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第101 章:一更
================================
第101章第101 章:一更
仙人在居住点救活了一个早产的婴儿,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就传得人尽皆知。好事儿是左右人都打起精神翘首以盼,期待下一个得救的能是自己的亲友。坏消息是山君不得不马不停蹄连轴转,歇不了,随时有人可能倒毙的紧要关头她连饭都顾不上吃,看完这个居住点立刻就要启程前往下一个。
不是说走完这一趟就能休息,而是这一趟只管救命,不至于马上就噶的人且得等她下一圈再来。
四个夜叉跟着她活活熬了七十二个时辰,最后一个居住点她将解药交给浮舍:“躺了这么多天也该歇过来了,你们族内的事自己去解决。”
好歹他们也是长生种,再躺下去像什么话!
浮舍立刻叫上剩下还醒着的几个族人帮忙,夜叉少年想继续跟着山君回去却被她干脆拒绝:“跟着我干嘛?你们难道没有要忙的事?不盖房子不过冬了?”
“也不差我一个。”他总是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阴暗模样。弥怒跃跃欲试想要插话,应达一掌拍在他后背,拽着布料把人拽走,“你来看看这边……”
“后面你们帮不上太大的忙,”山君就事论事,“把你们困在我这儿天天尽做些跑腿的事儿多少有几分浪费,归离集一向是擅长什么就去做什么,从来不勉强谁。”
她是还没长大,等长大了也不会总蹲在后方。
“……你不需要向导了吗?”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小姑娘抬头看天吹了声口哨,乌黑的鸦羽一闪而过:“我有乌鸦领路,丢不了。”
工作内容被抢走的少年默默生起胖气。
山君满心都是那些还在等她的病人,只留了句“点火把解药扔进去”,抬脚就走。
乌鸦“嘎啊”“嘎啊”的啼鸣越来越远,火堆架起来了,夜叉们逐渐苏醒。等到所有人都坐起来,浮舍就在空地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详细告诉大家,末了询问道:“咱们想要活下去就得换个活法,并入岩之魔神摩拉克斯麾下是条好路,至少不会被逼着去做伤天害理的事。但是梦主已经没了,曾经跟着祂的咱们就是残留的恶党,想重新被人接受就必须拿出诚意。”
也许是心眼都拿去换武力值了,夜叉里能找出的脑子数量寥寥。等了半天也没有谁站起来表达意见,大家眼巴巴的看着浮舍,大有你怎么说咱就怎么干的架势。
浮舍:“……真没别的建议吗?摩拉克斯不拦着咱们迁走,可是想要留下却得花点力气,谁有啥想法都别藏着掖着,回头再有怨言忒不好看。”
夜叉们被强行摁下睡了小一周才醒,除了脑子睡得懵懵的,沉疴旧疾以及暗伤什么倒是都好了七七八八——山君是下药把他们一股脑全给药倒,但那药气中不乏治疗成分,她又不打算奔着整死这些长生种去,顺手能捞就捞一把。
翠玦坡的凡人是人,夜叉也是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话不是她说的,是便宜爹说的。既然爹都说了要给夜叉们一次机会,山君自然无所谓,反正解药早就做好了,不给他们用也是白白放到失效。
什么?你问仙人做出来的药物居然也会失效?
——开什么玩笑?药物当然会失效,别说放上千八百年,这种徒手搓出来的药丸子最多也就放个十天八天,不然就翠玦坡的潮湿程度再放下去说不得药丸子上能长个蘑菇出来给你看看。
夜叉们努力转动本就一根筋现下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除了想回到原本的族地外再也没有其他要求。浮舍引导了半天,目力所及之处全都是清澈无辜的蠢蠢眼神,到底只能无奈妥协。
不妥协怎么办?要是揍一顿有用他今天非得把这些家伙揍肿一圈不可。
他充满希望的看向弥怒和应达他们,伐难刚醒也还是晕乎乎的,小弟……算了,少年人心思都摆在脸上,小朋友把他甩下自己一个人拍拍屁股走掉,这小子还在失落呢。
“搬回族地是肯定要搬回去的,”弥怒看看应达,对方点了下头表示同意:“我们本就不是生活在翠玦坡的族裔,久居于此总有几分不适。”
搬家这件事权且记下,紧接着弥怒又道:“小仙君那边的忙我们确实不怎么能帮得上,既不会看诊也不识药性,唯有将本事展示出来才能得用。”
他看了一圈,不认为自家能冒出个变异款,至少这一代不大可能。
“梦主已死,魔神怨念却不会轻易消散,滋生出的魔物与人有害,不如咱们且去将这些东西清一清,救人不说也算是为往日之过收拾残局。”
最重要的是这事儿不用过脑子,打就得了。
一想到不需要动用脑子,夜叉们马上就跟憋了一整个旱季好不容易才喝到水的的蘑菇一样支棱起来,纷纷表示这个好,先回老家修整,养好身体磨亮武器就可以开工。比起放羊似的四处抓人,他们更愿意直接把目标除掉。尤其这种与梦主和旧日罪孽有关的目标,下起手来完全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去央求岩之主,得到应允就先把搬回族地的事儿定下。”浮舍觉得既然要换东家,那就得拿出个听话的态度来。吭都不吭一声阖族说搬就搬……其他族裔也就罢了,夜叉们成群结队的走到哪儿都容易引发误会。
隔天五个夜叉就出现在岩之魔神面前将全家商量过的想法据实以告,他们真的很老实,有一说一,摩拉克斯听完只有一句:“长期接触魔神怨念总有被污染的可能,目前整个提瓦特都没有太好的解决方法。”
“无妨,”浮舍笑了笑,四个胳膊乖巧的收在一处:“托小仙君的福,只是这点散逸出来的恶念,还不如梦境中梦主的摧残来得厉害,若有不适我们会及时撤下来想点别的法子,您放心。”
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有心的人才会愧疚,进而想要赎罪补偿,只要夜叉一族打从心底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反省并付诸行动,摩拉克斯不认为他们不值得挽救。
“你们且去,需要帮助便来寻我。”他知道这些夜叉原本住在何处,那些残留的建筑还在,修修补补很快就能让这个彪悍的族裔安顿下来。
浮舍他们欢欢喜喜谢过新东家,出门刚好遇到安排转运物资的三水站在那儿微微弯着腰与山君说话。
“留云大人说,学校已经建好,劳烦您过去开一门医科,总这么可着一个人使唤也不是事儿。”
山君没说不去,但也没有立刻应下:“把云吟术往治疗方向使用的只有持明,嗯,应该说是苍龙一脉的持明才能做到,这是天生的后天学不会,而且一般的医术药理我已经记不太清了,目前也是摸索着用。建议多往民间招些积年的老大夫,求名的给名,求利的给利,给足好处购买他们手里掌握的知识。”
这也是个办法,不然像现在这样她的时间全部花在各个居住点排得满满当当,一睁眼就是盘算着哪儿送来的药材该到了,今天又能送几个人完好无损的离开临时居住点,难免哪里出些疏漏。
三水苦笑:“那是必须的呀,总不可能全归离集的人就指望委屈您给瞧病。”
过去山君也不管这些,大家生病了不也是该找医者找医者,该找巫觋找巫觋。最近几年在獬豸与梅云的不懈努力下老百姓去找巫觋治病的已经越来越少了,相应的却是医者数量严重不足——这玩意儿得学,认真学,努力学,玩儿了命的学,然后还需要大量经验积累,三五年且不一定能出师,新手一般人也不敢找。
“跟我爹说去吧,我这边只能给管吊住命,缓口气下来留个救命的机会。留云阿姨需要我肯定得去帮把手,但专门的老师还得另聘。”仙舟的医疗体系建筑在长生种掉了脑袋缝缝还能活的基础上,提瓦特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普通人脑袋掉了就是掉了,重新缝回去只能起到一个美观的作用。
差不多估摸着也就是这个结果,三水立刻眉开眼笑:“有您这句话就行,我这差事基本上就算完成一半儿了,您别担心,归离集那边动员的大夫们已经出发了,过不上几天就到,届时辛苦您瞧瞧哪位脾气和缓的咱就去请。”
脾气暴躁的人不能当老师,不是对学生不好,是对老师不好,容易气过去。
这才像句话,愿意放下买卖生意长途奔袭前来帮忙救治病患的人,医德医术都差不到哪儿去。无非就是性格脾气再加上一个眼缘,山君打定主意要撒泼闹上一场,只要能忍住不抬手打她的就是好脾气的人,指定能把学生教好。
——我不会挑人我还不会挑刺儿吗?论找茬持明可是专业的!
她一扭头就见浮舍领着兄弟姐妹站在那儿朝自己笑,一二三四……嗯?那个绿色的呢?四条胳膊的夜叉注意到她的视线也往后看,小弟不见了。
岩之魔神眼皮子底下不会让他一个小孩子发生什么意外,浮舍的疑惑很有限。
也许他想到什么又拐回去找摩拉克斯了吧,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说得大概就是这样。
第102章第102 章:二更
================================
第102章第102 章:二更
绿头发的夜叉少年去找摩拉克斯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有他们两人知晓,转天早上山君揉着眼睛找便宜爹的时候就看到那小子背着手跟个保镖似的跟在岩之魔神身后。她马上就把揉眼睛的爪子放下,皮肤太白显得两个黑眼圈格外突兀。
“爹~”小家伙甜腻腻的凑到身边,摩拉克斯习惯性的示意她站好了方便扎小辫:“怎么了?掰断了归终的机巧零件,还是不小心打坏了什么东西?”
要不然她才不会这么刻意的表现出自己乖巧的一面。
“没有啊,我都好久没闯祸了!”山君一顿,放大声音,“不对,我什么时候闯过祸?”
老父亲这个时候已经给她把辫子扎好盘起来,小家伙摸出一早就藏起的小金冠要他帮自己戴——戴上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所以才要藏着。
“你不说,归终也不说,难道我就不会知道这些吗?”他三两下就把便宜闺女的脑袋捯饬成人样,她披头散发多少天他就忍了多少天,这么大个姑娘居然不会自己梳头天天拖个尾巴似的辫子跑来跑去,真是拿她没办法。
“归终阿姨找我帮忙测试材料强度嘛,那我当然要使出全力啦。”横竖不能算她故意弄坏零件,纯粹就是材料不行。
摩拉克斯:“……”但你也没听清楚那零件究竟要用在哪儿不是?说掰就掰,还一下子使满十成十的力气,知道的是这几天太忙精神不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怎么了呢。
同时也是冶锻之神负责出材料的便宜爹默默背下这口锅。
山君自觉显摆家庭地位显摆得差不多了,转脸得意的看了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小绿毛一眼,缠着父亲讨要东西:“归终阿姨给的弓箭装不上箭簇,圆头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个,摩拉克斯忍不住道:“因为她不想忙得不可开交时还要抽出空闲去修补蓄水池。”
归终可没告过状,全归离集的人放一块加起来也没她那么惯着小家伙的。但是架不住其他地方露出端倪被发现,比如说零件返工次数,比如说蓄水池的修理时长,谁能想到这熊孩子此前闲得没事儿的时候会在蓄水池外壁上画准星练箭术。
“为什么要把准星画在蓄水池上?”他捏捏山君的发包,“画在树上不行吗?”
“那树也花了力气长的,说打断就打断,不合适吧?”山君望着天狡辩,只听便宜爹更加无奈:“画在石头上!”
“我还不打算弑父篡位。”小家伙马上就被弹了下脑门,摩拉克斯没好气的收回手:“睡迷糊了?”
要是让性格古板的仙家听到了还得了,她最不喜欢听人念叨说教,到时候非得闹的鸡飞狗跳不可。
“咩!”山君皱起鼻子做了个丑丑的表情,从便宜爹手底下救走自己的脑袋,哒哒哒跑掉。
她折腾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宣告主权,这个家里有且只能有她一个幼崽,谁也别想和她抢爹。眼看小绿毛老老实实一句话也不多更不会主动争夺便宜爹的注意力,她又马上见好就收,溜溜达达开启新一轮的巡诊。
“别急着走,”摩拉克斯用玉璋护盾拦住她,指指一直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绿头发少年,“我给他起了一个新的代号,过去的名字不要再喊。”
这是为了保护他,不能让他的本名泄露出去。魔神怨念这种东西很难定义,它更像是死去魔神留下的黑化污染物,又有毒又会影响人的心智,催生魔物带来瘴疠与疫病,说是死的却又仿佛存在意识般会去主动追踪报复。真正为梦主带来死亡的直接原因,比如说山君或摩拉克斯自己,那股怨气反而不敢上前骚扰。但是面对曾经出于弱势地位的夜叉,它就很有可能凶狠的纠缠不休。
所以要将这孩子的真名藏起来,除了不让梦主留下怨念注意到以外也是避免他被其他魔神盯上。就像山君,归离集的仙家都知道她是摩拉克斯的养女,但出了归离集这个消息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哦……”山君点点头,很快发现盲点,“欸,你本名是什么来着?”
这家伙不爱说话,她滞留翠玦坡的这段日子里这家伙前一半时间都在赌气,后一半时间你你我我喂喂喂的也已经喊习惯了,两个人谁也没想起来还有交换名字这回事儿。
“算了,”她把手一挥浑不在意,“既然要保密那就保密到底,还是问你的代号好了。我叫山君,是个持明,你呢?”
这才是小孩子结交朋友时应该有的第一步,少年闪了闪视线:“我叫……魈,是个夜叉。”
“嗯嗯嗯,行,那我忙去了,爹再见,魈再见。”家庭帝位稳固,山君心情很好,提上梅家庄园给准备的精巧小药箱撒腿就跑。
“真的不需要有人跟着吗?”夜叉少年抬头去看新拜的师父,摩拉克斯摇头:“以山君的实力,归离集范围内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
现在大半翠玦坡已然纳入归离集版图,西南黎部剩下的几股势力里最强的摩诃也已经做好结盟的准备,可以说除了云来海深处与层岩巨渊的地下古国,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同龄人之中能打得过她的越来越少,这个范围甚至可以涵盖魔神。
山君蹿出营地,抓紧时间按照昨日的顺序又把每个居住点都走了一遍,今天遇到的病人要么身有暗伤要么就是精神出了问题,前者一个云吟术的事儿,后者只能把当初给夜叉们试过的药稀释几倍凑合着用。
好在这药多少有几分作用,至少能从那些狂躁的人身上看到恢复理智的迹象——不是说他们马上就清醒过来,而是癫狂的举止弱化,且极少数个体变得可以沟通。本地药材能发挥作用实在是个好到不能更好的消息,山君将这些一一记录下来,等归离集的医生们赶来此地也好将信息传递给他们。
一圈下来最后一处还是夜叉们的居住地,仅仅一天之隔,这里的模样发生了极大改变。那些彰显个人情趣的生活小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都已经被各自的主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等搬回故园。营地正中间的篝火上,那口眼熟的大铁锅也不见了,浮舍正背着它四处走,提醒族人们不要遗落物品。
“你们这动作也太快了吧!”见到山君若无其事走进居住点,绝大部分夜叉选择躲开。这位是没和大家动过手,但架不住她差点送整个族裔下去合家欢,无论打得过打不过带毒的东西没人不害怕,避开也是正常。
山君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不久之前还能和她点头打招呼的人比自己如蛇蝎,她径直走到浮舍身侧一巴掌拍在那口锅上,后者笑着又把身子扭过来些:“大家都想早些搬回族地嘛,那边依山傍水正守着渌华池的入水口,地面比翠玦坡这边平坦许多,天气也更好。”
“那还挺好,”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念头:“你们老家在渌华池口哪儿?”
浮舍给了个肯定答复:“对,背后就是绝云间的外层山脉。”
这可真是太好了,山君这几天正盘算着在池底安装个机巧好让池水规律旋转好使渌华池具备运输功能,夜叉们就住在那边不妨托他们帮忙观察下水文情况。也不用花太多时间,每天最多也就上午半个时辰下午半个时辰,把数据记录下来就行。
她把这事儿告诉浮舍:“翠玦坡这么密的森林很适合开发成林场,要是原木扔进水里直接转到归离集那边不就方便很多吗?机巧可以做到,我可以在水下呼吸,所以这事儿百分之八十能成,麻烦你们帮我多盯一眼。”
“我能帮你,”伐难软绵绵的冒头,山君转头去看她,少女露出一个温和腼腆的微笑,“我有水元素力亲和,对水的变化比较敏感。”
“哦!”小姑娘挥手召来一条水龙围着她绕,“行,那就拜托你了。”
确认她的健康状况没问题,云吟术又在这个即将被放弃的居住点中转了一圈才消散而去,山君自认与夜叉一族货银两讫。能治好的都已经痊愈,治不好的那是现下实在找不到治疗的办法,总之先用药缓解着,也许将来能想出方案。
她是下毒致使夜叉们昏迷不醒,但也确实如约定所言治愈了他们的伤势,不管怎么算契约都真真切切完成,摩拉克斯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好,数据记录下来后呢?”伐难看着水龙消失,有点遗憾。山君勾勾手指捏出条筷子粗细的小龙飞到她面前做出各种动作:“托人转交给我,我不会总在一个地方固定待着,而且我记性不太好,多做些备份更保险。”
她这是怕几百年后自己转生了脑子里空空如也,多一份备份多一重可靠嘛。
第103章第103 章:二更
================================
第103章第103 章:二更
夜叉们很快就包裹款款跑回自家原本的族地,从茂密的森林回到稀疏的山林,只觉得自己家哪儿哪儿都舒服。
简单修整过后浮舍将族人分成四组,小弟打定主意想要跟着岩之魔神那就由他去,其他人则每人带一股族人分四个方向清扫魔神怨念孕育出的魔灵魔兽。他们只能做到这一步,面对同种原因引发的瘴疠以及灾害就束手无策了。好在梦主遗留的怨念并不多,归离集似乎也有了些许应对的办法。
“要是咱们族里出个脑子特别好使的孩子就好了,送去归离集也跟着读点书。”弥怒对于自家被尘之魔神嫌弃全民文盲之事耿耿于怀,但大家的天赋确实不在脑力上,打眼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就会打从心底生出一股眩晕。
浮舍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为难小孩子干嘛?你要真有心不如勉强勉强自己。”
应达黏在伐难身边抿着嘴笑,忽然好奇道:“小仙君看上去就很聪明,她说她是什么来着,持明?你们谁听过,是外来的族裔?”
弥怒用力摇头。
提瓦特大陆上的各种智慧生物能攒出近千种类,作为一个岩属性的夜叉他确定自己没听说过什么叫做“持明”。
“持明……是龙。”伐难发出小小的声音,大家都不太理解她为什么那样喜欢山君,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
“啊?龙?元素龙王?咱们这儿的元素龙王不是岩龙若陀?”难道元素龙也流行串门?弥怒百思不得其解,遂放弃思考。
浮舍停下动作正色看向伐难:“你感知到了什么?”
伐难是水属性的夜叉,众多族人中她的感知力最强,别看平日里总是木讷低调的样子,实际上常作为斥候游走于各大水体。
“不是元素,”她侧着头努力思考,想要找出合适的词汇进行描述,“我看到……亘古的巨龙阖上双眼,祂身上的鳞片徐徐落下变成一条又一条小龙。”
指着一个画面就差点令她失去神智,现在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但是那条巨龙……祂实在是太美了,古朴庄重,仿佛承载着寰宇的秘密那般。
其他三个夜叉一时没听懂,应达及时推了姐妹一把:“伐难!别去想了!”
血泪自她微阖的眼中簌簌落下,水色少女猛然睁开眼睛,冥冥之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
【口口】
“我听不懂,”她喃喃道,“我听不懂祂在说什么,也许小仙君能听懂……”
伐难抬手擦干净留在脸颊上的血痕:“她只是更擅长御水而已,不像我们只能对应一种元素力,其他的元素并不排斥她,我想如果她愿意大约也是能调动的。”
“奇怪,”弥怒给了一个定义,“她看上去生得极好,秀气脱俗,可脾气性格却像家中娇养的普通小女儿,有刁蛮的一面也有善良的一面……”
家中娇养是真的,问题在于养她的人……那可是岩之魔神摩拉克斯,他怎么把女儿养出个凡人的脾性?
“哈湫!哈湫!!哈湫!!!谁在背后念叨我?”山君捏捏鼻根,恶狠狠在嘴里嘟囔:“反弹!”
她正趴在车架旁检查运送来的药草,三水后勤转运做得好,大夫们明早到今天药材先来了,分类收拾妥当刚好抄起来就能用。好大三个喷嚏连在一处,小家伙生怕弄脏了药草,蹦跳着陀螺似的及时背过身去。
“等大夫们赶过来您就随我一起回归离集如何?”不说摩拉克斯心疼不心疼,三水看着孩子眼眶底下那层乌青都有几分不舍。十岁大点,哪怕再大些吧,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大多还围着父母膝边打转,能有几个危难时刻独挑大梁?
关键是她挑起来了,一点链子也没掉!
如果没有山君的作用,归离集想要拿下翠玦坡只怕得经历一场极其惨烈战斗才行,哪能像如今这样连魔神怨念也没剩多少。
山君看完最后一个药材包,满意的从车边沿上松手跳下来,一点儿也不想回归离集:“不要,我还得和大夫们交接呢,病历、案例、那几个治到一半的病人,都不管了?”
医生因渎职挨揍可不能怪病人闹哈,人家有正当理由,那不叫医闹。
三水支棱脖子左右看看,此地无人注意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条烤鸡腿塞给山君:“这是我娘给我带的风鸡,昨儿晚上专门烤熟的,香得很!赶紧吃别放,吃的时候稍微热热。”
孩子脸上婴儿肥都没了,显得那双蓝眼睛格外大,就好像脸上只剩下眼睛似的。
鸡腿山君还是很乐意笑纳的,她也把脖子伸长了左右看看,做贼一样赶紧接过来往衣袋里塞:“等会儿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啃去。”
调运足够千岩军和本地难民的粮食对于归离集来说虽不艰难但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肯定也不能敞开了一点数都没有的随便吃,想来点小灶自然得避着人些,不然大家苦哈哈的吃点飘油花的大锅炖菜你却搁这儿香喷喷的啃鸡腿……看着不好。
“好吃我回头去你家抄食谱行不?”这种风干鸡又烤熟后散出来的味儿不多,架不住实在是香,山君馋得坐立不宁。三她这个样子更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了,三水笑笑:“那感情好,您随时来,我娘做了不少风干的吃食。”
这也算是归离集的一种特色菜系,专门方便出门远行的商人商队携带。
眼看着药材都已经检查妥当,山君交代三水按照要求带人将每种药材放在专门的柜子里,自己揣着鸡腿儿找了棵树三两下窜上去,美美开吃。蹲树上好呀,既不会被发现偷嘴,又能看着下面的千岩军士移动药材,万一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这里马上就能做出响应。
烤鸡腿肉质筋道,微咸,它就是咸香的底味里多了丝香料气。由于事先吊在户外风吹干燥过,腿肉能用手一丝一丝撕开往嘴里放。
山君喜欢有嚼劲的食物,一根鸡腿吃得津津有味,两个眼睛还时不时往下看军士们来回忙碌。
转天一早归离集招募的大夫们匆匆赶到营地外,三水一面派人通知山君一面亲自走出去接应,看到来者先是一喜紧接着一惊。为首的是位温和清隽的年轻人,微长的浅绿色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垂在肩侧,看上去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他虽生得好却也不至于让人惊讶,三水小小怔愣乃是因为这人颈项下挂这条恹恹的白蛇。
一般情况下蛇这种生物都是很难让人喜欢的,不是蛇的问题也不是人的问题,而是漫长的历史中无数人曾被蛇毒毒死,也有无数蛇被人捉住剥皮下锅。比期间的敌对关系各自刻入DNA,互相都很恐惧。
就算真有人愿意将蛇当做宠物养也少有就这么挂在脖子上在外头四处走的,你不怕别人怕呀,不管伤到人还是伤到蛇都不合适。
注意到三水的迟疑,青年露出浅淡的柔和微笑:“在下忡槿,这位是长生仙人,也是教授我药理的师父。”
三水马上松了口气,既然是仙人那就没关系了,祂不会因为凡人的大惊小怪而受到惊吓,至于说被吓到的人……只要知道那是位仙家自然就不会再怕。
“不好意思,请恕我孤陋寡闻,”他拱拱手,对方跟着还礼,走在他身后的其他医者也跟着略微弯了下腰算是全了礼节。
一行人寒暄过后便往营地里走,提前一天就收拾好的医疗点井井有条干净整洁,马上赢得大家交口称赞。
“这也太好了!”
“马上就能开工。”
“多谢七星记挂。”
忡槿脖子上的小白蛇抬起脑袋吐出蛇信嗅嗅:“一股鸟味儿,谁养了乌鸦?”
“嘎啊!”站在树梢放哨的小乌鸦扑扇扑扇翅膀现实存在感,白蛇竖起上半身,没有攻击的打算只是想逗它玩。
就在这个时候医疗点的门被人从内侧推开,大概也就讲讲到人胸口处的小姑娘扎着个白色罩衣走出来:“人都到了?愣着干嘛!”
乌鸦飞到她身边绕来绕去,大有向白蛇显摆自己也有主人的意思。
“边儿上玩儿去,”山君挥挥手赶走小乌鸦,一点也不怂的以一己之力盯着一群成年人看,“有什么问题?”
问题还挺大的,医者们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准这是什么情况。
让这孩子当个帮工都嫌她年龄太小,字儿认全了吗?
三水等这个场面等了好几天,他轻咳一声上前介绍:“这位才是开办此处医疗点的真正功臣,诸位赶来前翠玦坡全靠山君姑娘一人勉励支撑,好些命悬一线的受害者全都是她一手救回来的。”
愿意放下自家生计甘冒风险跑这一趟的医者心胸医术大多都没什么毛病,医术这种东西说得再玄最终看的还是病人有没有获救,只要她救活了人,哪怕现在看不明白也必然有道理在里面。
一群成年医者愣了片刻,纷纷问好道谢,并没有因为山君的身高外形而露出轻视的表情。
————————!!————————
不好意思今天只有一更,睿哥生病了。
第104章第104 章:一更
================================
第104章第104 章:一更
走进治疗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排高大的木质药柜,方方正正结结实实,房子塌了它也不一定倒。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苦香味儿,混合着些许木材的清香——时间来不及,打制药柜的材料只能就近选择,木头晒干就拉来用了,漆都来不及上。
但是这些已经足够,毕竟大家又不是要长久待在此地做生意,东西顺手得用就是万幸。再说了这些都是旁人提前准备的,相当于一到地方饭就做好,坐下就有热乎乎的汤喝,还能挑拣啥?
小白蛇向前探着身子扭来扭去要忡槿去开柜子查看药材品质,山君打了个哈欠从柜子下面掏出这几天熬夜记录下来的病历。
“翠玦坡这边,外伤我都已经解决完了,剩下的问题需要和大家一起探讨。”她起了个头,医者们都看过来才将病历推出去继续:“都是在梦主的梦境中待的太久以至于精神受损……症状有轻有重,表现五花八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些病人哪怕已经意识到终于可以脱离梦境也仍旧提不起太大的求生欲。”
病人自己不想活,这是医生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老实讲这种关乎精神的损伤本就不好治,再加上病人自身的消极与不配合,妥妥天崩开局。
“我能了解一下山君姑娘的方案与想法吗?”忡槿拿起一本医案翻开,这上面全都是现成的例子,每个病人占据四页,一页记录基本信息,一页是此人的喜好与禁忌,一页是用药记录,最后一页是用药后的变化。最详细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厚别看面前厚一摞实际也就囊括了一个居住点而已。
山君早有准备:“梦主的梦境机制更像一种根植于记忆的权能力量,祂拟造出了一个足以让人身临其境的虚拟空间,将领地上所有智慧生物的意识强行抓取病投注在梦境中,以自己的想法随意改造……随着梦主的死亡梦境已经解开,被汲取过能量的人根据时间长短表现出逐渐加重的厌世倾向。”
不仅凡人会这样,夜叉也一样,别看有些人发作时暴躁易怒伤害其他人,等他们冷静下来后往往会被愧疚与后悔折磨到自残甚至自杀。
伤口在身上好治,伤口在心里哪怕医生也为难。
医者们拿着医案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当下也不说休息,个个都要求这就去看看病人的真实情况。
“先让三水带大家安放行李吃点东西再动身,居住点离得都不远,我就在这儿等着,一会儿一块去。”
夜叉搬走后剩下全都是凡人的居住点,为了方便管理几乎一个点挨着一个点。情况不严重的人能走已经安排千岩军士护送返乡,走不了的都是情况不太好需要就地治疗,以及跟着留下来陪护的亲友。
这么小的孩子都能稳住心神,初来乍到的医者们心里就算着了把火也不得不按捺着赶紧分屋子放行李吃东西——军中伙夫调一个过来,那大锅菜也是早上起来就准备好的。忡槿选了离药房最近的屋子开门走进去,一张木板床,一个简易衣柜,拼凑痕迹相当明显的木桌木椅,那木头还露着白茬。阳光透过树梢照在窗棂上,有股说不出的朴实之美。
虽然简陋但比想象中要好了太多,到现在他仍认为这些都是七星中的三水准备的。
山君姑娘太小了,很难想象她指挥成年人做事的样子……脚底下要垫个木桩子不?
“阿槿阿槿,你在发什么呆?”白蛇稍微使了点力气勒紧身子,被她顺带勒住脖子的忡大夫回过神来:“稍微松一点儿,长生师父……”
喘、喘不过气儿了!
“哼!”她滑到桌面上游来游去,忽然竖起身子探向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招呼医者们带上吃饭的家伙盛菜盛汤。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忡槿立刻翻出碗走出房门,他选的住处距离药房很近,三两步走到铁锅旁哪位名为山君的小姑娘已经端着碗低头呼噜呼噜吃得香甜。
伙夫手艺一般,大锅菜的味道和口感都只能得个“能吃”的评价。但是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想到这些山君往嘴里扒饭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她对长生兴趣不大,但长生却很喜欢她。
“你……是人类?不太像,感觉很亲切。”长长一条白蛇几乎整个都快伸到小姑娘面前去,山君举起筷子做威胁状:“夹你哦!”
长生吐吐舌头狠狠嗅了几口气味,被忡槿抬手拦回去挂好。
“抱歉,”青年向后小小退了几步,隔开自家师父与别人家小姑娘。
再无害长生也是条蛇的形象,从归离集来到翠玦坡的路上成年人尚且怕她,小孩子不一定怕但万一给人吓到了怎么向家长交代?
山君边吃边抬起眼睛仔细看看这对组合,看完摇头:“救不了,你们两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用云吟术搓出条水龙,龙首朝白蛇张开嘴亮出利齿,围着他们摇头摆尾飞了一圈后消失不见。
“云吟术对你们这种情况起到的效果很有限,”一海碗的大锅菜一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山君吃掉最后一口肉,打了个秀气的饱嗝:“保守治疗吧,以带病生存减少痛苦为主要诉求。”
先天不足,咱就是说这提瓦特大路上怎么全都是持明不擅长的病症呢?
跋山涉水日趋僵硬的身体突然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忡槿露出迷茫的表情双手抱着碗,伙夫顺势给他舀了一大勺菜放进去:“下一个!”
“啊!谢谢!”青年端着碗走到旁边,小心翼翼观察……山君姑娘肯定不是凡人。
很快这十几位大夫就算是修整妥当了,小姑娘提起袖珍药箱打头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下意识落后半步以示尊重。一行人看上去可爱的要命,活像小鸭子身后跟着群大白鹅。
等医者们接触到病人,可爱的影子瞬间就被扔得无影无踪。亲友与帮忙的千岩军士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照顾病人,但还是无济于事,一夜之间伤人伤己的例子出了好几件。
云吟术治疗外伤是一绝,水龙飞过去,压低的低泣冒出来两声很快又被压住。
“换人前来驻守,”山君当机立断,长期与精神不好的人待在一起,那种压抑与绝望会像蘑菇的孢子一样从一个人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
没得好心照顾病人最后把自己给照顾病了,得不偿失。
“今后病人这里每周都得换个小队过来。”她看向围拢在四周的医者,“我没有太好的办法救他们了,希望诸位有擅长这方面的能教教我。”
她人小,这话说得年长者们听了又是暖心又是无语——您都没法子,难道我们就能有很好的手段吗?
“有点像情志病,虽说导致病发的原因与一般人不同,但症状着实接近,”大老远从归离集赶过来,大家肯定不是为了吃那口大锅菜,当下就开始想法子。有年长些的医者提了个方向:“先聊聊吧,从情况最好的人开始,只要愿意张嘴说总归还算有办法。”
“对!我带了些芳香去秽的药草,缝几个药包试试,曾经有病人对此反应良好。”几位更擅长妇科的大夫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点点头。
不是说妇人好生气,而是很多妇人家里丈夫儿子太会气人,经常要用到舒缓情绪的药物。现下拿出来试试,不管能不能治疗,至少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大夫们的讨论很快就朝着一般人听不太懂的方向延伸,忡槿手里多了个本子,那字龙飞凤舞的基本上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山君微微踮脚偷瞄了一眼,先是一愣,紧接着眨眨眼,再然后整个人都变得“皮毛柔顺”了许多……原来不是我练不好字,所有干这行的写出来都这德行。
不怪我!
她收回视线继续听医者们的讨论,修仙舟人大概率就跟修机巧差不多,归离集的凡人可不能那么糙,他们很脆弱,得轻拿轻放。
小朋友很乖很乖的站在队伍里认真学习,任谁看了都会心头一软,继而为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子们列出长长一条计划表。跟随医者们一同前来的当然还有他们的徒弟,不过这会儿学徒们都被留在治疗点收拾东西提前休息,这一路上他们也辛苦了。这些年轻人还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喷嚏声此起彼伏。
走了一天,医者们到底讨论出了一个更全面的药方出来,打算明日一早就开始施行。之前山君完全是凭借所剩不多的记忆以及云吟术加持强行吊住各处病人的命,现在真正的国手们终于到了,她私底下偷偷松了口气——总算是顶住了这场塌天大祸,没让翠玦坡变成一处死地。
忡槿记笔记的功夫眼风一扫刚好看到山君呼气垂下肩膀的样子,不由失笑。她果然还是个孩子,人前格外要脸,人后一点儿也不意外的流露出促狭模样,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叽里咕噜灵活转动,实在招人喜爱。
第105章第105 章:一更
================================
第105章第105 章:一更
来到翠玦坡已经过了好几日,忡槿完全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早早起来和其他大夫们巡一回营,每个居住点转一圈看看病人们的情况,回到医疗站已经到了午后,赶紧吃饭熬药搓药丸,晚饭后挑灯夜战记录医案。在这忙碌的一整天中不分时段的时不时与同行们交换意见,有时和缓有时激烈,转天一早大家又乐乐呵呵的裹起小仙君一块出门。
那孩子名叫山君,据说“小仙君”的尊称一开始还是从那些新来的夜叉嘴里传开——没错,小仙君为了解救被掳走的归离集百姓孤身犯险,深入虎xue忍辱负重最终一举扳倒霸占此地祸害众生的领主魔神,她当得起“仙君”的分量。
但她也实打实的是个孩子,十来岁的年龄就算放在凡人里也该用“少女”去形容,甚至前面还得再加个“小”。
伙夫敲了响板,大夫们端着碗从房间里出来排队吃宵夜。由于晚上伏案写病历是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操作,三水主动分了批物资过来吩咐驻扎在此的军士们一定要照顾好这些好心的医者。
有人自己端着碗散步一样出来走走,有人打发弟子帮忙打饭,山君照例捧着大海碗站在最前面,一脑袋白毛翘得横七竖八。
“小仙君来了呀?”伙夫一见她就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的马勺快准狠照着肉最多的地方狠狠就是一舀,提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连刀的肉片悬在半空中晃悠,稳稳当当酿在小姑娘碗里。大师傅对于自己多年的打菜手艺很是自得:“多吃些!您看着拔苗长个了。”
小孩子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多会变得跟竹笋一样蹭蹭往上长,相应的饭量也会跟着飙升,民间常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说。想要长得高那就不能少吃,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件事。
山君惊喜的把手抬到自己头顶来回划拉:“真的吗?我真的长高了?”
持明生长缓慢,几十年维持在一个高度是很常见的事,乍闻伙夫这么说山君开心得差点原地转圈圈。大师傅板起脸上上下下认真看了她一会儿,无比郑重的把头一点:“没错!我这眼就跟尺一样,大半个月下来您约摸着往上长了一寸。”
这是个放在凡人少年身上也很正常的数值,偏偏小仙君一蹦三尺高就往营地另一个方向跑——长个子这种好事当然要第一时间告诉便宜爹,不能让他觉得投入的精力打了水漂嘛。
她端着碗还能跑得飞快,排在后面的大夫们纷纷报以善意的哄笑:“跑慢点呀,当心摔着!”
众人“哈哈哈”了一通,再回头就忍不住纷纷聊起自家膝下养的小魔星们。这个大夫说密藏的人参叫小祖宗翻出来切碎喂鸡,一家人吃炖鸡吃得鼻血横流硬是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儿,那个大夫就哭笑不得的表示家里的混世魔王抓着巴豆往兔子嘴里塞狠狠挨了一口。
忡槿还是个年轻人,目前正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阶段,儿女经和子孙经在他听来就跟天书似的。前辈们聊他就站着听,手里端着碗挂着微笑,脖子上的白蛇比他更积极。
“阿槿,我们也去捡个小孩子回来养吧,就小山君的那种!”长生都快把自己扭成麻花了,忡槿脸上笑意不变,手里把筷子往后一别,一根指头就把白蛇的小脑袋推回去。
做梦可以,白日梦就大可不必了好吧?
“我说真的,阿槿,教她比教你容易欸!”长生不遗余力骚扰契约者,青年好脾气的从饭碗里挑出块肉喂给她吃:“要不要小睡一会儿?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病历已经写好,我再看会儿书。”
赶紧吃点东西堵住你的嘴吧,我何德何能捡个仙人养。
“哈湫!”山君一溜烟跑到便宜爹面前,刚刚站定就打了个超大的喷嚏,整个人都差点翻过去。摩拉克斯周身肃杀的气息瞬间变得和缓,神奇的摸出张软纸递给她擦擦:“着凉了?”
站在他身后的魈不说话,金色的眼睛跟猫头鹰似的一眨不眨看过来:“……”
“没有,我好着呢!”山君手里还端着碗,两只眼睛弯成两条缝:“我长高啦!”
都不需要专门找尺子量,摩拉克斯将贯虹之槊放在她身边,这么一比果然发现她久久停滞的身高有了明显变化——整整一寸,抬起手都能快能够到槊尖了。
“恭喜,”这份纯然的喜悦很有感染力,他收起武器,抬手在女儿后脑勺上揉揉,“等回了归离集去吃炖锅庆祝一下,如何?”
眼看又是一个冬季,说不得城中下了雪,这种时候最合适吃炖锅。
山君抱着便宜爹的胳膊扭:“想吃腌笃鲜!”
她吃不得太刺激的味道,却对鲜味极为喜爱,有汤有肉的炖菜也是青睐有加。
“腌笃鲜啊……”摩拉克斯只说了半句,留下后半句飘在半空中。他是故意的,像个普通的父亲逗弄小女儿那样等着看山君跳脚。
绿头发少年默默震惊。岩之魔神摩拉克斯,传闻中如同朗月力压群星的帝君,这个完全能以武力征服整个提瓦特大陆的男人居然也有如此情感丰沛的一面。他还以为这样的魔神会像山岩般沉默寡言坚韧持重……事实证明稳是稳的,重也挺重,其他就……嗯,还是不说了吧。
“腌笃鲜!爹!”运筹帷幄配合归离集一举拿下大半翠玦坡的小仙君拧得跟个扭股糖似的,“要吃腌笃鲜!”
她扭来扭去乱没样子也就算了,居然还跺脚?
少年回忆了一下自己尚且不算漫长的一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内容,还是说只有聪明人才会出现类似举动?
那边的父女俩已经商量好了从哪儿搞来腌笃鲜的材料——山君连夜去轻策庄挖竹笋抓小野猪,咸肉找三水要一块就行了,摩拉克斯负责各种调料配菜以及动手生火做饭。
“你有事儿要忙吗?”她将视线投向一声也不出的夜叉少年身上,迫切希望给自己抓个闯祸的搭子。如今夜晚不再是可怕的噩梦,年轻人睡什么睡,起来嗨!
魈抬头去看摩拉克斯,他既不鼓励也不反对,完全不做任何反应。
半夜三更跑去轻策庄挖竹笋抓野猪,真亏她想得出来……他想了一下,点头:“没有要事。”
“爹爹,我和魈一起去,马上就回,明早能吃到吗?”山君对于自己不想知道的事一概懒得操心,只要便宜爹不直接了当表示反对,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摩拉克斯果然没说什么,他只是背着手微笑。
“说好了哦,明早我来找你吃腌笃鲜哈!”小姑娘高高兴兴拖起脸上没有表情但走得非常麻利的小朋友,两道影子闪现似的“刷”一下跑得无影无踪。
小孩子真是猫一天狗一天,如今好起来什么都记得对方,等哪天不好起来怕是恨不得当场摔了武器撸袖子打一场。魈这孩子心思重,衬得山君都像个真正的小孩儿了。
一心想着好吃的,山君驾驭着清泉几乎脚不沾地。魈都有点担心她不管不顾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黑灯瞎火的只有星光引路,就这位认路的功夫,没个人跟着说不定她能一口气跑到海的那边去。好在还有个一块溜出门开小差的同伴,山君跑得快归快,她还是会不时看一眼校准方向,等到了河边就更是她的主场。
滔滔河水立刻被镇伏,平静无波得仿佛是个人工池。两道人影蹿过去,水面只余点点涟漪,没过一会儿他们又窜回来,一个提着野猪崽子,另一个扛了串嫩笋。
好容易才赶在更深露重前返回翠玦坡营地,一来一回的功夫摩拉克斯已经把山水送来的咸肉切成一样大小的块焯过热水。加上新鲜速运来的猪五花以及刚扒掉笋壳的新笋,他把陶瓮添足水架在火堆上,转身催促山君回医疗站休息:“虽说你已摆脱梦主的影响,但也不可轻忽健康。且想想看,若是哪里不舒服如今归离集可还有人能给你看诊?”
治人的大夫有,治仙的大夫就只能呵呵了。
“那个忡槿大夫,他脖子上挂的白蛇好像是个仙人,会治病哦。”山君马上就找到一个例子,摩拉克斯也不生气,只管推着女儿送她过去:“那是重伤不愈的药君,不得不与人类缔结契约维持存在。一方传授仙家医术,另一方则分担了仙人的伤势,难免短寿。”
“不要去搅扰她,事缓则圆,或许过上些许时日药君能找到自救的方法。”他没有要求山君帮忙的意思,明示暗示都没有。
还是那句话,若非病人求上门,做医生的不要主动提起医治的事。
“我也得有那个本事呐!”山君明白他的意思,但就是嘴巴里不说两句痒得难受:“她身上的生机断断续续的……”
关于“生机”她想到或许有个地方的植物能派上些许用处,但眼下这事儿还没有定论,为了避免叫人白欢喜一场,确定能成前还是别拿出来嘚瑟。
第106章第106 章:一更
================================
第106章第106 章:一更
伙夫一敲响板,忡槿就睁开眼睛侧头看看窗外。天气算不得好,阴沉沉的灰白,水汽扑得树叶沉甸甸。
长生缩在他怀里取暖,作为一条蛇,她很是畏寒。
“天亮了吗?我好像闻到了很香的味道……”蛇头慢吞吞的钻出被窝,“阿槿,今天有好吃的!”
“该起来了。”
忡槿掀开被子坐在床边醒醒神,然后起身从床头拿起青衫披在身上。
他没有收徒,只能自己出去提热水洗漱。
伙夫早在做早饭时就已经烧好了大夫们要用的热水,看着这位年轻医者风吹过来就要跌倒的架势,旁边一个帮忙的军士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躲过忡槿的桶。
“都说我们可以帮忙送热水,先生还是先顾着点自己吧。”
再仔细一看,这人瘦得根条棍子似的,两只手环起来只怕都比他腰粗。
青年踉跄两步才站稳,苦笑道:“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诸位天天的也极辛苦。”
“苦啥呀,咱拿饷的,仗没打几场净救人了,谈不上苦。”军士憨笑,一股劲儿就把桶子提进医者的房间。
他赶紧看了一圈,转头去问好不容易才跟上来的忡槿:“忡先生,水放哪儿?要不要我帮您兑一下?”
这可是滚开的水,给猪退毛都使得,不对点凉水根本没法用。
“有劳了,放这边。”忡槿指指净室,到底没好意思麻烦人太多,“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军士依言放下桶就走,先前三水先生让大家就近采了好些长老的葫芦瓜,一剖两半舀水方便得很。这位忡先生就是再弱也不至于一瓢水都舀不起,倒也不必表现得太热情,免得吓坏了斯文人。
忡槿再三道谢送人出门,转回来舀了瓢热水在盆子里,添上凉水兑得不烫手便停下,又兑了另一盆水放着,这才回到床边把依依不舍汲取最后一丝被窝暖意的长生挖出来。
“该洗漱了,今日若是得空就去给你寻几枚鸟蛋打打牙祭。”
白蛇蜿蜒爬上青年肩头缠稳当,温顺的任由他将自己放进温水盆。
“呼……水温不错。”她泡得软绵绵的,心里开始期待尚且不知该去哪儿找的鸟蛋,“吃个斑鸠蛋吧,它们生的多。”
点菜就点菜,反正能不能吃到得看运气。
忡槿三下五除二打理好自己,挂着蛇翻出碗,这就出去排队吃早饭。今天他起得晚了点,前面派了两位老先生,倒是不见每天都排在头一个抢吃早饭的小山君。
再看看四周,也没找到小家伙埋头苦吃的影子。
“忡先生,该你了。”伙夫扬扬手里的大马勺又敲敲锅,被这阵声响打断思绪的青年急忙回神:“多谢提醒。”
他上前看着伙夫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不经意问道:“好像没看到小仙君?”
“小仙君一大早就出去了,”伙夫笑出两排大白牙,挥舞马勺指指医疗站外,“帝君心疼孩子,亲手炖了好料。”
长生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口水,盘在青年颈间嘟囔。
“好想吃……”
忡槿把碗端高些给她选:“吃什么自己选。”
岩王帝君炖的食物谁不想尝尝呐,那是普通人能够得着的吗?想这些还不如找门道问问投胎的注意事项。
长生超大声叹气,扭开头往他衣服皱褶里钻。还是鸟蛋靠谱些,吃到的可能比较大。
青年端着碗回到房间里,先是找出长生专用的吃饭盆尽给她捡些软烂好消化的食物放进去,然后坐在窗下挥舞筷子一边检查昨晚记录的病历一边往嘴里填早饭。
吃过饭小小休息片刻,他带着白蛇提起药箱向外走。
该集合了。
观察了这么几日,他对与翠玦坡绝大多数病人的治疗方法有了点自己的想法。一般的手段作用不大,只能让病人的病情不再恶化,好转是没有好转的。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主要在于这些人长期睡眠不足又横遭外力折磨,肯定有人反抗过但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这让他们在潜意识里烙下刻印,打心底认为过去那位魔神不可战胜,就算战胜了也很可能是新一轮噩梦的序章。
这个样子空口说是没用的,他们听到了但不会往心里去,能量太小不足以撼动魔神留下的阴影。
春风化雨没效果,那就只能换上几个重音试试。
他在心里盘算出一副药方,想着等会儿也好与长生讨论讨论。心里有事人看着就跟神游一样,眼神都是散的。
大夫们动作都挺快,性子最慢的老前辈也没慢到哪儿去,队伍成型时山君刚好从外面匆匆赶回。
“都准备好了?没忘带东西就出发了噢。”
其实忘带东西也无所谓,两边距离不算远,托人回头跑一趟就是。
她看上去并没有吃到美食的欢喜,眉宇间反而多了几许冷色。忡槿心下一沉,怕就怕是不是病人那边出了问题。
山君定了定神,没说什么只管走在前面带队。前面都还好,病人总算没变得更糟。等大部队走到第三处居住点,营地外面篝火熊熊,几个病人亲友拦着一个男人不让他往火里冲。
“让我和她一起去吧,别拦着我……”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四肢各忙各的,都想甩开限制自己的人。
那火其实已经烧得不剩什么,等火灭了将烧化的东西捡捡装在袋子里,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唉……”山君走过去,一队大夫引起了那人主意,他连滚带爬的奔到小姑娘面前,也不管地上冷不冷硬不硬脏不脏,咕咚跪下不要命似的连连用额头撞击地面:“求仙人开恩!开开恩,救救她!”
别说人都已经烧成灰了,就算没烧的时候山君也救不了。
跟着的千岩军士忙上前将人拉开,继续行进的过程中山君简单讲了下情况。
“昨儿半夜突然想不开,从裤子上拆出布条编成绳子,就这么把自己挂房梁上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丈夫起身发现身边空空如也,这才发现人都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忡槿:“……”
先不提疑点,这事儿赶的,好不容易孩子吃口顺嘴的东西,都没来得及高兴就遇到这个。他有些担心的看向山君,赫然发现队伍里好些人都和自己一样。
沮丧肯定是沮丧,做了那么多防护措施,又有药又有饭的结果病人忍不住先行一步,换谁都沮丧。但是再看看哭得几乎死过去的病人亲友,那点沮丧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山君脚步不停的向前走,边走边回忆这个病人的病历以及用药记录。
按道理讲她的情况在这么多人里还算好的,也正因为如此山君才会皱紧眉头想不明白。
不应该呀!
但是军中负责验尸的仵作说了,她确实死于自杀。附近以及相熟的人也都说这夫妻两个感情甚笃,男子没有杀死妻子的理由与动机……
昨天白天还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的人,怎么晚上就没了呢?
“把那个男人单独看守起来,不要让任何人见他。”山君一直走进这个居住点的病人集中区才停下,驻守此地的千岩军立刻领命行事。不是说所有被解救出来的人都无法自然恢复,差不多一半一半吧,那些被掳得比较晚的,天生性格坚毅的,亦或是心有牵挂尚可坚持的,用过第一轮药后就有了明显改善,已经开始慢慢离开居住点。
想走的要么结伴要么有千岩军护送,不想走的早就搬去靠近渌华池附近营建新的家园。如今居住点里滞留的除了千岩军以外多半都是还没盖好房子的人,以及病情严重不能随意放出去的病人。
已经有大夫打发自己跑得飞快的徒弟回去翻找这夫妇两个的病例,几位医者主动留下,其他人还得按照顺序继续向后面几个居住点巡查——其他的病人也是人,也需要照顾,不能因为这里出了人命就停止巡诊。
山君留了下来,她先找到验尸的仵作,后者直接将记录册翻开给她看。
“死者年三十九,成婚二十年,无子女。十五年前夫妻二人被掳至翠玦坡,至今方得解救。”遇到这种情况仵作也觉得很可惜,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不会因为大家觉得那人不应该死时间就要倒流回昨夜。
“确定是自杀?”山君翻开记录册一个字一个字细看,“会不会死后被人挂在房梁上?她的丈夫怎么会一点声响也没听到?”
仵作叹气:“那个男人也病了。”
“啊,我想到了。”山君了然,新换的药方有促眠效果,用了药晚上睡得极踏实,是有无所知觉的可能。
“根据死者死后出现的各种迹象可以判断出极大的自杀可能,唯一的疑点是凳子的高度。”仵作又叹了口气,“我们不认为她站在凳子上或是床上能够到房梁并把自己挂上去。”
人们不能因为房间里没有足够高度的垫脚凳就认为死者被其丈夫所杀害,但他也说不上有多无辜。
山君看看收敛好的骨灰盒:“烧这么快的?”
“这是军中的规定,尸体不能放置超过十二时辰。”仵作答得飞快。
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此地集中居住了太多人,尸体久置万一引发疫病死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一二十个那种小数,只要仵作认为他的检查足够完善,那么他就有这个资格判断是否要将死者遗体尽快处理掉。
第107章第107 章:二更
================================
第107章第107 章:二更
“你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忡槿是主动要求留下的另一位医者,那个不幸的女人虽然不能明确说是哪个大夫的病患,但大家都有参与过她的治疗,也就是说她是所有人的病人。
病人半夜三更不睡觉,自己爬起来结束了生命,这事儿放在哪个医生身上都过不去。于是他决定留下掺和一把,务必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她突然深夜情绪爆发。
“……”死了老婆的男人蔫了吧唧的坐在凳子上,他被单独隔离在这个小房间里,窗外和门口都站着一个千岩军。
“小仙君是怕你伤害自己,并非将你视作凶手,放轻松……也许你愿意和我聊聊?”忡槿试图撬开这个男人的嘴巴,以期获得些许线索。
对方仍旧沉默。
“如果你拒绝沟通,事情很可能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我希望你的妻子不是因你而死。”对方什么都不说才是件麻烦事,忡槿是个大夫不是专司治安的官员,遇到拒不配合的嫌疑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如果大夫不主动接过这项工作,来问话的很可能会是军中人物,对于一个精神受创的病患来说绝非好消息。他矛盾的不得了,既要保护这个病人又要搞清楚他是否伤害了需要医生保护的其他病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吊在那里,然后我就把附近的千岩军都喊了过来。”
面对陌生人没说出口的威胁,男人屈服了,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对于活下去还是多少有几分期待的,不然就干脆一直沉默下去换个了结也未尝不可。
“能让我给你扶下脉吗?你看上去吓坏了,我不是千岩军,我只是个大夫,你应该见过我。”忡槿伸出手,饱受先天疾病折磨的医者瘦得可怜,他的手看上去连一只鹅都打不过。
男人将胳膊摆在桌面上伸给他,看上去状态放松了许多。他想起来了,这个年轻人和那些老大夫是一起的,他没有编造谎言。
“谢谢你的配合,”忡槿用三根手指压在他的脉门上,温和道:“能说说昨晚具体都发生了什么吗?我知道你一定已经被军士们盘问得烦透了,这绝对是我来询问的最后一次。”
那个人果然用麻木的声音把自己这一整夜的遭遇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年轻的大夫摸着他额脉搏,时不时积极地嗯嗯啊啊响应。一直等他说完他才收回手指,微笑着保证至少能还给他两个时辰的安宁。
他离开临时筹措的隔离房间找到山君,她已经拿到病历正在抓耳挠腮的翻看。忡槿走到小姑娘对面敲敲桌面作为提醒,她马上抬起头:“哦,是忡大夫,有什么好消息吗?”
“好消息是那个男人说了谎,坏消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让他一五一十吐露实话。”他拖出凳子坐下,兢兢业业充当装饰品的长生探出头:“你早上吃到了什么好吃的?有肉和竹笋的香味。”
“就是肉炖竹笋,鲜肉、咸肉,加上鲜竹笋和豆腐干,放在火上慢慢地炖。”山君把腌笃鲜的主料讲了一遍,白蛇差点流下口水。
“那一定很好吃。”长生挺起上半截身子扭过去与忡槿四目相对,“阿槿,我想吃!”
年轻人温柔的把她推回去:“说好了今天给你吃鸟蛋。”
“我可以明天吃!”白蛇据理力争,“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我觉得吧……”山君看了会儿热闹,她放下病历,白皙的手指在上面点点点点,像极了一只发现仓鼠随时准备出击的猫,“你的身体状况还能允许你乱吃东西吗?”
都是重病患啊喂!一个先天不良,另一个头顶血槽已然见底,还这么优哉游哉真的好吗?
“蛇吃肉没毛病!”长生不满的把黑豆豆眼对准“敌人”,“你都可以吃,我为什么不能吃。”
山君才不会惯着她,小姑娘竖起手掌掰着手指数给她看:“首先,这是我爹专门炖给我吃的,其次,猪肉和竹笋是我半夜起来去找的,再次,我是个正常转生的持明,身体健康生长迅速。”
重点是“迅速”!你怎么知道我几个月以来长了一寸多高?按照持明惯例这一寸很可能需要三五年!
白蛇一点一点缩回去,她不是什么持明,也并非龙裔。作为一条蛇有时候也挺无奈的,她分明察觉到了对方不大点的小身体里正源源不绝向外辐射出可怕的能量。
她“吃掉”了一个魔神,严谨点来说是吃掉了大半部分,剩下那小半部分则在岩枪与岩脊的呼啸声中彻底与这个世界说再见。现在,被吃掉的那部分能量在沉寂了几个月后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它补足了持明在离开汤谷后无法正常摄取到的“营养”。
“好吧,我没说我想吃你爹给你炖的肉,”长生终于缩回到安全的地方,她蹭着忡槿的脸颊撒娇一样轻哼:“但我确信我可以来点儿荤食,对不对?”
“鸟蛋,我等会儿就去给你找。”忡槿微笑。
长生被他发现时就已经处于濒死状态了,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与自己签订共生契约分享生命力。契约是成功了她的伤势也没有继续恶化,但他们这几年一直没能找到扭转的方法。
“不能吃好吃的,我的生存质量会降低到一个可怕的数值……”白蛇企图“萌”混过关,与她朝夕相处十数年之久的青年并没有被蒙过去,“鸟蛋就很好吃,蛇就该吃鸟蛋。”
事实上是鸟蛋的那点蛋白刚好够她慢慢消化,吃多了反而是种负担。
长生“噗通”一声从忡槿肩头栽下来,直挺挺的躺在木桌上。
隔着桌子的两个人若无其事聊起早就该开始的话题,那个被单独隔离起来的男人。
“他描述时的脉象有异,可以确定昨晚这家伙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睡得踏踏实实。”忡槿确定道:“他昨晚最多只睡了一个时辰,最多最多。”
三个连在一起的最多足以说明医生的严谨,山君接受了这份措辞:“好吧,假设他昨晚确实一直都醒着,但仵作说他能向我爹发誓保证死者的死因是生前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没有反抗的迹象,屋子里也没有足够高的凳子和柜子,总不能是死者突然长出翅膀飞起来了吧!
忡槿本打算说些什么,显然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事于是停下动作,侧头想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含含糊糊的语气道:“我觉得,是不是可以查看一下房间里的被褥以及所有纺织品?”
“另外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嫌疑人说实话的技术人员,比较有威慑力,能撬开蚌壳的那种。”他有个朦胧的想法,基于病患之间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希望这个想法是错的。
他提到了纺织品,山君愣了一下,很快也想到某种可能。
“心情糟糕的人待在一块确实有可能像喷吐毒汁那样互相影响,这样吧,你去检查纺织品,我去找个专业的技术人员来。”
如果猜测成真,营地里向外搬迁的工作恐怕得加快速度了,症状较轻能够自愈的人拿上药方赶紧搬走,症状较重需要用药的人分开单独居住。
“就这么办,”忡槿起身去找千岩军带路,山君算来算去,决定去把魈的夜叉面具借来充当技术人员。
那玩意儿别说凡人,半夜三更的她猛然见了心里也吓得打突,很有威慑力了。
她咣咣咣就往便宜爹所在的营地去,到了外面一瞧,刚好和里面走出来的三水碰了个对脸。
“小祖宗!您来的正正好!”三水一挥手,几位临时调来帮忙的妇人笑着上前簇拥起小姑娘,然后就见七星之一跟个大管家似的走在旁边:“正要遣人去寻您呢。”
山君回头看着他:“我那边儿还有事儿……”
“我这就安排人过去,啥事儿?”三水松了口气,这孩子他知道该怎么哄:“有远客前来拜访帝君,欲结为兄弟,这个事儿大,咱先办这个。”
“那你安排个擅长问询的人过去,我一个病人昨天夜里叫人害死了。”山君花了两秒时间盘算,两件事都重要,但活人的优先权排在死人前面,借不到魈的夜叉面具借个擅长问话的军士也行。
“明白了,您放心。”三水满口答应,这得是何等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敢动这位的病人,你不给她脸,那就别怪她不给你留命。
妇人们一拥而上帮山君重新梳头戴冠,衣裳也换了身更加华丽的,眉心更是摁了个胭脂色的红点。远客来访,又是父亲的“兄弟”,作为晚辈拿出一个得体的模样是璃月整片大陆上通行的礼节。
三水在旁边提醒了一长串,中心思想就是西南黎部的万年老二跑来找岩之魔神结盟,无论如何咱不能动手。管他说什么呢,好话就听,赖话纯当他放屁,一个时辰内维持住“淑女”的表象就算大成功。
山君听着听着直接朝他翻了个白眼:咱是那种分不清场合大吵大闹的傻子吗?
第108章第108 章:三更
================================
第108章第108 章:三更
“我去充当吉祥物,你给我派人把问话的事儿办好。”新扎的头发有点紧,山君频频想要抬手去摸自己的头皮,但是每次都被热衷于装点小女儿的妇人给制止了。
营地里每天都弥散着苦香苦香的味道,最初的创立者与接手的大管家都是实用主义者,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施展爱好与手艺的机会大家自然可着劲儿的上——来客人了呀,那横不能让他们看轻了咱家的小仙君!
于是山君就被打扮得重了十斤,虽然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大出来,但她本人确信自己在某个角度闪烁着低调的奢华光晕。
这件事情并没有提前通知她,摩拉克斯原以为用不着便宜闺女出面就能搞定与摩诃的结盟……事实上本来也确实用不到,但是对方顺手把小侄子给领了来“见世面”,鉴于魈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个合适的接待人才,招呼同龄小朋友的事儿到底还是辗转推到山君头上。
需要她做的并不多,别把客人打死就行了。
摩拉克斯在见到无语的山君时也无语了一会儿,她身上多了好些产自西南的珍贵玉石,再加上叮叮当当的平安锁平安扣平安无事牌,好一个“平平安安”的形象。但是帮忙的妇人们用巧思弥补了装饰品过多的缺点,那些漂亮石头大多出现在她的扣眼儿上,领口袖口甚至是鞋子上的装饰扣,这样一来就显得很有内涵了。
奢侈的美玉只配给她当个实用件,顶级的奢侈。
“……挺好的,”他憋了半天也没好意思在小女儿以及一众热心子民的视线中让她去掉几颗玉石扣子,先敬衣衫后敬人这种事放诸四海皆准,再说了摩诃也不是什么真诚的好朋友,山君这样子出现刚刚好,“就这样吧。”
这场仓促的结盟,与其说是结盟不如描述为梦主的“葬礼”,两位魔神联手瓜分西南黎部,有归离集的支持摩诃将矛头对准本地那些不受欢迎的小邻居时就能更加用力的殴打他们了。
大人之间暗含着刀枪的对话和小孩子无关,结盟双方出现在仪式现场时山君跟在摩拉克斯身后,魈的前面,对面那一大一小的两位客人差不多也是这么个站位。
但是我方有三个人,而且三个都很能打,所以就算动手也不怵!
趁着结盟的两位“摩先生”叙话的功夫,她偏过头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对面的男孩儿,他生得很有辨识度,眉眼间的模样一看就是西南本地人。
记住小客人的体貌特征,山君又抬头去看便宜爹,刚好他低下头,父女两个愉快的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小姑娘歪着头用孩童特有的浮夸声线细声细气:“父亲,我可以请这位小先生去参观营地吗?”
仪式上用不着他们这种昂贵的吉祥物,摩诃会把侄子提溜过来也是因为临时听说岩之魔神收了个年龄不大的徒弟——现在看来这家伙不仅有稳重的徒弟,还有漂亮的女儿,真是个让人羡慕的神生赢家。
“去吧,就在这附近玩耍,别往远处去。”摩拉克斯忍笑多叮嘱了一句就挥手放孩子们去“玩儿”,小孩子有时候和小狗差不多,是一种从幼年时期起就要消耗大量体力奠定自己在族群中的地位的生物。
山君喜欢当老大,她也切实担得起老大这个头衔的分量,所以老父亲为什么不给她那小小的征服事业创造些微不足道的机会呢?
他顺势又看了弟子一眼,魈点点头,神色郑重的跟在后面就像个忠诚的护卫……虽然他根本打不过这位今日限定的“帝姬”。
“翠玦坡正面临着改造,森林与矿产的开发,还有位于渌华池两端的行船码头。”山君花了四分之一个时辰认真招待客人,直到对方在不该冷笑的时候冷笑了一声,魈紧张的握起拳头。
对他来说处理一般的危险都不在话下,但是如果某人想把客人干掉,他怕自己阻拦不及。
然而山君竟然很给面子的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把脸扭开,她指着另一片坡度适宜的荒地道:“未来那里可以开辟成种植药材的梯田,翠玦坡土质不适合粮食作物生长,但种药材实在是绝了。”
“呵,土鳖。”同样金光闪闪的男孩儿显然是个有力的竞争者,他用一副不太讨喜的表型拉开年轻人之间的地位争夺战。
山君都没给魈反应的机会,她微笑着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拳捣在对手肚子上:“您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
“是想尝尝我们这里新发掘出的特产吗?”
小姑娘的声音又清脆又甜蜜,魈犹豫片刻,可疑的移开视线确保周围没有管不住嘴的人出现。
“你!你竟然打我?”多瑪胀红了脸恶狠狠盯着山君,后者仍旧挂着甜蜜蜜的微笑:“什么?难道不是你肚子疼,央求我帮忙治疗了一下吗?没治好?”
说着她抬手卡住想要营救客人的魈,裙摆微微扬了一下脚底就多了张不怎么平坦的人肉垫子。山君一脚踩住战利品利用体重优势让他动弹不得,勾勾手指就不怎么厚到的从泥土中翻出本体特产圆形黑甲虫一只。相比更靠南一些的双马尾,作为同类这种虫子显得格外憨态可掬——它又圆又胖,浑身上下充斥着本地“人”特有的忠厚老实,还是一味优秀的药材。
“来吧,良药苦口。”甜美可爱的小少女在多瑪眼中俨然化身恶魔,就连名声能吓得邻居们连夜突发心脏病的岩之魔神也没有她可怕。关键是她一点也不害怕的用手捏着那只从土里翻出来的圆形黑色甲虫,哪怕用水涮过也不行,哪有女孩子这样的!
她!她简直就不像个好人!
“咳咳!”魈终于明白为什么浮舍和弥怒会经常这么干巴巴的咳两声清嗓子,他提醒山君赶紧采取行动,免得她拖拖拉拉被发现以至于行动受挫。
“现在,让我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来,”山君扫了眼负责望风的家伙,收回视线笑眯眯的将土元怼到客人面前:“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能再说一遍吗?”
她一把捏碎那只甲虫,断肢和内藏就扔在距离他脸不到三寸的地方。
多瑪慢慢眨了下眼睛,立刻变成了一个斯文守礼又温和的男孩儿:“抱歉,我嗓子痒胡乱咳嗽了几声,谢谢你帮我治疗,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不客气。”山君挪开踏在他后背上的脚,召来水流洗干净手指,“土元是很好的药材,它只是长得不大好看。”
“那么这种药材有什么效果呢?”客人站起身拍干净沾染的尘土,然后和善的接过话题。
他这么懂事,山君自然不会为难他,三人慢吞吞往回走。
他们沿着营地转了一圈,回到举行结盟仪式的会场附近又多等了一会儿,摩诃爽朗的大笑着与摩拉克斯一起走下高台,看到侄子就向他展示腰间出现的一把绿色武器。
它就像是用玉石雕琢出来的一样,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西南黎部与归离集友情的象征,结盟的信物。快点长大吧多瑪,等你长大它就是你的了。”这家伙的笑声里透着股飘飘然的味道,不过能和岩之魔神称兄道弟确实是件值得人往天上飘的事儿。
多瑪笑着祝贺叔叔,又很是礼貌的向摩拉克斯道谢。
整场结盟仪式前后一共花了不过一个半时辰,接下来大人们还要商量在层岩巨渊外联合布防的事儿,小孩子们这就可以撤了。山君心里惦记着她那冤死的病人,身上的玉石珠宝装饰品一摘撒腿就跑,魈有点担心她被人报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跟过去瞧瞧。
“你的病人……发生意外了?”病人都归医生管,不是医生的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件事魈只听过个大概,还是营地负责人向摩拉克斯汇报工作时顺耳听到的。
既然是她的病人,那么为她追讨公道的事归她管似乎并不奇怪。
“昨天晚上人没了,趁我出门的时候下手,呵呵。”虽然事情的真相很可能并非如此,但是不耽误持明发挥出“总有刁民想害朕”的脑洞。
这个时候营地里的病人会是什么人不言而喻,绿头发少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笔永远也无法偿还的债务诞生了!
“找到凶手了吗?”他不再平和,夜叉特有的凶悍扑面而来。山君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把你炸开的绒毛收回去,正在查,如果不是刚才那个蠢货,我这会儿大概已经查清楚了。不过三水安排了专门的技术人员前去问询,我想距离得到真相已然不再遥远,这就要去问问结果,你也来。”
如果不给个邀请的话这家伙多半会觉得自己很是多余,虽然在山君看来他除了当向导确实没有什么用,不过考虑到夜叉一族的心情与便宜爹的脸面(后者才是重点),她到底还是找了个台阶给他下。
第109章第109 章:一更
================================
第109章第109 章:一更
山君边走边把身上那些叮叮当当的装饰品取下来,走进营地就只剩衣着格外华丽些。三水派来的策士已经问过话,正在和忡槿交流信息,刚好见到矮墩墩的医疗站负责人出现,两位一起转身看向她。
“怎么样,问出来了吗?”山君开门见山问重点,忡槿朝跟在她身后的魈点点头,将记录文书递过去,“在这里。”
“也是冤孽,”策士见她翻开记录,忍不住叹了口气。魈直勾勾的盯着对方,策士被他盯得浑身毛毛的,嘴巴张着不合适闭着也不合适,做着左顾右盼的动作慢吞吞往后退——忡槿大夫脖子上那条小白蛇且不这么盯着人瞧呢,这位少年仙人委实有点可怕。
山君一页一页翻着文书仔细看,从头看到尾又翻回某些地方重新琢磨,最后抬头:“是了,所有重病患者必须隔离,坏心情是会互相影响的。情况最糟糕的人不能再放回到人群里了,他们生病了很可怜,被他们伤害的人去哪儿讨要公道。”
做出这个决定对于归离集来说没什么好处,但她还是斩钉截铁的召集军士与医生们商议此事。
魈对其他人的态度跟一阵寒风似的吹过去也就算了,倒不是说他有多么孤高,而是凡人在夜叉看来柔弱得就和婴儿差不多,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现不可挽回的损伤。为了不要给自己的罪孽添砖加瓦,这个性格本就不是很活泼的少年只想远远躲开。
摩拉克斯在的时候他就一心一意跟在师傅身后,摩拉克斯不在但山君在,他又自动自发的跟条尾巴似的跟着山君。走到空地上少年张嘴问:“究竟什么情况?”
“唉……”她望着天空整理出几句比较合理的词语搭配,“死者和她的丈夫都是病人,我们忽略了,她丈夫的病情其实比她更重。两人朝夕相处本该互相扶持,但糟糕的情绪一涌上来人的脑子就变成条直线了,什么该说不该说的想也不想只管往外撂,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如何刺伤对方。”
山君收回视线,表情里多出一抹陌生的怅然。
“他故意对他妻子说些不好的话,见她哭了又跟着一起伤心,最后两个人一起约定自尽以摆脱痛苦。他倒是没把妻子挂到房梁上去,但是给她当了一回自缢的踏脚凳。”
这件事本就没有多复杂,就算不催过不上几天也一样会败露。那个男人同样为自杀做了准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动手,也许是头皮痒水太凉……总之现在他不必担心这件事了。
“杀人偿命,协助自杀也是杀人。”这可不是山君凭着自家喜好做出的判断,归离集的律法就是如此规定,今后大约会再加上些关于病患的补充条款。
军中的策士来破这案子纯属大材小用,也就三水生怕小祖宗起幺蛾子才狠狠心咬牙派他跑这一趟。
说到策士,山君一件事也不想麻烦两个人,忙转回去找到人:“多谢帮忙,劳你回去与三水也说一声,还有就是病人的安置肯定要重新梳理,杜绝类似事件发生,这个需要千岩军配合一二。其他的等我写封信发去月海亭,将来万一有谁神魂不稳闯出去伤到无辜路人呢,都得细细考量。”
那策士本已经打算走了,只是文书上还得要医疗站负责人签字。见到山君说完话回来他急忙将准备好的的细管笔奉上:“当不得小仙君这么谢,话我一定带到。”
还有旁的要事,山君便不再留他,接过细管笔就在文书末端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
忡槿去送客,这边魈等到人都走了才说话:“病患的事,夜叉一族应当出力。”
族人里也有被折磨得失了智的,浮舍他们迁回旧族地后他还没回去过,说不定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一旦没看住让他们跑出来,造成的杀伤比凡人拎把菜刀出门乱砍可要严重多了。
“我想着,是不是该专门建一个庭院安置这些病人,能治好或是能用药控制的交给家人带回去,若是治不好……”山君揉揉头,“若是治不好的也就不用离开了,安心住着就是。”
翠玦坡这边不会一直维持居住点,千岩军总有撤离的一天。滞留在营地里的人要么正在建房子要么就是病患,不管不顾只图自己省事的放这种病人走,表面上省了归离集的麻烦,实际上却是将潜在的风险通通推给无辜百姓承担。
生病的人不是自己想要生病,他们是值得同情帮助的。但归离集的子民也并仅仅只限于这些病人,还有更无辜更值得珍惜的人要生活。
山君自忖没那个本事在短时间内解决掉神智有失的病症。别说短时间,只要她这辈子能百分百治好这病,说不得仙舟联盟现在就会发兵赶来提瓦特接她回罗浮。
“我们不懂这些,出力气没问题……建结实些。”魈的声音有些低,就像他的情绪,简直比丢进河水里的鹅卵石还要低。
夜叉一族在这件事上能出也就只有力气了……大概还有房屋质检“工作”。如果连发疯的夜叉都跑不掉,那就足以证明房屋的安全系数与牢固程度。
“不着急,我先和大夫们商量商量,该用重要得用点重要了。能救还得救,万一治好了呢?”
她摇摇头,背着两个手往响板下走。
那个害死妻子的男人早已被千岩军提走,大夫们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山君找了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两位请他们将今晚会诊的消息散出去。魈看看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点点头倏然消失。
午饭前忡槿从外面回来,一群大夫端着碗排队盛饭,盛好了也没像往日那般散开,而是各自找了个位置或站或坐或蹲着等人齐。好容易人总算是齐了,那两位传话的老大夫往山君身边一站,众人视线自然而然聚了过来。
“今日突然留大家会诊很抱歉,说是会诊其实就是开个会。”
在场的都是走实用主义路线的人,山君也就不讲就那么多开场白了。
“昨晚发生的惨案,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她看向忡槿,“麻烦忡大夫将调查结果说一下吧。”
忡槿放下碗,靠在树上就把千岩军策士破案的前后仔细讲了一遍。
整个案子拿出去属于那种收录进案卷集都会有水字数嫌疑的类型。
大夫们是不擅长破案,但这不代表他们傻。一上午时间早已有人私下猜测出了十分接近的答案,这会儿再听策士的问话无非将怀疑落成肯定。
空地上“嗡嗡嗡嗡”的就跟进了树林一样,山君给足讨论时间,敲敲响板等声音落下去才继续道:“我想着,这种情志受伤以至于神智有失的人怕是需要个专门的地方治疗带休养。再者,一个封闭空间内只能有一个中等症状的病人,避免患者之间滋生消极情绪。”
她先提个建议框架出来,这么多大夫一块添砖加瓦不比一个人累死累活呕心沥血来得思维阔效率高?
议论声果然再次响起,像这种事儿大家心里都有个朦胧的轮廓,也都认为它会是个好主意。
此类病症有轻有重,发病的时候有些人就乐意脱光了嗷嗷叫着疯狂逃窜,有些人就安安静静坐着自己心里长草似的闹心。医者们观察了这几日发现病患存在明显的类别,有的伤人有的伤己有的既伤人又伤己。
虽然尚且懵懂,医者们还是从本能出发意识到这会是条方便但很复杂的路。隔离病人迫在眉睫,不然迟早还会有类似事件发生。
“能治好的人,这几日的药吃完后就叫他们走吧,”老大夫之一站出来道:“把其他居住点的病人都并过来统一管理,也方便千岩军驻扎巡逻。”
“这些病人……说关就关起来是不是多少有几分凉薄。”
有人赞同就有人反对,这都是人之常情。
医生也是人,当然会因每个人的立场不同而对同一件事产生不同的看法很正常。分歧在所难免
“不关起来?不关起来明儿你出门被人无缘无故乱刀砍死了可别喊冤!”
“这不是还在商量吗,说话别这么强的攻击力呀。”
“……”
“嗡嗡嗡”的动静一直持续到下午才逐渐止息,听了这么久山君多少有几分心得。她第二次敲响响板,空地上的声音瞬间消失。
“诸位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没什么,但现有病人是必须隔开的,尤其重症患者。”小姑娘且不着急盖房子的事儿:“咱们先给类似的病症起个统一的分类标准,什么叫不严重,什么叫有点严重,什么叫特别严重。总得有个评判的尺度才好往下一步走。”
设计庄园盖房子这事儿怎么能交给大夫们去做,就算有心也没那个水平不是?
此乃学术争端,关于病情标准的判断每位大夫都有自己的一套经验,彼此之间谁也不肯让着谁。
山君这才赶忙刨了两口早已凉透的午饭,心里默默给老少前辈们加油打气——打起来!打起来!
第110章第110 章:一更
================================
第110章第110 章:一更
山君的精力尽数放在翠玦坡的治疗站上,在经历了大夫们反反复复长达一周的密集讨论之后,大家终于拿出个能叫所有人满意百分之八十五的方案。
这已经是竭尽全力周旋得出的结果了,想要百分之百满意那是不可能的,摩拉克斯来了也做不到。
被魔神摧残以至于精神受创的病患按照病情轻重以及行为的危险性被分为三大种九小类。程度最轻的连药也不怎么必须吃,换个宽松的环境,家人亲友环绕着嘘寒问暖上一段时间即可自愈。情况最严重的不是伤人就是商己,那就必须强制隔离。别说你家有人能分神照看,病人失控时亲妈亲儿都不能保证平安,轻飘飘的一句话与可能出现的后果无法持平,这样的契约无论如何都无法达成。
“这样的庭院修建在轻策庄后山比建在翠玦坡要好些,”山君握着玉竹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翠玦坡的树林太茂密了,它本身就存在危险性,视野也不够开阔,对于缓解病情没有益处。”
轻策庄后山就不一样了,一来那里风景宜人,二来海拔和地形摆着呢,重症病人无法出逃,三来策士翠玦坡这地方只能说勉强达成了短暂的和平,说不定哪天又要打起来,到时候还得紧急转移随时可能发疯的病患……想想就绝望。
大夫们更关心如何治疗病人,治疗地点只要不设在生命禁区就行。营地中程度最轻的病患早已重获自由,他们现在要做的是筛查出情况最严重的人,万万不能再出现看似正常实际早已坏掉的纰漏。
忡槿抬头看了一圈:“我已列出一份名单,还请各位前辈指点。”
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人人都出个名单然后拣重合度最高的名字再复查一遍,当前手段下无能为力的病患可以直接就地封锁隔离,给他们整个环境优美的院子住着,吃穿不愁,别出去无缘无故刀人就是。
众人纷纷摆出自己列的名单,合在一处这么一对,百分之九十的名字是一样的,零星些许不同不耽误那点检查的时间。这算是了了一桩事,紧接着又是下一桩——大夫们也是人,同为归离集子民他们对于这种庭院的运行还有一件要事未能厘清。
“这些病人,我是说需要终身看管照料的病人,费用谁来出?一年两年尚可,十年八年一辈子实在是……将来会不会有人为了不劳而获故意伤人假装有病?”
这确实是个问题,谁家的摩拉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山君还心疼她便宜爹放了血呢,但要是收费过高肯定就会有人把家中病患藏起来,直到某天这个闷雷炸响。
“让他们正常的时候做点事自己补贴些?”在这个方面持明全家都有点不谙世事的呆,老大夫们苦笑着摇摇头:“小仙君还是把人都想得太好了,病患们能做什么?只要组织病患劳动赚钱的事在官家留了底,民间那些偏僻地方保管会冒出来一堆类似的庭院,届时那里的病人是不是病人,究竟是本就有病还是被逼出的病……那可就讲不清楚了。”
山君:“……”
你们这些凡人坏起来的时候也太坏了!
“这笔钱,归离集能负担一部分,只当是与所有无辜之人买一道保险。”旁听的三水想了想,划在民政这一块上的税金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一点的,但这些病人不仅仅得保证食物,他们还要用药,没有一个医者说过要放弃他们。食物、衣物、药物,这三样加在一起年年岁岁累积下来数字他都不敢想。
大夫们挨挨挤挤握拳谢过七星,有总比没有强,剩下的可以让病人家属分摊着少出些。
“不能让病人做事,那就让他们的亲友来做事呗,提供就业机会。”山君很快就从“人心险恶”的沮丧中恢复,“轻策庄那么些荒地,人却少得很,不愁安排不下病患的亲友们,他们完全可以拿到和正常人一样的工资,再给安排个食宿,不就有钱支付了么?”
顺便还能解决一下庭院的蔬菜粮食供给,一举多得!
是老实话,就连开荒这种事也可以尽数推给夜叉们去做呢,做不好没关系,他们有的是力气,反复多做几次再笨也能学会。
三水琢磨了一下,他假设自家要是有这么个壮年失智的亲人——又要看管照顾,又要做工赚生活费,那确实很艰难了。老大夫们说的黑工黑矿绝非危言耸听,过去还曾有专门拐了人家家里智力缺陷的人去出苦力的,把人磋磨死了只管往矿坑深处一扔,连埋都不给埋。
但是病患的亲属可都是正常人,他们需要工作和收入,也需要有人帮忙看管随时有可能发病的家人。一般来说大家想的都是一人当做百人用不可行,但要是倒过来再看……那不就相当于归离集只出了片荒地和一部分钱,由这些患者的亲友互助合作支撑起了庭院的运行?
“也可考虑,完全仰赖月海亭拨款肯定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有病患的亲属在外面也能明白庭院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夫们不怕轮流过来坐诊,他们还愿意带着弟子四处多走走多看看呢。只要这样一个机构能持续稳定的存在,无数沉沦在噩梦中的人至少不会因为曾经遭受的折磨而给更多人带去不幸。
这一条也被记录在本子上留下,山君看向三水:“我写了封信,那位策士跟你说过大概的消息吧?”
信是给獬豸的,好叫他在律法里打个补丁,补上神智有失者伤人该如何判案。未发病时自然和普通人一样,发病时是否该他自己承担一部分责任再叫他的监管者也承担一部分责任才公平?
三水点头:“他一回来就说了的,您只管把信交给我们,无论是獬豸仙人还是梅云小姐都能第一时间收到。”
山君果然摸出两封行文不同内容一样的信件递给他,两排小字丰神俊秀极有风骨。
再往后就是那些病情不能回家修养但也不至于一直都得处于严密监管下的患者,他们比重病患康复的可能大,发病时间少清醒的时间多,造成的危害也小。这部分人绝大多数医者的意见还是要全力救治,讨论进入到专业领域,三水云里雾里的听了一会儿,越听眼皮越沉,确认接下来没他什么事后七星之一飞速告辞退场。
到了这个环节,外人也已经退了,大夫们撸袖子的撸袖子脱外衫的脱外衫,拍着桌子开始捍卫自己的治疗理念。相处这么久谁手上是什么本事彼此之间早就心知肚明,不说结为异姓兄弟吧,至少也都成了投契的友人……这回必要骂那竖子庸医不可!
山君悄没声儿的把凳子往后移了移,同样因为年轻而和她一起坐“小孩儿桌”的忡槿忡大夫顺势递来一把炒香的砂仁:“赵大夫的声音大,钱大夫答案长,真难取舍!”
“没事儿,他们都打不过王大夫。”小姑娘接连捏开好几个果仁一口气全吃下去,嚼嚼嚼的脸颊跟着规律鼓起又平缓。
前辈们互相吐槽了一通后开始商议新药方,商议到一半少不得又要拍桌子瞪眼睛,如此循环往复好几次。又怕药材用少了药方疗效不好,又怕下了重药病人身体负担太大,纠结得堪比十八个褶的大麻花。这个时候各家的弟子就得拿出看家本领了,沏茶的沏茶,锤肩的锤肩,糕饼点心都得赶紧从药匣子里取出来,务必把肝火大旺的师傅师祖们哄顺毛。
年纪轻轻没有徒弟的两个“小孩”显得格外凄凉,年长的大夫们少不得用力肘击弟子好将零食茶点分一些去给小孩子甜甜嘴。
只要面前有东西可以吃,山君就会拿一些尝尝,好吃就多吃几块,不好吃就掰碎了投喂长生。她对食物总是抱有格外的热情,吃到喜欢的东西呆毛都要跟着摇晃几下。这会儿前辈们支援的口粮居然都挺不错,小姑娘一连尝了好几块甜点心,忡槿边喂长生边倒了杯煮果子的热水给她,中间还能分心看两眼老大夫们的胜负。
山君端着香甜的果子露冒充茶水加入战局,在座也只有她真正使用本地剧毒药材入过药,小姑娘一掌拍裂了桌面后大家突然变得文雅温和,客气的多花了一会儿时间终于拟定出又一份新药方。
“如果这服药仍旧收效甚微,再开会咱们该讨论的就是如何排序轮流坐镇了。”王老大夫重新披上外衫,斟酌又斟酌才在药方尾巴上写下五剂的剂量。
再多一剂病患说不得就要先解个毒。
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得到的最冒险的方子了,当医者的总不能因为病人病情迟迟没有起色就愤而下毒闹死他们。大夫们不会放弃,但相信后人智慧也不失为一种好的保守治疗。
钱大夫把撸起来的袖子放下:“煎药的事儿我亲自盯着,就不信了,两尺阔的水牙一咬心一横不就跳过去了吗?置之死地而后生,肯定能有办法。”
山君:嚼嚼嚼、嚼嚼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