,心底蓦然窜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悔意。


    他和宴灼不知从何时起,已逐渐偏离了创造者和造物之间应有的正轨。


    刚才那句话一出口, 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失衡了,让他们彻底坠入了畸形扭曲的关系中——即便能轻而易举地抹去对方的记忆, 对他来说, 也再回不了头了。


    洛眠倚靠在浴缸里,修长而白皙的脖颈轻轻仰起, 额角的水珠沿着线条流美的下颚滑落, 停在喉结旁打转。


    他望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在浴室天花板上晕染开来, 努力克制着, 才将那些变了调的气息全然锁在喉间,只不经意流出几声隐忍的轻哼。


    话可以说得很轻巧, 但随之而来的负罪感却无端缠上心头。


    洛眠面上虽未露分毫,心底却反复盘旋着一道质问的声音……这样真的好吗?


    相较之下,宴灼脸上的神情反倒从容许多,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笑, 好像等对方那句准许等了好久, 此刻终于得偿所愿。


    他屈膝半蹲在浴缸边, 垂眸欣赏着洛眠染满雾气的脸, 眉头隐隐蹙着,一双冷棕色的杏眸恍若失了焦点, 不知落在何处。


    宴灼看得喉结微动, 手下力道情不自禁地加重。


    随即,洛眠呼吸一滞,就像是被火灼得狠了,终究还是没忍住, 一声轻叹溢出唇间。


    他连忙咬住下唇偏过了头,额头抵在里侧的墙面,外面的手还紧紧抓着浴缸边没有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细微的白。


    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无法放松。


    宴灼见状伸出另一只手,将他手指轻轻掰开,与自己的掌心相扣。


    “别害怕。”宴灼听着他愈发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又将身子凑近了些,“您一直在发抖……主人,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了?”


    洛眠这会儿确实有点心慌,心窝深处还时不时像触电一样传出一阵阵酸软,与那股火交织着漫遍全身,催得他只想将压在喉间那些破碎的声音尽数泄出。


    但他心头那阵挥之不去的破|忌与罪|恶感,此刻却如阴云笼罩,压得他始终松不了劲,硬是没再发出半点声息。


    即使面对的只是一个不具备人类意识的仿生人,他也不想在对方面前失态——先纵容的人,就该握紧主动权,没有先失去理智的理由。


    宴灼见人没吭声,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嘴唇咬得泛白,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


    于是试探着问:“您太紧张了,主人,我能不能坐进去抱着您?”


    “……”洛眠索性闭上眼,嘘声挤出两个字,“……随你。”


    都到这一步了,他只希望快点将火浇灭,好结束这场由自己开始的、悖逆不|伦且荒唐的一切。


    况且看不到对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或许还能稍微放松些。


    宴灼得到了允许,不顾身上还穿着衬衣西裤,径直跳入浴缸,从身后环住自己的本体。


    随后调高仿生身体的温度,好让怀里的人多些暖意。


    洛眠最近虽然精神了不少,但心脏仍承受不了过大的刺|激。


    所以有些事需要一点一点、缓慢而轻柔地引|诱出来,否则很容易像上次似的晕厥过去。


    为了以防万一,并且让人好受些,宴灼调出全智能医疗系统一边监测他的体征,一边往前伸去一只手腕,让他含|住弹出的吸氧管,吸上低流量的氧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安静的浴室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只能听闻花洒落入水面的淅沥声、水波一下接着一下漾开的簌簌声,偶尔掺着几声淹没其中的轻|吟,在氤氲的空气里缠缠绕绕。


    ……


    半晌,洛眠从过快的呼吸中睁开双眼。


    他垂眸看着眼前那抹漂浮的湿痕逐渐沉入水中,一瞬间只感觉自己像置身在一座无形的火炉,禁|火熄灭了,热意却仍在蒸腾流窜。


    但他并未表现出丝毫——除了最后那两声实在是不由自主外,他从始至终都维持着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好似只是简简单单泡了个澡,仅此而已。


    “你出去吧……”洛眠声音还有些发颤。


    他推开宴灼的手臂,撑着浴缸边缓缓起身,点了下智能控板的按键,彻底放掉了浴缸里的水。


    几缕融不进清澈的罪|恶随着漩涡一同陷入黑暗,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宴灼带着一身水跳出浴缸后,原想伸手扶着洛眠,怕人不小心摔倒,却被浴缸边突然升起的一面透明隔板阻挡住。


    洛眠回眸朝他淡淡一瞥,而他恰好撞见对方眼尾洇开的绯色,眼角还挂着几滴生理性泪珠。


    幻感中的心脏漏跳的刹那,隔板骤然变成纯灰色,生生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怎么样……”洛眠微弱的嗓音伴随花洒声传来,“这回你满意了么?”


    宴灼看不见他,目光却仍钉在他刚刚回头的那个残影上:“只要主人满意,我就满意。”


    “这样啊。”洛眠淡声道,听不出什么语气。


    他停顿片刻,轻触控板打开智能沐浴模式,侧壁花洒随即喷洒出香氛,浴室里很快弥漫起雪松混合檀木的浓郁香气。


    “我挺满意的。”洛眠轻飘飘地说,声音难得掺上了些许慵懒,“你闯进来之前,我自己折腾半天都没成功,还怪累的……”


    他尾调隐约多出几丝轻佻:“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哪儿学的,但我看你倒是挺拿手——要不这样吧,这件事以后就交给你算了,反正洛总送来的药材那么稀有珍贵,我们没有理由浪费掉,你说对不对?”


    “…………”宴灼蓝眸一怔,一时竟不敢相信这是本体能够说出来的话。


    但是想到他们那会儿在卧室里的谈话,他又很清楚洛眠现在只是在对他用计而已——何况最开始干出这档子事儿、将他们的关系推至扭曲的那个人,不也正是他这个子体么?


    “主人……”真正拎不清却又莽撞的,只有他当初亲自编写的智能体而已,“您、您不会在生我的气吧?”


    “你表现挺好的,我为什么要生气?”洛眠轻笑,“这不也正是你想要的么?给你机会就是了。”


    “那……”宴灼的智能体思考一番,难掩期待道,“主人说的都是真的了?如果您以后喝完滋补汤还有副作用的话,我是不是……还可以帮您呢?”


    洛眠垂眸盯着流淌过脚边的泡沫,眸光微暗,在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语气却未变:“可以啊。”


    “也可以抱抱么?”宴灼眼神一亮,智能体又问,“那我和主人的关系——”


    “当然见不了光了。”洛眠回得干脆,他关闭花洒,温沉的嗓音在骤然安静的浴室中回荡,隐约恢复了些往日的冷肃。


    他拽来条浴巾裹好,降下隔板走出浴缸,稍稍仰眸看向宴灼的眼睛,唇边挂着丝清浅的笑意:“难不成你帮了我两次,就想和我做伴侣了么?”


    伴侣……


    宴灼的意识团听到这个词,幻感中的心脏竟悸动般地停滞了一瞬。


    智能体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却仍迟疑着,嗫嚅着没有立刻回答:“我……”


    “你要搞清楚,宴灼。”洛眠走到一旁的大镜子前擦拭头发,“就算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以后我把你带出去,你在别人眼里算什么?我又算什么?——连自己的造物都不肯放过的变|态创造者?”


    他轻轻嗤笑了声:“虽然别人的眼光并不重要,但这也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你说对么?”


    “……”宴灼正想着最变|态的那个人应该是他这个子体才对——一切的源头,恐怕都始于那个本就不该发生的初吻。


    紧接着,智能体便失落地垂下脑袋:“主人不是变|态,我才是……况且别人怎么看我,我才不在乎。”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宴灼。”洛眠打开风凝器吹头发,没想再跟他继续理论下去,“我们两个,也算是彻底回不去了……希望你不会有后悔的那天。”


    “我怎么可能会后悔?”宴灼急切道,“能以这样的身份陪在您身边,就算您觉得见不了光,我也很知足!”


    “……”洛眠唇角略微压平,在心底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一番折腾下来,他也实在是累极了。


    便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总而言之,我们的事你知我知,不许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林董和洛总,在外头也记得要收敛些,别露了端倪——你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好。”


    宴灼委屈地点点头:“……我记住了,不会给您惹麻烦的,请主人放心。”


    洛眠抬眸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只道:“你身上都是水,去好好收拾一下,到衣帽间找套新的换上吧。”


    “好的,主人。”宴灼说完便离开了。


    ※


    半晌,洛眠把自己打理干净,穿着一身亮灰色的丝质睡衣准备走出浴室。


    行至门边,他倏然驻足,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微微垂下眼睫,目光紧紧锁在浴室门框边那道全智能门锁上。


    沉思片刻,洛眠抬手轻触按键,旋即,智能门锁的触控板便亮起了几缕深蓝色的光。


    竟然……没坏?


    洛眠棕眸微滞,心跳有那么一瞬失了节奏。


    他迅速平复着过促的呼吸,忍着心脏传来的一阵突如其来的慌闷感,再次触到控板,调出开锁日志和密码程序仔细查看。


    翻到最后一条记录——正是宴灼闯入的那一刻,洛眠几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门锁没有丝毫破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强制开锁的提示和警报,三道锁均显示正常开启。


    那么也就是说,那串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数字密码,是宴灼亲手输入进去的。


    洛眠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了颤,难以名状的震惊和莫名的窒息感狠狠碾过喉咙,大脑甚至出现了几瞬的空白。


    所以……宴灼究竟怎么会知道?


    怎会知道自己十二岁那年从军区大院离家出走,独自搬到了这里。


    又怎会知道自己搬来的那天正值寒冬腊月的深夜?


    他不过是自己造出来没多久的机器人,没有任何理由知道这些。


    洛眠心跳难以遏制地加速,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盯着那道门锁看了足足十多分钟的时间,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凌乱不堪的念头。


    直到身上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强行按捺住那些杂念,恢复了一脸的淡然。


    如果说上次的怀疑,他心中多少还掺着几分对机密实验成功的期待。


    那么这次……简直就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洛眠打开门锁走出浴室,心里仍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试图安慰自己。


    或许仅仅只是宴灼用了他当初给装的解锁工具识别开的也说不定。


    未必就是那个最糟糕的结果……


    “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主人。”宴灼见他终于从浴室出来了,递去一杯水,“先喝点热水暖暖再去睡吧。”


    洛眠对上他冰蓝色的眼眸,顿然两秒,才伸手接过水杯。


    他收回视线,嘴唇贴着杯沿轻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将杯子递回去后,他放缓语气叫对方的名字:“宴灼。”


    宴灼应道:“怎么了?主人。”


    洛眠脑中闪过那份标有“未知物质”的血液检测报告。


    斟酌片刻,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宴灼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你之前发给我的那些检测报告,是全部的内容吧?”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得近乎平淡:“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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