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薛家枪法
一个吻和一个世界,到底哪个比较危险
一击必杀之后如何?
罗睡觉没有说。
但无论是寒轻白还是罗睡觉都能猜到, 待格杀关七后,罗睡觉大可跟其他神剑拆伙, 另成一派,自立宗师,不必再继续同武功不如他的师兄们绑在一起。别人提起他也不再是七绝神剑之首,而是梦中见罗睡觉,也只是罗睡觉。
他没有说,不是因为他原本没打算说, 而是不知道怎得,他的舌头忘记了要怎么说话。
自他们学成下山后每一两年便会在黄岩山上比试,罗睡觉头一回见到寒轻白,正是在那时。他犹记得当时也是如这般,大好的阳光为她添妆,一点浅浅的红晕浮现在她的脸颊上,多一分太浓, 少一分显淡,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罗睡觉心中想, 从来也没有这样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这么好看,就好像……就好像从人世间一场大梦中睁眼, 只是为了看一眼她。
于是罗睡觉只是笑笑,想了想,又笑笑。
他望着她,带着点他所不知道的迷惘,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摩挲, 距离不知不觉间消失, 他渐渐靠近,整个人都融化在她的目光中,飘飘然,像在做一个梦,远在他开始在梦中练剑之前那样的一个梦,一个真正的梦。
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到温暖和宁静,想要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沉醉下去,大梦一场,此间长醉不复醒。
被轻轻推开的时候,罗睡觉还没办法一下子将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收回来,他一开始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是因为寒轻白又靠近,黑白分明的眼望着他同时轻轻碰了一下他。
在她的眼里,罗睡觉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他笑了笑,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今天没有其他事的话陪我一会吧,我们在太阳下睡一觉,可舒服了,叫人晒得暖洋洋的。”
“好。”
感受到后背被抚摸的触感,罗睡觉想问她要不要搬过来跟他一起住,话到嘴边他又止住,他想起自己问过一遍,但是寒轻白拒绝了。既然寒轻白没有这个意思,那么在她主动提起之前,罗睡觉不会再说第二遍。
注定失败的事情没有意义,也不必浪费本就很宝贵的精力。
傍晚时分,寒轻白来到了孙三四的小楼。
其实采花大盗这件事情理论上她应该去找当事人孙青霞说,或是去找温柔他们,告诉金风细雨楼的孙青牙,只是这样太显眼了,而且她跟孙青牙没见过面,便还是决定找孙三四。
“我还正想找你,刚好你就来了,看来是我们两个心有灵犀。”孙三四半掩着嘴轻笑,随后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一本册子递给寒轻白。
这是一本半旧的书,看纸张便知有些年头了,寒轻白粗略一翻,里面写的是如何使用枪的心得,有些地方还有潦草小人和小字备注,一看就是随手画的。
“烈大哥听说了你有在孙青霞的那件事情上帮忙,便想感谢你一下,只是他又没见过你,若是送些脂粉也太怪了,我就告诉他你喜欢武。”
“这原先是薛家的枪法,薛家曾经是武官世家,凭借这一手枪法征讨西夏,祖上也煊赫过,多年前卷入政斗抄家没入奴籍了,死的死散的散,后来便没了消息。不过薛家的枪法可一点也不差,当年薛岚薛大人枪法迅猛多变,更是借力打力的高手,不少武林高手都败在他的长枪之下。”
“薛岚薛大人有个至交好友是大口孙家的,正好是烈大哥的伯伯,他那里有薛大人曾经写的笔记,就是你手里这本,烈大哥便央了过来。一开始孙伯伯还不舍得,是烈大哥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才要来的。”
孙三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你用的是刀,这是枪,这倒是有点货不对板,也怪我,没跟烈大哥说清楚你是用刀的。”
“你若是不感兴趣的话其实也……”
“不会,替我多谢烈大哥了,我会好好看的。武功兵器用法都是通的,看看枪怎么用说不定也能触类旁通。”
寒轻白笑着收下了这本枪法心得,然后跟孙三四讲了自己的最新进展,告诉她虽然没有证据,不过猜测采花贼的真身疑似天下第七,情报来源不能说,最好这个消息也别传出去。孙三四点点头表示理解,她说会原话转告孙尤烈的。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赎身的钱我已经攒得差不多了,再过一段时日,我就自由了,届时你若是得空,我们一起出京去别处看看,怎么样?”
孙三四的心情很好,她笑眯眯地说道:“武功我也有在勤加练习,有时间的时候白牡丹也会指点我,想来日后也足以自保了。”
听罢,寒轻白为她感到高兴,她眼前一亮,兴奋地说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啊!”
“若不是你开始帮我,我估计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孙三四笑着摆摆手。
“倒是你,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感觉你似乎有些心事。”
寒轻白挠了挠头,“很明显吗?”
“很明显啊。”
“我只是忽然发现好像自从来到京城之后师兄们都有了一些变化,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对你有变化吗?”
“对我的态度吗,那倒是没什么变化。”
“有变化是很正常的,若是连京城都不能让人变着花样享乐,想来这世间也没有别的地方了。只要有钱,京城什么买不到?”
孙三四嗤笑道:“你师兄们玩的那些还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些小儿科,真正在天子脚下长大的那些世家公子玩得更花。”
“是这样吗?”
寒轻白若有所思。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说若不是因为你,我估计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赎身,小寒,跟你我也不讲什么空话假话,赎身的钱确实要不少,但以我孙三四的身价也不是攒不出来。只是从前我不知道我除了瓦子巷以外还有哪里可去,而且在小楼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抛去那些要我奉承迎合的男人不谈,什么好的贵的不都任我享受。”
孙三四这般说着,取了一颗葡萄捏在手里慢悠悠地剥皮,湿润的汁水沿着她的指腹流了下来。
“但现在我觉得这么做也挺没意思的,我孙三四不是输不起的人,当年是我识人不清,遇人不淑,这些我都认了,但在风尘中摸爬滚打这些年我也历练出来了,也没有必要继续把时间空耗在无用又无趣的事情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孙三四谈性颇浓,她还兴致勃勃地跟寒轻白说了好多她接下来想做的事
椿?日?
情,想去的地方,为此她还需要积攒多少钱财之类的,望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听着她对未来的畅想,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的模样,寒轻白觉得孙三四现在比一开始她们见面时那副眉眼间柔媚潋滟、风情万种的姿态要放松不少,也肆意不少。
她很为她高兴。
她们聊了整整一宿,直到天亮,孙三四才满足地手一挥,放寒轻白回去休息。
回到宅子里,寒轻白没有睡觉,习武之人一两天不休息也没什么问题。靠在廊下阴凉处,她手里翻着从孙三四处拿回来的枪法心得,心里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孙三四的想法跟余厌倦的理念有异曲同工之妙,寒轻白也觉得这么想没问题,船到桥头自然直,人生不过短短两万天,这在这个时代都算高寿,所以自己高兴了便好,哪管日后他浪海滔天。
只是……只是在或许窥见一些更深的、属于本质的东西时,寒轻白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和针扎一样的不适感。她或许没办法用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来说服自己。
没有火车高铁和飞机缩短路途,所以一旦出门赶路就会很辛苦。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时就常常借宿,他们从山上下来到京城时也会有赶不及到城里的时候,那时他们会直接住在山里,在外面休息。
但是现在师兄们的行事作风变得不一样了,或许是受了同僚的影响,或许是想法改变了,他们现在若是赶路来不及,便随便找户人家叫人家准备吃食,吃人家的食物,睡人家的床,玩人家的姑娘,最后若是何难过和梁伤心这类喜杀的还会把人家的生命也尽数拿去。温火滚也好不了多少,不反抗就算了,他不会对不通武功的人出剑,但若是反抗了,他便会一把火将全部都烧个精光。
这对于蔡京的手下而言不过寻常,但对于遭遇这一切的人家而言却是足以毁灭所有的无妄之灾。
无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看江湖上的一切就像看瘟疫一样避而远之,实在是这一切全都赌不起,也输不起。他们没有办法把自己的一切放在天平上去赌别人的良心如何。
翻着翻着,寒轻白发现这本枪法心得并不全是讲枪,正如孙三四所说,这是某个人的日记,里面零零碎碎记载了些他生活上的事情还有感悟,比如幼子顽劣,已经打断三根竹棍了还不知悔改。他上头两个兄长一个姐姐还总护着那混小子,叫他这个当老父亲的很头疼之类的。
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不是同一天写的,想来是有感悟了便写一点,写到兴起之处笔迹也变得潦草了不少,龙飞凤舞,寒轻白要连猜带蒙才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页没有关于枪法的心得,是一段以友人口吻说的话,这大概就是薛岚的笔记之所以在孙尤烈的伯伯手中的原因。
大意是自车盖亭诗后,蔡确被贬岭南,殁于新州,朝廷党争愈发极端,他已经做好了死于非命的准备,他两个当官的儿子也做好了,只是希望在友人方便时可以照顾一下他的幼子薛寒翎和他的女儿薛昭。
据他所言,薛寒翎并未科举,而是拜了个师父学刀准备闯江湖,日后就是个江湖人了,薛昭则是已嫁为人妇,即使他遭了难,祸不及外嫁女,也殃及不到她,就是希望友人有空可以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这其中字字句句皆是一个父亲对儿女的关心,还有他对朝廷局势未来隐含的忧虑。事实上他的担心确实不错,在不久之后薛岚便卷入了政斗,落罪下狱流放毒杀一条龙服务,他两个当了官的儿子也紧接着随他去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看完了枪法心得之后有了些收获。不过这些收获更多的是指感悟体会,而非是招数。
如果说这本书是在你同苏梦枕学习之前看到的话,你说不定会将其中几招融入你的刀法。
你父亲之所以被称为妖刀本来有一部分就是因为他的刀并不只是刀,灵活多变,借力打力,自有一番章程。你的刀也是一样,融了师门的剑法和苏梦枕的红袖刀在其中,而现在招式上你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套路,再加别的意义也不大。
只是……
再度翻到最后一页,你不禁觉得有一个名字很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便打开了游戏记录搜索关键字,搜薛寒翎搜不到,但是拆开来搜就搜到了。
薛寒翎。
寒翎。
等等,怪不得这么眼熟,这两个字不是你父亲的名字吗?
虽然最近令人震惊的消息听了很多,但这件事情的发现仍令你大为震惊。你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忙点开了你出生后不久的游戏记录。
你还记得当时你娘埋怨你爹怎么给你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明明姓寒,还要叫轻白,也就是雪的一种称呼,又有寒又有雪的,简直是双倍的冷。
当时你以为是自己的锅,毕竟你是个取名废,但实际上npc也有自己的想法。真智能,不愧是全息游戏。
你爹一直都很听你娘的话,他们两个人相处总是甜甜蜜蜜有商有量的,绝对可以说是模范夫妻,不过在你的名字这件事情上他有自己的坚持。
你爹当时的表情带着一点忧郁和一点怅然,他对你娘说:“我想给过去留一点纪念,算是一点小小的任性吧,抱歉。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看她自己的想法,如果真的不喜欢这个名字也没关系,可以改的,我的名字就是自己改的。”
你爹都这么说了,你娘心疼他,后来也不再提这件事情了,只说等女儿长大了看她的想法。
所以他们给你取的小名与轻白无关,而是小小寒,之所以不是小寒是因为对你娘来说,小寒是你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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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人家房杀人家人玩人家姑娘,这是骷髅画里言氏兄弟干的好事,不过就当时在场众人反应来看对于反派也很寻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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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开一个爹的背景相关任务,小寒融剑入刀,千变万化,爹之所以叫妖刀就是因为他打基础的是长枪,化刀为枪
顺带一提,老妈叫温彩霓
温彩霓,温辣霞,一看就是亲兄妹
第62章 何梁出差
金鹏王朝序
再度重新翻开这本书的时候, 寒轻白的关注的重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她抱着这本可能是她未曾谋面的爷爷所写的日记, 在里面寻找着与她父亲相关的痕迹。
对于她而言耐心可靠的父亲在另一个人的眼中,另一个人的笔下又是另一番模样。
在她连跑步都会摔跤的年纪,寒轻白曾经对爬树很是着迷,直到现在她也很喜欢攀高越山。父亲并不会阻止她,将她抱离那些对于那个年纪的她还太过危险的地方,相反, 他会站在旁边含笑看着寒轻白往上爬,快摔下来的时候伸手接住她,把她抱回原点让她接着爬,直到夕阳西下该到回家吃饭的时间,才会问她要不要回家。
笔记中的薛寒翎从小就精力十足,开蒙习武之后更甚,常常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薛岚提着棍追着幼子四处跑,然而过不了多久便又故态重萌,似乎打多少下都不长记性, 简直就像大鹅模拟器里那只调皮捣蛋的鹅一样,即便挂上了鹅不得入内的牌子也阻止不了大鹅。
薛岚没有假发和帽子给自己的鹅儿子叼走, 但他在书房的纸墨笔砚成为了很好的替代品,今天少一支笔,明天少半块墨,后天或者大后天就能收获一地狗都看不懂的大作。
薛寒翎作画并不局限于纸张,墙也会遭受无妄之灾。薛岚在日记中苦中作乐一般无奈写道这附近的粉刷匠都把他们家的线路混熟了, 管事前脚还没踏进门, 对方连多余问一句都不必, 直接带上工具去薛宅刷墙就行。
这些文字看着寒轻白直乐,她难以想象原来父亲也有过这样令别人头疼的顽劣时光。
笑完之后,寒轻白的视线在薛昭的名字上停下。
薛岚一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跟他一道做官的儿子死了,幼子薛寒翎成家生子,最后和妻子温彩霓一起死于仇杀,是温彩霓的哥哥温辣霞帮他们报的仇。那薛昭现在又是怎样的模样,自己的这个姑姑她还活着吗?还是说也早已在尘封的过去中同自己的家人相聚了?
寒轻白拿着手札,向温火滚询问他是否知道相关的情况。
温火滚听后先是一怔。
“这我倒是不太清楚,师父估计也不知道。以前我只听师父偶尔提及你父母是在江湖游历时认识的。你父亲被称为妖刀,不仅是因为他的刀如妖一般多变,还因为他曾经接连杀了好几个月的人,似乎是灭了一家人满门,连院子里的狗都没放过。师父说当年为此有不少江湖人因着道义追杀他,跟如今孙青霞一事似的,闹得沸沸扬扬,他和师叔应该就是这段时间认识的,后来妖刀和魔剑就经常一起提及了。”
“都是过去不知道多少年的事情,到现在也不太好查,不过你放心,我会去找找消息的。要是薛家还有人活着的话……”
与温火滚预料不同,寒轻白听闻他说话后摇了摇头,道:“即便薛家还活着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一定要找父亲那边的亲人,毕竟见都没见过,更无从谈起有什么感情。我只是想知道薛昭,就是我爹的姐姐,还有我爹过去的事情。不过这么些年了,我也知道很难找,师兄帮帮我,尽力找找就好,找不到也别勉强。”
“就算不知道这些过往的事情我也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且爹娘以前从来没提过,说不定爹压根就没打算告诉娘……我想知道这些也只是出于我的好奇。”
“这有什么好奇不好奇的,人之常情罢了。小寒你真是,怎么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扭捏起来了。”
温火滚揉了揉寒轻白的头。
“那我先从你爹的事情查,如果他是薛家侥幸活下来的那个人,他杀死的人说不定与当年薛家的事情有关。”
“好,那就麻烦师兄了。”
“没事,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
纸和笔都是稀罕物,能值得用纸笔记录下来的事情很少,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渴望青史留名,在历史的画卷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江湖上所发生的事情即使再骇人听闻,在当事人都已经销声匿迹的如今也掀不起半点浪花。
长空帮覆灭一事虽然有不少人关心,但真正追根究底查出真相的也不过天衣有缝许天衣一个,他能拼凑出事实的一部分全靠一一走访长空帮剩余活下来的人。
温火滚想探究当年薛家和妖刀的故事要花费的力气自然只多不少,但这与寒轻白的父亲有关,那么费多少功夫也都是值得的。
“我就不去了。”温火滚说。
梁伤心诧异地看向他,问道:“真不去啊,老温,听罗老幺这意思,咱们去干这事就是放松的,那什么金鹏王想要复国,跟朝廷对着干,我们这一去可是朝廷钦点派去的,杀人能杀得名正言顺,还能替太师捞一大笔钱,这可是好事啊,怎么不去?”
何难过也看向温火滚,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表达的跟梁伤心是一个意思。
“最近在忙点其他事,没什么空,就这点事也没有必要三个人都去吧,小梁你和小何去就行了。”
“随你。”罗睡觉说。
“好吧,本来还以为我们三个可以趁机松快一下。既然如此,那就我和小何一起去耍一番。”梁伤心遗憾道。
温火滚又说:“对了,小寒最近喜欢螺钿花样的东西,抱着个螺钿五弦琵琶这些天一直拨拉,你们这次出门要是碰上了给她买点。”
梁伤心一口应下。
在梁伤心看来,这次离京绝对不算什么又累又苦的差事。
按照罗睡觉告诉他们的消息,当年金鹏王带着臣子来中原避难,积累了一大笔可以复国的财富,如今金鹏王蠢蠢欲动,想要找到几个带着财富躲起来的叛臣收回金银财宝,这消息被太师知道了,金鹏王朝的财富他自然乐意笑纳,即使积累了这般财富,钱财与他而言只是一个永远也花不完的数字,蔡京也不会嫌多。
替太师搜刮财产的事情向来都有分红可领,七绝神剑是蔡京身边的红人,这事自然落在了神剑们手里,罗睡觉说不想出京,他身上还有别的差事,问其他人谁想去,别说何难过与梁伤心,余厌倦和吴奋斗也皆跃跃欲试,有利可图的事不做,谁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不过死了一个孙忆旧,余厌倦和吴奋斗两个人再怎么比也比不过温梁何三人,所以便只好退让了一步。
温火滚虽然也可惜,但他答应好寒轻白要帮忙查妖刀寒翎的过往和薛家的事情,这一去折腾金鹏王朝财宝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折进去多少时间,于是只好作罢。要是他闲着的话,这倒是件不错的差事,不用提着脑袋干活,还能拿不少钱。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这一趟差事特别顺利,看管财宝送京城一路上也要耗费不少时间,等回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他可不想让寒轻白空等那么久。
第63章 double kill
一如无情
“小何你说老温在忙什么, 连这种好事都不来?”上了路,梁伤心还有些纳闷。
“是小寒吧, 小寒和他好像在查薛家以前的事情。”
“哪个薛,神针薛夫人的薛家?跟小寒玩得不错的冷罗刹薛冰?”
何难过摇摇头,道:“不是他们家,好像是早些年被抄家流放的武官世家,。”
“小寒怎么突然对那么久远的事情感兴趣,老温也真是的, 总说我们不阻止小寒,他自己不也陪着小寒瞎胡闹。”
“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这回事。”
“也是,别看老温一开始得知小寒去瓦子巷那么震惊,现在我看小寒常去那边玩也没人有什么反应。”
“她去那边不过找孙三四或是其他姑娘聊聊天,遇见不长眼的杀了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一开始我们都有些太过于大惊小怪了, 觉得瓦子巷和小甜水巷那样的地方只有男人才能去寻欢作乐。”
“不说这些了,好好办好我们身上这件差事吧,没成功杀那姓戚的, 虽然太师对我们态度不减,但可叫其他人都跟看见肉的狗似的狂吠, 好像他们就能踩着我们上位一样,别开玩笑了。”梁伤心啧了一声。
他们固然比不上罗睡觉、天下第七之流,但要让其他人把他们从现在这位置挤下去的话梁伤心可不答应。
“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小何?”
何难过沉默了半晌, 才道:“没什么, 只是在想刚才路过的那庙。”
“你还想着里面的泥塑神佛没砍干净?”
“神佛有什么不能砍的, 没用的东西都砍掉了才好。”
“说得没错,就跟读书人一样,我讨厌读书人,死光了才好。”
“那你在想什么,那只猫?”
何难过嗯了一声。
“猫有什么值得你特别想的,而且那只还脏兮兮的。”梁伤心不受猫欢迎,所以也不喜欢猫,于是他懒得管继续这特别受猫咪喜欢的同门师弟脑子里在想什么。
梁伤心讨厌读书人,也讨厌书,他吃书,杀人,杀读书人,这已然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就像睡觉吃饭一样自然地融入了他的生活。
刚在庙里歇脚时,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几个带着大大的包裹赶路的读书人,梁伤心讨厌读书人,而且一见到他们,他的心就有点痛。心一痛,他就想杀人。只有杀人才能让他缓过来。
所以他一招杀了个干净,只出了一剑,只用了一招,杀人与他如家常便饭,心满意足地收了剑,看着地上心口中剑的死尸,他心中升起一种成就感,像是完成了一件想做的事情一样心满意足。
何难过当然知道他这个毛病,对飞溅的血迹习以为常,眼皮抬也不抬,只在临走之前将庙里的菩萨佛祖全部都砍倒,将这些木制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只把原来在这破庙里休息的猫送了出去。
说来也怪,他喜欢折磨人,常常杀人杀得满身血腥味久久不散,可在外面遇上猫,不管是家猫野猫,都会主动上前蹭一下挨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梁伤心听吴奋斗嘟囔过什么不是说小动物都很有灵性能感知危险吗,这些猫见了何剑怪难道都瞎了不成。虽然他们关系一般,梁伤心跟何难过关系更近,但梁伤心还挺赞同吴奋斗这话的。
“我们过去之后先找珠光宝气阁的阎铁珊,看他识不识相,最好能赶在陆小凤前面,不然钱都让那什么公主收走的话我们不是白跑这一趟。”
“成,听你的。”
金鹏王的财宝被一分为四,分别在三个臣子和他们小王子手中,昔日小王子的女儿上官丹凤请来了陆小凤相助,夺回其他几份金鹏王朝的财宝。
如果这消息没有泄露出去的话,有大名鼎鼎的灵犀一指陆小凤出手帮忙,上官丹凤大有可能??????
成功,可她动静实在太大,引得了不少人的暗中注意,特别是她对外所展现的身份是自西域逃入中原的金鹏王的女儿,并以公主自称,身边还有随从,将排场整得不小。
坦白来讲,朝廷高官其实对这种事情不是特别在乎,兵马总教头元限早年便娶了智高之女,现在不也好好地当着他的大官,同蔡京等人谈笑风生。可个人在不在乎是一回事,金鹏王朝的这些人大招旗鼓地想要寻回能够复国的财宝又是另一回事,这不是明摆着往朝廷脸上扇巴掌吗?
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多得是,朝廷也不能例外。
在阎铁珊的珠光宝气阁宴请陆小凤和花满楼时,这两个自京城而来的不速之客便这这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何难过和梁伤心并不是会说话的人,他们若是有那耍嘴皮子功夫的本事,哪里还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着杀人收钱的活。所以他们说得很简单,也很直白,要阎铁珊交出他的财宝,不然刀剑无眼。
阎铁珊面色铁青,可他先是抬手按住了愤愤不已的霍天青。
蔡京派人来搜刮金鹏王朝的财宝并不是什么秘密,像阎铁珊这般消息灵通之人早就听说了。
“你们只要那些财宝是吗?”
“不错。”何难过点头。
梁伤心接着说道:“把那些财宝取出来,派人押送上京,我们就不为难你。”
阎铁珊叹了口气,似是又苍老了几岁。
正当何梁二人以为这一次会非常顺利的时候,却听见阎铁珊断然拒绝。
“不行。”
“既然太师已然知晓内情,俺便实话实说,那些财宝是小王子不愿复国后与我们几人平分的。俺一开始时确实动用过,但后来赚了钱便又补齐了,那些财宝俺可以还给小王子的,可以捐了,可以扔了,哪怕是扔河里听个响也成,但绝不会就这么白白献给贪官污吏,让这份钱成为祸害!”
“俺在朝上、江湖上也有些人脉,要说得罪蔡京蔡元长,俺还真不怕!”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只有动手了。
何难过与梁伤心对视一眼。
先一步拔剑的是梁伤心,他一向喜欢速战速决。他的性子急,用的也是快剑。
剑一出就朝着阎铁珊而去,而且这一剑无需多言,必是冲着心口而去,是要人命的一剑!
有谁挡在这一剑之前?
是谁敢挡在这一剑前,又是谁能挡住这一剑?
是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只见他的食指与中指夹住了梁伤心的剑,陆小凤微笑叹息道:“大家不能有话好好说吗,何必一上来就动手。”
“不能。”
回答他的是何难过。
一道冷风从梁伤心身边拂过。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知道是何难过出了手。
梁伤心的剑快,何难过的剑慢,然而慢剑仍能在江湖上杀出他的名声,在师门中占据一席之地,就足以说明何难过的剑慢并非真正的慢。
剑锋带起的冷意朝陆小凤的眉心而去,薄薄的冰片携裹着杀意,陆小凤只好松开限制住梁伤心剑尖的手,施展轻功退去,躲开这一道攻击。
何难过的剑追上了陆小凤,原本在阎铁珊附近的霍天青见机一招直朝梁伤心而去,梁伤心的剑挡住他的攻击,他本可以顺势刺入霍天青的心口,却在第一下时迟疑了一下,以至于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要迟疑?
他不知道。
只是,不杀人是不是要更好一点。这样的想法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什么更好一点?
下场要更好一点。
什么下场?
梁伤心不知道,他只是冥冥中有这样的感觉。模糊不清,叫他抓不住摸不透。
他有时候会有这种模糊的直觉,说不清,也道不明,虽然他自提升武功解法不得从书中找到后便一直痛恨书,但他也模模糊糊有这种感觉,似乎是从前读的书多了,书中的道理和想法都停留在表面,他不解其意,可心里似乎也懂了大半,以至于会出现这样突然从脑海中闪过的想法。
因为这样的想法,他没有杀霍天青,而是一剑刺穿了他的腹部,随后一脚将其重重踹开。
他准备去杀阎铁珊,但是前来阻挡他的却是陆小凤。再一次的,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拦住了他的剑。
怎么会是陆小凤?
如果他对打的是陆小凤的话,那现在跟何难过打的人是谁?是谁拖住了何难过?
“你…你是……”
是何难过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这是…情人箭!”
何难过叫破了这朝他袭来的暗器的名号。
情人箭!
能发出这种箭的必然是暗器高手。一旦发出,也很少失手。
情人箭是谁放的?情人箭是谁的武器?能让何难过这样惊愕的会有谁?
无情!也只有无情!
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无情,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何难过问的,也是梁伤心想问的。
“你出什么手!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金鹏王朝一事事关重大,作为捕快,我自然有理由出现在这里。倒是你们,你们曾杀了不少无辜的高手以祭剑、试剑。我一直想制裁你们。”
相貌清丽的青年坐在轮椅上,苍白而冷隽,眼神如两枚冰胆,看得人透彻心寒,竟比他发出的暗器还要凛冽。
事实上,不仅蔡京知道金鹏王朝财宝一事后派人行动,诸葛正我也颇为重视此事。
在得知蔡京也有意派人去收拢金鹏王的财宝后,即使在明知京城局势暗波涌动,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的如今,也派了他的徒弟之一,四大名捕的无情前去探案。
财宝并非最重要的东西,金鹏王这个名头,以及这些人是否想要复国、反抗朝廷才是重中之重。
诸葛正我不担心皇帝的安危,也不担心蔡京与谋反之人勾结,因为无论是他还是蔡京都心知肚明,现在这个皇帝才是最好的结果,若是换掉一个,蔡京能不能像如今这般如意还是两说。要知道当今圣上赞许默认的丰亨豫大还是蔡京亲口提出的。
但他担心蔡京派去的人会拿鸡毛掸子当令箭使,以至于殃及无辜,造成其他惨烈的后果,所以他特意叫了最细心妥帖的无情去办这个案子,哪怕他心中明了这是要调离他手下四大名捕的明谋。
是的,没错,这是明谋。
涉及谋反这等重大事件,不管是真是假,在未曾查证之前,再怎么郑重对待都不为过。什么江湖斗争在这些面前都不过是细枝末节。
在看见无情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何难过一瞬间想通了大部分的关节。
京中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虽然他不清楚细节,但他知道罗睡觉身上有差事,而且一定是大事,不然不会一定刻意要无情离京。在他们二人还在京城的时候,四大名捕中只有无情还在,铁手、追命和冷血都在外地办案,戚少商早就脱了官皮当他的象鼻塔主事人。
无情,也只有无情有这个威望调停京中发生的事情。
所以想要斗争激化,无情就一定要被其他事绊住脚。
罗睡觉知道这件事情吗?他将这差事抛出来的时候知道这只是引无情出京的饵食吗?
一瞬间,罗睡觉闭目养神、漫不经心的模样在他心头闪过。
可是他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
情人箭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痛入心扉,可一时半会却断不了气。
无情冷冷道:“你杀人慢,我就让你死得不痛快。”
他捂着胸口,用剑撑着地。
他很难过。
这一瞬间,他又觉得苍天在捉弄他,神明在玩弄他,就像他毫无寸进的武功和排名一样,只不过这一回涉及了生死。
他将希望放在梁伤心身上。
可梁伤心很快也死了,死得很快,尸体倒下,心口仍闪着利器的光。就像无情说
椿?日?
的,他是一个很公道的人,何难过杀人慢,无情就让他死得慢,梁伤心杀人快,无情就让他死得快。
“无情,你的确有一手……但你要知道,你杀了我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一定会有人来杀了你!”
何难过说话说得很费力,所以他说得很缓、很慢,但语气中的愤懑和凄厉溢于言表。
无情并不受他情绪的影响,仍旧冷冷地说道:“我等着,若为你报仇的人有本事,大可杀了我。”
何难过吞咽了一下,他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恍然间,他好像看见了那只猫。
那只脏兮兮的,在曾经他们造下杀业的庙里休息的猫。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跟了上来,神出鬼没,不发出半点声音。它还是那么脏兮兮的,没有咪咪时常被他打理过的皮毛那样柔顺。
它的尾巴摇啊摇,就在他的剑旁,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何难过,映出何难过的脸。
于是何难过没说什么,他不打算再说什么了,只将情人箭的箭尾一抽,二矢刺入他的心房。
他不想死的太慢,不想被人用他对付别人的方法来对付他,所以他宁可死。
猫咪带有温度的皮毛蹭过他的手,像从前的千百次那样。
生命流逝。
弥留之际,他仰望去,只见漫天神佛。
他望着漫天神佛,神佛也注视着他,无喜无悲,一如无情。
第64章 鸿飞雪爪
叹往事无常,恨好景易逝
“……大都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寒轻白跟着孙三四伴奏拨弄的琴弦,手里打着拍子, 从她口中流出的唱词缓慢而悠扬。
“这就对了,最后一个字可以再拉长一点,再轻一点,唱出惋惜的感觉,琉璃易碎,好梦易醒, 人生好景难再得。”
孙三四弹完最后一个音,笑着说道。
“孙姐姐,小唱都是这样的曲调吗,我们有没有欢快一点的曲子来唱的?”
“是感觉曲子太过惆怅了吗,也对,小唱大都是这样缓慢悠扬的,不过既然我们小寒想听, 姐姐就给你唱一曲欢快的,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一般都不显露人前的。”
孙三四轻笑着, 再度拨弄起琴弦,轻挑慢捻, 悠扬又轻快的歌声响起,像年少时踏青一般无忧无虑,为一朵花一只鸟的到来而欢欣雀跃。
寒轻白也合着拍子轻声哼唱着,融入孙三四欢快的曲调中。
从孙三四的小楼离开,走出瓦子巷的时候, 寒轻白还轻声哼着随意的调子, 脚底下打着节拍。
“这是什么, 听着不像小唱,是嘌唱吗?”
寒轻白抬眼望去,瘦高的白衣剑客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他手里拿着一朵花,一朵紫色的芍药,艳艳的,开得正好。
“送你。”孙青霞将花递出。他递花递得直白,正如他出剑一般,毫无回旋余地。
“给我的?”
“不错。”
“花开得很漂亮,多谢,那我就收下了。”寒轻白接过花,拿在手里转了转。
见寒轻白接过花,孙青霞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便走了,仿佛他特意来一趟,寻到她,只为了送一朵花。
寒轻白捏着茎,转了转手里的花,歪了歪头,索性不再去管已经离去的剑客,走到附近的民宅探头去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门口在玩的小女孩高兴地抱住了她的腿,大声地说有,屋里的妇人听到动静连忙出来,见到是寒轻白,朝她露出了笑脸,眼角的鱼尾纹瞧着更深了。
“寒姑娘来了,快,先来坐,我去给你舀碗水,你歇一歇。”
“不用,我不累,你们家水够不够,我去再提几桶吧。”
妇人连声道谢,“那就麻烦你了,桃儿,去跟着你寒姐姐一道去。”
女孩脆升升地说好,跟在寒轻白身边,转着圈问她有什么是自己能帮上忙的。
她亮晶晶地看着寒轻白,很期待能帮上寒轻白的忙。
寒轻白将紫芍药递给女孩,蹲下来与她平视,笑着道:“这是别人送姐姐的礼物,姐姐现在没有空余的手拿它了,小桃子来帮姐姐拿着好吗?”
“好!”桃儿大声应下,双手在衣襟上抹了抹,露出很郑重的表情双手接过花,几乎是将它捧在手里。
接着,她捧着紫芍药,跟在寒轻白身后,像一个小尾巴,看着寒轻白给她们家的水缸里打满水,随后又上了屋檐将下雨时会漏水的地方补上。在她们家逛过一圈后,寒轻白又去了其他人家,桃儿都跟在寒轻白身后,别的人见了她也笑着打招呼。
“这不是小桃子吗?跟着寒姑娘做事啊?”
“桃儿也来了,来吃个糖,甜得嘞,寒姑娘也来了吧,还有一个留给寒姑娘哦。”
“好漂亮的花啊。”
“跟着寒姐姐学点本事,以后好好照顾你娘。”
“是小桃子啊,拿着朵花做什么?”
桃儿一一回应街坊邻居的招呼,大声答道:“这是寒姐姐的花,寒姐姐拜托我帮忙照顾好它!”
“也是,寒姑娘这么好看的人就该配好看的花,把花都衬得更漂亮了。”听了桃儿的回应,有人附和着点点头。
桃儿听了这人的话,眼睛一亮,忽然萌生一个想法,待寒轻白做完事回来,准备告别离开之前,桃儿一连串叫了好几声寒姐姐。
“寒姐姐,寒姐姐,我帮你把花别上好不好?我看别人就是有头上带着花!”
“好啊,那小桃子来帮我。”
寒轻白笑着蹲下,让桃儿踮着脚,将这朵盛放的紫芍药别在她的头上。一片又一片的花瓣层层叠叠,盛放时明艳张扬,桃儿看着歪头朝她笑的寒轻白,也笑了,她大声地夸好看。
寒轻白笑着,将桃儿抱起来的同时自己也站起来,原地转圈抱着她飞飞。桃儿张开双臂,发出开心的笑声。
被寒轻白送回家后,桃儿站在门口朝寒轻白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寒轻白人影了才停下。
“桃儿喜欢寒姑娘的花吗?喜欢的话明日赶集,娘也去买一朵回来。”妇人摸了摸女儿玩得红扑扑的脸。
桃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花很喜欢,但是我更喜欢寒姐姐!”
在桃儿的心里,那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的花是开得很好看,但不如会朝她笑,会蹲下来平视着她与她说话,会将她抱起来飞飞的寒姐姐好看。
妇人笑了,“好,那下次寒姑娘来了,桃儿也跟着她一起去。”
桃儿用力点头,“嗯!”
想着桃儿的笑脸,寒轻白一路上心情都很好,待回到宅子里,她见到罗睡觉时,脸上挂着笑容,先一步上前扑过来,然后手放在罗睡觉的腰上直接将他抱起,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才将他放下。
“小师兄来找我吗?”
罗睡觉嗯了一声,抬眼看了一下寒轻白头上的紫芍药,随后又将视线落回寒轻白的脸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说。
“是什么?”
寒轻白一边问,一边松开他的腰向旁看去,摆着几样东西,大小不一,有琵琶,有首饰盒,还有铜镜,不过相同的是它们都是螺钿工艺,尤其是琵琶,瞧着精致美丽。
她上手拨弄了几下琵琶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声响,随后她又将琵琶拿起来看上面的花样。
寒轻白拿着琵琶,看向罗睡觉,笑着说道:“谢谢小师兄,我最近正对这些感兴趣,这个琵琶好像要比我之前玩的那个更好看一点。”
“不过我记得师兄跟我说他托了何师兄和梁师兄去带来着,这样岂不是他们回来就容易带重复了?”
罗睡觉笑了笑,没回答,只问道:“这些还喜欢吗?”
“喜欢!”寒轻白点头。
“喜欢就好。”
他又看向了那朵紫芍药,这次寒轻白注意到他频频看过来的视线,便问他怎么了。
“这花是你自己别的吗?”
“不是,是小桃子帮我别的。”
罗睡觉哦了一声,又道:“你喜欢吗,喜欢的话下回我带花来。”
“还好吧,顺路的话可以带点来,插在花瓶里摆着看。”
“这样的话要买花瓶吗,我记得温说原先的花瓶被咪咪碰碎了,所以就没有买新的。”
“既然如此还是算了,我记得小师兄你的香????
梦苑里也有很多花,我想看的时候去那里看好了。”
“好。”
“小师兄。”寒轻白唤了他一声。
“嗯?”
寒轻白放下了琵琶,她罕见地抿了抿嘴,问道:“我这几天总感觉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接下来会出什么事吗?”
“要是说京城中的话,除了打杀关七以外,也没有什么会引起波澜的大事了,突然这么问,是听说了什么传言吗?”
“那倒没有,只是……一种直觉。”
“直觉这种东西,说不清又道不明,当了真反而会发现是假的,不以为意后却又在事后察觉这是真的,所以究竟与现实有无关联,谁也说不好。”
罗睡觉轻笑一声,道:“不必感到不安,我不是一直在吗?”
“那些事情你不用管,交给我就好了。”
寒轻白定定地看了一会罗睡觉,随后笑了笑,说:“你说得也对,或许是我多想了。”
罗睡觉上前一步,抬手向寒轻白头上别的紫芍药伸去,但是被她避开了。
“我还不想取下来。”
“好。”他垂下眼帘,放下手,轻声应道。
温火滚回来之后看见寒轻白在庭院中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琵琶,发鬓别着一朵怒放的紫芍药,周围还随意摆着不少贵重东西。
他扫了一眼,见都有螺钿花样,随口问道:“小何小梁他们这么快回来了?”
“没有,这是小师兄带来的。”
温火滚听罢皱眉,他感觉有些奇怪,只是倒也没真的放在心上。
“罗老幺拿来的?我还以为我把这事托给小何他们之后罗老幺就不会再管了,不过他现在拿过来也挺好的,你能早点玩上新的东西。”
“关于你父亲和薛家的事,我已经查出了个大概。”
“怎么说?”
寒轻白眼前一亮,看向温火滚。温火滚席地而坐,就这么同寒轻白讲了起来。
当年妖刀寒翎最出名的事迹就是他造成了一起灭门惨案,杀光了那家所有人,因为这一行径故而被刑部通缉,也为其名声增添了几分妖异的色彩。
“他杀死的那家人,正是薛昭的夫家。”
温火滚顿了顿,继续说道:“在薛岚薛大人获罪下狱之前,薛昭便已经出嫁,一般罪不及出嫁女,所以按常理来说薛昭应该不会被殃及。只是那家人实在可恨,他们见薛家落没破败了,便想要攀附权贵,将薛昭送了出去,送给了薛岚的仇敌,她的孩子被赶出了家门,任他们自生自灭。”
“你父亲得知这一情况后,便将这家人全部杀死,后来他就被通缉追杀,便有了他落入险境时魔剑出手相救的传闻。”
“再后来妖刀魔剑同进同出,杀了不少人,你出生前后才妖刀魔剑的消息才逐渐减少,二人隐居山林,不再在江湖上出没。”
温火滚没有说薛昭的下落,寒轻白也没问,遇到如此无情无义的夫家,薛昭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并非难以想象的事情。
“那薛昭的孩子?”
“她有一子一女,只是没打听到他们被赶出家门后的消息,想来要么改名换姓,要么已经死了。”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我能看到这本手札,也是机缘巧合,不然也不会知道原来爹爹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寒轻白感慨道。
“都过去了,你别难过。”
温火滚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半晌,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难过,就像师兄你说的,都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了,如今得知,不过凭空生出几分怅然。这些事情离我们都太遥远了,就像我印象中爹爹一直是用刀的,现在忽然得知他以前还用过长枪,不知怎的,竟有些想象不出来。”
寒轻白摇了摇头,道:“师兄,你知道何师兄和梁师兄他们是去了哪里吗?”
“他们两个啊,应该是山西,不说差事办得如何,来回路上估计就要花不少时间。只是一直也没个消息传来,不知道这两个小子怎么想的。”
第65章 行路难
只缘身在此山中
七绝神剑这些同门师兄弟之间感情没有说好到亲密无间, 甚至一定要说的话跟寻常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师兄弟来说情谊还差点。除了像寒轻白这样被温火滚带大的,其他人都独自生活在山上习武, 与其他人皆是竞争关系,谁也不服气谁,都想压彼此一头。
将他们彼此连接起来的是如出一辙的寂寞孤独和时刻承受的争斗压力,正是这样难以对人倾诉的过往让他们产生共鸣,能够理解彼此的想法。
温火滚这次托了他们事情,要他们找有螺钿花样的玩意拿给寒轻白当玩具, 这对于他们而言是很寻常的事情。
在梁伤心对书彻底失望死心之前,他替寒轻白找回来的话本子几乎可以堆成一个人那么高。何难过话少,开口时也多是相当温和的话语,不过他做事细心,带回来的发带都没有重样的。
按照以往的习惯,何难过在到地方后便会寄封信回来,说一声他们到了, 大概过几天就去挑着买之类的。这样温火滚也好估算时间去取东西。
结果过了这么久,也没有个消息传来,所以听了寒轻白说自己感觉不安后, 温火滚也不能违心说是她想多了。
他们等了又等,等到寒轻白从孙青霞手中接过的第四朵花已然凋谢的时候, 薛家成衣铺的老板娘特意上门带来了来自山西的消息。
“是大小姐从陆小凤陆大侠那里听说的,听闻何先生和梁先生要阎铁珊阎老板交出什么财宝,阎老板不给,无情总捕似乎也一直在关注此事,他说……何先生和梁先生用无辜高手试剑, 所以无情总捕一直想制裁他们。”
老板娘告诉他们这些事情时, 寒轻白和温火滚都在场。老板娘斟酌着词句, 观察着寒轻白的表情。
“据说二位的尸身由无情总捕和陆大侠帮忙收敛了,陆大侠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尽管去找他。”
“无情。”温火滚咬着牙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怒意涌上心头,随着他的火气上涨,虽不曾冒火,可竟发出火焰燃烧时的滋滋声。
温火滚咆哮道:“我定要杀了他!”
寒轻白抬手,握住他的手臂,拉着他重新坐下,一双眼清澈见底,望向老板娘。
“姐姐,你知道无情为什么会在那里吗?他在那边多久了?”
“无情总捕的行踪如果不是特意打探收集的话,一般是得不到的,但若是我没记错,在寒姑娘你上次来我们铺子里时他还在。”
寒轻白算了算时间,那时候何梁二人还没有接到这个差事启程去山西,但也快接近那个时间了。
“最近有去那边的车队吗,可以顺路带一下我吗?”
“有的,最近刚好有一批布料运过来,过几天他们就要回去了,我跟领头的说一下就成,你跟他们一起过去。”
老板娘最后又问温火滚要不要把何梁二人存在她那里的银钱拿过来,温火滚拒绝了,表示以后寒轻白有需要去她那里取就好。
在老板娘离开之后,只余寒轻白和温火滚二人。
温火滚余怒未消,厉声扬言一定要叫无情付出代价。
“他杀了我们的兄弟,不付出性命怎么能够!”
“杀人人杀,无情杀了何师兄和梁师兄,我们自然要报仇,但是师兄,为什么无情会在那里?你先前不是说是一件很轻松的差事吗?”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若是早知道无情会管这一档子事,就不让他们两个去了,一个也不去。这种要命的麻烦事谁沾谁倒霉!”
作为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声名赫赫,令无数人闻之而色变。若是杀了他固然能扬名天下,可他年纪轻轻,身无内功,却能破了无数大案要案,而且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就已经很能够说明他的棘手程度了。
“你要自己过去一趟吗,小寒?”
“对,无情和陆小凤虽帮忙妥善安置了他们的尸身,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把他们二人的剑带回来。”
听了寒轻白的话语,温火滚的火气像被一下子用针戳破的气球一般一瞬间便消失了,他沉默了半晌,说:“也好,也好。越鸟南栖,狐死首丘,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故乡在哪,究竟是从哪里被师父带上的山,他们的
椿?日?
尸身能就地埋葬,最后也算入土为安,不至于曝尸荒野,无人收殓。你去将他们的剑带回来也好,孙忆旧的剑也在小余和小吴那里。”
不日,寒轻白跟着薛家的队伍启程离京。温火滚本来也想一道去,毕竟兄弟一场,他最后还想与二人喝壶酒,却不料有个十分要紧的差事落在他们几人身上,他抽不开身,只得目送寒轻白离开。
吴奋斗不知内情,听温火滚说起寒轻白离京的事时不解地问:“小寒咋又走了,赶这么急,阿梁小何他们不是还要带小玩意回来给她吗?”
“他们两个死了,无情杀的。”
吴奋斗睁大了眼睛,他自然也知道无情的威名,更知道四大名捕的难缠。像他们这种听令杀人干坏事的没人想撞上四大名捕,那属于活腻歪了。
他惊呼道:“无情?他们怎么会遇到无情?他们不是去找那什么金鹏王的财宝吗?”
“是啊,没人会想到无情也在那里。”温火滚阴沉沉地说。
“小寒说要去把他们的剑带回来。”
剑是他们立身的根本,除了罗睡觉,他们几人的剑都是从他们练剑开始就不离身的。余厌倦的黑剑更是他师父传给他,要他在昆仑山上苦练鬼剑。可以说剑就是他们,他们就是剑。
寒轻白去了,若能将何难过和梁伤心的剑带回来,跟把他们的人收尸带回来也没差别。
见没人有话说了,罗睡觉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道:“说回这次要做的事情吧,有消息传来说有人收集了对太师不利的证据要上京,联合诸葛小花在圣上那里告一状。戚少商有意派人接应对方,很有可能戚少商自己也会去。公事私事,新仇旧恨,这回加在一起,我们定不能叫戚少商等人的奸计得逞。”
余厌倦刚才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罗睡觉说完,他才问道:“孙子的仇不能不报,戚少商若来,定要叫他把命留下,只是现在光我们在这里,八雷子弟何在?”
这次行动除了还活着的神剑以外,还有八雷子弟中的四人,雷实、雷属、雷巧、雷合一并参与。
八雷子弟中如有雷同四大高手,因雷卷引荐,加入戚少商所在的象鼻塔。剩下四人便是实属巧合,这四位雷家高手由雷纯牵线搭桥,被蔡京收买,成为了其麾下的高手,时而与六分半堂联合对敌,时而接受别的安排。
蔡京相当重视这次行动,除了神剑,还派了雷家的高手一并出马,人员安排由罗睡觉来统筹部署,故而余厌倦问起罗睡觉此事也是理所当然。
“八雷子弟已经过去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做好准备了,让他们先出手,把旁人的注意力引走,我们再趁机出手。不过有一点我要强调一下,戚少商确实要杀,仇要报,但是这并非此番行动的关键,光杀了戚少商,却把要来告状的人放跑的话,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吴奋斗笑嘻嘻地说:“明白明白,任务第一,把告状的人杀了,太师才能无后顾之忧,我们才能得赏,日后想杀戚少商,有的是机会。”
他们讨论了半天戚少商,不过可惜的是,到了地方,温火滚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见戚少商一根头发,遑论他的青龙剑和那背叛命运的剑法。
温火滚冷哼一声,他不屑于暗中偷袭,便没有听罗睡觉之前的安排,而是在八雷子弟出手的同时跃出,剑出鞘,剑锋带起灼热的气息。
吴奋斗和余厌倦见温火滚率先出手,对视一眼,也寻了一个好机会出手。吴奋斗一出招便仙意十足,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李太白诗中的飘渺潇洒在剑中被他挥洒得淋漓尽致,叫他本人似乎也沉醉其中。出剑人已在意境中沉醉,遑论旁人见此如仙般的飘渺剑意?
一招仙人指路,一记天外飞仙,吴奋斗身着白衣,剑法也如仙一般,然而剑锋带起的血却冷不丁叫人回到了现实。
吴奋斗一袭白衣,余厌倦则是黑衣。他的剑是黑的,衣是黑的,人也是黑的,在黑夜中仿若幽灵鬼魂,一出剑更是鬼影幢幢,随着剑气而出,响起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的窸窸窣窣,好似焚烧纸钱时发出的声音,叫人无端升起森森寒意。
三剑尽出,四雷轰动,街上皆是刀剑拼杀金石碰撞之声。
另一条路上,几人正在狂奔。他们早在入京之前便商议好了,一队人光明正大走大路,一队人带着证据走小路,意图尽快到达安全的地方,将证据交至神侯府。
然而,这个时候,月下,一人出现了。
一个很细秀,有点窈窕的人影。
他几乎是飞起来的。
像一只张开翅膀在空中疾驰的鹰。动作是那样的优雅,那样的野性,美而丽,丽而利,捕猎者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就这么迎了上来,与狂奔的几人迎上面。
一瞬间。响起的尖啸声。高高飞起的头颅。溅起的血花。
几人的头颅在这一瞬间,被一招从脖子上斩下。
一剑,只是这么一剑,出了这样一招,几人已尽数没了性命。
罗睡觉轻巧地落在地上,甩了甩头发,发丝遮住了他大片的脸,在甩头发的时候才隐约露出他的眼。那是一双很亮的眼。
杀了人,取了其怀中的证据,罗睡觉收好后去另一条街上跟其他人汇合。在街道上,原本金石碰撞之声已经停歇,生死之斗也结束了,雷家的人见了罗睡觉,并不意外他的神出鬼没,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此地。
罗睡觉飘然落在温火滚身边,慢悠悠道:“杀得还尽兴?”
“还不错,只可惜戚少商没有来。”
温火滚啧了一声,收了剑,火气未息。他只瞥了一眼,见罗睡觉身上剑意凛然,便知他也出了手,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去哪里杀了人。
“刚好无情不在,这不是很好吗,不然我们这一功也立不下来。”
温火滚听见罗睡觉提起无情,心头的火又燃起,他冷哼道:“无情,我定要杀了他替小何跟小梁报仇!”
余厌倦在旁,听着罗睡觉的话音却觉得有异,他看向闭着眼的罗睡觉,直到罗睡觉朝他这边侧头,意思是问他有什么事,余厌倦才收回视线。浓密的胡子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叫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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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在这时,朗月下,一人出现了。
一个很细秀,很有点窈窕的人影。
十分轻巧。
剽悍。
他突然弹了出来。
整个人弹在半空。
他背且是是一轮偌大的月亮。
他大字型的迎向急射而至的梁贱儿。
他的动作很优美,也很优雅,但优美优雅中,却又有野和悍的感觉。
一招得手杀了梁贱儿的人飘然落于屋顶上。
一绺发丝遮掩了他大平片的脸。
他甩了甩头发。
在月下,他的眼睛很亮。
也很野。
但他捂住了心:
仿佛很有点疼。
在京城里,大家都听说过这样的一个人。
那是七个剑法高绝武功莫测来历不明的剑手,叫做“七绝神剑”,他们有一个领袖,就叫做:罗睡觉。
大家都听说过这个人。
如今才真正在月下见着这个人。
和他妖一样的剑。
妖一样的身手。
妖一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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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厌倦旁观者清,剑鬼剑鬼,灵视+1洞察+1(不是)
第66章 名侦探返场
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寒轻白跟着车队进城之后, 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腰上别着剑,没有带剑鞘的剑客手里拿着花生, 抛起来,又落在他手心,他也不吃,只是就这么把玩着花生。
“路小佳?”寒轻白有些惊讶地唤了他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在京城?”
“京城的事办完了。本来也没什么事,你跟我说完采花贼不是孙青霞之后,我本来就想走, 但收了别人的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我去跟孙青霞打了一架,试了试他的剑,最后被戚少商阻止了,杀不了人,没意思。”
“再加上京城乱起来了,四大名捕一个都不在京里,没人镇得住场子,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嫌麻烦。”
说????
完,路小佳耸了耸肩。
“后来我听说七绝神剑在这里死了两个, 猜想你可能会过来,就来了。”
“是的, 何师兄和梁师兄死了,我听闻无情和陆小凤帮忙收殓了尸体,只是我还是想把他们的剑带回去。”
“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问我?我是无所谓,只不过这是你们师门自己的事情吧。”
“因为你很聪明,能够很轻易地猜测和看透事情的真相, 所以我想拜托你帮我听听看整件事有没有哪里有违和感。”
“你觉得他们的死有问题?”
“我不好说, 但是……的确有这样的直觉。”
“有点意思, 据我听来的情况,他们应该是死在无情手里的才对。那些被称为捕快的杀手,杀起人来可不比我们慢。”
寒轻白摇摇头,道:“他们出发的时候并不知道会遇到无情。”
“这可不应该。这么说来,你的直觉没什么错,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要说别人也就罢了,你师兄替蔡京效力,以蔡京的消息之灵通,没道理连无情的去处都探不出来。”
寒轻白抿抿嘴,低声道:“不错,但是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都说旁观者清,所以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没问题。”路小佳说。
路小佳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问起陆小凤的住址,他随口便能报出。这倒是省了寒轻白再花时间打听陆小凤的消息。
被世人称作浪子的陆小凤也有着被世人称作灵犀一指的绝招。他的招数并不似荆无命和路小佳那样的剑客,出招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充斥着杀意,只为取人性命的利器他不用,他的灵犀一指和花满楼的流云飞袖一般,不为杀敌,只为退敌。他是一个珍惜生活中的快乐,也同样珍惜所有人性命的人。
正是这样的人才会在从薛冰那里得知寒轻白的消息后,留在此地只为了等她上门拜访。哪怕在江湖中这样的拜访往往并不带善意,毕竟在何梁二人的死上,陆小凤也出了一份力。
“你们来便是,怎还带了礼物?这香味闻起来应该是合芳斋的糕点吧。他们家的绿豆糕做得最好了。”
陆小凤开门,将寒轻白和路小佳二人迎进来。他心思细腻,见寒轻白提着糕点上门,便意识到来者并无恶意,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不错,是合芳斋的糕点。陆大侠,不知我两位师兄的剑可在你这里,我想带回去。”
“在的,我收起来了,等下就去拿过来给你。”
陆小凤在寒轻白做了自我介绍后便不再问她身旁少年剑客的身份,能在这种时候跟七绝神剑的师妹一起上门的说不定是七绝神剑之一,陆小凤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除此之外,我这次来,还希望陆大侠能告诉一下整件事情的原委。”
陆小凤答应得很爽快,他所知道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连最后何难过的遗言他都复述了一遍。
“这么说来,无情总捕早就到了是吗,远在我两位师兄知道会发生什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会有人来了。”
陆小凤一怔,一边思索一边斟酌着词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就大捕头告诉我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在前往阎老板那么赴宴之前,他便希望我能够配合他,遮掩他已经到来的事实。”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勉强姑娘,但我觉得有些事情可能问当事人会比较好,如果你有觉得有疑虑的地方,你可以去问问大捕头,我相信他不会说谎的。”
寒轻白沉默了一会,道:“我知道,无情总捕的本事和性情天下皆知,他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对待别人的问题他也绝不会敷衍了事。”
“陆大侠说得也有道理,或许我可以等做好准备了,去问问无情总捕,看看他能否解答我心中的疑惑。杀人人杀的道理我也懂,他们杀了那么多人,无情总捕作为捕快,杀了他们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说到底,心中还是意难平。”
陆小凤发出一声叹息。这一向脸上挂着笑脸的浪子露出了难得的感伤之情。
“我明白,大捕头惩治杀人的人,然而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杀了人,自也有人想杀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终结这样的孽缘。”
对于陆小凤所言,路小佳不置可否。唐代李太白曾作诗云,西门有秦氏女,手挥白杨刀,清昼杀雠家。可见报仇这一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人之常情,情理之中。若是亲友死了不去报仇,难道就要那些往事白白随风飘散了吗?
正如白天羽死了,花白凤耗尽一生,叫傅红雪赔上一辈子也要为他复仇。
只是从陆小凤那里离开后,望着寒轻白的脸,先前想到的话,他一时半会却也说不出口。
先前与戚少商一同逃亡时,那段相处的时光里,路小佳从未见到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遇到什么对于她而言仿佛都不算挫折,她永远都能勇往直前拔刀冲上去,无论是顾惜朝的小斧还是舒自绣的镰刀都不曾让她退却。这样灼灼昭昭的人很难叫路小佳移开目光。
“等回京城,我们去找无情。”
路小佳不会哄人,他从来没哄过人,绞尽脑汁,思索半天,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
寒轻白抱着何梁的剑,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其实我知道,陆小凤说得对,无情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杀了很多人,这是无情的职责。只是我还是不甘心,如果他们同孙师兄一样,在要杀戚少商时输给了戚少商,反被戚少商杀了,那样还能称一句技不如人。江湖拼杀,岂能事事如人意,在去杀戚少商之前,便已有了被他杀死的觉悟。”
“可是何难过和梁伤心在见到无情之前,并不知道他们会遇上无情。”
“如果知道此行有无情总捕的话,他们不会来的。”
路小佳沉吟片刻,道:“若是你想找无情问个清楚的话,倒也有个法子,我们可以去找小雷门的雷卷,让他居中牵线搭桥。据我所知自戚少商那一事后,无情对雷卷的为人很是敬重。不管怎么说,我们当时也算救下了他三位兄弟的性命,这个人情可以要他还。”
“我跟无情从未接触过,这确实是个办法,只是……”
“我和你一起去。”他截口道。
“既然说了要帮忙,自然要帮到底。”
寒轻白看着他,笑了笑,道了声谢。
路小佳咳了一声,道:“说谢就生分了,对了,你方才不是说要我一起听一听,看有没有别的思路吗,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有没有用。”
“是什么样的想法?”
“你看,像我们这样当杀手的,接了别人的委托去杀人。在杀人之前一来会问一问雇主相关的情报,但雇主往往知道的也不多,这时候就需要我们自己去收集情报了。不然两眼一抹黑,就算路上碰见要杀的人估计都认不出来。再者要关注的就是要杀的目标身边有什么高手,以及还有谁想要杀他,那就属于竞争对手了,若是让竞争对手把人杀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么问题就又回到一开始我说的奇怪之处了,蔡京的手下不说遍布整个江湖,也有大半的人愿意为他效劳,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再加上蔡京于官宦浮沉间度过数年,这样的人对于消息是否灵通一定是十分重视的。”
“所以你觉得……有人在中间故意隐瞒了此事?”
“不无这种可能,但也有可能是无情一直关注此事,得到了蔡京这边的消息,所以才参与进来。”
“这个答案估计只有无情总捕才能给我了。”
寒轻白说着,忽然脑海中闪过一条思绪。
“等等!”
“怎么了?”
“我想起来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京城里乱起来了,没人镇得住场子,四大名捕都不在京里,他们为什么不在京里?”寒轻白重复着路小佳所说过的话语,重复到最后,语气变成了上扬的疑问。
“因为外地有案子要办?”路小佳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你是说,有可能他们是被特意调开的?”
死灰色的眼睛望着寒轻白的眼,那双清澈明亮的眼里盛着惊疑不定的情绪,似乎寒轻白本人也因为这个猜测而感到心神不宁。
这会是真的吗?
这样的猜测在寒轻白的心中浮现,令她难以打消这个念头。
路小佳先一步反应过来,他抬手,压住寒轻白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听着,寒轻白,要是这个猜测是真的话,你更不能轻举妄动了,因为这意味着这有可能是蔡京的意思。我们现在就去找雷卷,避开其他人去找无情证实这件事,绝对不能叫其他人知道。”
第67章 银洞察+1
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2
虽然听起来有些黑色幽默, 但在接受这种事情上,路小佳有着比寒轻白要更为丰富的经验。他的师父荆无命早在他年少的时期便告知了他为何要教他剑法, 告诉了他丁乘风夫妇放弃了他,选择了丁灵中的真相。
荆无命不会说谎,荆无命从不说谎,无论是多残忍的真相,他都要直面真实,而非虚假的无用矫饰。这是他在江湖丛林中习得的生存法则, 适用至今,并且将其传授给了自己的弟子。
路小佳习得荆无命的快剑,有着一双跟荆无命相似的死人一样的眼睛,然而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的心却比荆无命要柔软。他没有被培养成一把剑,没有被要求将激烈的情感尽数加诸于薄薄的铁片中,他仍能体会感受到自己的情。
即使与丁家人不曾长久相处过, 他也对丁家人抱有善意,即使没有被丁乘风抚养过,他仍旧对丁乘风抱有尊敬和敬仰。对于丁灵琳更是如此, 沉默地关心着这个丁家最小的、最活泼的妹妹。
丁灵中的那一剑令他刺痛,那一剑比以往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疼痛难忍, 甚至连绵不绝,每每想起时总会泛起一阵隐痛。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不曾对丁灵中、丁家庄做些什么。
荆无命教他杀人,教他在江湖上闯荡的本事,教他狩猎的耐心和出手的无情, 他自己从茫茫江湖中习得的除了杀人的快乐, 还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残忍的冷静。
他知晓世事并非皆如人所愿, 但他宁愿要真相,去直面那残忍的现实也不要被欺骗和隐瞒,终生停留在无所事事的大梦中。
所以在这种时候,路小佳远比寒轻白要镇定得多,如果说寒轻白还会被情绪所裹挟,犹豫是否真的要去问无情,是否要探究何难过和梁伤心的死亡背后还隐藏着怎样的算计,那么路小佳的理性给出的答案就要清晰得多。既然寒轻白已经有了怀疑,既然已经有了证实怀疑是真是假的方法,那么他们要做的就是付出行动。
雷卷和无情如今在何处?
在京城。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京城,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源于京城。
“头一回来京城的时候,我们走的也是这条路,有时候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才没过几年,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有了这么多的变化。”寒轻白感慨道。
一开始来京城时她不过是顺路跟着师兄们一起来,并非向蔡京效力,而是来到京城见见世面,看看繁华热闹。
当时的七绝神剑也是踌躇满志,想要建立一番自己的事业,获得更大的名声和地位,就像他们的师父七绝剑神曾经来到智高麾下做事一样。
“都是会变的,没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听寒轻白说起第一次来京城的事,路小佳也说起了他的往事。
“我第一次来京城是跟着易大经一起来的,他娶了路家大小姐,是我的姐夫。那个时候他还没断腿,也没有因为有人想要替白天羽复仇而惶惶不可终日。整日脸上都挂着笑容,好声好气地同人聊天,他在京城的忘年交是六分半堂的狄飞惊,旁人总说他们能成为朋友估计是因为性情上有相似之处。”
“狄飞惊善解人意,能够成为天下人的知音,易大经表现出来的模样也差不多,别人都叫他铁手君子,因为他的脾气好,从不生气,一向与人为善。”
“不过就是这样的人,听说傅红雪要来为白天羽复仇,也会不择手段地去迫害傅红雪。毕竟他从前就是这样,忍不了白天羽的独断专行,便与旁人合谋一并杀死了他。”
“种什么因收什么果,易大经一直是这样的人,所以即使做出与他名声大相径庭的事,使出再恶毒的计谋也不会令人诧异。没有到他的底线之前他可以一直退让下去,但真要把他逼急了,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你觉得变化很大,很有可能只是因为你没有察觉到薄冰之下真实的暗波涌动,所以直到冰面破裂,你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你的错。”
听到最后一句话,寒轻白笑了一下,说:“没关系,不用安慰我,我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了,接下来无论知道什么样的真相我都会接受的。”
似乎犹豫和脆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如镜中花水中月,仿佛只是当时路小佳的错觉。
寒轻白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来到京城门口时,她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能够与路小佳如常谈笑。
雷卷听沈边儿说寒轻白和路小佳来访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没说什么,让沈边儿去将他们二人请进来。
这是自魔法棒事件后,寒轻白和路小佳头一回见雷卷,他比上一回见面要更加瘦削、苍白。
外面的天气并不冷,雷卷裹着厚厚的毛裘坐在椅子上,一脸的病容,看上去病得要死不活,可一双眼睛却点燃着寒火,叫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像他整个人都是死的,灭的,破败的,只有那一双眼睛,那两点寒火才是活的,燃的,有生命的。
刚坐下,没有先喝口茶或是寒暄几句的打算,寒轻白直入主题,说明了来意。
雷卷对这样直爽的行事作风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有好感,他自己也是做事非常利落的人。再加上先前一同逃亡时保留下来的对寒轻白的赞赏,雷卷便也说话很是直白。
“你们想由我来帮忙引荐无情,这不是问题,但我要知道你们找无情有什么事。”
“无情总捕前段时间去了趟山西,我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金鹏王朝财宝一事,又是出于何等考量亲自前往的。”
雷卷等了一会,见寒轻白和路小佳都不再说话,便道:“只是想问他这个问题?”
“不错。”寒轻白点头。
“那你们何必大费周章来找我,直接去寻无情,他若是得空,也不会不见你们。”
寒轻白想了想,决定挑明了说。
“确实如此,不过事实上无情总捕去山西不仅妥善处理了金鹏王朝的财宝,处理了谋反复国的传闻,同时还杀了两个人。”
“不错,这我有所耳闻,他杀了七绝神剑中的两个,一个是何剑怪,一个是梁剑魔。那帮剑手即使少了这两个人,也在京城里闹出了不少事。”
“怎么,京中出了什么事吗?”路小佳开口问道。
“我们先前不在京城,消息也没那么灵通。”
“那你们真是错过了不少事。蔡京先一步派杀手杀了几个诸葛一派的人,随后又陷害诸葛,把不少人的死扣在他头上,告了他一状,说他为铲除异己不择手段,上头那位听信了他的话,诸葛正我如今正在府里静养。你们若是去神侯府见无情,诸葛神侯也在。”
雷卷抬眼,看了路小佳一眼,随后有气无力道。
“除此以外,迷天盟的关七也出现了,雷纯作为诱饵,不少人围攻他,其中包括黑光上人,还有蔡京手下杀手天下第七和梦中见,不过他们都没成功,最后不知道是怎的,关七消失了。当时少商在场,听少商的意思,似乎是天上来了什么东西,将他带走了。”
“天上来了什么东西把他带走了?”
路小佳听后只觉匪夷所思,如果讲话的人不是雷卷,他肯定会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但再一想到寒轻白的魔法棒,好像关七被天上来的东西接走也不是什
么不能接受的事情。总比回到过去这样神乎其神的说法听上去要好一些。
雷卷颔首,道:“不错。”
“何难过和梁伤心都是我的师兄,他们去山西之前并不知道无情会去,我怀疑有人故意隐瞒情报,让他们去送死,同时以金鹏王朝之事引走无情,叫京城刑部中没有能够像四大名捕一般镇得住场子的人。刑总朱月明是个多圆滑的人谁都清楚,如果有动乱出现,除非真的迫不得已,不然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出面。”
“江湖斗争,死人是常事,无情总捕惩戒杀人的人,他们杀人过多,作恶多端,对此我无话可说,可我不能接受他们两个人的性命被暗地里的棋手从一开始就作为废子抛弃。”
雷卷眼神一凝,“你是七绝神剑的师妹?”
“不错。”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来找雷老总作为中间人引荐,就是希望能向大捕头表明我们并无恶意。”路小佳补充道。
雷卷沉吟片刻,才道:“我明白你们的来意了,可以,我相信你们的为人。”
雷卷说到做到,他重病缠身,为人做事却是干脆利落,或许这就是身患重病的掌权者的共性,雷卷也好,苏梦枕也好,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他很快便带着寒轻白和路小佳一起拜访神侯府,见到了无情。
无情在之前已经听雷卷说了事情的大概,面对寒轻白时,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无情觉得寒轻白的猜测没错,不仅是他,还有诸葛正我,在得到蔡京手下会去处理金鹏王朝的财宝的消息时,都觉得这是蔡京一方有意设下的一个阳谋。只是涉及别国谋反复国一事,事关重大,无情自己去处理才能放心。诸葛正我对此也做好了准备,现在也是他能接受的结果。
“虽然这样说有挑拨离间之嫌,但寒姑娘已经有了相关的疑虑,我便直说了。寒姑娘不妨回去问问去山西的这个差事是谁提起的,谁在这些事情之后获利更大。”
无情说话的语气平静。
说是固执也好,执拗也罢,无情做人做事一向堂堂正正,而且体察人心。即使面对恶人,他也遵守诺言,并且坚持自己的想法。
文张身死后,他的儿子文随汉来报仇,意图杀无情,无情也放话告诉他,自己杀了他的父亲,文随汉为父报仇,人之常情,但无情只给他三次机会,三次过后,无情就不再手下留情,会看在文随汉当杀手杀了不少人的案底而出手击杀他。
无情杀了何难过和梁伤心,若是寒轻白来杀他,他也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如今寒轻白只想向他求个真相,无情自然也如实告知。
一边说着,无情不免在心中叹息。
七绝神剑中谁最受蔡京信任,谁更有概率做手脚,谁获利最大,无情心中自已有了答案。
名汤风雨,利辗霜雪。
他见多了因为名利财富而反目成仇的兄弟好友,也见惯了小人间的反复无常,设计陷害,然而再度见到这样的事情,他仍会为了这世间的乌烟瘴气而叹气,为了面前少女隐含难过的神情而感伤。
【作者有话说】
+
名汤风雨,利辗霜雪。
唐·贯休《横吹曲辞·长安道》
释:名利如热汤般滚烫,搅动风雨,利益更是冷酷无情,碾碎一切阻碍。
第68章 神剑看法
看透真相的,是一个外表黑漆漆,用的剑也黑漆漆的,剑鬼余厌倦!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从神侯府出来, 与雷卷告别后,路小佳询问寒轻白接下来的打算。
“不好说, 不过我打算先问问其他人对此事是否知情。我师兄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去找小师兄算账。但余师兄和吴师兄怎么想的,我也说不好。”
“你小师兄这招没怎么遮掩,无情看得出来,蔡京想必也看得出来。只不过对他有利,他乐得缄默罢了。何难过不是说过吗, 总会有人替他报仇的,我猜想他指的应该不是你,而是他的师父。”
路小佳将心比心,如果他死了,他不会再寻理由让寒轻白卷进来。如果是叶开,想必他也会如此。若是叶开身故,他定然也不希望丁灵琳再被牵扯进来, 一定希望丁灵琳能好好的,能继续自己的生活。
“你们的师父七绝剑神在被诸葛正我和元限打败后再未出山,但想必武功剑术比起当年已有精进。”
路小佳顿了顿, 用非常冷淡的口吻说道:“神剑死了,剑神还会远吗?”
寒轻白沉默了一会, 说:“你说得对。”
随即,路小佳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他说:“你先探探你师兄的想法,再做决定。我还住上次那个客栈,有事你便来找我吧。”
“好。”
“路小佳。”
“嗯?”
“虽然你说若是道谢就生分了, 但真的谢谢你, 愿意陪我走这一趟。”
寒轻白笑了笑, 抬手抱了他一下,朝他挥挥手,随后便跑远了。
路小佳留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才下意识喃喃道。
“啊……不用谢。”
回到宅子后,温火滚并不在,寒轻白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待在庭院里。何难过和梁伤心的剑都被她带了回来,放在旁边。
她开始练刀。
何难过的剑意是难过的,越练越难过,越难过越练,听说对上他的剑侥幸活下来的人再度回想起这一役时,也会感到难过得不能自已。梁伤心的剑是伤心的,他自己也常在伤心的时候练剑,越伤心越专注。
寒轻白以前没有特别学过这样的剑意。何难过跟梁伤心指点过她,不藏私地陪她练过,所以她得以将何难过的用剑技巧融入自己的刀中,若是有熟悉何难过剑法的人见到她以慢打快的刀法,仍能窥见几分剑术的痕迹。但寒轻白从未将这样的情绪融入过武学,就像她试着使出仇极拳时那样,使用的是纯粹的模仿和技巧。
她挥刀。
刺。劈。撩。抹。挑。
剑的基础招数被她用刀施展出来,刀锋带起的风发出呜咽之声,隐隐有冷意被携裹着,细小的冰花在剑身旁绽放,转而化成了水,消融在空气中。
这正是何难过的拿手绝招。
紧接着,挥刀的速度突然加快,手腕不动,大臂发力,不过眨眼间便刺出十几下,快得出现了残影。
将刀做剑,以剑使刀,每一刀都散发出浓重的伤心和难过之意。
狸奴伴来笑语响,当时只道是寻常。
温何梁喝酒的时候不常叫她,但也不会刻意避着她,有好几次顺道便一起吃了饭,温火滚不给她烧酒,最多倒点甜甜的桂花酒,或者是蜜酒。这倒不是温火滚不想她喝醉,只是单纯的因为寒轻白不喜欢烧酒那辛辣的味道。
桂花酒依旧,年年都可以酿,岁岁都可以买,酒依旧,人却已经不一样了。
毕竟人与人之间又不像和面,不能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一直加到适合的比例为止。大家能拿出来的只有那么多面粉,水加多了,或是加入了其他调料,面的味道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还会变质。而且退一步来说,和那么多面一顿也吃不完。
温火滚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身上带着酒气,眼神也有些迷离,看到寒轻白时,他反应了一会,才道:“是小寒啊,你回来了,小何跟小梁的剑也拿回来了吧。”
“带回来了。”寒轻白说。
“那就好,那就好。”
他踉跄了一下,甩了甩头,重启失败,索性也不再做那些无用功让自己清醒了,径直躺在地上,望着夜空。
“说来真是可笑,当初我们几人一并来京城向太师效力,结果到现在,孙子,小梁,小何,都没了。”
“对了,小寒,已经不能再称呼太师了,现在应该叫相爷,傅宗书死了,诸葛小花被打压,如今闭门不出,相爷复得陛下重用,重新入朝拜相,看日后还有谁敢跟相爷争势!”
寒轻白蹲在一旁,探出头,跟他对上视线。
“相爷赏了你们?”
“赏了,厚赏,给了官职,财宝,还赏了几个美人,要什么有什么。”
“你不高兴吗?”
“高兴,怎么不高兴!就是高兴才喝了这么多酒!我只是可惜小梁和小何没能等到这一刻!”
“师兄,我打听到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何师兄和梁师兄的死,可能有人暗地里推动。”
“是谁?”
“蔡京和罗睡觉。”
温火滚皱眉,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这是不是你想多了,或者是被其他人的说法误导了?”
“是陆小凤说的吗?他是聪明人不假,江湖上也多有侠名,但他????
又不知内情,而且何梁的死与他也有关系,你不要…不要信这帮人的,他跟无情是一伙的。我们替相爷做事,相爷这么做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何况罗老幺虽一向独来独往,不怎么与我们相处,但也没道理要小梁和小何死,说到底,我们还是同门师兄弟。”
“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的,我们剩下的人都会好好的。”
温火滚放缓了语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寒轻白的手臂。
见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寒轻白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她寻得的线索要么是陆小凤提供的,要么是无情提供的,这两个人温火滚都不信,那么她再说多少也是无用的。
第二日一早,寒轻白又去了余吴的宅子,他们两个昨天也喝了不少酒。吴奋斗说自己实在爬不起来了,所以有什么事让寒轻白跟余厌倦讲,他就不听了,有事让余厌倦跟他转达,然后转头就呼呼大睡去了。
余厌倦抹了把脸,收拾洗漱后来见寒轻白,问她有什么事。寒轻白便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余厌倦。
余厌倦一直沉默地听着,在寒轻白说到无情的时候也没有打断她,直到寒轻白一口气将事情始末全部说完,余厌倦才恹恹地开口说道:“罗老幺的表现确实有点奇怪,不过小寒,这事不能随便开口的。”
寒轻白抿了抿嘴。
余厌倦继续说道:“如果我们都死了,罗老幺就能不再跟我们一起相提并论,哼,他虽说与我们同路,可也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们,觉得我们不比他武功高、剑法好。我们也因为他一下子起来了对他有敌意。这些都是明摆着的情况,你在外面不清楚,我们几个都心知肚明。”
“他早就是相爷身边的红人,如今更是红得发紫,天下第七算什么,不过仗着他师父是元神而已,哪里有罗老幺立下的功劳实在,他罗老幺现在可得意了。日后罗老幺再一死,七绝神剑就死光了,我们的师父也会出山,一来替我们报仇,二来重扬威名,替相爷效力不可避免。”
余厌倦非常厌倦地说:“我知道老温性子火爆直白,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可他也不想想,我们这群替相爷做尽好事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过一天赚一天罢了。”
“你说叫我不要随便开口,可余师兄你说得比我说得还要详细深入。”
寒轻白定定地看着余厌倦。
“我琢磨这事也不是一两天了,只是没个合适的人说,老温没想过这些,老吴也是,那小子心思浅,想得太少,得过且过,以前就那个样,讨厌你想要捉弄你时也只敢偷你发带,趁机打你几回,现在依旧没什么骨气,就爱要些没风险还能得好处的差事,跟他说这些指定瞒不过罗老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小寒你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
“但这事是没有解决办法的,小寒。”
余厌倦叹了口气,抬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示意寒轻白不要说话,先听他把话讲完。
“我们说罗老幺在阿梁和小何的死上推了一把,那证据是什么,谁能证明我们说的是真的。而且就算是真的,那又能怎么样,我们能做什么吗?罗老幺是七绝神剑之首,比我们都强,脑子比我们都活,他也最值得太师看重,说句灭我们自己志气的话,没了他,我们得不到现如今这个地位和好处,肯定要比现在差点。”
“可是如果这个问题一直不去解决的话,万一再死掉的人是你和师兄怎么办?”
寒轻白望着余厌倦。
余厌倦笑了。
“活一天是一天就好,说句不客气的,相爷想要我们死,难道我们还能不死吗?罗老幺想杀我们,难道我们能打得过他、算计得过他?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没指望过能寿终正寝,能有人愿意送终都是以往积攒下来的功德了。”
“阿梁和小何的剑在你那里吧,你跟孙子的关系一般,所以孙子的剑我们留着,但要是我死了,黑剑你拿去吧。”
“我要那么多剑有什么用!”
寒轻白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道。
“别生气啊,生气伤肝。”
余厌倦哄她。
“我身体好得很!我体质有八十!”
寒轻白没好气道。
第69章 想要你
直入主题
寒轻白挨个跑了一趟, 温火滚觉得现有证据不可信,余厌倦觉得口说无凭, 而且本就是利益共同体,利益纠缠密不可分,扯破这一切对他们没好处,她从余厌倦处出来之后想了想,径直去了香梦苑。
罗睡觉在睡觉。
只要没有必要清醒的时候,罗睡觉大都在睡觉。
他在梦中修炼高超的剑法, 练他的梦中剑。按他的说法,终有一日,他可以练成梦中杀人的剑法,届时即使在睡梦中也可取人性命。
“你来了。”
罗睡觉揉了揉眼睛,带着点倦意,撑起身子坐起来,朝她笑了笑。
他的发丝垂落下来, 微微翘起,在略显稚气的脸旁晃悠,看上去可爱得多。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是晒化了的巧克力, 只一双耳朵白,被晒出了粉色。
他朝寒轻白伸出手。
“过来。”
寒轻白没有动。
他怔了一下, 手没有放下,又笑了笑,轻声道:“怎么了,怎么不高兴,谁惹你生气了?”
见寒轻白不答, 罗睡觉起身, 走到她身边, 牵上她的手臂,拉着她坐到阴凉地。
罗睡觉刚一直在太阳下睡觉,他的身上有一种太阳晒过之后非常蓬松的、暖洋洋的味道,凑近了之后这种味道中还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似是躺在地上时沾染上的。
“可惜先前我们袭杀关七的时候你不在,关七最后向天上飞去,被什么给带走了。当时我看着云层中的那东西,就觉得你肯定会感兴趣。”
“飞机。”寒轻白说。
“飞上天的鸡?我觉得那形状不太像鸡。”
“或者也有可能是UFO。”
“名字还挺长的。”
“小师兄。”
罗睡觉嗯了一声,等她开口。
他不怕寒轻白生气,只怕她不说,说了就知道生地是哪门子的气,才好对症下药。不过寒轻白一向性子爽利,很少有憋着不吭气的时候,所以罗睡觉只需创造机会就行。
寒轻白停顿了一下,问道:“关七很厉害吗?”
明知寒轻白真正想说的并非此事,罗睡觉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很厉害,只要看一眼,他便能使出旁人的绝学,苏梦枕的红袖刀,王小石的相思刀挽留剑,都被他用了出来。关七是厉害不假,只是我本有可能袭杀他,却被戚少商给阻了,失了这样一个大好的立功机会,很是可惜。”
一想起这事,罗睡觉对戚少商的杀意就深了一分。戚少商杀孙忆旧在先,后又碍他好事,硬生生挡住了他朝关七袭去的一剑。若非戚少商多管闲事,他当时是真的有可能成功的。
“那接下来你们还忙吗?”
“最近没什么差事了,你想去哪里玩吗?上次不是说一起出京到别的地方逛一逛,刚好我得空,要不要出去玩?”
寒轻白摇摇头,说:“我才回来,想先在京城待一阵。”
“打杀关七这么大的事情,我听说天下第七也去了?”
“他吗,他自然去了,雷纯也去了。不过我们谁也没能杀掉关七,自然也是白跑一趟,最近听说他向相爷讨了件差事,估计想等完全了之后邀功,在相爷面前挣个脸面。”
罗睡觉慢条斯理地道。
“你突然提到他,可是他近日得罪了你?还是说雷纯又来找你了?”
“都不是,只是我想跟他打一场,你之前说要等恰当的时机,所以我问问。”
“还没到时候,再等等吧。”
罗睡觉打量着寒轻白的表情,问道:“你瞧着不太开心,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不,不是因为此事,我刚才只是在想要怎么说比较好。”
“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尽管说便是。”
“那我就直说了,”寒轻白对上罗睡觉的眼,“何师兄和梁师兄的死,与你有关系吗?”
“杀了他们的是无情。”罗睡觉平静地指出这一点。
“我知道,我在问你是否在其中有推波助澜。”
“做????
事都是有风险的,杀人也是一样,没能杀得了无情只能说明他们技不如人。相爷布置的差事,难道我们还能拒绝吗?”
“所以在事前你知道无情会去。”
“大概能猜到一点。”
他发出一声叹息。
“这事我没有跟你说起过,你又何必牵扯进来……”
寒轻白截口道:“难道你觉得这件事情是我不问不关心就能不被牵扯进来的吗?难道他们的生死就跟我没有关系吗?”
罗睡觉望着那双因为怒意而发亮的眼,下意识又凑近了几分,轻声道:“温也就罢了,说到底何梁二人同你我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日常相处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能拿他们去换得更多的利益?他们跟蔡府那些同僚又有什么区别?同样都是竞争关系,同样看我不顺眼,对我不服气,我为什么不能拿他们做台阶,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够了!”
寒轻白愤怒地拉开距离,站起来俯视着他,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我无话可说,但如果叫我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会杀了你。”
冷冷说完,她转身就走。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拦。
拦不住的,寒轻白打定了主意的事情,谁也没办法改变她的想法。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在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后,他意识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不受控制地相互撞击,发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如震耳欲聋的心跳。
心脏激烈地跳动,几乎逼近杀人之后的疼痛。
罗睡觉每次杀了人,身体都会感到疼痛,不是心像被大力挤压着似的抽搐疼痛,就是手臂脱臼一般的痛,又或是呼吸闭塞几欲窒息。
杀人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可他又是一个杀手,于是这样的折磨如影随形,始终不曾停止。
但他不得不杀人,不得不忍受这样的痛苦,而且也不能让人知道,这不是一个杀手可以透露出去的东西。弱点暴露出去,只有死和更快的死两种结局。
他谁也没有说,谁也没有告诉,将自己忍受的疼痛藏在心里,就像藏起他毫不带感情的客观分析与考量。
寒轻白发现了这件事情,属实出乎他的意料。
罗睡觉本以为余厌倦可能会有所察觉。温火滚因为寒轻白的事情多与余厌倦交流,但何梁与余厌倦关系一般,甚至都不怎么来往,一向是温何梁,孙余吴这样抱团行动的。
死的只是何梁,又不是温,甚至何梁一死,余厌倦和吴奋斗两个人加起来要比温火滚还重一筹,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余厌倦不会主动把这事放到台面上来的。
当日分配去山西收敛金鹏王朝财宝时就是这样,死了一个孙忆旧,所以余厌倦和吴奋斗退让一步,让温何梁先选,看他们想不想去,若是不想去,才到余吴发话。
现在何难过和梁伤心没了,只剩温火滚一人,寒轻白不替蔡京做事所以不考虑在内,那么神剑内部,余厌倦和吴奋斗的话语权便要比温火滚更多一些。吴奋斗可能想不到更深一层的事,余厌倦想到了也不会揭破,温火滚重情义,若是无人引导他往那边想,他就只会盯着无情,整天琢磨怎么杀无情和戚少商,这正和他们所有人的意。
无论死的是无情和戚少商,还是温火滚,对于罗睡觉来说都不是亏本买卖。
但没想到为了何梁二人的事情找上门来的是寒轻白,她既然已经察觉,而且指名道姓怀疑到了罗睡觉,那敷衍和谎言也没什么意义,罗睡觉不说谎,坦然接受这一切,包括她的怒意。
这让他有了新的发现。
她生气的时候眼睛也很亮,和笑起来的时候相比又是另一种亮,要更锐利几分,更是夹杂了几分醒目的杀意,好似一桶冰水在滚烫的夏日里劈头盖脸地浇下,然而一样很令人印象深刻,惊心动魄,叫罗睡觉的心脏狂跳。
这样的感受让罗睡觉忍不住去浮想联翩。
无数的想法下意识便浮现了出来,快得叫人抓不住,好似载着冰山的泡泡水被发现了用途,无数的泡泡接连不断地上浮,冒出,想要一个一个戳破也来不及,想要一个一个打消也来不及。
如果他杀了寒轻白,杀了她之后,心也会这么痛吗?还是说会比现在更痛,更折磨人?
疼痛愈发剧烈,心脏好似被榨压,使他痛不欲生,让他萌生了一种错觉,一种好像他已经杀死了寒轻白、正在承受杀人后带来的折磨的错觉。
第70章 转换心情
近战,咱也是不输的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梦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时常会被模糊,梦境被当成现实, 现实被当做梦境,然而黄粱一梦终需醒,现实再残忍冷酷也是现实,无需用梦的说法来伪装。
在旁人看来,或许因为年岁尚小,因为江湖人的身份, 寒轻白待俗事向来轻佻,她不爱权、不爱财,也不爱色,世事于她不过一个有趣值得看重,但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蔡京安排的事情确实不得拒绝,这点寒轻白承认。托水浒传的福,蔡京的名字比他弟弟王安石女婿蔡卞要出名得多, 她也间或了解过蔡京的故事。
这位自神宗、哲宗、徽宗三朝官场沉浮走出来的坏老头在做官掌权方面很有心得,也很有手腕。他喜欢谁,赏识谁, 说是提拔厚赏也不为过,连迁三官, 从地方小官直入中枢担任舍人起草召令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若是不喜欢了,觉得其人不识抬举,抬抬手便能将人打回原形,赏罚绝不含糊。所以得了他给的赏,享了他给的权, 就要替他办事, 替他处理麻烦。蔡元长可不养闲人。
他布置下来的事情就要去做, 没有可拒绝的余地。又想做好官,又要做好人,二者想得兼,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但是在办事途中死掉和有人背后作祟隐瞒信息可完全不是一码事。
寒轻白虽然是在玩游戏,但自认判断还算公允,不玩莫须有和意欲为那一套,孙忆旧的死是意外还是故意,这个她找不到证据,但何难过和梁伤心的事情她直接找罗睡觉求证,罗睡觉也认了,所以她明晃晃告诉罗睡觉,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寒轻白绝对会对罗睡觉拔刀,要他以命偿命。
之所以现在不这么做,一来是因为余厌倦说得的确有道理,如果没有罗睡觉,神剑在蔡府的地位绝对没有现在这么稳。寒轻白不在乎那些功名利禄酒色财气,不代表温火滚他们不在乎。二来罗睡觉也是她曾关系很好的师兄,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直接决裂。
出于这样的考量,寒轻白没有动手,但不代表她现在能高兴得起来。想到先前随口拿来敷衍的话题,寒轻白拐去找了许天衣。
天衣有缝许天衣可是温晚的大将,蔡党的眼中钉,天下第七一直在试图杀他,许天衣对此也心知肚明,雷纯还因此缘由与他搭上了线。
“要杀天下第七,哪有那么容易。”
许天衣无奈。
寒轻白的年纪比温柔还小,在他看来,这位母亲非常喜爱的女侠有时候也跟温柔一样有着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的执拗脾性。
不过温柔想要参与大事,证明自己能做成事,可以值得别人信赖,这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她身边多是红袖神尼温晚许天衣这类人,耳濡目染,虽然没把温柔染成成熟可靠的温大姑娘,但也可从中窥得几分缘由。
寒轻白做事风格就不太一样了,或许是因为她是七绝神剑的师妹的缘故,对杀人一事看得太轻,先前对上过一次天下第七后就对杀他一事念念不忘。
“反正他在盯着你不是吗,哪有千日防贼的,肯定要主动出击才对。”
罗睡觉让寒轻白心情不好,寒轻白就找其他事做,换一换心情,等调整好情绪再回去把这事同温火滚说一遍,省得他一直不信。
“话是这么说的,但以天下第七的谨慎程度,如无万全把握,他是不会出手的,而且即使把人杀了,后续也有麻烦要处理。我是温大人的手下,本就与蔡党不对付,可你若是参与进来……”
“他杀你的时候可没说过担心洛阳王报复,而且人若是死了,谁还管他是谁。我来找你杀他,你不说我????
不说,谁知道他的死跟哪个人有关,不过你是洛阳王的手下,若是不想参与进来我也能理解,只当没看见我来找你便是。”
许天衣连忙拦住她,继续商议此事。
他也并非真的怕了蔡党和天下第七,天下第七作恶多端丧尽天良,若非忌惮他的靠山是蔡京,早就被人杀了千百回了。
可许天衣本就差点被他杀了一遭,泥人还有三分气性,温晚的得意门生又怎么会是什么好捏的面人,何况天下第七曾在偷袭他后透露出来对温柔有非分之想,这是许天衣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的。
“既然如此,我有一计,不知寒姑娘可愿配合?”
“早该如此了,你说便是。”
“首先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要瞒着六分半堂,最好只有你我知情。”
许天衣沉吟片刻,道:“天下第七一直想杀我,之前被姑娘阻拦,但想必他贼心不死,我们便将计就计,给他这个机会,这样一来,是他私自行动,独自外出,死了也不没有证据攀咬我们。”
阴谋诡计只有被识破的结果,做的越多,错的越多,越容易露馅,所以多余的事情一定要少做,甚至不做。
许天衣的计谋很简单,他将主动权完全让给了天下第七,由天下第七自己来决定入不入这个局。这也是基于他对天下第七的调查分析后给出的办法。
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天下第七一定会来。
天下第七来了。
还未等他心中生起几分事情即将做成的得意,迎接他的便是一道几乎躲闪不及的攻击。
是寒轻白。
寒轻白没有拔刀,她的刀还在鞘里好好地插着,没有露出锋利的爪牙。但是她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攻击性比刀锋更利。
不知从何处跃出的寒轻白一鞭腿直冲他的脑袋而来,天下第七不敢低估她的力量,上回对打时的伤似乎一瞬间隐隐作痛,就以这个力道来算,如果不躲开的话,等着他的就是身首分离的结局。
天下第七也不是吃素的,他能活到现在除了蔡京的庇护以外自然还有他自己的实力作为倚靠。在寒轻白一腿踢过来的同时他便抬手臂格挡,护住脖颈,身体侧倾,膝盖一弯,向一旁倒去。
寒轻白没能踢到他的脑袋,只踹在了他的小臂上,听得骨头碎裂的清脆声音。
她落地,啧了一声。
天下第七看着那张脸,冷声道:“你与天衣有缝勾结,不怕相爷怪罪下来?就算是罗睡觉也护不住你。”
他在京城也不是睁眼瞎,那日虽不知寒轻白身份,可后来也探到了她的消息。七绝神剑其他人不足为虑,可一个罗睡觉实在不得不防,再加上这头好战的野兽,麻烦程度简直是一等一的。考虑到没办法一击必杀,天下第七便将此事藏在心中不说,好在听闻寒轻白并无为蔡京效力的打算,他便只等好时机,将他们一举歼灭,谁知他还没出手,没想到寒轻白再度联合许天衣来对付他。
不提罗睡觉还好,一提罗睡觉,寒轻白脸色更差。她本来找许天衣杀天下第七,大半便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现在天下第七好死不死提起罗睡觉,寒轻白也心情更差,她不打算与天下第七多话,一个箭步再度上前。
寒轻白不用刀,不用剑,一副要与他近战的架势。她的攻击迅猛如雷,等闲人很难招架她的一击。肘、膝、腿,脚,四肢躯干皆成了她进攻的武器。
天下第七想用剑,以兵器之利胜过她,然而寒轻白既然近身与他格斗,就有如此行事的理由。
这头纯粹的野兽有着近乎不可思议的直觉,她总能在天下第七进攻之前获悉他的意图,比天下第七要更熟悉攻击之前的先兆,快上一步打断他的攻击,击中他的手腕、小臂、大臂,将他手中的剑视于无物,好似天下第七就是专门送上破绽去叫她揍得一样。
一来二去,天下第七也不再用剑,使起了拳法。他用得最熟练的招数是千个太阳在手里,自认连元限估计都没有他熟悉这一招。但现在寒轻白不给他占据势的机会,步步紧逼,他就算是想用千个太阳在手里作为杀手锏,也要寒轻白给他这个机会才行。
寒轻白的攻击中有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毒辣奇诡,这是先前他们第一次打斗时她的刀术中所不带有的东西,赤手空拳时却叫他感受到了。
又是一击鞭腿,又快又急的同时甚至带有一点刀锋来袭的冷意,天下第七手向下挥去格挡,随后不得不退,以卸去几分力道。但他也没有束手就擒,这不是他的作风,他骨子里是残忍好斗的,遇上这样不得不战的机会,遇上这样好战的野兽,只抵抗不反击可不是他的习惯。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天下第七抓紧机会,在寒轻白滞留空中没有借力之处时发出一道势剑,剑气直逼其要害。
然而寒轻白却眼睛眨也不眨,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避开了天下第七的势剑,同时再度一脚踹来。这一下天下第七躲闪不及,腰腹部直接硬生生挨了这么一下,只觉内脏被撞击得生疼。
但看着寒轻白如鹰展翅一般轻巧落下的模样,天下第七意识到了她近战中毒辣刁钻的招数都是学自谁的。
当然是罗睡觉!
他见过罗睡觉杀人的模样,从空中落下时的姿态跟寒轻白如今简直是如出一辙。是了,除了罗睡觉,还有哪个人会想出这样的招数,能在空中有这样灵巧的轻功技巧!
这让他不由得在心中破口大骂罗睡觉。但心中骂归骂,究竟该如何破局仍需要他仔细思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