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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归途何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第91 章:久违的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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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第91 章:久违的三更


    伐难醒得比弥怒要晚一些,但也没有太晚。她睁开眼睛后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耳边是弥怒和小弟道谢道歉的声音,还有一道水流……温暖的水流。


    她想起那个孩子,被浮舍拴在梦境之中的一棵树上,距离梦主的宫殿仅仅数步之遥。


    “……”水色少女侧过头,双眼蓦然睁大,“你……”


    山君抱着胳膊翘着脚坐在椅子上,要不是身高欠了些她会选择站着俯视手下败将。


    “你怎么想的?我给伤员下毒?砸自己的招牌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不能质疑我的医术!”她头上的呆毛随着动作左右摇摆,还好头发足够长,不然很有可能变成一只愤怒的白化海胆。


    “我很抱歉。”少年低头垂手站在她面前,如果有耳朵和尾巴的话此刻一定都沉甸甸的耷拉着。


    “你当然该抱歉!辛辛苦苦冒着中毒的危险救治病患却被病人家属怀疑下毒!给我带着愧疚直到滚进亡者的世界里吧!”


    她气坏了,没把这医闹抽成夜叉干得算摩拉克斯的功德,若非十几年来便宜爹宽和的性格影响,小肚鸡肠的持明真有可能无法无天的就地毒死谁以免自己平白无故被冤枉。


    “对不起。”事实证明她不但没有下毒而且还把弥怒和伐难都给救了回来,心胸狭隘的应当是自己。少年陷入深刻的自我检讨中无法自拔,虽然这家伙人有点讨厌,但医术和医德没有瑕疵,是他以偏概全闭目塞听。


    弥怒有心替小弟缓和气氛,一口一个谢意努力想要加入话题。奈何这两人里没有一个搭理他的,专心道歉的专心道歉,专心指责的专心指责,都在那一个劲儿的自说自话。


    好吧,老人家就是没什么存在感。


    伐难发出的声音打断了了两人的车轱辘话,山君原地起跳先去判断伤员的状态。伤得最深的少女体内那股魔神之息逐渐趋于稳定,去不掉但也不会继续造成伤害,与她服下的药物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方案,先吊住命再说。我要是有办法驱逐魔神留下的能量哪儿还能待在这里受气,早收拾包裹家去了。你们就是翠玦坡本地土著,与这里的山水草木最为相配,慢慢先养着,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彻底恢复怕是还得着落在梦主身上。”


    一口气治好外伤只会让夜叉们觉得问题得到彻底解决,有道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她不赌人性,所以伤员也别想着能马上活蹦乱跳。但她也不会白白让人吃亏,顺势探索一下如何治疗作用在精神上的迫害就当做赔偿了。


    不擅长归不擅长,不代表她会因此放弃。这玩意儿就像深埋在底下的雷,就这么放着迟早要出问题。尽早干预多少能控制下暴雷造成的影响,真要拖到人撑不住了夜叉一族一定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你们两个,尤其是你,”山君看向望着自己的伐难,“从今天起我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无论身体产生任何感觉,好的坏的,都要第一时间告知。哪怕吃什么东西喝什么水,行动坐卧一盖必须按照我的指令来。”


    她必须先搞清楚药剂将会对寄生梦产生何种影响,只有如此才能判断出正确的搭配。这个过程不会太短,希望伤员足够坚强。


    “好。”伐难想都不想就点头应下,弥怒总算找到加入话题的突破口:“我也可以。”


    样本越多越好,还能顺便控制下变量,那些不曾用药的夜叉刚好可以拿来当做对照组,山君对此自然持欢迎态度。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一切都是在摸索中前进,情况可能变好,也有可能变遭。你们好好想想,她是因为伤势沉重不得不如此,你没那么严重,吃点儿补血愈创的药或者不吃也行。”她还是把风险告知了伤员,如果有谁特别抗拒当然可以中止治疗,不过是伤势维持原状不会好也不会坏。


    弥怒笑眯眯的接受这句忠告,他不放心伐难,最好的办法就是感同身受和她一起接受药物。


    “我明白了,请给我些时间,明早回复您行吗?”他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样子,对此山君不置可否。行不行要看真正的选择和行动,嘴上说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


    她提起两只罐子回转自己的房间,绿发少年默默跟上。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算得上真正的道歉,于是一直跟着她走到屋门口。


    山君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抬手止住对方跟随的脚步:“你又给自己加什么戏了?”


    “我真的很抱歉,”他蹙着眉道:“如果你需要人帮忙试药,我也可以。”


    这样一来就算帮上忙了吧。


    夜叉一族是不是存在某种群体性的性格特征?简而言之一大家子都罹患同一种毛病……之类的,比如说这种迅速切换的变脸绝技。


    “说不定我会在你药里下毒哦,就问你怕不怕!”她没好气的抬眼望天,“你都已经认定我会这么做,我要是不这么做不是白白被你怀疑。”


    “你不会,对不起,是我太过狭隘。”他低下头,语气诚恳:“请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这还有主动送上门儿来的?山君想了想,点头:“事先告诉你,你的药会比所有人加到一起都苦,怕苦别来。”


    别以为你长得好看还可怜兮兮的我就会让着你,谁又长得不好看了?


    “我知道了。”少年郑重点头,“我不怕苦。”


    怕不怕的只有真正喝进嘴里才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虚的。


    “别在我窗户外面杵着了,蘑菇提取物有毒,我能用水裹着自然不怕,就算逸出一些也能凭借体质扛住。你就不一定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那满地的陶器碎片,“你会打扫卫生不会?”


    他安静的点了下头:“会。”


    必须会,不会就学,现学也得学会。


    “那就你了,从明天开始给记得给我打扫卫生洗陶罐,用热水洗,还要泡在水里煮一煮。”这地方条件落后环境糟糕,玻璃器皿她想都不敢想,陶器这种东西想要完全洗干净又特别麻烦。为了避免不当心毒死哪个好奇心旺盛的路人她只能想到砸碎深埋这一条路,但要是有个手脚麻利又听话较真的家伙专门负责洗刷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试着二次利用。


    一听有事交给自己做,少年金色的眸子骤然一亮:“好,我知道了。”


    不喜欢这家伙的心情没有发生变化,但这与尊敬她的医术之间并不冲突。


    “我饿了,你去给我拿吃的过来。”山君使唤人从不手软,“于心不忍”这四个字从来不在她的字典内,得寸进尺和蹬鼻子上脸才是常态。


    少年马上就去找浮舍,她关上屋门捣鼓起另外几只盛装着药液的陶罐。


    下毒是肯定的,只不过不针对夜叉,这东西他们可不能碰,说句触之即死也不为过。这些原液还需要进一步浓缩,不然这么多罐谁喝得下去!


    就是牵头水牛来也遭不住。


    浮舍这个时候正在与应达交谈,她虽不是亦步亦趋跟着祁纳听他与归离集人如何往来,但也利用那段时间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山君所说的那位阿姨确实存在,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演员。她的焦急与释然真情实感,而且生活在轻策庄的其他人可以提供证词印证其并非突然之间出现,而是早就在庄子上生活了好一段时日。她正是那群前来修建水利工程的凡人之一,似乎是工程的设计者。


    至于小家伙的养父,浮舍并不打算急急忙忙与他接触。能在归离集做起生意家境不俗的人都不是傻子,夜叉这点小手段难免有班门弄斧的嫌疑。还是先拉开距离尽量营造出些许神秘感才好,凡人比较吃这一套。


    应达自然是他说什么就应什么,接下来祁纳该说什么做什么还得她去传话,夜间没法赶路,不过好在大家一块沉沦噩梦,倒也不怕他被人深夜拜访说漏嘴。事实上祁纳在她走之后就已经把所有能漏的情报信息全部漏了一个遍,顺便从“小仙君的凡人养父”哪儿得到许多不能说假但也不真的消息。


    考虑到前来套话的正是摩拉克斯本人,这个结果也就不怎么出人意料了。


    “明天是艰难的一天,你和祁纳都得在外面过夜,但愿梦主别再突然发作临时召唤。”浮舍总有些忍不住的担心,他将此归结为对族人的关怀。应达反倒还更乐观些:“没事,我不说梦话。”


    这是说梦话的小事吗?


    “总之,你们一定要警醒些,无论多警惕都不为过。宁可放弃这批粮食也不要受伤,目前我尚且无法判定小仙君究竟是善还是恶。”


    一个能在数招之内几度令祁纳濒死的小孩?也别把夜叉们衬得太一无是处了呀。


    第92章第92 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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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第92 章:一更


    应达再次从翠玦坡朝轻策庄赶,抵达梅家庄园附近时已是黄昏时分。路上行人明显增多,有人正在那条大河的南边慢吞吞的测量地块。


    归离集打算在这里修建水利工程,这件事远近皆知,所以她并没有太往心上放。


    祁纳落脚的院落很偏僻,恰好远离人群,无需绞尽脑汁掩人耳目,省了她不少力气。这家伙看上去过得不错,应达翻墙时刚好赶上他躺在树下吹风,手边茶水点心一应俱全。要不是知道他晚上和大家一样得在梦境里遭罪,她都有点羡慕的想揍这家伙。


    “啊,应达大人!”青年急急忙忙停下摇椅起身,一个劲儿的把点心盘子往前推。


    应达好奇的看着他,族人适应安逸生活的速度快到超乎想象,这才多久他就和归离集的人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还好您赶在入夜前到达,房间我都准备好了,您想吃些什么?”别的不提,归离集人是真的很会吃,酸甜苦辣,只要你愿意什么花样都能做出来往嘴里塞。


    甚至不想动手不想出门也没关系,人家连着锅碗瓢盆儿一并给你送到家门口,生怕饿死任何人的架势。


    “……发生过奇怪的事吗?”应达先问正事,祁纳一愣:“奇怪的事?”


    能有什么奇怪的事,小仙君的养父登门拜访算吗?那人带着好茶和点心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除了与女儿有关的消息不该提的一句也没提,不该问的也一句都不问,最多最多也就聊了几句粮食运来后该如何交接,怎么想都很正常。


    那么大一个姑娘出门就走丢了,当爹的不闻不问不着急才是怪事。


    “没有,没有奇怪的事,”青年压下那丝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笃定回答:“一切正常。”


    那就好,看来浮舍的预判没有出错。


    应达松了口气,把首领交代的话复述给祁纳,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满怀期待的等待明天到来。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盼望着赶紧进入梦境,此行究竟是陷阱还是真的天上掉馅饼,等到天明自然得知。


    同样对梦境充满期待的自然不止这俩,山君这么久噩梦不是白做的,梦境之外准备得差不多了,梦境里也不能落下。她藏在夜叉居住地这件事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也不打算瞒,又不是犯事儿了要蹲在这破地方坐一辈子牢,敢用阴招坑她梦主也应该早早就做好被报复的心理准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孩儿报仇一天到晚。


    除了第一天憋憋屈屈的四脚爬行了一夜,之后她进入梦境都会变成幼童的模样。每次出现在梦境中时四周的景色都不一样,好在有之前留下的那个印记,可以拿来浅浅估算下距离与方位。


    “唉……”幼崽捧着婴儿肥的脸蛋子叹了会儿气,摇摇摆摆推开草丛朝能够感知到印记的方向走。倒也不是非要走去梦主在梦境中的宫殿,有个方向总比没有强。她本就要避着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凡人,离梦主所在之地越近效果越好。


    整个梦境皆由梦主权能制造,祂是位傲慢的魔神,梦中世界的核心不做他想。简单点讲也就是说祂对现实世界的认知直接映射在梦里,哪怕是想象出来的东西也会受到外界影响,能看出其与原型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


    山君翻翻找找,专门往阴暗的地方钻——任谁都会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狠狠塞进不起眼的角落,“不喜欢”也可以解释为有威胁,那是种本能的警告。会让梦主感到有威胁的东西正是她要找的目标,万万不能错过。


    小家伙撅着屁股在草窝子里溜过来溜过去,可以说收获颇丰,一步步确认自己的猜测与事实相差不远还是挺有成就感的,她对于药剂的调配又有了些全新的想法。


    转天早上夜叉少年送早饭时远远就听到制药的屋子里叮叮咣咣,中间还夹杂着些许疑似爆炸的声音。鉴于那堆毒性凶猛的花蘑菇,他先把手里的碗筷放在外面,然后才小心翼翼站在门边往里看。


    那个脾气不好嘴巴很刁性格扭曲但并不是个坏人的姑娘正在奋力殴打什么,她举着小拳头飞快锤着一片浅色,纯属发泄情绪。


    少年悄悄缩回去,表情坚定但也一点儿不耽误他往后退。


    她心情尚可时的恶作剧就已经够让人吃不消了,这会儿肉眼可见的心情糟糕,谁往前凑谁傻。


    弄炸了两只陶罐的山君怨气几乎凝出黑色实体,制剂失败这事儿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这么快。必须想法换条路子,不然毒蘑菇提取物都不一定够用。


    火气上头看什么都不顺眼,药材不能浪费食材另当别论。她照着收集过孢子粉的巨大蕈盖就是一通捶打,头也不回冷笑:“跑什么,过来吃药!”


    整个居住地内就没有哪个夜叉身上不带伤的,山君动动手指,水流像条绳子精准圈住退出去大半的绿发少年。


    “……”他徒劳的张张嘴,然后闭上,认命似的低头主动走进屋门。


    她连看都不用看,云吟术转上一圈儿夜叉少年就察觉到身上的痛感减轻了许多,没有完全消失但也不至于随着呼吸折磨他。


    紧接着一颗黑黝黝的药丸飞过来,只是接在掌心也能嗅到奇苦无比的气味。


    “主治神魂不稳,焦虑暴躁,”山君把最后一块蕈盖打碎,转身找了个容器把出气筒碎片塞进去,“中午吃蘑菇汤。”


    他看看手心儿里的药丸子,咬牙把它塞进嘴里飞速往下咽——赶在舌头还没反应过来前或许能积攒够吞服这玩意儿的勇气。药丸划过喉咙的瞬间五感突然被激活,鼻子与舌头比平日里敏锐了一百倍,尝出味道的那个时刻大脑迅速做出呕吐的指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呕——”少年一手捣住嘴一手捂着胃,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只活生生的虫子给囫囵吞下去,吐出来更恶心。


    他不停的干呕,生理性泪水溢满眼眶,困住他的水流早就松开,托着一杯液体晃晃悠悠飘到他面前。


    大脑在苦味的持续攻击下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少年想也不想的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这种若有似无的口感……她是不是抓了只水史莱姆榨汁?


    顽强的走出去把早饭给她放在窗台上,他闪现般消失不见。


    太难吃了,无论是那颗药还是那杯“水”,难吃到迫使受害者自动失忆,完全想不起刚才经历过的苦涩究竟苦到何种地步。


    这病号还挺配合的,知道努力忍着不浪费药丸。山君气鼓鼓的伸手从外面窗台上端回自己那只饭碗,抄起筷子埋头苦吃。夜叉一族生活清苦,哪怕身为贵客也没吃好到哪里去,难为他们搜罗出这么些相对精细的粮食供给自己,只有不浪费一粒才是最好的道谢。


    吃了顿不怎么精美且很匮乏的早餐,她整理好心情重新投入到毒剂合成。如果预计没有失误的话千岩军已经动员完毕,便宜爹很可能已经抵达轻策庄,她得抓紧时间给梦主上个DEBUFF。


    让祂打架的时候拉肚子!社会性死亡!


    怀揣着对仇敌凄惨景象的期待,小姑娘时不时阴狠邪笑数声,映衬着她手下散发着荧荧幽绿的药液怎么看怎么像个动辄就要闹死半座城的反派。


    事实证明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一点也不会觉得累,采草药、制作药剂、查看伤员恢复情况,白天忙碌夜里还不能好好休息,她居然一句抱怨也没有的忍了下来……


    焦急的等待了数日,应达和祁纳带着粮食从外面回来了。


    一开始山君在信里写的就是需要些许精细谷物给重伤员食用,“车队”将备好的粮食卸在祁纳袭击朴石的森林外,两个夜叉忙忙碌碌跑了一趟又一趟才勉力将所有物资全部运回族中。


    浮舍当然有带人前去接应,两边刚好在森林中遇上,十几个夜叉青年跑了两三回,得到小消息的其他族人纷纷自发围出一个圈看守搬运回来的粮食。


    “感谢小仙君,她不仅帮那些重伤员治伤,还专门为饱受梦境折磨的长辈们做了能够减轻痛苦的药,现在又慷慨大方的为我们筹措了一笔过冬储存。”整个过程能如此顺利,浮舍终于打消疑虑开始筹措下一步计划。


    这批粮食不够夜叉阖族过冬,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原则,他希望山君的父亲能好人做到底——他能保证绝不会有任何夜叉动手抓他,现在不会有,未来也不会有。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使劲儿的夸赞,最好捧得那小姑娘飘飘然找不到北。


    张嘴管人要东西的事儿,总不好把软饭硬着吃。浮舍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将来必要好生报答这父女二人,倾全族之力庇护小仙君就不必说了,该有的态度也得拿出来。


    也许今年族中不会再有谁死于饥寒交迫或伤势严重,熬过严酷的寒冬总能迎来温暖的春季。


    第93章第93 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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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第93 章:一更


    第一批粮食如期如数运抵夜叉们的居住地,伤员和幼崽当天下午就结结实实吃了顿干饭。这批食物除了谷物外还有些晒干的咸鱼,山君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是千岩军的口粮。


    咸鱼干燥易携带,盐分充足,一大锅水丢半条下去炖到酥烂再放些蔬菜就是滋味十足的热汤了,无需额外采购配给盐巴。这是便宜爹发给她的信号,经过这几个月的准备,归离集已经动员完毕,无论出征的准备还是背锅的盟友都已就位,随时可以对西南黎部下手。


    她该想法子撤了。


    “吃东西,”夜叉少年恪尽职守,比世界上最负责的狱卒还要准时准点的盯着山君休息吃饭。这是浮舍交给他的任务,掺杂了愧疚与歉意后变得异常沉重……好像她一顿不吃就要饿死似的。


    他手里端着碗筷,正是今日送来的粮食。确实是新收割晾晒过的稻谷,勉强褪掉了谷壳,但也没脱离糙米的范围。夜叉们认知的“精细”在山君看来充满匆匆忙忙的将就,她长到这么大,哪怕沉玉谷时期摩拉克斯也没让女儿吃过如此粗糙的主食。


    为难谁都不会为难自己的持明勉为其难吃了小半碗就塞不下去,这是她最近一段时间人前吃得最多的一次。


    人后想法子找的“加餐”不算。


    她是不是吃得太少了?少年蹙起秀气的眉头,这家伙之前不怎么吃东西还能理解为食物不适口,现在这些可是她父亲千辛万苦专门送来的粮食,没道理还是吃得比猫都少。


    生病了?还是……梦境的影响?


    山君把盛着剩饭的碗塞给他,转身去了药房。捣鼓了一会儿瓶瓶罐罐的陶瓮空了大半,只余半瓮浓稠到几乎无法流动的黑色胶状物质。


    她先把明早要用到的药材泡上,忙忙碌碌看上去与平日一般无二,实际上已经在心里算出好几条逃跑路线。那个绿色头发的夜叉少年一直猫猫祟祟蹲在窗外的大树上,啧,这个盯梢的家伙不好解决呐!


    总不能留张纸条就消失不见吧,那样一来任谁都会意识到情况不对。要知道夜叉可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们同时也是梦主的打手与部下,为祂掳来无数无辜之人填充梦境。一旦开打他们绝不会站在普通凡人的立场上行事,拖得越久对西南黎部的人类来说情况就越糟糕。


    当然,这些彪悍的森林之子也会是千岩军最大的对手。


    “你就这么待在树上不累啊,腿麻不麻?”灵动的少女忽然从窗口探身出来向上看,她纯白的长发扎了条辫子甩在身后,湛蓝色的眼镜就像一块宝石在黄昏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少年像片落叶似的飘然落在她面前,低着头伸出手掌摊开:“野果,是甜的。”


    紫到发黑的莓果,以及红艳艳的覆盆子,这些皮薄肉厚汁水充盈的浆果被他藏在手里完完整整带回居住地,一个破损的也没有。


    她接过那些野果,随便拈起一个涮涮就往嘴里塞,甜多酸少,难为这个季节还能从鸟儿们嘴里抠出这点吃食。


    “再往后就不大好找了,你能和我讲讲归离集的街市吗?”换做浮舍这么问,山君能把这一句话放心里转百八十遍,但这小子问……她抬眼看着他笑:“你问这个干嘛?你有摩拉吗?”


    少年垂下眼睑:“去买糯米甜饭。”


    也许她就喜欢吃那种黏黏糊糊夹着红豆沙和各种蜜饯果脯的“点心”,不然早年也不会拎着一份那玩意儿走夜路。


    “归离集的糯米甜饭都很难吃,你不用去了。”山君立刻失去兴趣,拢着一把野果往屋里走。


    对,这人嘴巴很挑,跟猫似的奸馋。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静悄悄的消失。


    弥怒和伐难和其他伤员们待在一起修养,小弟一推门进来他就笑着招招手:“快来快来!”


    他们围着一只红漆食盒,里面摆着几盘精致的小点心——专门用模具压成柿子柰子的模样,小巧玲珑精致俊俏还花花绿绿的染上颜色。


    清甜的气息冲散了室内苦涩的药味儿,有这么好吃的食物试药都不是件苦差事了。


    试药的伤员和病人才有这样的点心吃,少年心里的歉意又多了一重。这明显是父亲对女儿的小小私心,却被一群陌生人瓜分掉。


    偷吃小姑娘的点心,越想越觉得良心有点痛。


    “这是专门留给你的,你那药……”弥怒顿了顿,甚至找不到个合适的形容词。


    苦得太可怕了,闻闻味儿就足以令人绝望。


    少年:“……”


    要不是晚上会被魔神的权能强行拉入梦境,他怕是半夜都得坐起来给自己两巴掌。


    将那只红漆食盒提走盖上盖子,哪怕他也得做上一会儿心理准备才鼓起足够的勇气吃药。黄豆大小的药管光滑圆润,进了嘴稍稍用点力气就顺利滑入食道。


    他面无表情走去自己的病床前躺下,连背影都透着生无可恋,一时之间弥怒和其他伤员竟无法分辨究竟是噩梦更可怕还是山君搓出来的药丸子更可怕。


    又一次进入梦境,山君先感知了一下留在梦主宫殿内的印记。今天晚上她没有太多计划,该找的东西都已找到,该做的事也都已经做完,现在她要让梦主意识到自己无往不利的梦境之中出现了一个不和谐音。


    水龙呼啸着拔地而起,驮着侧坐在龙脊上的少女径直飞向梦境的核心。不过她到底不打算单枪匹马上门找魔神的茬,远远能看到宫殿一角就立刻下落挥散云吟术,不多时就看到一片乌云似的影子急速从头顶略过,又过了一会儿绿色头发的夜叉少年提着长枪出现。


    “你在这里,”他快速走向她,就像是彻底遗忘了数年前差点被水扼死的记忆,“遇到麻烦了么?”


    山君茫然而无辜的看着他:“啊?”


    她生得精致,幼圆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乖巧,只看脸谁都会觉得这孩子不像会做坏事的样子。


    “我认不清陆地上的方向,你不知道?”少女一点也不忌讳暴露自己的弱点,夜叉少年被她这句堵得一滞,握着长枪的手也跟着紧了一下:“抱歉。”


    之前他一味气愤没想那么多,原来她需要向导并不是为了恶作剧。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急匆匆的这是怎么了?”山君笑眯眯侧过身,抬手挡了下照在眼睛上的虚假阳光,“好神奇,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根本意识不到这里其实是场梦。”


    但它又真真切切是一场消磨意志的噩梦。


    “方才有人突然挑衅,梦主大怒。”这种细腻的共情少年尚且领悟不到,他只担心她的安危,“我送你去远一点的地方,先避开这一阵子……”


    究竟能躲多久他也不知道,梦主的权能在梦境中是不败的,祂只消一寸一寸平推着找过去,总有一天会发现夜叉的居住地里多出来一个陌生面孔。


    想到浮舍的交代,他甚至动了把她送出居住地的念头——至少不该是夜叉动这个手。


    危急关头少年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那样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姑娘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威胁夜叉一族的事,她好心救治伤患,无私的替他们开口向养父讨要粮食。现在再回头想想,那些小小的捉弄也算不上什么恶作剧,本来就是他自己先对人横眉立目,也是确实是他背后偷袭,不能怪她报复一二。小仙君的仙法与棍术都很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可战胜,以有心算无心夜叉们最惨也能和她打个平手,但是真要那样做吗?


    真的要将武器对准与夜叉一族有恩的朋友?


    “你居然能一次说出这么长的句子!”她先是惊叹,然后低低叹息,尚且稚嫩的眉眼蒙上一层愁绪,“我能避到哪儿去呢……”


    少年差点张嘴说些突破人设的话,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忍住:“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


    说这种话的人要么真有办法要么纯就嘴硬,山君估摸着这家伙大概率是后者。他就算有办法也不一定会去做,毕竟阖家性命都攥在领主魔神手里,哪能由着他一个毛头小子胡闹。


    这可不是山君以那啥之心度那啥之腹,她只是换了个位置思考而已。若是易地而处,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置老父亲于不顾一心把胳膊肘往外拐。


    “别为难了,我有云吟术傍身,提瓦特大陆上哪儿不能去?”少女忽然“哗”一下笑开,“倒是你,伤好得怎么样啦?”


    每个病人的情况她都清楚,故意这么提就是为了隐晦强调——我救了你们。


    果然,老实的少年神色复杂,凝重得不符合外貌年龄。


    “早已无事。”他重新变得心事重重,“先离开这里,不要再浪费时间。”


    “随我来。”夜叉朝持明伸出手,“我带你找个地方先藏着。早上醒来不要发出声音,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先去那里小住几日,等梦主搜出挑衅之人后再接你回族中。”


    山君挑眉:“你就不怕梦主最后查到夜叉一族头上?”


    若是人在手里被查到还能佯做惊怒就说这是新鲜抓到的俘虏,把人送走那可就是妥妥的共犯,以梦主表现出来的脾气性格祂并不是一位宽容的领主,被认定了忤逆的夜叉一族不会有好下场。


    不管他究竟是一时上头还是深思熟虑,山君都不打算承这份人情。她不想坑死夜叉一族,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也不愿意和他们过从甚密。眼下双方还能和平共处那是因为她的身份没有泄露,但总有泄露的一天。等到了那个时候好友反目刀剑相向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未来,所以一开始就不要成为朋友。


    好比曲终人散后的寂寥,如果打从最初的时候就无人奏曲,自然也不必品尝寥落与孤独。


    ————————!!————————


    睿哥他爸回来了。


    果然,男人只会影响我码字的效率,烦死了。


    第94章第94 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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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第94 章:一更


    少年走在前方领路,山君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躲避梦主的搜寻。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是你的朋友,更可能是你的敌人……以及不怎么心甘情愿的部下。


    他紧张的握紧武器在密林之中穿行,每个躲藏的点位都恰好擦着阴影飞过的边沿。等它回过头时他们只消走上几步就能在此避开,精准的卡在魔神视觉盲区。至少现在,他衷心希望她能藏好了不被发现。


    “呼……我走不动了,咱们还是赶紧分开,别让梦主察觉到端倪。”其实她一点也不累,但不这么说这个夜叉势必会守着直到梦醒。


    他是好心,别人不是。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熬过去。”绿发少年在如何躲避魔神视线上很有心得体会,有信心护她周全。


    这不是坚持不坚持的事儿,山君并不打算周全,她还得想法子把自己送到梦主面前。


    哪怕此刻她身强力壮分明还能一口气再翻十座山头也要做个弱柳扶风的架势出来,软绵绵的往树根与落叶上倒去——就像这个家伙带着自己在山里转来转去一样,小姑娘也要尽量撇清她与夜叉一族之间的关系。


    按道理讲,山君这个时候的首选是把夜叉一族紧紧拴在自己身边再故意泄露行踪,这出借刀杀人可谓是与梦主量身定制,一招下去立竿见影就能废掉对手的左膀右臂,等到千岩军进入西南遇到的阻力将会小上太多。


    至于梦主会在一怒之下杀死多少夜叉……反正不是她动的手,谁中反间计谁才该为此负责。


    而那夜叉少年也该联合族人来一出瓮中捉鳖,且将从外面混入西南的陌生少女押至主君面前,表一表忠心顺便还能讨要些赏赐。这样一来不但能够洗脱自家身上的嫌疑,未来(梦主不倒)的日子或许也能过得轻松些。


    但他们不约而同的谁也没有选择最优解,反而浪费时间徒劳在山林中躲躲藏藏。


    世事两难全。


    一夜平安到天亮,清晨他赶早起来敲响山君的窗户:“起来了吗?我送你离开夜叉居住地。”


    “稍等,”她窸窸窣窣不晓得折腾了一会儿什么,拉开门时头发还散着,“伤员的药还没熬好,等我一会儿。”


    药材是昨夜就已经泡上的,早上起来刚刚好搬运到火上熬制。为了提高效率她指挥那夜叉少年将他们聚居地正中间的篝火救了一下,一只又一只陶瓮摆在火堆旁加热。


    两人坐在火边看守陶瓮,早早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其他夜叉时有走动。浮舍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走出来招呼小弟:“来,我有点事交代你去。”


    “不能让别人去做吗?”他起身走到兄长面前,表情里不自觉的混杂了些许恳求。浮舍摇摇头,坚持道:“不行,必须是你才可以。”


    他看得出小弟心软了,这孩子总是这样,垮着最冷的脸,操着最软的心。


    小仙君与夜叉一族有恩,他会良心不安陷入纠结很正常。作为兄长,作为一族领袖,浮舍既要铲除可能为阖族带来风险的祸患,也要考虑到年轻族人的心情……那就调开他,背信弃义的事情不要让他去做,以免心境受损。


    两个夜叉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说了一会儿话,最后少年垂下头迈开腿朝居住地外走去。那个四条胳膊的夜叉抬头朝山君笑笑,安抚的成分大过善意。


    平时她每次熬制药剂少说也得花上两三个时辰,浮舍耐心等待那一只又一只陶瓮从火堆旁移开。清苦馨香的气息在夜叉居住地内弥散开来,和最近一段时间伤员们每天都要服用的东西一个味道。


    “小仙君可需要帮忙?”浮舍笑眯眯的来到山君身边,后者一点儿也不客气的使唤他:“你先把这几只陶瓮里的药汁混合起来,然后按人头数平分,这是给神魂不稳的那些夜叉用的。伤员的药还得等一会儿。”


    有她调理了几个月,族人重伤变轻伤,轻伤成功痊愈,阖族战力至少上升了三成,如果可以的话浮舍一点也不想把她送到主君面前。但是经过昨夜的刺激梦主搜寻未果后勃然大怒,祂迟早会查到夜叉头上。与其到时候大家窝在一块承受灭顶之灾,不如险中求生——她那手惊艳的医术足以在梦主面前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样一来夜叉一族也能借机得到喘息的间隙。


    “辛苦小仙君,粗活儿放着我来干!”他有四条胳膊,做事确实比旁人更灵便些。须臾之间药剂混合妥当,山君顺便把派药的活儿也推给他:“我看你这欲言又止的,有话想和我说?忙完再说,谢你跑腿儿。”


    浮舍笑笑,一手提陶瓮,两只手抱了一摞碗,剩下一只手留着敲门。


    他在山君的目光中径直走进病房,豪爽的大笑声震耳欲聋。


    她把剩下几只陶瓮里的药膏翻拌均匀搓成圆球,引来流水将用过的容器洗刷干净,药渣直接倒进火堆里闷出一股青烟。浮舍完成了送药的任务转身出门,就看到山君捏着颗药丸往自己嘴里塞,尝完后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嗯,就是这种苦,对啦!


    “最后这剂药用完,那几个受伤的就不必再继续吃了,今后生活上多多注意膳食平衡,其他也没什么需要交代的。”她察觉到青年在看自己,放下手继续清洗陶罐,“这里煮过有毒的东西,不建议你们用它盛装往嘴里进的食物。”


    洗是洗了,这么简单涮涮不一定能刷干净。


    “你很为难?”山君觉得还是这种有脑子的人打起交道更有趣,像那个绿头发的少年就不大行,直来直往都不带拐弯儿的,欺负起来没有任何成就感。换成这个就不一样了,斗智斗勇本身就能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浮舍放下他提走的那只陶瓮,看着清澈的流水长眼睛一样灌进去又裹着棕色残液出来,撒入火堆激起又一阵青烟。


    “你不必为难的,我可以理解你。”小姑娘忽然抿起嘴角流露出惆怅的笑容,“别再继续为难了,需要我配合什么直接说就是。如果将来有谁问起,你也大可以说我是自愿的。”


    当然是自愿的!不然怎么找到梦主在梦境之外的居所?


    “我对不起你,等下见了梦主还请小仙君切勿惊慌,一切交给我就是,哪怕豁出这条命也定然护你周全。”这句周全语气和那少年完全不同,充满笃定的自信。浮舍郑重低下头立誓,然后才将一些面见主君需要注意的细节娓娓道来:“昨夜外面有生人误闯,许是不懂规矩,气息冲撞了梦主。”


    说白了就是梦主昨晚上让人登门挑衅砸场子,出去狂搜了半夜竟然连个人影也没找到,这几天正是火气最旺的时候,而且还将继续旺下去。


    他讲了许多,山君一一听了记在心里,转头问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我爹肯定调了第二批粮食往翠玦坡运,什么时候到?我有点想吃家里做的点心。”


    之前轻策庄送来的细点可不是夜叉们悄没声给偷吃掉了,而是她自己主动交给伤员病号们过药。现下已到了险中求生的地步,人家想吃点好的并不为过。


    “明早东西送到边境,到时我给你送去。”浮舍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仅限于一点点。相较于阖族的安危,他个人的情感只能压制到极限——小弟会觉得羞愧不安,难道他就不会?他又不是什么天生性格扭曲的变态,就喜欢看无辜之人涉险。


    山君很是想得开的把手一挥:“无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的“送粮队”很可能不是普通人。虽说“不出意外”这四个字本身就如同咒语一般总会带来些许意外,不过考虑到来的人可能是谁,这个“意外”发生的概率委实不大。


    ——除非梦主被从天而降的流行当场砸死,否则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随着她挥手的动作,蘑菇孢子徐徐落在半明半灭的火堆上。浮舍多看了一眼,离得这么近也没有感觉到哪里不适,他侧头等了一会儿确认这只是小姑娘紧张之下的冗余动作。


    她确实是应该紧张的,直面魔神就像等待宣判,哪怕初生牛犊不怕虎到了这会儿也一样心里打突。


    真的有可能会死,而且可能性并不低。


    “那就出发吧,赶早不赶晚,越晚情况越糟糕。”浮舍对梦主的判断十分精准,越往后拖找不到那个敢于挑衅的家伙祂的心情就会越糟糕,越要寻旁人迁怒撒气。早些反而还好点,或许祂还会提起些恶趣味……总之存活概率大大上升。


    山君不置可否,她去到梦主身边的主要目的就是当个活坐标,不然便宜爹怎么才能轻松高效锚定对手?


    梦境之外提瓦特大陆上没有哪个魔神可以与摩拉克斯旗鼓相当,至于梦境之内,一开始就打下的印记将会告诉她该去哪儿找落水狗痛打。


    “我没意见。”


    小姑娘毫不留恋的离开那团火,跟着四臂夜叉朝另一个方向走进密林深处。


    可不是得赶紧走,走得慢了等会儿药效起作用那不是把自己给撂进坑里……有毒的刀刃不能舔,就算那刀是自己的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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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节累死了……


    第95章第95 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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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第95 章:一更


    山君在团灭掉夜叉一族或是尽量削弱其战力之间反复犹豫了许久,最终决定还是下药把他们统统放倒——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几百条长生种的人命,而且确实有被强迫从贼的证据。但是对于那些无缘无故被强掳至此的凡人而言夜叉们为虎作伥做了不少坏事不能算作无辜……这其中如何称量她决定把锅甩给便宜爹去背。


    下药这种事讲究得就是个眼疾手快,前置准备一做好就得赶紧撤,不然容易露馅。


    经过数月混居,不光是浮舍,就连其他夜叉也几乎快要把她的好身手给忘到脑后去。主要还是持明天生尖耳朵尖下巴看着弱柳扶风的,这么一个年龄不大瞧着又颇为柔弱的女孩子,天天抱着陶瓮做些救死扶伤的事,只消安静上一段时日大家就会彻底忘记她还有摁着人锤的传闻。


    当然这也与祁纳一直留在轻策庄不怎么露面有关,第二批粮食原定今晚送到,明日一早他就可以和应达弥怒一起与粮队交接。有这两笔存粮进账今年冬天夜叉一族能过得比较从容,至少不用考虑去挖哪里的雪吃。


    小仙君的养父还是那么温和,时不时带着茶水点心登门拜访。他一直都在想法子营救女儿,拳拳爱女之心就连异族见了也忍不住动容。要不是梦境中日复一日的消耗普通人根本支撑不住,祁纳都想劝他干脆搬去夜叉居住地和女儿团聚算了。


    “小君自幼受不得委屈,脾气也倔强得很,我真怕她独自在外不知轻重冒犯了哪路尊神,唉!”青年摇摇头做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只要能尽量减少千岩军的伤亡,多把夜叉们吊几天对摩拉克斯来说并不是件难为情的事。山君传话表示想要吃些家里做的细点,也就是说孩子想回家了,该做的准备她已经做到,并且做好了随时包裹款款往家跑的准备。


    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几面,祁纳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人的担忧,他把热茶和点心都往前推了推:“会好的。”


    事实上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孩子回不来了,就算白天强行将她带离翠玦坡夜晚她依旧逃不出梦魇的魔掌,除了白白消耗生命没有任何益处。


    他们欺骗了这父女两个,扣押着他的女儿骗他调拨粮食,让他误以为只要支付赎金就能把女儿就回家。


    愧疚压得祁纳几乎不敢抬头看人。


    此时院门被人敲响,他忙不叠起身走去开门。


    “欸?”


    祁纳一愣,门外的人既不是应达也不是弥怒。


    绿头发少年迈过门槛看到摩拉克斯坐在树下,立刻将头埋下去——这人定是山君五句话必提一次的父亲,也确实只有这样宽和温雅的人才能教养出那样的女儿。


    摩拉克斯只觉得这些夜叉实在别扭,一边做坏事一边后悔,他们未必没有善恶观,却依旧一条道往黑里走。


    “这位是?”他温和的看向夜叉少年,祁纳清清嗓子代为介绍:“这是我们族里年龄最小的孩子,平日闲来无事替首领跑跑腿儿,呵呵,呵呵呵。”


    少年鼓起勇气抬头:“您好。”


    他就是专门来找这个人的,浮舍要把山君送到梦主手上,他们至少不能再继续欺骗下去。


    祁纳看看他,心里的疑惑就像发酵的泡沫无法轻易消散。他定定心神打算送客,不想小仙君的养父率先起身告辞:“商号中还有些琐事,晚间粮食到了我自会派人请各位前来清点。”


    摩拉克斯:这少年似乎有什么事想说又不好当着同族的面开口。他会是个敢于承担责任与罪孽的孩子么?


    祁纳忙跟着站起来送客,见到小弟的瞬间他就开始头疼,深切希望自己此刻在族地而不是这里——都是一家人,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干嘛。别说这小子,随便换个谁杵在这儿都想和盘托出停止这场骗局。


    但……回去族地又能怎样呢?空手面对族人殷切的目光又是另一重纠结。


    别人如何不知道,反正他已经把那杆洞穿自己咽喉的玉竹忘到脑后去了。唯一受害者不见踪迹,大家又吃人的嘴短,山君不管走到哪儿都有认识不认识的夜叉含笑与她打招呼。


    她当着众人之面随浮舍离开居住地,没走出去多远就被越来越茂盛的草木绊住脚步。


    “咱们从树上过去。”


    从地上走就只能一路闷头往前撞出条路来,非常考验颅骨的密度。浮舍弯下腰:“我背着你?”


    有人主动愿意充当三百六十度全景天窗声控生物能自然风坐骑,山君当然没意见。对方的本意是为了不给她留记下路线图的可能,好在她本就没打算出力不讨好的记这玩意儿,能省力就省力,被带着走还能抽空眯一会儿。


    浮舍跃上树梢高速行进,成年夜叉发挥出全力,速度着实惊人。浅浅补了一下眠山君就被送到梦主位于梦境之外的居所,落地时细微的震颤惊醒了她,小姑娘揉着眼睛含含混混:“到了?”


    “……”青年低头看看她,木着脸抬手压了压山君总是竖着摇来晃去的呆毛,“嗯,别怕。”


    他走上台阶然后驯服的匍匐在地,向梦主禀报抓到了一个可疑之人。一团黑色浓烟裹着颗巨大的眼球从门扉后探出行迹,它几乎贴在浮舍脸上来回弹动着扫过夜叉每一处细微表情。


    另一颗眼球则飞出宫殿深邃的回廊围在山君身侧飞舞,很快就确定她并非土著。


    “让她进来。”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的环绕在宫殿四周,仿佛男女老幼混杂在一处同时说话,浮舍起身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倒是那两颗眼球聚在一起从后方推着山君抬脚朝前走。


    她踏上台阶,一级一级向上走,越过浮舍时夜叉垂在身边的手指紧了一下。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


    直到山君走到高大的石门下,青年忽然恭敬行礼道:“主上,我等近日在森林边缘发现些许行走的痕迹,搜寻过程中意外发现此人。但那痕迹势大力沉恐非其所留,只怕潜入西南者不止一例……是否继续寻找?”


    “……”石门内的寂静持续了一会儿,梦主只给了他两个字:“去吧。”


    夜叉徐徐退下,他说了一大半真话,掺杂了一句似是而非没有定论的猜测,最后抛出问题。在梦主听来的意思就是除了这个能力不足误闯此间的女孩,还存在另外一个嚣张跋扈敢于挑衅领主魔神的年轻人。这说明敢于忤逆祂的另有其人,夜叉还是要用的,不能轻易抛弃,至于被抓到的这个姑娘……


    她看上去很小,生得精致纤细,站在那里仿佛一件漂亮的装饰品。


    很弱,没什么威胁,就像之前任何一个被夜叉们抓进领地的孩子,天真纯洁且轻信。她的眼睛是那样干净,表情是那样无辜,心思是那样澄澈。祂忽然觉得自己的宫殿正需要这么一件装饰品,给她希望然后再将其推入深渊——越是柔弱美丽的花朵,堕落凋零时颓唐的美感就越令人心醉。


    山君低下头放空思绪,不得不说【不朽】星神捏脸的功力独步寰宇,持明一族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生得普通的。她只需要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哪怕先前杀人放火全都来上一套也会有人仅从面相出发认为那不是她的本意。


    啊~好凉~


    眼球推着她继续向前走,石门后是更加浓重的黑暗,视觉在这里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场。


    她索性闭上眼睛完全跟着眼球的提示分辨方向,边走边在心底放飞思绪:不知道它们就这样裸露着会不会觉得干涩痒痛,还是说西南这边空气湿润到眼球也可以脱离躯干独立行动?


    “过来这里。”男女老幼人山人海的动静消失了,现下贴在她耳边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声线。


    虽然但是,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出美人计似乎都有点超出常规的操作。这要是放在归离集,山君吆喝一嗓子马上就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无数见义勇为的好心人将调戏未成年人的家伙揍成张饼。


    “谁在哪儿?”哪怕四周都是黑雾她也非常敬业的抱着胳膊声音颤抖,只可惜不能认真的后退上半步,不然效果更佳——向后退是退不了的,身后堵着两颗人头大的眼球。


    就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小东西,养上一只作为宠物还是很不错的。她有着柔顺的皮毛与精美的外观,却没有锐利的爪子与牙齿保护自己,随便什么人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最大的反抗无非是掉几滴眼泪与哼几声求饶。


    “快点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祂耐着性子哄骗,只为露出真面目时好欣赏她绝望的表情,“留在这里吧,我可以满足你所有愿望。”


    小东西瑟瑟发抖的被眼球推着向前走,她低着头不敢睁开眼睛,绝望的小声哭泣:“我想回家……”


    山君照着胳膊狠狠拧了自己一把,疼得一哆嗦,说话声音也带了抹委屈。


    她是真的有点委屈,想想归离集那厚得能举起来当做武器的菜谱,再看看夜叉们每天提供的三顿饭,其中落差简直比沉玉谷与云来海的海拔还大。


    “回家?进了我的领地就是我的子民,这里一切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没有你的。”魔神理直气壮,理不直气更壮。


    山君:“……”


    我这是遇上了个啥糟心玩意儿?


    第96章第96 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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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第96 章:一更


    “请留步,”夜叉少年犹如鬼魅般出现在背后,从归离集来的“青年”停下脚步,转身温和的看着他:“山风寒凉,小哥不与兄长叙话……寻我可有何事?”


    这孩子各种意义上的脸色不好,营养不良就不说了,表情看上去也格外沉郁。考虑到自己究竟养了个什么玩意儿,摩拉克斯隐隐有些同情他。夜叉一族都快被山君给玩坏了,各个都跟打算自首似的愧疚中夹杂着许多沉痛。


    “……”少年几乎不敢看他,他低着头,偶尔掀起眼睑向上扫一下就生怕眼神接触似的匆匆忙忙耷拉下去,大写的心虚。


    他这样惭愧,“受害者”家属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随我来,”他将那少年带进梅家庄园,刚好归终蹙眉迎上来寻人道:“山君怎地还不回?”


    她来得正是时候,摩拉克斯向后移动了一下视线又看着她压低声音:“总有办法,我们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平日里这家伙只会笑笑说随她玩得高兴,今天突然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归终立刻意识到发生了意外的状况。


    “这样吗……”她举起袖子遮挡住脸孔,用余光上下打量那个落后半步神思不属的绿头发男孩。


    一脸老实像,用看的就知道不是山君对手。


    在少年的认知内这就是妥妥的控诉,而他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对不起,我很抱歉,我们……”他有无数歉意想要表达,但摩拉克斯不打算把时间全部浪费在这件事上,“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堵在别人家大门口,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很方便。


    于是那少年闭上嘴,安静的跟在他身后走进层层叠叠的院落深处。归终看着他们两个离去,收回视线转而朝所谓的“运粮队”驻地走去。


    第二批粮食是不存在的,连同第一批在内其实全都是千岩军军粮。轻策庄上报居民行人被掳走一事七星格外重视,以往大多失踪人口都没往西南方向想,这一次有了切实证据证明问题根源竟然是别有用心的邻居。会议之后月海亭快速响应,短短月余时间就完成了战事动员。


    摩拉克斯当然第一时间就得知山君追踪被掳凡人进入西南黎部,他并没有匆忙赶往轻策庄,而是按下消息先去与一直和若陀眉来眼去的摩诃见面。


    饭这种东西得一口一口吃,拉一打一的战术在西南黎部这种散装地区最好用,己方需要付出的代价能降低到何种程度是衡量战事收益的重要标识。对于一个有心庇护子民的领主魔神来说哪怕只是把邻居当出气筒踹也得顺上二两酱油回家才算不虚此行,一口气吞下梦主的领地不是什么为难事,唯一的麻烦在于其他势力很可能因为这个刺激而抱团取暖。


    这就不好了,它们抱成团只会给归离集添乱,对于之后逐渐蚕食西南的计划没有益处。


    所以他首先要确保梦主倒台这件事至少在表面上能给其他黎部众人带来好处,以利合者必以利分,利益不均西南才能继续保持散装的状态——这就跟先把钱存在银号里一样,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往外一点一点取就是。


    山君在内部拉住夜叉一族的注意力,归离集又假借“运粮”悄悄行军避开商人与情报贩子的耳目,如今千岩军已在河谷一侧集结完毕,只等岩王帝君下令顷刻便能席卷整个翠玦坡打通渌华池西岸直达采樵谷的通道。


    “准备的如何?”她找到负责协调的三水询问,后者点头指指临时证调来充作“粮队”的驮兽:“都已经妥当了,随时可以行动。”


    驮兽拉动的斗车只有最上面一层堆叠着充当道具的袋子,下层空间留给军士们埋伏。


    从夜叉们嘴里得到的情报显示,除魔神“梦主”外翠玦坡内最主要的抵抗力量就是他们,这个族裔骁勇善战将会是千岩军的主要目标,至于普通人……低烈度的小股遭遇战后多以安抚为主。


    已知众多夜叉实力最强的五个中有两个目前出现轻策庄,归终带来了有关于第三个的好消息: “现下留在翠玦坡的五部夜叉之首还剩两个,刚刚第三个也跑来了,摩拉克斯正忽悠着呢。”


    三水:“……”


    你说你们怎么就想不开打劫打到那位头上了呢?随便换哪个归离集的仙家现下都不至于被涮成这样,五个战斗力直接折了仨,咱都不好意思列军需单子。


    “山君大人现下情况如何?”他多少有几分忧心,主要是担心事后她被输得憋屈的夜叉报复,归终明白他什么意思,叹了口气:“问题不大,她到现在还没撤回来,只能说明这孩子正处于一个无法后撤的状态。”


    什么情况下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山君站在黑雾弥漫的宫殿内,视野范围极度压缩,最多只能看到身前两米左右的范围。背后那两颗狱卒似的眼球不知何时消失了,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梦主这会儿正躲在什么地方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看。


    就像个坐在王位上百无聊赖的苏丹,为了取乐可以把底线降低到几乎不存在。


    “你不怕我……”没能欣赏到猎物惊慌失措到失去理智的模样,梦主有点遗憾。那几乎是固定表演节目,每有凡人初次踏入此间都会上演。


    祂不讨厌凡人,甚至还很喜欢他们,要不然也不会专门为了他们花力气维持梦境的存在——当然了,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祂实在太无聊想要养点宠物,但好歹也有尽心尽力养嘛,其他的不重要。


    被祂裹入胃囊的这个小家伙怕得很有限,有点令人失望。


    这可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活得久了什么奇葩都能见,山君低着头翻了个白眼。抱歉了啊,她就算是再害怕也不至于失声尖叫满地打滚痛哭流涕,何况一团黑雾也没什么好怕的,要不是怕穿帮露馅她连演都懒得演。


    越害怕消耗越大,离死就越近,但是越冷静就会越发激起魔神想要出手玩弄的念头,这两边无论哪边都十分危险。


    见她始终没有回应,梦主多了份不悦。魔神想要让人出丑再容易不过,祂只消轻轻挥动鳃丝般飘荡在空气中的触手,梦的权能立刻发挥效应。


    黑雾在一瞬间被清澈透亮的海水所取代,多彩的珊瑚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亮。山君发现自己漂浮在如同晴空一般的海中,脚下是巨大的珊瑚,隐有鳞纹的白色巨卵,笔直的步道,恢弘的宫殿,以及凌乱虬结的黑色根系。像是巨蟒的树根紧紧缠绕着这座残破水下城池的各个角落,头顶有金色的太阳随着水波摇曳。


    梦主可不是什么好心的魔神,眼下的情形祂只会不遗余力的从玩具脑子里翻出最令其恐惧的景象并将之具现化。山君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把这家伙想得太坏,事实上只能更坏。所以这副陌生中带着些许莫名熟稔的景色绝不是可以放松度假的所在……开玩笑呢,能在水中呼吸的她怎么会惧怕海洋?


    尤其这种安静又温柔的浅海,就跟回家一样好吧。


    事实上操控梦境的梦主也在纳闷儿,梦之权能对任何智慧生物都能产生作用,挖掘出其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秘密。然而……咱就是说这片海有什么可怕的,能与之媲美的地方大概只有西面那个湖上之国。


    难不成这小东西是从枫丹来的?


    一里一外俩人都纳闷儿的不得了,以山君的脑洞自然认为平静的海水中蕴藏着巨大的危险,“总有刁民想害朕”算是持明的家族“遗传”病,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大概是永远也治不好了。而梦主则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被祂误以为是玩物的小家伙,提瓦特大陆上有这种小小年纪一把年纪的生灵吗?看她的骨龄确确实实是个孩子,但那股镇定别说孩子,就是换个大人来也不一定能做到。


    她个子很矮,身上叮叮当当挂满了寓意平安吉祥健康长寿的装饰品,皮肤白皙指尖柔软,活脱脱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娃。自尊心强且无比傲慢的魔神直到现在也没有将摩拉克斯以外的任何人视作威胁,祂无法想象自己的权能也有不起作用的时候。


    这世上没有哪个能够思考的生灵躲得开梦境!


    祂加重权能的施展,蓝宝石一样的海水终于发生变化。


    水体在震荡,温柔的水变得激越而暴烈。山君运气不大好,自上而下的漩涡来得太快无从躲避,她就像只无辜的水母被卷进这场纷扰。被迫随水旋转的间隙能看到头顶的海水仿佛裂开一道缝,苍青色的巨龙与乌黑的奇怪龙形生物绞杀在一处——这是个末日般恐怖的场景,身处其中理应害怕恐惧。


    但是山君却赫然发觉自己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感想,无论恐惧还是好奇,都没有,甚至不比在归离集听人说书说到精彩处。就像欣赏一幅与末日有关的画,画得很好,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第97章第97 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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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第97 章:一更


    绿发少年抵达轻策庄的时间不当不正的不太巧,这会儿往回赶不一定能赶在入夜前回到族中,与小仙君的养父坦陈后他决定去寻祁纳,明早和族人们一起返回。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将山君滞留翠玦坡的真实原因据实以告,劝他想想别的法子别再白白往这里填粮食。


    一入梦境他就发现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森林突然变成深海,脚下是没落的宫殿废墟与残破的步道,珊瑚与树根霸占着昔日的荣光,中间散落着一颗又一颗散发出珍珠光泽的白色圆卵。惊慌失措的游鱼一看便知不是普通海洋生物,说实话这种漂浮在水中的感受是个陆地生物都不会踏实,总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少年用出迄今为止最快的速度直奔最近的树根把自己藏起来,像他这种原型有翅膀的长生种,扔在半空中无所谓,突然塞水里多少有些不人道。黑色的阴影交错密布带来几分真实感,就好像它并非梦境而是某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水体在循环,占据视线正中心处的宫殿群落黑雾弥漫。似乎梦主将那里当成了祂最新的居所。


    “小弟你跑去哪儿了?”伐难从另一从树根下游过来,水属性的夜叉在海水里过得如鱼得水,整个人都活泼了许多。少年将自己的行踪告诉她:“轻策庄,和应达、弥怒他们在一起。”


    “哦,明天回族地?”蓝色少女喜欢这个湿润的环境,她像条鱼似的围着少年游了一圈,“小君不见了,我正四处找她,你看到她了吗?”


    “我第一眼见到她就感到喜悦想要亲近,欸?”伐难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她看着低头不语的少年,“怎么了?”


    “没,没什么。”心脏往下一沉,他大约猜出这究竟是谁的梦境。


    伐难之前受伤颇重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最近几日方才痊愈。她性格内向,好容易鼓起勇气想去找山君与她结交,结果整个居住地里外翻腾好几遍也没寻见人影。想到小弟平时经常为她充当向导,她便兴冲冲的找他询问。


    山君不在夜叉们的居住地,梦境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此时此刻她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几乎不用想。


    他摇摇头:“我,我……不然你还是去问问浮舍?”


    伐难想想也是,小弟此刻人正在轻策庄呢,他哪里知道山君去哪儿了?不如去问问首领。


    见她转身游走,夜叉少年微微松了口气。有些人欠了别人恩惠不想还,少不得打从心眼里希望恩公赶紧噶掉,有些人只恨自己本事不济,日夜不宁只希望能早些派上用场报答一二。夜叉们不太理解前者的脑回路,但又一时无以为报,不知内情譬如伐难这样的满心满眼全是好意,知晓内情譬如浮舍这样的简直和如坐针毡也没什么两样。


    梦主的反应充满异常。


    浮舍自认对这位主君有一些了解,不管不顾乱翻别人的脑子在祂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像现在这般倒过来被影响实数少见。


    在与【记忆】相关的权能上,魔神反到被人兵临城下将了一军。


    这得是多么海量的记忆才能将梦主的意识冲成海洋的形状?要知道祂之前从来模拟的都是翠玦坡一带的景象,再也没有远上一丁点。忽然之间旧瓶里装上了新酒,事实恐怕比想象中更可怕。


    他们到底是招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没猜错,梦主来回试了几次也没能从山君的记忆里翻出令她感到恐惧的内容。就像是裸露在外的毛线头,瞧着不甚起眼,上手一拽越拽越多越拽越长。越是搜寻祂越是好奇,那些轻飘飘的记忆无一不与天外的璀璨文明相关。


    如今提瓦特大陆上最顶级的奢侈也就那么回事,文明还没发展到穷奢极欲专精享受的程度。但天外就不一样了,七八千年的历史与积淀,持明又是个颇为讲究也讲究得起的族裔,哪怕一个普通族人也能说道上几天几夜。


    祂从好奇变得羡慕乃至向往拢共也没花上太多时间。仙舟翔八千余载,好的坏的什么都有,有道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那些如春风般柔软凄婉的细语夹杂着极致到几乎病态的审美就像长出了小手,软绵绵的招着。


    来呀,来呀。


    不知不觉间忆潮升起,前后左右朴素又艰苦的山林就被满是奢靡的慵懒海水所取代。


    再次沉入梦境之前,山君取出用水裹在胃里的药丸扔在黑雾之中。这雾气仿佛活物的消化液,无孔不入的缓慢消解着一切裹在其中的东西。她原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指尖痒痒的怪舒服——这儿哪可能是什么善地,祖传的被害妄想症瞬间发作,再这么仔细一琢磨果然发现端倪。


    发痒的位置皮肤变得更薄,摸上去滑溜溜的。因为水生的缘故她手上本就留不下茧子,但是变得更加光滑多少就有几分诡异了。


    琢磨了好一会儿她意识到这是被销蚀掉了一部分,终于明白怪不得没人见过梦主究竟长什么模样——一来就在人胃里待着呢,自然看不清其真实面目。


    既然受了主人如此热情,来都来了不下个毒岂不是看轻着称霸一方的魔神?能毒杀一营地的夜叉放在这儿最多也就让祂略感不适……倒也不适得恰到好处。


    总之梦主一时拿她没有办法,但山君也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囚困。两方就这么一直纠缠到梦境深处,等到了天亮时分,轻策庄这边等候多时的“运粮队”动了。


    长长的车队走在山道上,驮兽低着头时不时咬下几颗草杆叼在嘴里边嚼边走。无数装满粮食的袋子将车斗装得满满当当,叫人看上一眼就打从心底浮出一股不会饿肚子的安全感。


    “看来归离集也看重粮食,路上有劫道的?”


    驱赶驮兽押送粮食的人也都是些身强体壮的力夫,弥怒似真似假的开了句玩笑,自称是山君养父的青年不以为忤道:“我早年在沉玉谷一带行商吓怕了,家里雇佣苦力也要看看功夫如何,诸位莫笑话我胆小。”


    人一上来就这么说,反把弥怒噎得不知如何往下接。


    牛马拉着沉重的粮车直入翠玦坡,早上出发午后才抵达那座吃人的森林。摩拉克斯下令就地埋锅造饭,三水走出来很是热情的邀请夜叉们也一块坐下吃点。


    “走了大白天都怪辛苦的,吃顿便饭也不耽误啥,接下来还得出力气呢!”


    他是正经几辈子码头苦力人家出身的人,说起这些格外能令人信服。不过夜叉们归心似箭,弥怒想了想,索性先安排小弟和应达回去报信,他和祁纳留下防备万一。


    万一对方想要使坏呢?


    他没想错,应达与绿头发少年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一人多高的岩脊就如竹笋般从地底穿出将留守的两个夜叉裹成粽子。


    那些运粮的车斗里源源不绝翻出身穿革甲的战士,粮袋内也不是可以吃的东西,装得全都是武器。


    弥怒连说话的机会都没凑上就被当场打得晕头转向,动手的甚至不是小仙君的养父。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正随手拎出几乎与他身高一致的步槊,稳步踏入密林。


    提瓦特大陆……尤其是这片云来海以西的广袤土地上,能拎得动金色步槊削人的霸主并不多。


    嗯,有且只有一个。


    好巧啊,还都是岩属性的呢!


    应达和她绿头发的弟弟发现了一件怪事,都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族人们居住的地方却安静得宛如海底。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抽出武器握紧。


    自从有了归离集来的粮食,夜叉们也放松了许多。虽说夜晚仍旧难捱可到底不用饿着肚子做噩梦,两件糟糕的事至少解了一件,那日就就还能忍忍继续往下过。所以这个时候正该是人多事多的时候,族人们说说笑笑剥洗猎物,终于痊愈了的长辈们也能赶在又一轮梦境开始前好生活动活动手脚放松。


    长生种的繁衍本就困难,夜叉一族自被梦主掠入山林就再也没有新生儿落地,如今大家都敢奢侈的想一想未来或许能听到婴儿啼哭……总之不该是这幅寂静萧瑟的模样。


    居住地中央的篝火已经熄灭,少年上前伸手试探,发现它凉得透透的。


    “不对!”


    他站起身来奔向最近的屋舍,推开一看,几个夜叉横七竖八躺在床上还维持着夜晚进入梦境时的姿势。少年抖着手上前试探族人鼻息,好在指尖能感受到均匀有力的气流,他们只是睡着了,没有死。


    但是新的问题出现了,是什么东西能让成年夜叉在本该活跃的时间沉睡如同烂泥?


    夜叉少年第一时间想到了山君和她那堆花花绿绿的毒蘑菇。


    是不是该谢谢她?至少没有一股脑送夜叉一族阖家集体上路……某个瞬间他的思绪诡异的拐了个弯,少年猛然摇晃脑袋退出房间,应达从另一个方向赶来:“大家都睡着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他将武器向身后一划,快步朝外走:“你去找找浮舍,他大概还在梦主殿前听令,我去抓一个人。”


    如果还有什么人能让山君让步给出解药的话,大概就只有她的养父可以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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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是服了JJ这个! @#@#%#¥%@#(省略)


    第98章第98 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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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第98 章:二更


    绿发少年不等应达回应就提起武器朝来时的路奔去,他还太年轻,考虑事情总是不那么周全——能收养山君的人又能普通到哪里去?


    越过越过树梢,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他就再一次遇到了那个儒雅随和的青年。只不过此刻那人不再身着儒衫,白色连帽长袍盖住眉眼,岩元素凝结出的巨手托举着他直接在密林中开出一条宽阔的路。


    “你是……!”这一刻少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挥动武器如同飞蛾扑火般杀向那人。然而后者只是微微把身一侧,铺天盖地汹涌袭来的岩元素力就把绿头发男孩压板鸭似的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没有分神给这个冲出来扑腾翅膀的小家伙,摩拉克斯提起贯虹之槊环顾四周。按道理讲岩元素力这一出就跟一脚踹在邻居家大门上似的,但凡屋里不是个死人这会儿都得给点动静。梦主向来高傲,都让人打到脸上了,总不可能夹着尾巴逃窜吧?


    没关系,祂逃不掉,若陀正堵在采樵谷外等着捡些一头撞死在树上的蠢兔子。


    “岩之魔神摩拉克斯冒昧来访,小女山君日前为贵府强邀做客月余仍未归家,还望尊驾给个说法。”只要是抄家伙上的事儿,无论打架还是打仗都讲究个师出有名,梦主无理扣押了别家的女儿,那就别怪当爹的打上门要人,“另有我归离集子民常年为尊驾座下夜叉所掳,今日必要有个分晓!”


    这属于是新仇旧恨叠加在一处,谁也别自讨没趣胡乱掺和。


    “……”被岩元素压在地面的少年猛然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着那人的衣摆。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人家父女两个里应外合,果然是再亲不过的一家人。倒是夜叉一族被耍得团团转,里外都落不着好。


    与此同时西南黎部领地第二大的魔神率领麾下从另一个方向围在森林外,为首的魔神看上去也是一副青年样貌,他在等岩之魔神与梦主分出胜负——谁打赢谁就是他的朋友,很合理。


    梦主对摩拉克斯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祂正在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胃囊里就像有团火在不停灼烧。吞下那个小东西后一切都变得不再顺利,就连对梦境的掌控也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被埋藏的记忆犹如亘古荒海,潮汐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拍击,只是天地寂静的画面就足够祂撑得直翻白眼。


    山君索性坐在黑雾里,水流被她调动起来融合成一层柔软的外壳护住自己,大脑被翻搅的眩晕感始终存在,不断闪回的画面看得她眼晕欲呕。但是这样做有效,梦主想要吞吃掉梦境孕育出的“梦”,为了求生她也会反过来试图吞噬魔神。


    云吟术对这种无血无肉的纯能量体生命没什么太大用处,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另辟蹊径。


    梦境向来与记忆有着深切关联,持明是长生种,正常情况下活到六百岁左右就会沐月蜕生开启下一次轮回,那些曾经过往的记忆也会随着回归波月古海而消散。然而部分持明也会在转生后偶尔回想起上一世的某些记忆碎片,这说明【记忆】不仅存储在脑中,同样也深深烙印在一次又一次轮回的同一个灵魂深处。


    剥离了情感后的记忆碎片就像一张又一张与己无关的旧照片,仿佛深藏在海底的暗流,一旦误入其中就会被裹挟而去无力反抗。


    一个持明携带的记忆能有多少?一次又一次轮回,平均六百年甚至更久的寿命,就连持明自己都说不清楚,梦主贸然以魔神权能刺激山君挖掘她潜藏的记忆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对峙之下时间流逝变得不再那么容易感知,山君能坐得住,梦主可就不一定了。


    如果只是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姑娘,大不了就这么把她关在胃囊里天长日久的耗,那样小小的个子耗上一段时间磨也磨死她。至于由她所带来的深渊般的记忆,自然也就能够成为滋养神体的养料。可眼下的问题是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姑娘”召唤来了一个祂全盛状态下也无法匹敌的邻居,咱就是说,璃月这地界上谁遇到摩拉克斯不怂啊!


    掌握岩之古龙大权的岩龙王都心甘情愿给他当个跑前跑后的小弟,这还不够证明吗?


    要是没有胃囊里这个小的,说不定祂还能战略撤退,跑去须弥或是跑去枫丹……现在再想把她吐出去梦主愿意山君可不愿意,好不容易熬到这个时候还能叫战利品逃了想想就觉得对不住自己。


    当一个持明打定主意耍赖时你拿她时完全没有办法的,不管梦主如何折腾,胃囊里的水球巍然不动,沉甸甸的落在最底下就跟压仓的秤砣一样坐得结结实实。


    她就像个再明显不过的指示灯,又是夜晚又是花里胡哨的闪烁着各色灯光,摩拉克斯想找不到梦主所在都难。


    岩脊从地下涌出,天星与岩枪劈头盖脸向下砸,远在森林外和弥怒一起“蹲大牢”的祁纳瞪眼不知所措——原来那小仙君她爹还真是岩之魔神摩拉克斯啊?你们,你们归离集的人要不要这么实诚!


    弥怒看看天,苦笑:“咱们运气挺好,至少活到亲眼看着梦主倒台,今后再也不必一到夜晚就提心吊胆。”


    他们还活着就说明摩拉克斯不打算要夜叉一族的小命,当然了,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夜夜噩梦的折磨大家都熬过来了,没道理日子好起来反而过不下去。他可是听得真真的,凡是在归离集做工的人都有工钱拿,吃饭管饱穿衣管暖,没地方住也能想法子找荒地自行盖房舍……想都不敢想的美好未来!


    祁纳把头埋进草皮,不愿面对现实。


    这场魔神之间的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岩脊和岩枪都没来得及化作实体,岩元素力反复碾了两圈梦主就歇菜了——祂的注意力被摩拉克斯拉走,硬赖在胃囊里不走的山君马上抓住机会大举反攻。


    祂根本来不及施展有效的防御手段就被记忆的洪流卷入旋涡,黑雾在金色的岩元素力压迫下逐渐变得稀薄,直到某个临界点。山君突然失重向下落去,裹在周身的水流及时阻止坠落的趋势,小家伙颠着颠着打了个饱嗝。


    “嗝儿~”吃得太撑,哪怕是纯能量生物积累了这么久也不容小觑。


    玉璋护盾出现得无声无息,岩元素手掌兜在下方接住水球,山君晕晕乎乎的有点晕……晕碳似的晕。


    吃撑了。


    梦主这个魔神,与其说为岩脊所镇压,不如说是活生生被一个蛰伏许久突然暴起发作的小丫头给啃掉大半。多亏她“吃掉”大半能量,剩余那部分对土地与山林的污染极其有限。


    也就产生出一些小型魔物的程度,再多不可能了。


    “山君?”摩拉克斯操控元素力将女儿搬到面前,看看她只是撑得直犯困才放下心。


    此地的领主魔神已经不复存在,不再有“梦境”的威胁后千岩军便可长驱直入。


    森林外三水走在队伍后方,遇到的第一个村子里挨挨挤挤全都是朝外张望着翘首以盼的人。


    “千岩军!是千岩军!”


    “帝君真来救我们了!”


    “呜呜呜呜呜!我要回家!”


    “梦主完了?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有噩梦了?”


    这些男女老幼全都是祁纳发动普通夜叉族人从各处搜罗出来集中至此,时间紧张只是所有人中的一部分,还有些人再也无法回到心心念念的家乡。


    “诸位!诸位别慌,”三水一蹦三尺高,从队伍后方一路小跑到最前面,“帝君必然要为大家讨要个说法的,咱们眼下当务之急是记下诸位姓名来历,也好通知乡里赶来接人不是?”


    什么人该做什么事,这会儿就得把条理规矩先定下,后面还有无数藏在密林中的小村庄要处理。


    从归离集被掠来的凡人闻言立刻排好队,三水点出一队军士留在这里负责登记事宜,其他人继续依照地图向前搜寻探索。


    行家一出手,效果立竿见影。


    安抚受到惊吓的民众这事儿千岩军早就熟得不能更熟,奈何归离集的老百姓一听岩王帝君来了压根儿就不需要安抚,排队留下姓名住址后就地开始帮忙改造村庄——被夜叉们强行抓来的不止归离集人,天南海北哪儿来的都有,今后这片地盘就归我们归离集了,外面来的倒霉蛋也得好好再给送回去,横不能让人误会老家。


    按照计划,被抓来的受害者都得先送到这里登记然后再想办法送返,这么多年夜叉一族勤勤恳恳的抓抓抓,累积的量绝不是个小数。


    然而人数再多这件事也得做,归离集人想回自己家,其他地区的人也一样。且不说在这林子里饥一顿饱一顿过得艰难,就算不艰难不是也还有“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句话吗?为了偷懒而把那些人扔着不管不问,那和梦主有什么区别。


    第99章第99 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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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第99 章:一更


    山君难得好好睡了一觉,这几个月以来每一天的夜晚都会被拉入梦境之中,既要忍耐其对心智的摧残又要防备着不能叫梦主发现。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往后再多亟待处理的事儿也得等她先睡醒了再说。


    人在困乏到极致时是不会做梦的,眼前一黑,等再亮起来就是睁开眼睛的时候。别说她,所有从梦主领地中被解救出来的人头等大事都是闷头先睡上一觉,为了这个千岩军专门分出人手盯着定时呼喊,生怕谁睡着睡就此睡过去。对于长期营养不良的人来说这很有可能,绝大多数人不但缺觉而且缺粮,不能让他们一下子睡得太过也不能让他们一下子吃得太多。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梦主的软刀子到底还是耗尽了大部分子民的心气儿,千岩军一来他们就像温驯的家畜那样怎么安排怎么听话,半分为旧主声讨的声音也没有。


    夜叉也没有,目前醒着的夜叉只有浮舍、弥怒、应答、祁纳,还有绿头发的少年,但凡留在居住地内的,哪怕伐难也依旧安静入睡。这几人不是不着急,而是山君未醒,她下的毒无人能解。


    摩拉克斯并不介意他们每天轮换着跟在自己身后求饶,跟着就跟着,也好亲眼看看翠玦坡的原住民们在其助纣为虐下被摧残成了什么模样。


    长生种体质强悍,小小睡几天发生危险的概率比普通人小得多。夜叉一族如今并非阖族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只是察觉到了危险……俗称知道要死了才开始后悔,与真正的反省还差上那么一点点距离。再说了,这么早喊醒夜叉干嘛?万一有哪个不服管教的暴起伤人不是给千岩军添乱吗。


    七星安排的后续人手也慢慢到位,前线打得太快,大家做了一套又一套预案居然没怎么派上用场直接就快进到“灾后救援”阶段——救出来的人需要就地安置,森林的开发也得提上日程。


    不比沉玉谷自成体系,翠玦坡离归离集实在太近,稍有动荡就很有可能影响到这边,需得慎重对待。


    如果没有山君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梦主好歹也是一方霸主,死后怨气少说带走此地半数生灵性命。如今祂大半能量被夺,散溢的少量恶念不成气候。翠玦坡山林草木依旧,天空还是漂亮的蓝色,也就是说这地方还能继续住人,不会在人口上给已经爆满的归离集带来太多压力。


    况且此地盛产铁矿铜矿水晶之类的矿产,谁家也不会嫌弃自己矿太多,相关行业自然连夜收拾包裹细软带上钱跑来做生意,生怕慢上一步头道汤就被友商给喝了去。


    我可以不喝第一口,但是看到那小子赚钱我比自己亏钱都难受!


    商人跑的比谁都快,为了能尽早开张做生意,甚至有人愿意自掏腰包建造些最基本的民生工程——砍点树修修路呀,烧点荒开片农田呀,好好的地就这么扔着,老归离集人见了肉疼。


    那些砍伐的树经过大略修整堆在渌华池畔等待运输,很快有人就近拉来晒干的淤泥混入新开垦的薄田肥地,种子一撒下去,对未来的希望就慢慢从散发出各种气味的泥土中升腾出来。


    这次消化能量没有花费山君太长时间,转过脸的第三天她就醒了,熬药熬到暴躁便精神奕奕蹲在渌华池边研究如何让池水自动旋转——这一转归离集与翠玦坡之间的往来就会变得异常容易,两岸的隔阂也会越来越小,相当于在物理上扩大归离集的领地范围,将位于边境的湖泊变成城内一景。


    那横不能把她拴在湖边天天没事儿就御水搅合旋涡,必须在水下装个机巧再给它配上个动力。


    她翻开从归终那儿顺来的笔记本写写画画,直到太阳晒得有些热了才拍拍屁股回去临时营地找便宜爹吃午饭。


    爹爹,饿饿,饭饭。


    小姑娘一出现就被夜叉们迅速围拢,谁也不敢为难她,只能眼巴巴的安静跟着。山君才不怕他们看,成王败寇,有本事把眼珠子瞪出来——我一个受害者都还没发表意见呢,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家伙倒是先一脸苦相,这是几个意思来着?


    弥怒看看浮舍又看看小弟,一个眼观鼻鼻观心另一个低头不语。


    其实浮舍心里还真没什么疙瘩,轻敌是他自己轻敌,贪心也是他自己贪心,棋差一着也是事实,不管怎么说山君没下狠手毒死所有的夜叉已经是宅心仁厚。至于绿头发的少年……小别扭多少有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不管怎么说也是祁纳先动手掳走了归离集派来轻策庄搞水利工程的技术人员,这才引起了她的注意,问题的源头还是在夜叉一族自家身上。


    “看什么看!”她抱着胳膊把脚丫子一横,抬起下巴,以一己之力“包围”了面前的三个夜叉,“有话快说。”


    后半句就算了,言语粗俗会被便宜爹盯。他一般不会管太多,但要是攒得多了一顿念起来也会念得人头晕眼花。


    “我的族人……”少年鼓起勇气,山君冷笑,“只是让他们好好躺着睡觉你就受不了了,那些被你们强掳来的人又要找谁去哭诉?”


    少年抬起头,眼神锋利而凶狠。这份凶狠吓不住山君,她侧过脸颊挑眉:“等你们付出足够的代价再来找我,希望还能赶得及。”


    她灵活的扭扭脖子,活像个作恶多端的反派。


    浮舍目送她踩着水离开,若有所思。这是句隐晦的提示——代价,足够的代价,谁来支付?向谁支付?


    “也许我们该去找岩之主聊聊,来吧。”他是个成熟的首领,总能在危机四伏的夹缝中找到一条向前的路。


    岩之魔神摩拉克斯并不是个残暴的魔神,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从不曾滥用,只这一点就足以令夜叉们仰慕。一个性情平和的魔神愿意为了他最普通的子民与其他魔神争斗,相比之下梦主就是个渣渣。


    弥怒转转眼睛,有些游移不定:“直接去求家长向小孩子下令吗?不太好吧,我看那孩子脾气倔强,这么干只怕会激怒她。”


    他与山君接触的较少,此前她要么躲在房间里制药谁也不见,要么在外面采摘药材难觅踪影,真要说相处……青年把视线移向绿头发少年:“小弟怎么说?”


    少年一个字也没说。他朦朦胧胧猜到些许山君的提示,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夜叉一族在梦主胁迫下做了不好的事,他们理应向受害者赔罪,承担起责任偿还罪孽……但族人们只在杀戮一事上颇为擅长,其他的七窍通了六窍,基本上只有一根筋。还能做些什么?还有谁需要夜叉?


    “听我的,不会出错。”浮舍的判断大家还是很愿意听的,他说要善待小仙君,果然确实应该善待她,要不是还有这份善缘在他们现在大概在为族人挑选公共墓地。


    “叫上应达一起去。”弥怒叹气,应达守着伐难和其他陷入睡眠的族人不肯离开,就这么干熬也不是办法。


    三人拐回去拽上姊妹,在营地外站了一整个白天才等到摩拉克斯有空,青年一见到这四个夜叉就明白他们为何而来。


    “若是为了要我向山君下令命她给出解药,几位这就可以离开了。”小家伙刁蛮归刁蛮但绝没有乐于欣赏他人苦难的毛病,而且容易心软,不给夜叉一族解药才是真的在救他们。


    假设一下,倘若如今夜叉一族获得解药一一苏醒,即刻就要面临的便是受害者的愤怒与报复。梦主尚且要为其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夜叉凭什么能够逃脱制裁?这不公平!那些被迫背井离乡遭受折磨的人,那些客死异乡再也回不到亲友身边的人,他们遭遇的一切算什么?


    这个族裔必须为过去的行为付出代价才能被原谅并且被接受。光是低头道歉没有具体行动就想让事情翻篇儿?想的挺好,建议先别想。


    浮舍和弥怒你看我我看你,站在一旁的少年将视线投向营地内。许多被救出来的人距离崩溃发狂仅有一线之隔,营地中央的篝火上支着口大锅,熟悉的苦药香味从那里弥漫开来。


    痛苦并非坏事,正视它,才能战胜它。


    他深吸一口气,苦涩的气息充满整个肺部,嗓子眼儿里都是苦的。少年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摩拉克斯面前,将手中的武器高举过头:“我愿为夜叉一族偿还罪孽,往日所为皆是前车之鉴,从今以后甘为您驱策。”


    他不能保证族中每个人都和自己想法一致,现在他说的也只是自身想要说的话。浮舍和弥怒跟着跪下,顺手拉了把神游的应达。不得不说,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摩拉克斯听得出这四人所言非虚,也知道他们信中早有愧意。他淡淡一笑,指指身后的难民营地:“想与我签订契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且先去看清楚夜叉一族造下的罪孽有多少,想明白了再说。”


    良药总是苦口,亲力亲为才有最真切的感受。


    第100章第100 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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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第100 章:一更


    隔天一早,山君就在自己门外看到一排四只从高到低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夜叉。摩拉克斯安排他们去给归终帮忙做些基础的民生工程,结果归终嫌弃这几个夜叉和文盲仅有一线之隔,哼了一会儿又把这四人转手塞到她这边——都是年轻人嘛,哪有什么隔夜的仇怨,反正都是赎罪,不如跟着小大夫治病救人,也好亲眼看看自己都造了什么孽。


    “什么玩意儿?”山君哈欠打到一半差点呛住,“帮我?救人?”


    姑且不去讨论会不会穿帮的问题,这些夜叉能帮她干啥?就这些被救出来的凡人的身体素质,不是她说,也就比柴火棍子稍微结实那么一点点吧,有些人还不如柴火棍子呢。连潜在的医闹都不存在,这些夜叉留下也没什么用处。


    不过继续把人往后推肯定也不行,太不给脸面,便宜爹把这几人扔过来主要目的肯定还是想要挽救一下,处处推脱处处拒绝那是把他们往死角里赶。于是她垮着脸道:“跟着吧,我先看看情况怎么样。”


    翠玦坡绝大多数人的平均状态她心里多少有点数,毕竟不管怎么说也住了好几个月,就算天天宅在屋子里不出门也能从夜叉一族的情况进行大概推断。


    老实讲,情况很糟糕。


    夜叉中都有神智失控的个体,普通人更经不住魔神的磋磨。情况好些的双目无神疑似失智,情况不好的癫狂暴躁随时有可能伤人。


    一整个居住地内大半的人要么安安静静迷失在噩梦之中,要么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状若癫狂,不久之前还好端端的人说疯就疯,他们的亲友只能默默忍耐,等这股疯劲儿过去再小心翼翼靠近照顾。


    目前归离集仙家中能拿得出手的大夫就只有山君一个,偌大几处集中点全靠她自己想办法,药君依旧芳踪杳然,大概确实是没了。作为唯一的医生,别管医术蹩脚不蹩脚至少态度绝对到位,她要看就不会只是走马观花的浅浅转上一圈,很多人已经无法再次搬动,只能自己腿儿着上门先紧抓危急重症施救。


    “你们跑的快,先去通知所有安置了病人的居住点提前做好准备,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连看都不看就放弃。”头一个居住点就遇上了麻烦,很多人经年累月之下精神都出了些问题,身体上的伤害云吟术转一圈就能治好,精神上的创伤持明委实不大擅长。


    他们自己有事没事还癫癫的呢,哪顾得上旁人。


    浮舍弥怒他们立刻行动,应达犹豫片刻,见小弟一点迈腿的意思也没有,马上朝着另一个方向出发。


    “造孽啊……”她刚走另一处专门安置妇孺的屋子里传来阵阵哀哭,隐约还藏着几句咒骂。山君各种意义上的耳朵尖,听到动静就走到窗户边上探出去扯着嗓子喊:“哭什么呢!有事说事!”


    那扇屋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推开,山君皱起眉头,赶在里面出来的人哭诉前堵上去:“怎么见血了?还甜丝丝的。”


    隔着一定距离她已经嗅到味道听到声音,可见五感远比凡人敏锐,然而却从来只表现出烦躁并不怎么抱怨,难听话更是一句也没有。


    说话间小姑娘推开堵在门口的妇人闯进去,马上传出陡然升高的声线:“@#¥@#¥!你给我去向管理居住点的人申请一袋糖来,再烧锅热水,快点去!”


    少年不明所以,但他知道这是命令,扭头就去找人。


    幸亏千岩军令行禁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老实待着,找谁都很好找。负责人一听是山君要应急物资,飞速签字留下痕迹将巴掌大点的袋子交给跑腿儿:“省着点用,下一批物资要明天晚上才能运来。”


    “……”他拿上袋子拐回去,锅子已经架在火上烧着,一群女人挨挨挤挤守在窗外向内张望。见这俊俏少年不管不顾就要往屋里走,大家忙不叠七手八脚拦住他:“你可不能进去!”


    这些都是普通人,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们,这份疑惑显得整个人呆呆的,目光更是呆滞。


    “哎呀,你一个半大不小的毛孩子往里去什么,里面要落胎了。”按道理讲连那小姑娘也不该进去的,万一吓到了留下心理阴影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但妇人流产,尤其月份那么大,其中艰险比正常分娩更重几分,要是不让大夫进去只怕一尸两命。这个男孩儿看样貌就知道不是产妇的孩子,那就更不能放他进去。


    山君听到动静从窗户口探出半边身子:“还能再救一下,胎儿已经七个月了,多少是条命!先兑上碗热糖水来,你要闲着没事儿就去抓个带崽有奶的母兽,崽也抓来。”


    妇人们赶忙散开了忙活,上年龄的老人嘴里念叨着“造孽啊”“冤孽啊”,其余全是祈愿和祝福——她们光速换了信仰,转而向岩之魔神摩拉克斯祈求临时攒出来的产房里能大小平安。


    那位小仙君……她是仙人呐!仙人总比凡人法子多,说不定还真能同时保住产妇和婴儿。


    绿头发少年就像被雷劈了似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里怎么会有孕妇!翠玦坡的原住民也好,从外面被强行掳来的人也罢,一个孕妇竟然被逼迫到流产的危险境地,这不是夜叉一族的罪孽是什么?


    “她,她……怎么会?”他还太年轻,只能隐约意识到这是件坏事,究竟坏到何种地步尚没有明确认知。


    来来往往的妇人里就有人斜了他一眼:“怎么会?被人不由分说抓进来,白天黑夜不得安稳,又饿又怕吓的呗!好叫现在大家都得了救,仙家出手至少能保住大人的命,孩子没了还能再生。”


    说到后半句声音陡然降低,屋子里面的人除了山君没谁能听到。


    热糖水很快就被送进去,别看只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关键时刻还真能救命。少年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似乎前后左右全都是产妇痛苦的叫喊,他带着一头冷汗倏然消失,两个时辰后拖着头带崽的母狼重新出现。


    密林深处有老虎的,但那东西太大,凡人只怕降不住。狼比较好解决,四个爪子一捆再把嘴拴上就行。他另一只手里还兜着两只胖乎乎灰扑扑的狼崽,嘴巴里哼哼唧唧跟狗仔似的。屋外等到犯困的妇人们看得哭笑不得——这妥妥的还是个孩子呀!


    你就不能抓个羊什么的吗?


    那个产妇还在挣扎,她早就没有力气了,是一碗又一碗热糖水将她从力竭的边缘拉回来。温柔的水龙环绕在身边,那个眼看也就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不遗余力的在救她的孩子。


    “它还活着,你不能放弃。”几个时辰前胎儿心跳几乎停止,山君勉强用云吟术将其拉回来。剩下的就只能看产妇,条件不足不能贸然打开她的腹腔取子,实在不行就只得放弃胎儿保住大人存活。


    “我抓到了哺乳的狼,小狼很胖,婴儿也能喂胖。”少年清冷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祈求什么,“求你救救它!”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什么,冷汗再次袭来,此刻那个尚未降生的孩子俨然成为某种象征。


    “闭嘴!烦死了!”山君扭头朝外怒吼,“不要给我添乱!”


    吼完她又对产妇道:“少叫唤两声,你的孩子活着呢,它在动,你难道不想给它留个机会吗?”


    这场酷刑般的折磨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宣告结束,随着一声清脆的拍打,婴儿微弱的哭声意思两句很快就停下,取而代之的是屋外女人们奔走相庆的欢喜:“生了生了,生了个啥?”


    山君又一次探身出来:“是个姑娘,轻是轻了点,活的!”


    活的!


    活的!


    活的!


    少年好像也突然活了过来,耳边不再是痛苦沙哑的呻1吟,虫鸣与鸟叫重新出现,还有欢笑与掌声。


    “活的,活的就好。”他喘了口气,忽然觉得脚有点疼,终于分出精力的妇人们大惊小怪指着他吱吱哇哇:“你这孩子!脚上怎么划出这么多口子?”


    马上有许多声音接力似的四散开来:“热水还有剩的没?”


    温热的水变戏法一样出现在面前,凡人淳朴的笑脸凑过来。


    “快点坐下把伤口洗干净,我们去帮你请小仙君来看一下子。”温暖的活人的手拉着他坐下,少年红着脸支支吾吾赶紧脱下鞋袜把脚塞进温水里。


    周围一圈妇人整齐划一露出没眼看的表情,好似看她们那干啥啥不行的亲儿子:“你傻啊?疼不疼?”


    山君已经洗干净手走出房间了,她还要等着产妇的胎盘下来才能放心离开。眼见绿头发少年傻乎乎的被一群“中年”阿姨慈爱的围着,好奇走过去一瞧就笑:“能不能少给我添点儿工作量?”


    清澈的水龙绕着他转了一圈,别说脚上,身上的遗留的那点旧伤也一并瞬间痊愈。


    “行了,起来干活儿!”她抱着胳膊一点也不留情面,越是如此夜叉少年反而越是心安。


    我要赎罪,他这样想着,每救一人就赎清一份罪孽。


    太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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