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0-60

作者:留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露马脚


    腊月的风裹着绵绵细雨敲打车窗, 温妤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发呆。初试考试结束还不满两个小时,她还没从每天的高强度复习中缓过神来。


    微信弹出一条语音消息,是徐老师发来的, 温柔宠溺的语气:“小妤啊, 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考完啦,今晚来老宅吃饭吧?阿姨给你炖鲜甜的椰子鸡汤喝,就当提前给你庆功。”


    “阿姨, 刚落笔,距离出成绩还要好久呢……”温妤对着听筒小声说,虽心里有点底, 却也承受不住半路开香槟,生怕辜负别人的期待。


    “傻孩子。”电话那头传来电磁炉的轻响,“不管考没考上,咱努力过了就该庆祝。”


    徐老师见温妤支支吾吾每个下文,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你们班大四都没我的课了, 来让阿姨看看你, 嗯?”


    温妤微微扭头瞥了一眼周遂砚,他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她这才不敢继续推脱,应允下来。


    电话刚挂断, 车子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周遂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不知想到什么, 他忽然开口说:“大伯一家应该也快到了, 我们现在直接回老宅吧。”


    温妤不可思议看向他:“你大伯一家今天回来?”她之前听徐老师提过一次,说周遂砚有个大伯,年轻的时候便商业头脑发达, 加上手段了得,刚结婚的时候搬去国外定居了,好几年才回来一次。


    圆形灯变绿,他启动车子直行,专注地直视前方道:“嗯,他是搞房地产行业的,在国内有个项目要考察。”


    她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衣服,话里话外透着紧张:“还是先回梨苑换身衣服吧。”


    他笑笑说:“自己家里人吃个饭,你这么拘谨做什么?”


    她把身子坐得板板正正,反驳道:“我哪有。”


    周遂砚话是这么说,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带她回去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除此之外,还绕远路去老街道那边买了几盒地道的桂花糕。


    车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当车子驶进老宅的停车场时,另外一辆车也并排停下。


    周遂砚刚打开车门,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哥!”


    他知晓是堂妹周宛月,故意不回应她。


    周宛月踩着黑色的长筒靴跳下车,摘下墨镜,隔空又喊了一声:“周遂砚!”


    周遂砚啧了一声,“没大没小。”


    “还不是因为叫你哥哥没点反应嘛。”周宛月从小养尊处优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可一直很敬重他这个哥哥,他说往东她绝对不敢往西。


    温妤来到周遂砚身边,细细打量着眼前人。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外套,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吊坠,连身上的香水都带着骄纵气。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养在温室里的那种白,最先扎人的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漫不经心。


    温妤蓦然地呆滞在原地,怎么会这么巧,居然是她。虽然对方当时坐怀抱在贺君珩胸前时头发糊住样貌,但那双挑衅的眼睛她永远不会忘记。


    周宛月大胆回视她的打量,瞳孔没什么温度,假装第一次见面的口吻:“这位就是嫂子吧?”她将嫂子两字说得很玩味,算不上尊敬。


    “听说你还在上学,不仅比我哥的年纪小,还比我的年纪都小了很多呢。”


    温妤的窘迫从皮肤毛孔钻进骨子里,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霎时,姜逸枚喊道:“宛月,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周宛月立马过去抱住姜逸枚的胳膊,轻轻晃动着撒娇道:“哎呀,妈,我就是同嫂子开开玩笑呢。”


    姜逸枚摸摸周宛月的脑袋,气定神闲道:“我这女儿从小被我们娇宠惯了,你别和她计较。”漂亮话是礼貌用语,可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优越感。


    温妤挤出一个很牵强的笑容,没有说话。


    一旁的周怀远先喊起了周遂砚:“听你爸爸说你前不久刚拿下青盏剧院的股东位,怎么样,盈利空间大吗?是不是压力很大?”


    周遂砚客客


    气气地叫了声大伯,尔后避重就轻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还行。”


    周怀远仰头想想:“我俩也好多年没见了吧。”


    “六年了。”周遂砚记得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爷爷的葬礼上,大伯一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温妤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着周遂砚,一言不发,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


    保姆严姨陆陆续续将菜上齐,除了中间那用炖盅盛放的椰子鸡汤是徐老师亲自下厨外,满桌的美食都是她的拿手好菜。


    众所周知,慢工出细活,她几乎是从早上就开始准备这些食材,忙到现在。


    徐老师从不把这些当作理所应当,哪怕她支付了相应的费用。


    “严姐,去把围裙下了,过来一起坐下吃饭吧。”


    严姨憨厚老实,推搡着说:“不用不用,我还要收拾厨房,等你们吃完我再吃。”


    徐老师拉住她的胳膊,硬将人塞在凳子上,“就别这么见外啦。”


    这边刚落实,徐老师又用瓷碗舀了一碗椰子鸡汤放在温妤面前,汤面冒着热气,“小妤,快帮阿姨尝尝有没有放够盐。”她今天让人来家里,一时忘记提前说明还有其他人要来,内心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温妤抿了一小口,轻声道:“刚刚好。”


    “婶婶,我也想喝你做的椰子鸡汤。”周宛月有些不满,以往桌上的第一口,长辈们都是先让给她的。


    此刻,温妤可以确定,这个周宛月对自己有敌意,再说难听点,是瞧不起。


    徐老师这才帮周宛月盛了一碗汤,随口一问:“在国外的生活怎么样?不是说有很多小鲜肉帅哥,有没有找到喜欢的类型?”


    姜逸枚插科打诨道:“她换男朋友跟我换衣服似的。”与周宛月对视一眼,“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该找个人安定下来了。”


    周宛月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主张自由万岁。”


    关于贺君珩只是周宛月众多前任中的一个,温妤说不上什么感觉,换作别人她可能会落井下石,是贺君珩的话,她还是希望他过得好,因为他们之间不止有过爱情,更有无法湮灭的亲情。


    姜逸枚摇摇头,随她去了。


    “对了弟妹,遂砚是不是在等温妤毕业,然后两个人就要结婚了呢。”


    外公面色不善道:“成家之事,家中长辈自会张罗。”


    听到这话,温妤夹菜的手一顿,瞬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知道外公一向都不拿正眼瞧她,觉得她配不上周遂砚。饭桌上一行人都是松弛的,只有她一个人那么紧绷、窘迫、局促不安,即使外表看起来镇定,举手投足间还是叫人看清其中的不自信。


    周遂砚的唇线拉直,毫无情绪地说:“我自有打算,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外公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怒不可遏道:“真是反了天了。”


    这么多人在,徐老师脸上有些挂不住,有些强颜欢笑地劝说:“爸,别气坏了身子,遂砚这么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家长的不干涉孩子的择偶意愿。”她又意有所指道:“宁拆十坐庙,不毁一对相爱的有缘人。”


    外公当着众人的面哼了一声,明显不满。


    这顿饭吃得很膈应,让温妤迫不及待想逃走。以往她吃饭的速度最慢,这次吃得比谁都快,放下筷子,一个人去沙发上看电视。屏幕里的画面换了又换,她看不进去,绞尽脑汁想要找理由离开。


    周遂砚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温妤身上,直到看见周宛月在她身旁坐下,他才起身离座,一步步走过去。


    周父见桌上的酒瓶空了,还想和大哥周怀远再喝一轮,凛声道:“遂砚,去储藏室再拿一瓶陈年好酒上来。”


    周遂砚距离温妤三五步的距离,顿住脚步,应道:“好。”


    周宛月对储藏室里的酒好奇,忙不迭从沙发上弹起:“我和哥哥一起去吧。”


    姜逸枚吃着饭后水果,推荐道:“让她跟着吧,宛月的嘴巴刁钻,又对酒比较熟悉,肯定能挑瓶大家满意的酒上来。”


    “去吧去吧。”徐老师将手中的樱桃递给温妤,柔声问:“小妤,你要不要一块去?”


    “我就不去了。”温妤不想在人少的时候同周宛月待在一起,这种目前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尴尬能避免尽量避免。


    待人走后,姜逸枚开始问她怎么和周遂砚认识的,谁追的谁这种问题,她吞吞吐吐道:“做兼职的时候在一家酒馆认识的。”没说谁追的谁,这回答压根不存在。


    姜逸枚的表情有些震惊,用那种很阴阳怪气的语气说:“想不到你还一直在做兼职啊?遂砚没给你钱花?”


    徐老师洗了个手回来,姜逸枚是背对着她的,不知道她已经过来了,于是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她的耳朵。


    “我们家小妤呢,不像其他那些恃宠骄纵的女孩子,她不仅人勤快,学习也好。”


    “做兼职能赚到零花钱的同时还积攒了不少的工作经验嘞,等大学一毕业,也是赢在起跑线上了。”


    姜逸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些难堪。


    到底是亲戚,徐老师也不想撕破脸,更何况姜逸枚这个人坏就坏在这张嘴,人倒没什么坏心眼。


    徐老师笑着说了句:“你朋友圈那些衣服品味都蛮不错的,有没有推荐的款式?”


    姜逸枚头顶的乌云散开,立马从包里掏出手机,美滋滋道:“给你看看哈,都是我新相中的样式。”


    温妤不感兴趣也不擅长的领域,如坐针毡。她自从上次被查出来乳腺增生后,周遂砚一直管着她,不让她抽烟,不让她熬夜,不让她吃辛辣油腻的食物。任务重的复习阶段,她甚至还长了点肉。


    现在她想投机取巧,趁着周遂砚没盯着自己,偷偷溜出去抽烟。


    “阿姨,我想出去透透气。”


    徐老师看向窗外,雨早停了,于是点点头说好。


    ——


    雨后,风带着一股新翻的泥土气息,有点浑浊又不乏清新。


    温妤将身上敞开的羽绒服拉紧,衣服很轻盈很暖。这件衣服是周遂砚给她买的,她记得他当初带回家的时候说是为了达到店里的优惠额度凑单买的。


    他们都是不爱表达的人,永远嘴硬,永远做的远比说的多。


    廊道外设立的长椅上面沾了几片湿漉漉的树叶,坐下去身上肯定会濡湿,她索性一边咬着烟,一边顺着铺满鹅卵石的小路直走。


    直到走到一棵石榴树下,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交谈声。她稍微往前走了几步,隐在一扇景观墙后面,听见两人的对话。


    “你怎么找了个这么寒酸的人假扮你女朋友啊?”


    “我的事,你管不着。”


    温妤听清是周遂砚不悦的声音,下意识把手中的烟摁灭。


    “婶婶好像还挺喜欢你这假女朋友的,你这老大不小了,就不怕,演着演着,到时候一毕业真让你们结婚?”


    温妤蹙紧眉头,心中正疑惑周宛月是如何得知他们假扮情侣的事情。


    “她那前男友怎么样了?还真是令人念念不忘呢。”


    周宛月睡完一次,竟然睡出了几分感情。她后面试着联系过贺君珩,什么诱惑都用了,败兴而归。


    周遂砚厉声道:“这件事以后别再提了。”


    周宛月把玩着自己柔顺的头发,抬眸道:“哥,看她对我的态度好像是认出我了,你就不怕她到时候知道是你让我去勾引她男朋友,并给人下药令其强行出轨的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模糊的背景,声音、色彩、动作都失去意义,只有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温妤的脑海中反复敲打。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原来,这一切都是周遂砚做的局。


    他真是太可怕了。


    她对贺君珩的愧疚感瞬间从心底一层一层涌了上来。


    周宛月和周遂砚一问一答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温妤如木偶般僵硬在原地,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导致她不可控地将手撑在景观墙上,才得以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缓了好长时间,她突然听见徐老师在不远处喊自己,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异样,她迅速穿过石榴树,离开这块刚刚交谈的区域,从另一侧长廊往徐老师那个方向走,回应道:“我在这边。”


    她走近发现,徐老师身后还跟着周遂砚和周宛月,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哪怕四面八方的风吹得很猛,周遂砚也闻到温妤身上的烟味,他的眉角微微上扬,接着皱紧,一双深而沉的眸子凝视着她。


    “冷不冷?”


    温妤觉得他真的太能装了,塑料袋都没他这么能装,权当没看见似的,低沉地扯着谎言:“阿姨,我室友忘


    记带宿舍的钥匙了,我得回去给她送钥匙。”


    徐老师反应灵敏:“不是可以叫楼下的宿管阿姨帮忙开一下门吗?她们一般都会有备用钥匙的。”


    温妤病急乱投医道:“宿管阿姨今天请假了,所以没办法,我现在得回去一趟。”


    “那行,刚刚老祝来送了点老家的土特产,正好送你们过去。”徐老师提醒道:“遂砚喝了酒,不能开车上路。”她无比重视生命,遵守规则。


    “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温妤尽量把语气放平缓,不想露出破绽。


    不料周遂砚态度强硬道:“太晚了,我和你一起回去。”


    温妤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心好累,也没精力再折腾,便由他去了。


    周遂砚知道她撒谎了,一上车便指挥道:“回梨苑。”


    温妤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情绪:“回学校。”


    老祝安静半晌,瞥了眼车内后视镜,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等待了将近一分钟,他见周遂砚没再说话,会意他的默许,将车开上回学校的那条路线。


    温妤侧着身,看向窗外,重重叠叠的残影飞驰而过,心里乱成一团浆糊。


    周遂砚猜测可能是大伯一家和外公的态度令她不愉快,进退有度道:“如果下次没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我会拒掉。”


    温妤透过窗户上的影子看他,她的表情讷讷的,一声不吭。


    密闭的小空间,气压低到瘆人。


    到达目的地后,周遂砚毅然决然地伸手按住她开门下车的手腕,睫毛垂了垂,低沉道:“不要又不说话。”


    温妤的情绪压抑得快要溢出,挣脱他的压制,果断跳下车,随后目光陡然锐利地抛下一句:“这里没有其他人,你用不着演得这么逼真。”


    第52章 破罐子


    四月初, 海市戏剧学院公布了硕士研究生的拟录取名单。


    温妤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不是预想中的复试未通过短信,而是辅导员转发的海市戏剧学院官网截图。


    音乐剧专业拟录取名单的PDF文件在微信浏览界面缓慢加载,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连呼吸都忘记调整,直到目光扫过第一行那个熟悉的名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定。


    她复试的时候采用的是线上视频的考试形式, 当时一段即兴表演出现一点小插曲,还以为没戏了呢。


    这个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尖叫或者哭泣,她只是平静地盯着屏幕看了几十秒, 名字旁边的“合格”二字印上视网膜。


    窗外的路灯恰好扫过书桌,照亮了桌角那叠被翻得起毛边的《悲惨世界》歌谱,上面还粘着去年冬天排练时蹭到的油渍。


    温妤突发兴奋地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第一个和温奶奶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尔后发现微信消息已经爆了。复试群里,同考场的一个女生发来恭喜的表情包, 后面跟着:“酷酷女孩, 你真的好棒,希望能和你同一个班!”


    她摸出手机想回复,结果池屹的消息又跳出来两条,定睛一看上面的时间, 原来名单刚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给她发过消息说恭喜了。除此之外, 还有贺君珩的祝贺, 都是简单又真诚的话语。


    温妤的鼻子一酸, 用力地眨了下眼。她以前是删除和拉黑了贺君珩的联系方式,直至那次她知晓这一切都是周遂砚做的局后,偷偷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在他再次申请添加好友时, 愧疚感占尽上风,她点了同意。


    一直到现在,两人偶有联络。


    她将关于考研的群消息都设置成消息免打扰,以前怕错过重要信息,现在想来也不用每时每刻都关注了,还落得一身轻松。


    完成这些举动后,她毫无预兆地滑进周遂砚的微信页面,拇指盖大小的头像一动不动。虽然没有挑明真相,但他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他进一步,她退十步。


    正当温妤对着眼前这个抽象几何图案出神之际,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直冲天灵盖,吓得她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是黎虹的来电。


    “哎呀我们家温妤真是太厉害了,恭喜考研成功!”


    温妤心里暖暖的,“你看到啦?”


    黎虹惋惜道:“当然了,原本是蹲点蹲得好好的,我妈这边让我腾出手帮个忙,结果一时没注意时间。”


    大四下学期学校没有安排课程,不打算考研或者考公的同学,都被强制性要求外出实习。黎虹和傅青山分手的那段时间刚好撞上初试,她心情不佳,暴饮暴食,导致临近考试时突发急性肠胃炎。


    她那天上吐下泻,还伴随着低烧症状,被送进了急诊室,错过研究生考试。


    黎虹不想留在逢城这座令人伤心的城市,便回老家找了份实习工作,在一家辅导机构给小朋友们上音乐课,每个月不包吃住,工资两千五。


    温妤抑着发沉的心跳问:“后悔吗?”


    黎虹的眼神黯淡,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不后悔,都成年人了,已经是懂得承担后果的年纪。”她当初在傅青山那里感受到的宠爱是真的,爱过他也是真的,有怨但无悔。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上班的地方离家十分钟,下班回家还能吃到我妈做的拿手好菜,就是工资低了点,不过也很知足了。”


    温妤的眸光深邃而复杂,她是恨傅青山的,如果不是因为他,黎虹也不会走到现在这种地步。黎虹那么好,那么优秀,应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连勇气都尘封住了似的。


    她忽然想到毕业季,忙不迭握紧手机,问:“毕业的时候会回来吧?”


    黎虹稍作停顿,故意拖长时间吓唬她。


    “这样的时刻人生中只有一次,你会回来的吧?”温妤的说话速度很快,透露出她的紧张不安。


    黎虹哈哈笑道:“我肯定回来啊,要和你一起拍毕业照呢。”


    温妤重重呼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手机发出振动,告知有新方加入。电话号码后几位的数字是重复的,这种视觉上的提醒方式非常直观。温妤担心是学校的老师,于是和黎虹说明情况后,滑动接听了这个陌生电话。


    “喂。”


    不料对面是周遂砚的外公,刚刚和黎虹聊天时遗留下来的笑容顿时僵住。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们单独聊聊。”


    温妤很会抓字眼,一听到他说要单独聊,脑袋里飞速运转,亟需推脱的理由。


    “我明天下午约了朋友,可能不太行。”


    “你的朋友可以改日约,我只有明天下午有时间。”外公还是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


    温妤吐露两字:“地点。”


    “栖水茶馆。”


    ——


    翌日。


    温妤需要先带温奶奶去市中心医院做个脑部检查,她盘算着等检查结束,先把奶奶放在贺君珩实习的地方,然后去见周遂砚的外公。


    医院今天正赶上周末,人流量大,最短的队伍都要排半个小时起步。


    她缴费完回到主治医生的诊室,将单子递过去:“医生,我奶奶脑部供血不足的问题有变严重吗?”


    主治医生指着电脑上的影图,分析道:“目前来看情况是良好的,不过从我和你奶奶的对话中发现她有认知能力下降和情绪异常等情况,这些都是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前兆。”


    温奶奶的记性是很差,之前不知道是不是做过几次手术的回光返照,记忆力倒比之前好了很多,现如今又打回原形。


    比如前几天温奶奶把刚洗出去的衣服晒干,又以为是脏的,重洗一遍。还有温妤和她说过要去兼职两个小时,她扭头又会打电话问去了哪里。


    主治医生语重心长道:“如果持续进展的话,肯定会影响到日常生活,需引起警惕。”


    温妤有所顾虑道:“医生,就是我想问问,我后续需要去其它城市上学,按照我奶奶的这种身体情况,是不是不能放她一个人在


    家里?”


    “家里没有其他能照顾老人的家属吗?”


    温妤睫毛轻颤,低垂着脑袋“嗯”了一声。


    温奶奶不想当拖油瓶,即刻起身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囡囡你放心去上学就是了。”


    主治医生静默半晌,开口道:“最好还是不要放任高龄老人一个人在家,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都没有人发现。”


    温妤的心紧紧揪着,一时半会堵得慌。她还没有想好一个万全之策,既能在海市安安心心上学,又能照顾好奶奶。


    “好的,谢谢医生。”


    前往贺君珩实习地点的地铁上,温奶奶时不时见缝插针地说要去敬老院,扯淡说那里的基础设施和护工有多么多么好,还说隔壁谁谁谁家的老人也被送过去了,日子过得很滋润呢。


    温妤在大学的时候去敬老院做过义工活动,又怎会不知里面的实际情况。她依稀记得也是有位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撒泼打滚不想吃饭,结果护工关上门,修理一顿,老老实实端着碗吞饭。


    她是不可能接受将自己含辛茹苦带大的奶奶遭受这种委屈的,不管要付出怎样的努力和代价,哪怕又是拼了命兼职赚钱,她这次也铁了心要将温奶奶带在身边。


    温妤仰头四十五度,不让眼泪掉下来,侧着额头说:“奶奶,我需要去办点事,你先在贺君珩那里待一会可以吗?”


    温奶奶也不让她为难,点头道:“放心吧,你和君珩一起长大,现在虽说不在一起了,我还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家人。”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好久没见到遂砚了,他很忙吗?”


    温妤有些窘迫地回应:“他工作是比较忙。”


    刚走出地铁口,贺君珩正站在阶梯最高处往下扫视,模样认真,看见她们时高兴地摆手,“小鱼,这边。”


    温妤有些不敢面对他,如果不是因为信不过将奶奶交给其他人,她是不会找他帮忙的。


    贺君珩的头发留长了,不再是寸头,倒有些像磨平了棱角的石子,透着成熟。


    温妤沉吟不决,缓缓开口道:“奶奶就先拜托给你了,我一会来接她。”


    贺君珩心情不错地笑着说:“你能将奶奶交给我,我很开心。”这代表信任,是很珍贵的东西。


    温妤简单交代完,转身隐入人潮,坐上了前往栖水茶馆的四号线地铁。


    二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外公的头发是那种威严的板寸,全白了,根根立着像冬日的枯草,却透着股不肯倒伏的硬气。他抬腕看着那块机械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面色瞬间隐隐不悦。


    温妤进来的时候刚好瞧见他这个盯表的动作,握住斜挎包的那只手紧了紧,内心有些发毛。


    她其实很害怕他。


    “抱歉,送我奶奶去朋友那里,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


    外公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了,更加看她不顺眼,“与人相约,守时是基础。”


    温妤假装自己很忙,又是放包,又是撩头发,又是摆弄瓷碗的。


    外公抿了口大红袍,开门见山道:“你除了上学还要忙着兼职赚钱,想必很辛苦吧?”


    “还好。”温妤也学着抿了口茶。


    “你知道为什么我女儿会这么中意你当她儿媳妇吗?”他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模样闲散,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唠家常。


    温妤疑惑过,也苦恼过,她想不通,最后索性一棍子打死,认为和徐老师有人缘,单纯喜欢自己。


    外公看穿她的想法,好笑道:“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她喜欢你吧?”


    温妤茫然地凝视他,仿佛凝视深渊。


    “她只是把当年的遗憾和不甘寄托在你身上罢了,就算换作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我安排的人选,她都会这么做。”


    徐老师之前一直给周遂砚安排相亲对象,但又不会逼迫他一定要选择和谁在一起。相亲这么多类型,她相信他总能碰见自己喜欢的那一款,总好过和一个不喜欢甚至不熟的人潦草过下半辈子。


    温妤的瞳孔骤然收缩,后槽牙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喃喃自语:“不是的。”


    外公继续攻心道:“遂砚他妈妈以前很爱一个穷小子,好像姓吴吧,现在在一所师范大学当教授。”他感慨道:“那时候一穷二白,家里也没个能撑腰的人,想不到居然也当上了大学教授。”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当年的吴教授。


    “她之所以帮你,不过是替当年的自己反抗一二,别妄想真的能入她的青眼。”


    温妤攥紧拳头,面对他指桑骂槐的屈辱,毫无情绪地说:“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想表达我进不了你们家的大门,是吗?”


    外公眼角的纹路往下撇,像总在眯眼瞄准。


    “你年轻,经不住金钱的诱惑,很容易动歪心思,这些我都表示理解。但是遂砚完完全全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不能由他这么放肆下去了,况且我已经和战友谈妥,他孙女是海归博士,很快便会成为遂砚的贤内助。”


    温妤盯着眼前这个说话的老人,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质问,却只发出嗬嗬的轻响。


    打铁需趁热。外公在实施攻心计后,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置桌面,好言相劝道:“你考上了海市戏剧学院的研究生,虽说有生活费补贴,但再加上一个容易生病的老人,简直是杯水车薪。


    温妤愤怒道:“你调查我?”


    “动动手指头的事情,谈不上调查。”他笃定道:“银行卡的密码是六个1,里面的钱足够你跨度到出社会找工作。”


    温妤心里门儿清,这张卡不过是用来买断她和周遂砚之间的来往,电视剧上面都是这么演的,女主角最后会为了真爱而撕掉支票,可她温妤,从来不是什么女主角,她只会用极端的方式,不择手段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一切,从周遂砚做局开始,即是欠她的。


    温妤把自己当成破罐子,狠狠摔在地上,“我答应你。”


    外公终于直起身,他听到了想听的话,临走前露出打折的笑容:“希望你可以说到做到。”


    温妤待他走远,才收起桌上这张烫人心弦的银行卡。身处茶馆一隅,她不知道将来的路该往哪走,也不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前方尽是迷雾——


    作者有话说:很抱歉,过去这么久才更新文章。


    2025年的烂尾结局,对于我而言极具割裂感。11月23号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剥离,承受的无妄之灾便是在路边被玩手机的分神司机撞飞,接着进手术室做了开颅手术,然后在重症医学科(ICU)抢救了十天,幸存了下来,随即转移至普通病房进行医治。这段时间如抽筋剥骨般疼痛,不会说话和走路,垂到腰际的卷发剃成光头,缺失所有的记忆,每日每夜接受治疗,因痛楚和无奈频繁流过泪。最后我平静地站起来,接纳命运的一切,并向自己的坚韧勇敢求助了无数次,像蜉蝣般用力呼吸。


    生命是流动的绿色,我想成为一个永不枯萎的春天,所以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的复查结果显示恢复情况良好,今天可以如愿出院回家静养。每个人都有不得不穿过的暴雨,我看透了很多,也看淡了很多,坦然面对这次谲诡的意外,并在慈悲中学会坚强,自此长明。


    无论是好是坏,这一年就要结束了,希望以后的生命像树一样平和又生生不息,蒸发掉在身体里下过的心痛雨季。虽然未来无人知晓,但一切都会明朗起来的,再漫长潮湿的岁月,就让它过去。愿你,愿我,愿我们往后的日子在平安健康的底色上步履生花,更能带着新的力量,重新学会爱自己。


    第53章 毕业季


    夏至, 这一天白昼最长,夜晚最短。


    辅导员在班群里通知


    说要赶在火辣的太阳出来之前拍两拨毕业照,一拨是与整个学院和领导合影, 另一拨是与本专业班级和任课老师合影, 地点就定在广场的升旗台处。


    哪怕现在早上五点多,外面依旧天光大亮。温妤收拾桌面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论文,这是修改了四五遍后的最终稿, 答辩的时候拿到了优秀的成绩。


    黎虹站在全身镜面前穿学士服,没睡醒,打了个哈欠, “原本还计划等拍完集体照,我们寝室三个人单独拍几张照片留念一下呢,谁能想到另外个室友答辩完就清空东西回家了。”


    温妤无意中听见过对方和家里人的通话,抿唇道:“她好像不是回家,是快转正了,然后实习的公司不允许请这么多天的假。”


    黎虹用黑色一字夹固定住学士帽, 扭头看向她说:“好吧, 看在找工作不容易的份上,那我原谅她了。”


    温妤朝她笑笑,随即将论文收进要带走的收纳盒里,准备留作纪念。


    “你的论文带走吗?”


    黎虹提高音量:“当然啦!带回去裱起来。”尔后她招招手:“快过来, 我帮你把学士帽夹好, 不然到时候帽子掉下来就尴尬了。”


    温妤身上穿的学士服是通用的黑色缎面长袍, 衣领处为粉色丝绒饰边, 唯一不同的是袍摆内侧绣上五线谱暗纹。这些隐藏细节如同乐谱中的装饰音,低调地呼应着穿着者的专业身份。


    她很喜欢这身衣服。


    黎虹站在她的正前方,以直线视角来判断帽子有没有歪, 噗嗤一笑道:“戴上学士帽的你,瞬间乖了许多。”


    温妤一本正经地盯着她说:“怎么,我平时不乖?”


    黎虹轻轻扬起唇角,“你可能对乖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温妤看着镜子里的她,不知何时剪了一头乌黑的短发,显得很干练,也更显成熟。


    “怎么忽然想着要剪短发?”


    黎虹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头开始。”


    温妤心里隐隐发觉,黎虹或许过得并没有她口中说得那般好,她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傅青山,正如有些伤疤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化。


    黎虹不看时间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坏了,还有六分钟,我们坐小白车去吧。”校园内有专门的“校园巴士”,只需一块钱即可绕校一周,并且随时随地可以上下车。


    两人的运气还不错,刚到寝室门口,就有一辆只剩两个位置的小白车。


    司机师傅转头,看大家都穿着学士服,温和道:“都是去红旗广场拍毕业照的吧。”


    车内齐声道:“是嘞。”


    司机师傅礼让行人,将车开进平时去教学楼的那条大路,“你们看起来都还好小,小孩子一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毕业了。”


    闻言,温妤鼻子一酸,她下意识别过头看向窗外。从寝室区穿过教学区,这条路她走了四年,恍惚间青涩的回忆一下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渐渐发红。


    待小白车在红旗广场停下时,那片弧形楼梯围着的升旗台上面站满了统一服饰的毕业生。有人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补妆,有人正在调整摄像机的角度提前框住这一刻。


    院长今天穿得很正式,拿着大喇叭在最前面喊:“同学们,请再次整理一下我们的着装,尤其是帽子,全体同学都需要佩戴整齐。”


    温妤站在队伍的倒数第三排,紧挨着黎虹,而她的另一边,与补位的梁秋站在一起。


    毕业照定格的瞬间,她们三个同时笑了。


    温妤正愁没人帮忙拍照,而梁秋的摄影技术很专业,于是主动询问:“能不能帮我们拍几张照片?”


    “可以。”梁秋接过相机,将她们两个框进画面后开始调试参数。


    结束后,黎虹为表感激,也帮梁秋拍了几组照片。她们都是太过于心软的人,吵到破天荒的老死不相往来,却在毕业离别的这一刻,各自偷偷释怀。


    ——


    在寝室收拾东西加上打扫卫生,忙活到傍晚六点才结束。


    温妤很多东西都带不走,她把一些全新或者没用过几次的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放在楼梯口,写了张纸条说如果有需要的学妹们可以随意带走,而选择扔掉的东西则跑了将近八趟才拖下楼扔进垃圾桶里。


    黎虹累趴下,叫苦连天:“你怎么八趟就扔完了,我还有好多呢。”


    温妤还有很多个人物品都还在梨苑,她没打算回去拿,反正已经买好了明天中午去海市的高铁票,眨眼便要离开这里了。


    “还好,该扔的都扔完了,不然明天也带不走。”


    黎虹正对着风扇吹,抹着汗问:“不在家休息一两个月吗?”


    “不了,带我奶奶过去那边先熟悉一下环境,还要找出租房和找兼职之类的,很耗时间。”温妤查过那张卡里的余额,纯吃穿用度来说,够她和奶奶两个人生活好几年,但她不敢保证中间会不会突发其它的状况,有收入来源的话心里会安心得多。


    况且谁也不会嫌钱多。


    “也好,刚好我查了下从我家去海市,有直达的车次。”还没分开,黎虹已经开始不舍了。


    温妤故作轻松道:“放假了我也可以去找你。”


    黎虹被哄成胚胎,这才屁颠屁颠继续捯饬东西。


    一切收拾完毕,温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休息。她中午和祁梦说了以后要去外地上学,不能再去梦屿酒馆做兼职了,对方原来很早就回复了。


    【恭喜考研上岸,毕业快乐,还有生日快乐,梦屿酒馆随时欢迎你回来。】


    温妤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打字的时候删删减减,最后只说出口谢谢两个字。


    她又想起来还发过消息给瓮晏文,让他代为转达,不再去青盏剧院兼职一事,他很贴心地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如果遇上各方面的困难都可以和他说,他会帮到底。


    温妤觉得庆幸,身边还有三两个真诚相待的朋友。


    到饭点了,她转而想起自己还欠黎虹一顿烧烤,于是饶有兴致道:“晚上我请你吃烧烤呗。”


    黎虹在心里盘算着蛋糕配送的时间,貌似可以让商家直接更改配送地址,待确认后才说的:“好啊,这下真没遗憾了。”


    如果还有的话,那便是在这里待了四年,没有看过最想看的长恨歌。她想,一定会有机会的,往后的日子还长。


    寝室阿姨原本冰着脸在教训高空抛物的罪魁祸首,瞧见她们下楼,面带微笑道:“出去呢。”


    黎虹将手里拿的几包零食放她桌上,也笑笑说:“我俩去吃烧烤,阿姨又训人呢。”


    温妤在一旁看戏,不料在黎虹和寝室阿姨闲聊的间隙,她无意间瞥见隐在桂花树下的那辆熟悉的车,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连呼吸都忘了起伏,只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像突然触了电。


    黎虹察觉到她的异样,朝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口没人,问:“看见谁了?”


    温妤努力保持镇定:“看岔了,以为是我高中同学。”她催促道:“快走吧,不然一会抢不到位置。”


    十分钟后,学校门口那家无烟烧烤店正在热情迎客。里面大多都是学生,约着三五好友一起撸串喝小酒,放松一下。


    温妤点了很多肉,足够今晚将黎虹给吃撑。她原本还想再点一


    些蔬菜,黎虹见状,乐呵呵地制止道:“够了够了,等下不仅吃撑肚皮还浪费粮食。”


    温妤这才作罢,只再拿了两瓶冰啤。


    “说实话,今天拍毕业照那会儿,你面对梁秋时会觉得别扭吗?”


    黎虹拿眼睛斜睨她,“我只觉得我们两个的眼睛都很瞎。”


    温妤几乎脱口而出:“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你还没有放下这段感情。”她继而喃喃自语:“看来付出真心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黎虹这段伤害满满的恋爱给她敲了一记醒钟,对他人的依赖彻底形成恐惧。


    “有没有放下的,现在都不重要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以后不会有联系了,随即伸出装满冰啤的杯子,“来,碰杯,祝我们毕业快乐。”


    温妤端起杯子,与她的杯子相撞,“毕业快乐,以后咱们的生活都顺顺利利的。”


    酒还没喝,黎虹起身抛下一句:“你等我一会哈。”


    温妤透过店里的旋转玻璃门,看到黎虹正接过外卖骑手里的圆形透明包装盒,上面系着米白色的丝带。由于离得有些距离,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却知道装的肯定是生日蛋糕。


    黎虹知道她看见了,索性提着包装盒大摇大摆走进来,打开盒盖,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说:“呐,每年都不能少。”她是唯一一个会卡零点给温妤送上祝福并且买生日蛋糕的人。


    这一瞬间,温妤努力控制了一整天的呼吸节奏忽然乱了。吸气变成抽气,屏息时胸口发疼,呼气化作一声没忍住的哽咽。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微微垂着视线与蛋糕平视。六寸的奶油蛋糕是复古樱桃红和抹茶清新绿的搭配,巧克力淋面十分诱人。


    黎虹指尖沾了点奶油抹她鼻尖上,逗她开心,随后插上『22』的蜡烛。暖光的烛光跳起来,她笑着说:“生日快乐呀,寿星。”


    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温妤慌忙别过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那些被她按下去的委屈和不舍,突然都变成了看得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黎虹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轻轻的,“快吹蜡烛许愿吧,不然蛋糕可要化了。”


    温妤吸了吸鼻子,开始闭眼许愿。


    带给我快乐的人,一定要平安顺遂。


    ——


    温妤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没让黎虹送,她真的是一个不擅长告别的人,尽管这个行为在很久之前便开始预设。


    隐在桂花树下的那辆车依旧纹丝不动,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经过,步伐逐渐加快。行李箱的质量不是很好,万向轮骨碌碌作响。


    身后传来老祝的呼喊:“小温。”


    温妤假装听不见,继续走。直到沥青路面的接缝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她的手腕突然下沉,行李箱右侧的万向轮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歪着。


    她再次挣扎,不料每前进几步都要发出令人难堪又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在控诉劣质轴承的背叛。


    老祝追上她,看向她因用力控制方向而狰狞在拉杆上的手背,斟字酌句地说:“小温,还是我送你吧。”


    温妤知道周遂砚在车里,她冷暴力期间,他主动联系过两次,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事不过三的他也变得杳无音信。


    这次他先低头给台阶下,她索性同他一刀两断,免得以后再纠缠不清。


    一片昏暗,周遂砚陷在车后座,脊背挺得很直,下颌线绷得死紧,却在温妤钻进车内时泄露出一丝疲惫的颤抖。


    她漠然的声音响起:“找我有事?”


    他一噎,一时无言以对,停顿两秒,朝着老祝的方向说:“先回去。”


    温妤丝毫不客气,直言道:“我没时间,就在这说吧。”


    他表面语气无甚波澜地再次重复:“回去再说。”


    她知道,他现在火气正盛,下意识噤了声,否则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疯。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送风口送出的不同温度的风,而这种僵持的情况维持到两人下车。


    老祝欲言又止,临走前还是拍拍周遂砚的肩膀说:“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了,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


    周遂砚点点头,待老祝走后,他先开了口:“先进去吧。”


    温妤的眼神明明灭灭,再三犹豫,最终还是踏进了他家的门。


    她的脚步顿在镜面墙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靠墙放行李箱的背影,随后听见他问:“为什么冷暴力?”继续补充:为什么以后都不来青盏剧院做兼职了?”


    她不答反问道:“自己心里没点数?”


    他直盯着她的眼睛:“我不可能每次都能猜中。”


    温妤想着反正明天都要离开了,摊牌道:“你让你堂妹去勾引贺君珩,甚至不惜用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是觉得我没人撑腰好拿捏,然后可以用来摆脱家里催婚带给你的困扰吧。”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周遂砚心头一紧,难得有些神色慌张:“她都告诉你了?”


    温妤也没能放过周宛月,挑拨离间道:“是。”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有口皆碑的好人。


    他微微垂眸道:“所以你一声不吭,买了明天要走的车票?”他私底下查了她的购票信息,买了两张明天中午十点去海市的高铁票。


    话音刚落不到瞬息,温妤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是池屹的来电。约好时间打游戏,她却迟迟未上线。


    周遂砚只要见到这个碍眼的名字,心里便莫名堵得慌,次次如此。他在她即刻要接通时,解开自己脖子上精致的领带,率先将她的手绑起来抵在镜面上。


    温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摔成粉碎,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她试图撑开束缚,领带反而陷得更深,在手腕上勒出红痕,丝绸面料被扯得失去垂坠感。


    他突然把她绑起来的手挂在自己脖子上,两张嘴咬在一起拉扯,图穷匕见,短兵相接。醋意也好,惩罚也罢,这个吻带着血腥味。


    周遂砚身上那股若有若无萦绕着的陌生香气,还是让她很在意,于是趁着喘息的间隙,没头没尾地冷冷挤出几个字:“以后别联系了。”


    空气仿佛凝固,他甚至能清晰看见自己映在她瞳孔里的样子。头发凌乱、西装褶皱、连呼吸都带着颤音的男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认不出。


    “谁教你的?”


    “就这么想摆脱我?”


    他的声音柔和得能有一百种误解。


    周遂砚透着那股平静的疯感,把她的衣服撕烂,将其转身欺压在镜面上。他指骨分明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被迫扬起脸,两人的视线在明亮的镜子里撞个正着。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温妤郑重提醒道:“是你演戏演过头了。”


    她的嘴巴很硬,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接纳他。


    “爽?”他单单一个音节发问,贴着耳廓落下,温热的呼吸漫过她的颈侧,趁胜追击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不管是贺君珩还是池屹,亦或是瓮晏文,他都默许了她在思想上开小差。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有些脱轨了,不知从哪天开始变得无法忍受。


    镜面墙将纠缠的动作无限放大,连同她潮红的脸、微微颤抖的睫毛,都纤毫毕现地映在彼此眼底。


    温妤梗着脖子晃动,“你现在的爱都是装出来的,没有任何意义。”她反复在脑海中提醒,他对自己的好都是假的,带着强烈的目的性。


    人的一生又能有几次真心,真真正正不掺杂一丁点算计呢。


    周遂砚高大的身体遏制住她,不以为然道:“这个爱有没有做到你心里?”他的嗓音仍然是那么平静沉稳,仿佛幽深的青潭,风也吹不起一丝波澜。


    温妤强忍着生理性眼泪,淡漠应道:“没有。”


    距离零点还有两分钟,他缠着她的吐息问:“有什么生日愿望?”


    她的一股恨意在流动。


    “远离你。”


    短短三个字,周遂砚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最原先你来学校找我那次,说假装我们正在同居来应付你的父母,那时候说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温妤有气无力道:“现在我想和生日愿望一起兑现,放我走吧。”


    他认真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和凌厉:“温妤,你没有心。”


    温妤不置可否,对于她而言,她的一生都过于沉重,穷是原罪。


    周遂砚翻过她,面对面缠着她的腰做到凌晨五点。等他醒来,她已经走了,没有带走这间房子


    里的任何一样东西,包括属于她自己的。


    而彼时的温妤,额头贴向凉意,近距离观察玻璃车窗上滑落的水珠。雨过无痕,正如有些人在生命里也是不需要留下痕迹的。


    她以为这就是她,亲自终结了这场危险的游戏,并且自私绝情永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今天摘下帽子去阳台上晒太阳咯,身上很暖和。


    在休息充足期间会选择码字一会,日以继日将字数缓缓积累起来。


    感兴趣的朋友麻烦帮忙点点小星星~[绿心]


    第54章 珍珠轩


    今天的风, 和那天很像,略微有点凉。


    当温妤再次闻到相似的冷冽香调时,店门外那棵百年银杏的叶子已经落满三季, 三个年头竟已在晨钟暮鼓中溜走, 时间真是不等人。


    这是一家极其小众的香水店铺,从门头开始就特别有格调,每瓶香水前摆放着一个倒置的玻璃漏斗, 上面放着沾染香水的试香纸。


    店员束着利落的高马尾,见她顿住脚步,于是趁热打铁地推荐道:“这是我们店的爆款, 叫无人区玫瑰,玫瑰味贯穿始终,却毫无世俗的脂粉气,留香时间也是非常抗打的。”


    温妤皱皱鼻子,瞄到属性上写着中性香,把那张试香纸放在一边, 下意识试探道:“味道有些重, 偏女香吧。”


    店员不置可否,笑着说:“玫瑰原本就不是那种甜香的,很多男士也很钟情于这款香水。”她顺嘴问了一句:“是买来送男朋友吗?”


    温妤摇摇头,不知道在垂着眸子想什么, 随后淡淡道:“送给我的师母。”


    “无人区玫瑰可以的, 老少皆宜, 但如果你想要淡香款, 那旁边的北国雪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温妤嗅着闻了闻,是经典的木质调,她下定决心道:“就这瓶吧, 帮我打包。”


    她迅速结完帐,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无人区玫瑰,然后转身离去。结果还没踏出围着这家店的实木栅栏,便碰见了师母沈静姝。


    沈静姝体型丰腴,盘起的发髻十分细致,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的皱纹像被阳光晒出的纹路,而眼底是盖不住的乌青。


    温妤轻声唤她:“师母。”


    沈静姝松了松挎在臂弯处的菜篮子,含笑道:“听老伴说你今天会来家里吃饭,我立马就出门买了你爱吃的菜。”她瞥见温妤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了然于胸道:“你这孩子,又给我们买礼物了吧。”


    温妤拎起一个精致的袋子,悠悠地说:“看着合适就买了。”她喜欢给沈静姝买漂亮的东西,正如以前在海市,她照顾自己时那般用心。


    沈静姝善解人意道:“我用不着,你这刚毕业出来工作,本来就手头紧。”


    温妤慢条斯理地应:“的亏了老师,我才能争取到现在的实习机会。”


    她目前在黑匣子艺术中心实习,负责原创剧目和经典改编剧目的音乐创作。这个位置薪资高福利待遇好,很多人都虎视眈眈,除能力和学历外,还要靠关系才行,如果不是陈知远的全力举荐,她是无法得到这个机会的,所以她很感恩。


    陈知远是温妤在海市戏剧学院读研究生时的导师,两人因性格投缘,经常聚在一起搞学术与创作。而沈静姝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在家休养,做做后勤保障工作,时常会去学校给两人送饭,一来二去就熟了,再加上老两口也无儿无女,便把心底的那份柔软给了温妤。


    沿着老街道往住宅区方向步行,温妤能感知到沈静姝说话总是有气无力的,自从陈知远做完支撑喉镜下声带息肉手术,偶尔还会出现气促和呼吸困难的问题,后又动了一次肠道方面的手术,并发症状多,因此沈静姝天天殚心竭虑,生怕他新伤旧伤同步复发。


    旧居民楼没有电梯,沈静姝爬着楼梯忽然停下说:“我这脸色还好吧。”她继而揉了揉两边的脸颊,稍稍拍打。


    温妤心底泛起酸涩,违心安慰道:“挺好的。”


    沈静姝暗暗松了口气。


    锁芯转动,门从外面打开。


    陈知远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坐在老式沙发上翻阅一本精装书,由于太过认真,并未听见门口的动静。直到温妤喊了一声陈老师,他才回头,“哎,小温来了。”


    他的面部轮廓带着知识分子的清瘦感,颧骨因长期埋首书堆而显得突出,眼睛略显浑浊,身上还是那件熨烫平整、款式陈旧的衬衫。


    温妤将手中的红色礼盒放在一旁,抓耳搔腮道:“给你们买了点补品,我也不太懂这些,只能根据销量来判断好不好。”


    陈知远被她逗笑了,合上书,倒上两杯泡好的茶,“今晚的招商饭局我会陪你一起去。”


    沈静姝忙不迭放下菜篮子,拿了件薄外套披在他肩膀上,提醒道:“医生说要少说话,你这要是出现在饭局上,免不了又是喝酒又是滔滔不绝。”


    “放心吧,他们不敢灌我酒。”


    以往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陈知远这三个字就是质量保证书,他带过的学生包揽好几届“音乐剧金钟奖”金奖,更何况他的威望不止于讲台。当制作音乐剧准备删减经典唱段时,出品方会专门飞过来听取他的意见;年轻导演排戏遇到结构难题,会抱着剧本在他办公室外干等两个小时。


    温妤听见他说会一起去,忐忑不安的心才得以放松,她不是怯场,现如今正处于转正的关键时期,不敢冒任何风险。


    ——


    珍珠轩位于金融街五号的高空夜景餐厅,连名字都透着雅致。餐厅的主厅像剖开的珍珠蚌,穹顶是渐变紫的玻璃幕墙,将霓虹切成流动的色块。


    温妤穿过挑高八米的水晶灯长廊,传出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她听着这个声音,脑海里浮现当年兼职做礼仪模特时第一次穿高跟鞋东倒西歪的场景,用心准备了几个日夜,最终就因为没穿娴熟高跟鞋,人家没让她上台。


    现在,她已经能够气定神闲地穿着高跟鞋穿梭于各种场合。


    陈知远看着她这身职业正装,打趣道:“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


    温妤莞尔一笑,自动降低身姿道:“一会还得麻烦陈老师在各位前辈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这次的戏剧文化招商项目对温妤转正起决定性作用,上面的领导已经发话,如若她拿下今晚的投资,不需要满三个月,便可以直接转正。


    陈知远走路时微微含胸,“放心吧,不用说老师也会尽全力帮你的,你师母那边还等着交差呢。”


    温妤又怎会不知道临走前沈静姝肯定交代过他,要好好照顾她之类的话术,顿时心生内疚。


    陈知远看到自己的兄弟彭琨,挥挥手示意,偏头对着温妤说:“他们在那呢。”


    温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桌子人隐在角落的一处私密空间,很低调,可围桌而坐的人散发出的气质可不低调,非富即贵。


    彭琨眉眼带笑,关切问候道:“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是知名文旅企业代表,和陈知远是高中同学,两人的交情颇深。


    陈知远示意温妤在旁落座,待坐好后他朝彭琨笑着应了句:“有劳挂念,恢复得还行。”他这刚说完,又开始虚掩着咳嗽了两声,叹气感慨道:“老了老了,身子大不如从前。”


    “陈老要格外注意身体呐,我们还等着您为我们供给最优质的演员呢。”对面是新邮剧团的艺术总监方伊丽,她是个杀伐果断的狠角色,仅凭一己之力坐上这个位置。


    温妤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是方伊人的姑姑,于是隔空对视时嘴角浮起笑意,算礼貌打过招呼。


    陈知远话里话外有隐退的意思:“近几年身体不好,从海市返回老家逢城,打算好好休养。”他话锋一转,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温妤,在黑匣子艺术中心实习,小姑娘蛮有灵气的,是个可塑之才。”


    彭琨坐直身子,“黑匣子啊,我们和他们


    家经常有往来,有机会的话多多交流。”


    桌上除这些文旅企业代表、知名导演、制片人、专业学者外,还有两个长相优越的年轻演员。温妤敏感细腻,能察觉到她们对自己的鄙夷和不屑,面上不显,心思也会透过眼睛漏出来。


    温妤看着斜对面那把空椅子,神秘的投资人迟迟未到场。她有些焦虑,精神一紧绷,想通过抽烟来缓解。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陈知远身上,有问他近况的,有问他怎么和爱人相处的,有问他圈内的学术问题的。


    她见没有人注意自己这边,又没开饭的迹象,简单请示陈知远后,溜出去洗手间躲着抽烟了。


    隔间外面传来清透的声音,不堪的内容重重砸进温妤的耳朵。


    “这还没推杯换盏呢,陈教授就一直向其他人推荐他的学生,我们根本插不上话。”


    “听说他很久就不亲自带学生露面了,也不知道他这个学生到底耍了什么手段,让他这么卖力又尽心。”


    “可不呗,指不定人家私底下腿张得有多开、坐老师怀里扭得有多欢呢。”


    “不会吧,之前不是听说有学生因拒绝潜规则被剧团封杀,陈教授直接在行业论坛上发言说‘如果我们的舞台容不下干净的声音,那这个行业不配拥有未来’这种三观超正的话吗?”


    “装装样子,谁不会?”


    “你可长点心吧,这种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也是要被封杀的。”


    “隔间的门都是开着的,除了最里面那间摆了正在维修的告示,不会有人。”


    “我们还是上完厕所赶紧回去吧,不然方团长怪罪下来麻烦可大了。”


    温妤听着开关门和冲水的声音,麻木地咬着烟,把刚刚保存的录音发送给方伊人,并嘱托明天早上再帮忙发给她的姑姑方伊丽。


    正在维修的告示牌是她故意放的,原本不想别人打扰自己抽烟,没曾想竟听到这些不好的言论。


    真是扫兴。


    温妤回饭桌的途中顺便散了散身上的烟味,对着反光玻璃展露微笑,一路保持着这个得体仪态。


    原本空着的位置不知何时坐了人,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熨贴的白色衬衫袖口。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利落得像被精雕细琢过,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很紧。


    温妤的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不会看错,正是周遂砚——


    作者有话说:狐狸周先生和刺猬温小姐又见面咯~[让我康康]


    第55章 投资人


    陈知远最先发现温妤, 打破沉默地招手喊道:“小温,快过来落座,开饭咯。”


    周遂砚闻声抬头。


    四目相接的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泛起涟漪, 犹如有人在冰封的湖面上投下巨石,裂痕从中间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早已褪色的细节突然在温妤的瞳孔里显影,如同老照片在显影液里逐渐清晰的过程, 然而曾经熟悉的轮廓却被陌生的时间打磨出更多的棱角。


    她先错开视线,强装镇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蜷缩, 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想逃离什么。


    陈知远立马见缝插针地把温妤介绍给周遂砚:“周生,这位是我的学生温妤,刚从海市戏剧学院研究生毕业。她专业基础扎实,在创作上很有灵气,但性格偏内向, 在人际交往上还需要多历练。咱们这行需要频繁协作, 您经验丰富,烦请多多关照。”他也是能屈能伸,找人开绿灯,姿态自然要放低。


    周遂砚淡淡道:“前辈言重了。”论资历和影响力, 确实是陈知远更胜一筹。


    温妤察觉他的视线从未落在自己身上, 尽管陈知远有意无意都在撮合, 想让两人认识, 并且加个联系方式。


    “小温,要不你加一下周生的联系方式吧,他是青盏剧院最大的股东, 也是此次戏剧文化招商会的投资人。”


    温妤还沉浸在陈知远说的那句青盏剧院最大的股东上面,原来短短不到五年的时间,周遂砚就从受人排挤的老幺跻身于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主要负责人。她心想,也是,毕竟他这个人目标明确,想要得到的东西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和手段,一定要得到。


    陈知远微微疑惑地看向她:“小温?”


    温妤回过神,木木地拿出手机,主动添加了周遂砚的联系方式。他的微信头像还是原来那个抽象几何图案,什么都好像没有变,又感觉什么都变了。


    她始终记得,那天她的手机被摔得粉碎,走得时候只导出电话卡里几个重要的联系人,其余全抛掷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全新的生活开始了,可她仍然深陷一块名叫回忆的沼泽地。


    陈知远开玩笑问:“看你这状态反应,两人是先前就认识吗?”


    温妤想也没想地应答:“不认识。”随即觉得这个语音语调有些奇怪,又笑笑说:“我们是第一次见。


    周遂砚倏然抬眸望着她,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眼神的最深处藏着一丝自嘲和了然。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声音平稳地犹如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澜:“确实,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


    他早已在岁月里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处理所有意外,只有在转身或目光移开的瞬间,紧抿的嘴角才会泄露出难以窥见的紧绷。


    属于过去的褶皱,未曾抚平。


    这家餐厅最妙不可言的是隔断,不是俗气的屏风,而是整面墙的琉璃艺术品,烧制时刻意保留的气泡在灯光下像悬浮的星星,既隔开了邻桌的交谈,又让视线保持通透。


    饭桌上开始推杯换盏,方伊丽端着水杯,将杯口倾向周遂砚那边说:“听说上个月青盏剧院又招了两批优秀的新人演员,不知道我们新邮剧团,有没有机会和你们青盏剧院合作呢。”


    周遂砚以茶代酒:“我乐意之至。”


    方伊丽盯着他玻璃杯中的茶,浅淡笑道:“我最近也被医生勒令戒酒了,说是肝指标有点飘红,你今晚滴酒不沾,是家里领导下了禁酒令,还是跟我一样加入健康阵营了?”


    温妤握杯的动作一顿。


    他结婚了?


    不是震惊到无法动弹,是某种更微妙的停滞,仿佛老式磁带卡壳前的最后一秒,所有声音都被按下暂停键。


    周遂砚当年腿部和腰部都受了很重的伤,治好后因心理阴影一直不注重康复训练,如今旧伤复发,不得不每周都进行两到三次康复训练,除此之外还要忌口。尽管这才是不沾酒的真正原因,他仍然不置可否道:“还是得少喝酒。”


    彭琨起哄道:“看来你这家庭是真幸福啊,不像我,我老婆都不管我的,她只会刷爆我的银行卡。”


    周遂砚也只是笑笑。


    自从分开,没再联系过,温妤也没打听过关于他的消息。她以为自己会泰然处之的,可现在心脏却止不住地发涩。她为了不让大脑东想西想,主动举杯敬了桌上的每个人,一圈下来,喝了将近有八杯,陈知远拉都拉不住。


    “再喝该醉了。”


    温妤专门练了酒量,区区八杯酒,换作以前的她肯定早就倒下了,现在的她除了眼底多了层水光,连呼吸频率都和平时无异。


    “我可不会醉。”


    陈知远确实瞧不出端倪,调侃道:“你这酒量是海里练的吧。”


    临近饭局结束,温妤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但她喝了太多太多的苦闷酒,已经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了。


    最后她到底是怎么回家的,本人完全不知情,只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送她回去之类的字眼。


    ——


    次日,温妤是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亮光扎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又立刻闭上,脑袋酸胀得不像话,鼓点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挣扎着坐起身,被子滑落时带起一阵酒的气味,


    低头看着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套解构西装,衬衫领口歪到了一边,挂在耳朵上的钛钢星星吊坠缠进了头发,扯得头皮发疼。


    右手背上的遮瑕膏蹭掉了大半,那个蛇缠彼岸花的纹身完整地露出来,她用另一只手缓缓地抚摸这片纹身,待定睛一看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天都塌了。


    现在是中午十点半,距离上班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这个月的全勤奖就这么水灵灵的没了。


    温妤刷牙的间隙给公司领导打了个电话。


    “珊珊姐,非常抱歉,我昨晚喝断片了,直接睡过了头。”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熊珊珊跟换了个人似的,言笑晏晏道:“没事儿,反正你实习期间也没请过假,要是累的话今天上午就在家休息吧。”又接着欢呼感叹道:“哎呦温妤你可真行,当初选你真没差,这事大概率要成了。”


    温妤很疑惑地问:“成了?”


    “是啊,今天一早便得到通知说人家投资人为了平衡艺术追求和商业效益,最终选择我们黑匣子艺术中心了,就等着签我们项目方起草的优质合同了。”


    温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猜测周遂砚肯定是看在陈知远好说歹说的面上,又或许是黑匣子艺术中心能确切地带给他商业价值,才这么快下定决心吧。


    “温妤,你在听吗?”


    温妤簌口吐掉泡沫,回应道:“嗯,在听着。”


    “我们的合作模式原本是想用演出票根串联文旅消费,但是人家没同意,说是要弄什么溪口镇的下乡模式,构建“看戏+消费+住宿”的生态链,具体的要求说是要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今天下午人家会过来查验。”


    “你下午能过来公司上班吧?”


    温妤清洁完脸,准备撕开面膜贴在脸上,“可以的。”


    “那正好,昨天也是你去谈的,今天也由你来招待吧。”熊珊珊不想露面参与,上层很看重这次注资,如若真有什么闪失,再怎么责怪她也不会担全责。


    温妤边往脸上服帖面膜,边猜中熊珊珊的维护自我权益动机,小声叹了口在电话另一面听不见的气力道:“可以,我会遵循平常上班的时间过来公司的。”


    结果出乎意料的作息泡汤了,上班打卡的时间是一点半,没想到熊珊珊十二点就开始给温妤发微信语音,让她十二点半就要到达公司进行提前准备商谈的事儿。


    温妤着急忙慌地收拾桌上的外卖午餐,提上工作适用的笔记本电脑,趁胜追击地赶在时间内到达办公楼里。


    经理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低,折射的阳光在红木桌面上投下斑马纹阴影,并将咖啡杯的影子拉长。


    熊珊珊戴着厚重镜片的眼镜,站起身朝沙发那边走,推来一叠资料,“投资人今天下午三点到,重点谈下乡模式的落地条款。”


    温妤翻到标注页,瞳孔缩小,有关溪口镇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需要整理并保留与此次相关的所属板块才行。


    熊珊珊靠在红木桌面前,抿了口咖啡,“总监打过电话给我,对这次合作事项格外关注,我们大概只有两小时去准备得当。”


    话音刚落,熊珊珊又接了个需要派她外出工作的电话,她扶着额头对温妤说:“我还有另一单的急活,等你拉过来的投资人到达会议室后你就好生接待。记住,合同要把巡演场次、消费券比例、民宿合作的验收标准的每颗螺丝都拧紧,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虽然作词作曲是你原本的首要责任,但这次的项目全程由你负责,如果成功摘取这项技能的话,那转正机遇指日可待。”


    温妤点点头,将资料装进包里,在熊珊珊离开办公室之前,她先主动打开门,并大踏步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火速打开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先查溪口镇的卫星图,再圈点出三个坐标,分别是巡演场地、溪水畔的民宿、百年银杏树下的老茶馆。除此之外,还测算过周边消费的溢价空间。


    对面桌的同事林薇端来打印好的消费券设计稿,“我打印这几天需要的文本,刚好拿到签了你姓名的规划设计稿。”她的指尖划过溪口镇限定字样,睫毛微蹙道:“这是我老家呢。”


    温妤突然抬头,她没打听过同事们的以往和现状,微探道:“你们镇的傩戏面具传承人还在吗?”


    林薇逐渐面带笑容地点头如捣蒜:“肯定是还在的,这是我们村镇的优秀文化。”


    半小时后,一份附加协议新鲜出炉:总投资的百分之八用于非遗技艺采购,具体品类可以规范溪口镇的传承人提供。项目产生的总收益,在扣除运营成本后,将按约定比例分配,并给予村民们分红。


    温妤调研的数据,独立完成的系列任务,来源于在网络上搜寻到一位已逝老人的口述史。她推动项目不仅是为了商业价值,更是懂得为无法量化的文化和公益价值付费,属于隐秘的寻根与赎罪。


    ——


    三点整的谈判桌。


    周遂砚的皮鞋踩在会议室地毯上没有声响,他此次过来只带了秘书程肴,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已经拉开的椅子上。


    程肴注视着站在大屏幕前弯腰操作电脑的温妤,他偏头又挑挑眉头地看向周遂砚,表情好似在问两人是否和以前的关系一样。


    林薇刚好先把纸质合同放在周遂砚面前,再往程肴那里又放了一份,周密职业道:“这是我们温妤一个人草拟的合同,两位可以自行察看。”比起以往的商业签署,她认为温妤这次提供的事项真的十分详细,更何况这还是她从小生活到大的老家,心里涌现出来的温情默默四溢。


    周遂砚打开合同,缓缓翻阅,以此沉默来忽略程肴的疑问。


    温妤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都投在大屏幕上,她想用遥控器进行切换模式,结果找了半天都没看见。紧接着林薇捂着嘴巴凑到她耳朵旁小声说:“我也一直没找到遥控器,可能是被熊经理的女儿还有总监的女儿一起拿去玩了,不知是被带回家还是落在公司的何处。”


    温妤无所畏惧道:“没事,直接用我的电脑操作即可。”


    周遂砚坐直身子,看着大屏幕上不断转换的场景和文字内容,眼神悬浮地飘逸至温妤的脸庞,偶尔两人会互相对视,几秒后随即都移开。


    温妤的萝莉音裹着点岗位上练就的沉稳,尾音却还是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另外,这是具体的交通方案和安全预案。”她又立刻投影出路线图:“届时我方可以协调文旅局派专用车辆,每个演出点配备2名急救人员。”


    程肴举起大拇指认可道:“这种对村民人身安全的维护还是挺有用的。”他补充说:“这片区域其实也是我的家乡,目前这个情怀项目我内心其实挺在意的。”


    温妤向着程肴浅笑了一下,切换到下一页,照片里白发老人正教孩童绘制傩戏面具,“傩戏本身就是一种古老的舞台表演形式,属于传统戏剧的范畴,这是可持续的流量入口。”


    林薇素净地站在一旁,额外增加了一句:“温妤会负责原创剧目和经典改编剧目的音乐创作,她的技能我们也赏识过,你们大可放心。”


    程肴摊牌道:“音乐形式包括民间歌曲、说唱、帮腔等,所谓是半台锣鼓半台戏,未免有点难度。”


    温妤双手撑在桌子上,直言道:“这种音乐形式的呈现方式,我学了有两年。”她在海市戏剧学院起早贪黑进行学习的那段时光,选过有关傩戏的音乐形式,属于恰巧的机遇。


    周遂砚其实心里明亮,以前在海市馆藏室也一起翻阅过类似的舞台艺术,她亮晶晶的眼睛透露出很感兴趣的态度。


    程肴偷偷观察过周遂砚右手的五指依次落在纸质页面上,这种行为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语言,一种比表情更诚实的思绪外溢。


    几分钟后,周遂砚的模样斯文坦然,慢条斯理地说着:“你这白纸黑字的合同拟得很不错,方方面面都很融洽我们双


    方的权益。”


    他的手指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两秒,钢笔落下时,温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奇妙地重合。


    她没舍得剪掉留了这么多年的挂耳染,只是让理发师把表层头发染成接近黑色的深棕,绿色被藏在里层,低头整理电脑上的文件时才会随着动作漏出一点流光,像老式显像管电视突然跳出的彩蛋画面。


    周遂砚忍不住用余光去觑温妤,觉得这个发型确实很适合她一直以来的个人看法,也从她的神情里察觉到对贫困地区拉到注资的行为心生欢喜,稍过片刻,他的视线转移至腕上的手表处。


    由于在青盏剧院的例会马上就得执行,并且这边的事又直接处理完了,他便开始整理东西。


    温妤听到动静后停住正在移动的鼠标,询问:“不留下来吃饭吗?”


    周遂砚抬腕,重新看了眼上面的时间:“青盏剧院那边需要开重要的例会。”


    她沉默了一下,点头回应说:“好,我送你们出去吧。”


    周遂砚知道她刚刚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里面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于是语焉不详道:“不用,我们可以直接自己出去。”


    林薇一听这种说法,拍拍温妤的肩膀,轻声说:“还是我去送吧,你先把今天的流程弄完。”


    温妤抿抿嘴唇进行思考,内心认下林薇乐于助人的情结。


    待人全走后,温妤倏然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望向窗外,紧接着目光又重新放回纸质合同上。软而细碎的阳光恰好照在合同末页的签名上,两个名字并排躺在一起,如同两条即将汇入同一条河流的小溪。


    第56章 溪口镇


    溪口镇的溪水在雾里显出一种旧宣纸的灰, 它继续流淌着,载着烂菜叶和木屑,往下方游去。


    温妤坐在车后座, 由于隔着晨雾, 额头贴在车窗外界时只能模糊地瞧见对岸土胚房的轮廓。她紧接着转身往反方向看,周遂砚的车跟在后面,离得很近。


    林薇戴着耳机在听自己钟爱的华语男歌手唱的新曲目, 双目有神地盯着整块屏幕上的歌词,直到播放了好几遍,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她稍有延迟地尝试开机, 发现还是黑屏,果不其然手机已经耗尽了电量。


    温妤见她在包里搜寻了很久,疑惑道:“找什么呢?”


    林薇睁着两只圆溜的大眼睛,抓耳回想了一下,拧眉后悔道:“坏了,我充电器落在置物架上, 忘记拿了。”


    温妤慌不择乱地掏出自己的充电器, 无关紧要道:“你用我的吧,应该是适配的。”


    林薇试了下,等屏幕上显现出充电的样式,她感激地轻声说了句谢谢, 并拿出一本近期的村志补充道:“因为工作一直很忙, 我发小寄给我的村志还没来得及看, 你要不要一起观赏一下?”


    温妤回头说:“好啊。”实则她的眉头一皱, 心里捣鼓什么时候开始出的村志,之前完全没见过这种类型的杂志。


    林薇翻第一页的时候发现有好多张拍摄好看的照片,慰藉道:“这本还是我那喜爱摄影的发小自己掏腰包自费出的, 我在市场上很少看见这种专门属于村里的杂志。”


    温妤缓缓点了两下头,沉吟片刻道:“可能是你发小想宣传自己的家乡。”紧接着她在一张龙灯笼罩着村子的照片底下发现几行字,震惊道:“你们这常住人口226人,去年游客量……”


    林薇作出无奈的解释,“二十六个,其中十五个是走亲戚的。”


    温妤的指尖划过傩戏面具传承人那一栏,红墨水写的名字旁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像孩子的涂鸦。


    林薇窥探到她对傩戏文化的认可,心中大喜道:“今年的庙会也是在半个多月后便开启,如果重点传承和发扬傩戏面具这一神秘东方文化的话,相信可以招染不少游客。”


    话音刚落,公司的司机停了车,一边开车门往外踏步一边说:“地图上导航的位置到了。”


    温妤探头瞥向前方,是一颗百年历史的老槐树,旁边坐落了一排五颜六色外墙的房屋,中间隔了条宽窄巷子前往民宿区。车门刚拉开一半,寒冷的风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她裸露的脖颈上。


    她赶紧抱紧双臂,将身体蜷成一团,回头问林薇:“怎么这里的天气比逢城的大冬天还要寒冷许多?”这个时间段在逢城算是秋季,穿件薄或者中外套即可,但这里的鬼天气,对温妤这种怕冷的德行来说要冻成冰雕。


    林薇一拍额头,自责道:“是我忘记提前和你说这里的气候比较湿冷,应该穿厚重的羽绒服。”她一观望到涂抹蓝色的房子是自己家的,于是说:“你先在这等我一会,我回家给你拿件厚衣服套上,不然怕冻感冒了。”


    温妤还没来得及回复,她人已经跑走了。


    约莫过了两分钟,周遂砚屈指在车窗上扣了两下,才发觉正在发呆的温妤在缓过神后疑惑地看向自己。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有些模糊:“在处理自己的私事吗?”


    温妤刚踏出车门,脚跟还没站稳,就被冻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缩起肩膀,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没有,在等我同事过来。”


    周遂砚看着她冻得泛红的鼻尖,还有微微发抖的嘴唇,刚想给她脱件身上刚穿起的羽绒服,随即瞥见林薇从对面跑过来大喊道:“温妤,你这突然下车,估计身上有很容易着凉感冒的危机,等会我给你冲一杯感冒灵预防一下。”


    还没等温妤回应,林薇将一件银色的长款羽绒服快速套她身上,“都是我的锅,不然你也穿严实过来了。”


    温妤笑着说:“没事,是我自己忘记查询这边的气温了。”她一个劲将时间都积压在商业签署领域,再加上之前很少去别的地方,老是会忘记气候拥有不同的桥段。


    周遂砚解到一半的羽绒服拉链停在腰间,指尖悬在温妤肩头两寸处,最终只是将自己里面的大衣领子立得更高些。


    林薇终于腾出空招呼他,“周生要不要先去我家里喝杯热水并且吃早点呢?”


    周遂砚还带了一些剧场的演员过来,需要先将他们送过去民宿那边暂存较多的行李,于是婉拒道:“我得先带演员们去居住那里。”他随之而来的询问:“你们黑匣子艺术中心的人先去民宿了吗?”


    林薇摇头回复:“其他人先过去店里买早餐了。”她碰了碰温妤的胳膊,展示融合又自助的态度:“要不你直接住我家吧,我俩还可以捂着被子唠唠嗑,另外我还可以借用你的充电器用呢。”


    温妤瞄了一眼,发现林薇家门口坐在小马扎上用老年机打电话的长辈,惊觉可能没有适用的充电器,她这才顺带道:“和你住一起吧。”


    林薇眉飞色舞地帮温妤推着行李箱,并拉着她一起往自家门口进。


    林薇的母亲看见自家女儿领人回来,盘指计算了下才发觉她有好多年没回家了,只通过电话来描述一些生活的片段,这边含混地对着听筒说了句:“先这样啊,都听你的。”便挂断与邻居谈事的电话。


    林母的目光在女儿和温妤身上互相停留,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这就是薇薇昨晚在通话里说过的同事小妤吧,快进来坐。”她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转身去厨房倒热水的背影带着七八十岁老人的缓慢。


    “阿姨好,打扰您了。”温妤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视线扫过客厅,墙上挂着林薇穿学士服的褪色照片,桌子中央的盘子上躺着几个红苹果。


    林母将一部分凉透的烧开水冲进杯子里,熟练地知道是可以入口的温度,才递交给温妤,“不打扰的,听薇薇说,是你拉到了我们溪口镇的投资合作。”她捂着温妤的手弯腰鞠躬,“还得先谢过你嘞,而且刚刚我和程肴的母亲在打电话,提前告诉她周恩人今天也再次过来了。”


    温妤纳闷道:“周恩人?”


    林母情绪高涨地解释:“是啊,他当年来我们这边下乡巡演舞台剧,资助过程肴这位贫困的大学生,并且还帮他们那个家族的房子横扫成民宿,偶尔能纳入一些资金收入。”林母和程母算是邻里互助的关系,另外两人私下的姐妹关系融洽得也还不错,时常聊些八卦。


    温妤低头喝水时,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晃动的水面里碎成一片,像此刻理不清周遂砚本人亲自过来的思绪。


    ——


    吃过早饭,温妤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上午,瞥了一眼依旧戴着耳机听演唱会的林薇,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她干脆独自穿过巷子,寻找程肴家的民宿。


    资料上显示民宿在巷子里的最深处,临近溪水畔。她拐过第三个弯时才发现又迷路了,路上的露水过了这么久还没干透,帆布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除此之外,还闻到了飘着腌萝卜的咸香。


    “又迷路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妤缓缓转身,看见周遂砚站在光秃秃的门楣旁,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传输出浓浓的药味。


    紧接着,门里挪出一个握着一根竹制拐杖的人,哑声问:“恩人,来者是谁啊?”他的手指在杖头摩挲,并侧着耳朵,眼白浑浊得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瞳仁是浅褐色的,偶尔转动时,会在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温妤在周遂砚翕张嘴唇时连忙作答,“你好,我叫温妤,是黑匣子艺术中心的实习生,正好合作此次来溪口镇的板块。”


    对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蒙雾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原来是你啊,我们肴肴刚刚和家里人介绍过你,纸上的内容对我们溪口镇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温妤不禁有些好奇:“肴肴?”


    “程肴,眼前这位是他家中的父亲。”周遂砚倏地开口,声音平稳得犹如巷口的溪水。


    温妤的指甲无意识陷入掌心,林母今晨说周遂砚帮助过程肴一家的话清晰起来,她一直听到程肴喊周遂砚哥哥,原来两人不是亲戚关系,是周遂砚乐善好施的心境罢了。


    程父的竹杖尖稍微划着地面,在沙砾间留下浅浅的痕迹,“听恩人说你迷路了,这是需要去哪块地方吗?”


    温妤胡乱摆手,“我只是想去你们民宿那提前看看,然后和伙伴们一起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进来巷子里会发现有好几条岔路,这很容易迷失方向。”程父往周遂砚的方向挪了两步,竹杖每点一下地,他的脚趾就会在布鞋里蜷缩一下,譬如在丈量脚下的方寸天地,旋即补充道:“恩人带我过来旧诊所取药的路离民宿有些远,我失明的世界只有一片漆黑,还是麻烦恩人再次领路吧。”


    温妤的视线落在周遂砚抱着的陶罐上,方才隔得远又没细看,此刻才发现罐身有圈密密的裂痕,用细麻绳仔细缠着,若修补过的老物件。


    这种药会有实用吗?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心想。


    周遂砚猜中她的心思,轻轻垂下眼睑盯着怀里的陶罐,抬眼凝视着温妤,“这药可以大有裨益地治疗程母的腰间盘突出。”


    温妤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周遂砚扶着程父那只没拄拐的手,莞尔一笑,回复他先前的话语道:“我来领路吧。”


    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啦地,仿佛是谁在低声诉说。步行的程父陡然抬起头,朝着水声的方向望去,嘴角咧开个模糊的笑容:“听见了吗?大冷天的溪水里还有鱼跳。以前读书时的寒暑假,肴肴总蹲在溪边钓鱼,一蹲就是一下午。”


    温妤的目光叠在他那双黯淡的眼睛上,那里面没有光,却盛着比溪水更清澈的记忆。


    “蹲在溪边不冷吗?”


    程父无奈地摇摇头,自带愧疚道:“很冷,由于那时的家中无比贫困,肴肴想多钓些鱼,可以多卖点钱。”


    她的心跳加快,一谈到钱,还是会止不住地回想那些无法释怀的生活。


    周遂砚顺势将一只手搭在程父的肩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走位的肩胛骨,停住脚步和煦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即可,往事随风而逝。”他的表情那样温柔笑容,这席话倒还受用,一时间程父心头涌起千万般感激之情。


    程父的喉咙动了动,最终化作一个湿润的微笑。


    温妤有些明白,有些记忆或许不会随风而逝,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愧疚和善意的温度里重新流动起来。


    第57章 暂停键


    青石板路被缓慢的脚步磨得发亮, 巷子尽头那扇褪色一半的木门就是民宿。没有招牌,只在门楣挂了几串风干的腊肉,风过时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温妤比他们两个快走两步, 推开门, 半框刚摘的芹菜堆在院子里,粘着溪水的湿气,旁边走动的老母鸡带着雏鸡啄地面的食粒, 踩出接二连三的重叠爪印。


    她见周遂砚弯着腰在放陶罐,而一旁的程父想挥动手试探着门有没有开,便临时起意道:“我提前开了门, 你直接顺着前方踏进来。”


    话音刚落,程肴系着条粘着灶灰的围裙,从厨房端出青瓷碗装的皮蛋瘦肉粥,碗边还留了道没洗净的米汤印,脆生生呼喊:“你们回来了。”


    廊下的竹椅缺了块扶手,程母原本咬紧牙关, 使着吃奶的劲用草绳密密缠绕了两圈, 听到自家儿子的声音后连忙起身,越过去询问:“肴肴,是不是你爸爸和恩人回来了?”


    程肴正走到温妤面前,旋即先回头应母亲的问题:“是的。”再眼神有些扭捏地喊道:“温姐。”他内心一直无法确定是酌情地喊人家嫂子, 还是礼貌地喊人家姐姐, 明面上没有得到周遂砚的解惑后对其的称呼飘忽不定。


    程母这时已颤颤巍巍来到大家的眼前, 她原先缠绕草绳时绷紧的嘴角此时堆起褶子, “肴肴,这位是你口中说过会写字,然后又……”她不太明白程肴之前说过关于音乐剧的专业描述, 脑海里只容和音乐二字,糊里糊涂道:“在学校学会唱歌的。”


    温妤刚要开口,程肴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老妈,音乐剧是戏剧,不是单纯指音乐。”


    她淡淡一笑:“我没去学校之前也是会唱歌的,只不过大学的时候学的喜欢的民谣,读研究生的时候主攻音乐剧,但很多作词作曲的风格也和一些民谣有关联。”


    程母有些局促不安道:“我知道姑娘你很有实力的,就是我健忘症比较严重,忘记了肴肴描述音乐剧的具体内容,希望没有宣传错你一直以来的实力和功劳。”刚用尽毕生所学的机遇落下一句体面的话,她又开始忐忑不安地看着温妤,生怕她怪自己一开始说错了话。


    温妤若有所思,悠悠道:“没事的,不要心有负担。”


    周遂砚忽地出声:“阿姨你别太紧张,不然很容易呼吸不畅。”他知道程母身体状况也不太好,不宜于任何稍微不稳定的情绪,不然会引起呼吸愈发困难。


    程母压住心神,立刻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扬开,“不紧张的,我们一家人都要对您表达深深的感激之情,您是我们生命中的贵人。”紧接着她还下意识轻抓着温妤的衣袖,”


    还有小温,这次你们一行人前往多亏了你的帮助,为我们带来了希望和温暖。”


    温妤张了张嘴,“其实…主要是…”她想说出是周遂砚身为投资人选择了溪口镇,并非自己最先主张的,又觉得在这种场合刻意强调“不是我”显得矫情,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气音。


    周遂砚上前半步,自然地接过话头:“傩戏文化是最悠久的剧种之一,但能把非遗元素和乡村旅游结合得这么巧,还是温妤花时间拟出来的合同。”


    温妤有些怔愣在原地,睫毛轻轻颤动,空气里弥漫的温度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她对上他坦然的目光,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嗓子眼儿,随即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刚好是周投资人提出的方向可行。”


    原来有些夸奖与认可,即使隔了几年的时光,裹着公事公办的外衣,依然能让心脏在某个瞬间,酸得像被泡在柠檬汁里。


    程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恩的话,程肴暗自偷瞄着温妤和周遂砚脸上的神情,泰然自若地掩藏住自己内心对两人关系的猜测,顺便把那道碍眼的米汤印擦干净,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我刚熬好的粥,热乎着呢。”


    温妤在林薇家吃的早饭也是粥,她飞快抬眼扫过程肴端来的高压锅里煮的皮蛋瘦肉粥,对于一些不太爱的食物,有些生无可恋地抿了抿嘴。


    程肴垂着眼帘不敢看她,等其他人先舀完了粥,他小声询问了一下:“温姐,不想喝粥吗?”


    温妤一顿,待蹙眉反应过来后心如止水道:“不是不想哈,是在林薇家吃太饱了,现在肚子有些装不下。”


    程母去锅里拿了个水煮鸡蛋,再用干净的蓝布擦了擦,递过去:“这样啊,你再吃个土鸡蛋吧,刚好不抵饱又补充营养。”她第一个先给温妤,然后再给了周遂砚两个,程父和程肴各一个,自己碗里则没有。


    温妤接过后说了声谢谢,手心掂着的土鸡蛋长得很小,她剥开后没吃几口便吞下去了。


    “其他人不吃午饭这么快吗?”


    周遂砚扒拉两口粥,回复道:“程肴提前先送过去了。”程肴要给程母打下手准备午饭,所以是他陪程父去老诊所拿的药,他顺带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补充说:“这个点大家应该都吃完了。”


    温妤见他碗里还有三分之二的粥,并且还躺着一个剥好的鸡蛋,不紧不慢道:“我们等会再过去看看吧。”


    周遂砚“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加快吃饭的速度。


    ——


    溪水声是这里的背景音,穿过半掩的木窗钻进室内。廊道的墙皮有些许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待温妤走到排列在最里面的房间门口,发现这里并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刻意的装饰,连WIFI信号都时有时无。


    程肴条理清晰道:“你的同事林薇还没过来,要先去看你那边的组员吗?”他又连忙补充说:“对了,载你们过来的其中一个司机已经提前回去了。”


    温妤拧眉不解,语气很平地询问:“怎么没有任何报备直接回去了?”


    周遂砚的眼皮在打架,语调微扬地解释:“寒冷环境确实可能引起中老年人血压升高,你们那个司机个人觉得浑身不怎么舒服,便提前和林薇打过招呼后溜走了。”他亲眼见到司机捂着胸口在林薇家门口与她对话,交谈几句后直接缓慢地将温妤坐过的那辆车开走了。


    温妤站在原地,沉思默想了一会他的话语,看来是司机把林薇这个正式工作了两年的员工当成了负责人,显然没把自己的实习期间当回确定的事儿。


    她无所谓地呼了口气,轻描淡写地对程肴说:“先帮忙指挥一下哪几间住着我那边的组员吧,看看有没有什么生理上的不适。”


    程肴眯着眼睛,食指大动地指着中间的房间,在他刚想要说话的时候,眼前的这间房门突然从里面“咔嗒”一声弹开,傅青山的轮廓堵在门框中央。


    温妤有些愣神地看向他,他很高,穿了件宽松的厚毛衣,下摆胡乱塞进牛仔裤。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对自己的大学室友兼闺蜜黎虹始乱终弃上。


    傅青山打量一圈温妤后,拍了拍周遂砚的肩膀说:“原来这次的合作方是温妤啊。”


    周遂砚眼睫垂下,轻扯一下唇角,点了点头。


    过了好半晌,房间里面窜出来一个穿着得体、表情平和又有力量的女人,惯性地贴着傅青山的臂弯。温妤做好心理斗争,温吞地冒出了句:“没想到你们也来了。”她以为这是傅青山另辟的外遇,表情没半点松动地来回瞟了他们两个一眼。


    傅青山察觉到她的不耐,咬字清晰地介绍:“这是我老婆曦瑶。”


    温妤有些恍惚迷离,压抑住黎虹会通过电话给她不间断地描述一系列关于傅青山的话语,像是想不起来他那些不堪又不负责的过往,轻抿着微笑对他老婆说:“你的名字好特别,第一次听这个姓氏。”


    曦瑶眉眼含笑地专业道:“我在高中的课本上见到过一次,也许你以前见过呢。”她是高中的语文老师,家中的长辈也是从事教师职业,堪称书香门第。


    曦瑶见眼前人还在回想的姿态,顿时恍然,摇头浅笑道:“是我太把别人当成学生了,你别在意这些东西。”她手指在面前绞来绞去,“我刚刚听见青山喊你的名字,看上去你的年龄也没我们大,以后方便叫你小妤吗?”


    温妤对她的初次印象还算可以,再加上心里有点同情她的丈夫也背着她做过很多出轨的事儿,缩了下拳头,眼神认真地看向她:“可以的。”


    曦瑶和颜悦色地邀请温妤进来房间,并告知她窗外的溪边好多小孩穿着雨鞋在嬉戏打闹,两人紧贴着木窗的框架,谈着这件事可能会导致摔进溪水里的坏影响。


    “大概是我的身体状况导致无法生育下一代,每次都很操心外头小孩的身心健康,不免有些累了。”


    温妤闻言微哽,歪着头看她,鼓起勇气说:“要优先照顾好自己。”


    曦瑶红着眼尾摇了摇头,“看透了,也看淡了。”她其实知道关于傅青山的一切事情,私底下眼泪从未停止过,可产生于个人对青梅竹马的满满爱意,都强装镇定地将他归类为台面上合法的丈夫。


    傅青山靠在门上,嘴里咬着一支烟,眯着眼睛和周遂砚在闲聊几句,无意中看到曦瑶抬手揉了揉眼睛,快步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是不是窗外的风吹得你身体不舒服?”


    曦瑶倏然捂住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不舒服,刚刚和小妤在聊那些小孩怎么在溪水边玩耍呢。”紧接着她冲温妤莞尔一笑道:“加一下你的微信吧,刚好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怎么去解决这个危机。”


    温妤从兜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神色有些僵硬:“手机没电关机了。”她的充电器一直在林薇那里,不是充平板就是手机,要不就是蓝牙耳机。


    周遂砚递过来一个充电宝,眼神认真地盯住她,一字一句道:“先用这个吧。”


    温妤犹豫了一会,最终妥协了,借用充电宝让手机重新开机,并同意曦瑶添加自己为好友的状态,点开聊天框,除去名字外对方还给自己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


    “嗡—嗡—”两下深沉的震动从周遂砚的裤兜传来,譬如一只受惊的蜂鸟在里面扑腾,他连忙接听了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说话不到两分钟,他眉头紧锁地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地焦急开口道:“这里的后续麻烦你们处理一下,家里人生病了,我先赶回去。”


    温妤站在一边发愣,不知是不是刚才听傅青山问候曦瑶是否舒服的前缀,下意识地认为周遂砚所说的家里人大概是他娶的老婆。她脑海中浮现之前在珍珠轩吃饭的场景,方伊丽提问过他的家中领导是不是不让喝酒,这段日子便一直在心底猜测他结婚了,往后一定要保持该有的距离。


    周遂砚消失在廊道内的瞬间,她迅速追了上去,不咸不淡地开腔:“你的充电宝,还给你。”


    他的脚步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在接过充电宝时指腹擦过温妤指尖,她仿佛被烫到般缩回手。


    气氛有些诡异,他继而淡然置之:“就这么不想用我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呼吸卡在喉咙里,眼底一片冷然地挤出:“公私分明而已。”这四个字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彼此之间划下楚河汉界。


    空气突然凝固。周遂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方才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他垂眸看着掌心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充电宝,摩挲着冰凉的外壳。


    “周投资人。”温妤刻意加重了称谓,声音冷落不均:“你的家人还在等你。”


    他乍然抬眼,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如暴雨将至的海面:“如果我说……”他顿了顿,


    手机又再次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的脸色骤变。


    那句没说完的话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敞开的羽绒服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角度。


    温妤纹丝不动,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可心脏却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发疼。她低头看向自己发烫的指尖,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些界限,早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模糊了——


    作者有话说:我可以知道


    你那边天空的颜色吗[垂耳兔头]


    第58章 香樟木


    时隔数日, 温妤想要安静创作词曲的环境,便从林薇家搬至民宿居住。


    房间里的床单是浆洗得发硬的蓝白格子布,枕套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 针脚里还卡着半片没摘净的棉絮。她先捯饬完棉絮, 抚平床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桌上粗陶茶壶里的水正沸着,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对面山坳里的密林。当壶嘴磕碰着粗木桌沿发出嗒嗒的轻响, 温妤才回想起来今天要趁机和老者麻阿公一起去对面的林中,收取制作傩戏面具的材料。


    麻阿公是溪口镇制作傩戏面具的顶梁柱,很多年轻人不愿学这门手艺, 他担心技艺随着时代失传,孤独地坚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技巧。


    温妤只和他见过一面,要想再次找到行踪不定的他,还得依靠着程肴的追寻。


    她快速走到院子里,看见程肴正在鸡圈里抓鸡,待握着一只公鸡的翅膀, 才咧嘴笑地抬起脑袋, “温姐下来啦。”结果公鸡吓得掉了一坨臭烘烘的鸡屎在他裤子上,气急败坏道:“可恶的鸡崽子,看我不一锅水将你给端了。”


    温妤不想让他在这时耽误时间,一本正经地说:“可以帮我先去找一下麻阿公再回来杀鸡吗?”


    “可以啊。”程肴说完立马用绳子把公鸡的两条腿绑起来, 扔在有柴火那边的空隙里束缚着它的扑动。


    温妤看见程父还在厨房里无序地摸动, 担忧他受到锋利物器的伤害, 连忙跑过去询问:“需要帮你拿什么吗?”


    程父双手撑在老式土灶的锅盖上, 声音放低,带着点不自觉的局促不安:“隔壁邻居家的小孩一直在哭,想拿点小馒头和土鸡蛋给她吃。”


    她将他拉到塑料圆凳上先坐着, 再转身去揭开锅盖,一股热气腾腾的白雾糊住了她的脸庞,里面摆了很多碗不同种类的早餐,就连包子都有辣的和不辣的。


    突然身后传来程肴的声音:“是我爸又饿了还想吃点东西吗?”他知道她刚洗漱完便下来吃过早餐了,按照平时的饱腹程度,不会是她还想着吃点什么。


    温妤端详地看向他:“说是要拿点吃的给隔壁还在哭泣的小孩。”


    程父站起来,盲目地往前慢踏步:“要小馒头和土鸡蛋。”


    程肴伸手挑不辣的吃食往一个碗里装,嗓音干净清越:“看来还是麻阿公去邻居家里干活了,给小孩都吓哭了。”


    温妤风轻云淡道:“今天运气很不错,都不需要花时间去寻找他了啊。”她还记得第一次去找他的那天,和组员们分头行动,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都没找到他,最后还是告知程肴,挨家挨户敲门才在院长缝隙里找到沉思的他。


    程肴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咱们得赶紧过去,别让他听多了哭声觉得烦躁,然后遛后门跑走了。”


    她迅速跟上他的步伐,抵达邻居家后门,得偿所愿地瞧见麻阿公。此刻他正坐在漏风的土胚房门槛上,背后是堆着松节油和朱砂的矮木桌,面前摊开的樟木板上,初具雏形的开山神面具正从木屑中浮现。


    眉骨高耸如岩,獠牙斜挑出两寸,却在眼窝处被他用圆口刀细细旋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温妤蹲下身子,镇定地提醒:“麻阿公,还记得上次我们讨论过庙会上的傩戏面具需要你来帮忙制作吗?”


    麻阿公偏过脸,摩挲着肘部打着的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滚了滚喉咙,声响发沉:“我一个人哪有这么快的速度。”他还有些恼怒的情绪正在激发中,右膝盖旁边有个缺了左耳的关公,是被调皮捣蛋的孩子失手摔的。


    温妤闭口藏舌,心中暗忖片刻,垂下眼眸轻声开口:“我可以学着用糨糊混着金粉一点点修补裂痕。”


    麻阿公静静地回视她,身子往后一靠,又淡淡地撇开脸:“昨晚我出去买酱油的路上,恰巧看过你们在巡演部有临时的表演,当时还吸引了挺多人过去注目而视。”他悄然瑟缩道:“这个村镇的本地人口,其实已经全然不顾傩戏面具了,脑海里只想着能够快速发家致富的措施。”


    没等温妤回答,程肴抱着邻居家的小女孩出来了,心中微微一动道:“这小孩长得怪可爱嘞。”


    麻阿公“哼”了一声,站起身时将两只手背在后腰处,粗喘着气道:“等她把做好的面具铺盖在地上,再一屁股坐下去当屁垫使,你就不会觉得她可爱了。”


    程肴看见温妤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哄着小女孩说:“哥哥先把你抱过去爷爷那边吧,他那里有鲜甜的馒头呢。”


    小女孩先挥捣手“呀”了一声,再摇晃着脑袋点头说:“想要吃。”


    等程肴和孩子进去了,麻阿公开始收拾带过来做傩戏面具的工具,而温妤在一旁说了很多遍要和他一起去对面的密林中找寻自然倒伏的香樟木,他却一声不吭地压弯身子进入忙活。


    温妤收敛起在外界显得愈发平和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不想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模样。


    麻阿公察觉到她的情绪,了然地抬头看向她:“我会和你前往密林之中。”


    话音刚落,身后倏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像吉他的最低音弦被指尖擦过:“后山的温度这么低,去林里找什么?”


    每个字犹如小石子投入静水,温妤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听过了,愣忪一会,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能用眼睛将周遂砚的呼吸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皮轻掀,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去林里找什么?”


    听到他这语气,她缓了几秒,杵着清冷道:“香樟木。”


    周遂砚仿若没意料到,正视着她的脸笃定泰山道:“我和你一起去。”


    ——


    冰凉如雾的后山,腐朽的枯枝碎叶在脚下发出潮湿的破裂声。温妤偏头发现有一面斜坡种着杂乱顺序的竹子,风一吹便顺势压弯了枝叶,时而在摇晃中沙沙作响。


    她缩着脑袋,心生好奇地咕哝:“这么寒冷又阴湿的天气,竹子依然翠绿。”


    身前的麻阿公听见这句话,豪爽地开玩笑道:“把你挂在那毛茸茸的竹节上随风摇摆,都不用像荡秋千一样需要别人费劲晃荡呢。”


    程肴翘起中手指,下意识如实戳中:“麻阿公你怎么老欺负温姐,都说了毛茸茸的竹节,还不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被冻坏的虫子尸体,你还非要把人家给挂上去。”


    麻阿公老脸一热,双手撑着腰,拖腔拖调地说:“我哪有欺负她。”


    温妤被逗乐了,旋即瞥见周遂砚轻笑的神态。尽管如此,她还是发现他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脑海里闪现的念头便是他在医院照顾家人时太过于忙碌,亦或者没有休息片刻直接赶过来投入工作。


    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却听见麻阿公气势恢宏地惊喜:“就是它了。”


    温妤和周遂砚同频望去,麻阿公蹲在一颗虬结的老樟树下,粗糙的指尖抚过树干上天然形成的鬼脸纹路。


    程肴放下手中的柴刀,也屈膝蹲下,回响起以往听麻阿公讲过的话:“这是做傩戏面具最好的料子,尤其是这种会自己倒下的树木,木纹里仿佛浸着山魂,能让面具更具灵性。”


    麻阿公拍拍他的背,竖起大拇指:“记忆力很不错啊,不愧是溪口镇唯一的男大学生。”


    周遂砚见刀刃在透过树叶的光斑里闪了闪,柴刀偶尔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他下意识踮脚去够一根悬在半空的枯枝,帮忙拿他们可能需要的木材。


    温妤见状,在三个人之间打下手。干活期间,她的手掌从冷冰冰的温度转为温热,仿佛时间被拉得很长。


    忽然,头顶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她猛地抬头,看见二十步外那株粗壮的古樟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决绝的姿态倾斜,枝桠像巨人的手臂朝自己挥来。


    温妤的脑袋一片空白,呼吸因急促而停歇,转而手腕猛地被一股蛮力向后拽去。她踉踉跄跄地跌进一个温怀的拥抱,鼻尖顺势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棵巨大的古樟已经横卧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断裂处还在冒着新鲜的木屑。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泥土里还残留半个脚印的地方,正被树死死压住一半,后怕让脊背与额头发凉。


    温妤转头盯住周遂砚,才发现他为了稳住自己,手背被拍打过来的枝干蹭破了皮,渗着鲜红的血液。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一步扶住她的肩膀,目光仔细扫过她的全身,“没事吧?”确认没有受伤后,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放松,“这树看着稳固,没想到根早就空了。”


    这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她盯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故意板起脸:“这次算我欠你的。”


    情势变更,程肴和麻阿公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问:“你人没事吧?”


    温妤摇摇头,快速蹲下身,捡起一块被震落的樟木碎片,纹理间还带着清冽的香气,可此刻这香气却让她眼眶泛红,鼻尖发酸。


    程肴抓着周遂砚的手臂,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巾,覆盖在他出血的手背上,不安道:“其它地方有没有让倒下的树碰到?”


    周遂砚直言不讳道:“枝条好像勾到了小腿部位。”裤脚已经掀起,他视察一下除划痕外没啥问题。


    温妤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我们先回去吧,要把出血的手用草药敷一下。”她还记得程母平日里弄了很多草药,之前有次她切菜切伤了手,也是涂覆完草药顷刻止住了血,在很短的时间内愈合,还有不留疤的迹象。


    麻阿公连忙提起放在地上装满樟木的木篓,背起来的时候有些微微颤抖,随即瞬间让程肴给接走了,“份量很重,还是让我来吧。”


    周遂砚见他背上背着份量更重的木篓子,手上又提着一筐,青筋暴起成一条蜿蜒的线,于是温和地想要援助:“你手上那筐,我来背吧。”


    程肴一脸正气地走几步路:“周哥,不用呢,你也知道我力大无穷。”半晌他紧随在麻阿公的后面,一只手扒拉着树桩再弯着腰下坡。


    温妤见怪不怪,按下心头的慌乱,瞥着脸对隔离一步距离的周遂砚说:“你还是走我前面吧。”


    他听她的言语而行,她在后方视察着他的行动会不会有哪里不舒服,暗戳戳地关心他的状态。


    第59章 敷草药


    午间的阳光洒进屋内, 光线既轻薄又毫不张扬,悄悄渗透到积灰的置物柜上,再铺陈在临窗的那一块粗糙地面。


    温妤垂着手站在周遂砚房间里, 才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异常紧绷, 导致在山上和路上没有发现他具体的受伤位置。现在知道是右手背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连带着虎口下方不知何时又裂开丝新的划痕,刺眼的血液正慢慢洇进指节间的纹路里。


    傅青山听完程肴描述刚刚的场面, 急得跺脚,连忙踏过来胡乱摸着周遂砚的身上,“你这其它地方有没有被树砸到?”


    周遂砚坐在床头, 把自己的右手放置在旁边那张空无一物的桌上,回应道:“没有。”


    傅青山的脸上略带绵绵怒火,意味深长说:“看看,这都叫什么事啊!你才刚从逢城的市中心医院连夜开车过来,又没有休息直接奔山上去了。”


    温妤有些不知所措,没打算继续再听他们说的话, 等走到客厅处的时候, 遇到了端着粗瓷碗的程母。


    “姑娘,你是想找我要这个草药吧,都弄好了。”


    温妤点点头,将欲言又止化为挑明的感激:“谢谢阿姨。”


    “姑娘你蛮客气嘞, 还有啊, 就是恩人眼疾手快, 不然你要是被这么大的樟木给砸中了, 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程母散去愁绪,举着手里的粗瓷碗拜向观音菩萨的坐像,“菩萨保佑, 大家都要散去霉运,身体有着完全健康的本质,保佑保佑。”


    程母诚心地拜完后,转过身对她说:“我速速过去给恩人涂覆上吧,怕流太多的血。”


    温妤迟疑半响,低着头看向她,语声低沉:“阿姨,你的腰这几天不是说疼的厉害。刚刚回来的时候刚好走旧诊所门口过,见到阿婆还在里面坐着打盹儿,现在叫程肴带你过去看看吧。”


    程母一只手按了下腰,“嘶”的一声气音从齿缝里露出来,“我这还没用力呢,就疼的如此厉害。”她倾身补充道:“要不姑娘你帮恩人涂一下,我得趁着旧诊所开了门赶紧过去,不然你看到的那个佛系阿婆,指不定找朋友喝酒去了。”


    温妤长舒一口气,端着她递过来的粗瓷碗,竖起耳朵道:“我好像听到了厨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声,要不你先去看看火星子有没有跳出来落在易燃的引火木上,我现在去叫程肴出来,让他陪你去旧诊所。”


    “好的。”程母一说完,快步流星往厨房的位置走。


    温妤再回到周遂砚的房间里,没看到傅青山,只见程肴端了一盆热水给周遂砚擦干净手上残留的血丝。她扯了下唇角,慢慢地出了声:“你妈妈的腰疼的厉害,你陪她去阿婆那里看看吧。”


    程肴起身时被她手里的粗瓷碗抢去视线,他知道里面装着可以止血又止痛的草药,“那你帮哥涂一下草药,这个地方我清洗干净了。”


    温妤“嗯”了一声,随即程肴立马出去了,并关上了房门。


    粗瓷碗里,蒲公英叶混着马齿苋捣成了绿糊糊,边缘还沾着几片没碾碎的薄荷叶,散发着一股清苦的凉味。她捏起木勺,将药糊舀到周遂砚右手背的伤口上方,他的食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抬头看他的眼睛,问道:“很疼?”


    药糊触到伤口的瞬间,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疼。”不是剧痛,是那种又凉又麻的刺痒,像有细针在皮肉里轻轻挑。


    当药糊顺着伤口边缘往下淌,温妤赶紧用手按住,指腹压着药糊往裂开的血线里推。这一动作有些恍惚,她的手背也跟着绷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小臂的筋都跳了跳。


    他察觉到她的动静,随口说说:“你帮我吹吹吧。”


    彼此对视良久,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话语在唇边徘徊,最终只是低头吹了吹他手背上的药糊。凉意在伤口上漫开,压倒了大半刺痒,薄荷叶不知什么时候粘在了手腕内侧,被体温烘得慢慢软下去。


    温妤东倒西歪地找那块程肴准备的干净麻布,迟迟不见踪影。


    周遂砚望着沉思默虑的她,似笑非笑道:“找什么?”


    “奇怪,一开始程肴拿过来的那块干净麻布,跑哪去了?”


    他有些好笑地指着:“就在你旁边那根杆子上挂着啊。”


    她的嘴角轻轻一撇,将其扯下来,然后捣鼓了好几遍,才裹住他受伤的右手背。麻布边缘蹭到伤口时  ,他也没躲,只是看着药糊从麻布缝隙里透出点淡绿。


    这边刚弄好,房间门开了,是傅青山又进来了。他拿了好几包药,还有一些药膏之类的医用品,“从曦瑶的药箱里找了一些有用的药,她还在老茶馆那边教小孩写字,我这花了好长时间才在房间里找到她的药箱。”


    周遂砚稍微抬了下手,慢条斯理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这已经敷完草药了。”


    傅青山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床上,偏头看了眼温妤,“你给他弄的吗?”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点了点头,紧接着说:“你这弄好了我就先出去了。”


    见周遂砚垂眸不语,她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略微陌生到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


    结果没到两日,周遂砚为了指导排练的庙会巡演,将手上影响握笔的麻布给下了。手背上的伤口依旧扎眼,他在纸上写了一小块的改进内容后还是会隐隐刺痛,越冰冷便会越麻木不仁。


    黑匣子艺术中心的那几个老实本分的演员,和青盏剧院的演员搭档得很合拍,讲究道德和礼尚往来。由于他们不想耽误一系列动作练习,也不想周遂砚和温妤为团队操劳过度,通通都脱了厚厚的外套,轻装上阵。


    音乐上的词曲创作,是温妤采用溪口镇古老的傩戏锣鼓节奏采样,但将其放缓、拉长,形成一种类似心跳的电子律动底衬。引入老匠人雕刻时的真实环境音作为打击乐元素,比如凿木声和摩擦声,旋律部分则用萧、吉他混合空灵的电子音色。


    这些计划中的踩点,除傩戏面具没着落外,其它已经一一落实。


    温妤在场外看演出的凳子上坐立不安,时不时变换姿势,眉头紧锁地望着戏剧人物的技艺,脸上没有佩戴面具真的让这场表演缺点睛之笔啊。


    林薇从家中带来一壶驱寒暖身的红枣姜丝茶,她倾斜着茶壶把茶倒入温妤的保温杯中,“来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吧。”


    温妤微微偏头,盯着保温杯里往上蔓延又消失的热气,没有丝毫动弹。


    林薇的神思有些游离,立刻知晓这弦外之音的关键,“是还在因傩戏面具而困惑吗?”


    温妤的双手抱着保温杯,随即抿了一口红枣姜丝茶,不是她期望入口的味道,勉强又再喝了两口,“是啊,庙会就快要来了,还不知道麻阿公有没有雕琢面具。”她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是不可能完成的,唯一的目标是麻阿公雕琢了傩戏面具这么长久的日子,家中肯定有很多可以作用在庙会舞台上的作品。


    林薇眼中划过一丝光亮,偷偷趴在她耳边说:“以我从小到大对麻阿公的认识,他光棍了一辈子,每天都投入到傩戏面具的制作中,可谓是家中常备。”稍有延迟,她撅着嘴继续说:“就是他这个人非常固执,也不知道会不会拿出来,毕竟那些都是他珍藏多年的藏品。”


    温妤眉峰轻动,回想起之前说过的话:“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镇上的傩戏面具传承人肯定还在,是不是还有别的人?”


    林薇弱弱地埋着头,声音闷闷的:“真的很对不起啊温妤,我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了,当初就觉得这些人肯定是还在的。没想到回家后了解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很多人外出务工了,都打算放弃这项村镇里的寻根文化。”


    温妤诧异地惊觉,原来之前在网络上搜寻的资料,大多数都是很多年之前的。她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笑,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看来目前只能靠麻阿公了。”


    话音刚落不过瞬息,林母急急忙忙赶来,大喘呼吸道:“不好了,麻阿公去村口取古溪底层的泥土,他的侄子在对面不小心滑落进水里了。”


    温妤一听有人落水,身形一顿,霍地连忙站起身扶着林母的肩膀问:“在哪个位置?”


    林母怕自己的步伐太慢,于是对着林薇说了几句家乡话,最后拍着温妤的手臂说:“让薇薇带你去吧,这样速度更快一些。”


    “好。”温妤答完迅速跟上林薇出去,心里一直担忧着小孩到底有没有存活下来。


    周遂砚坐在最前排,耳朵被音乐声占据,等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温妤时,她的位置上坐着林薇的母亲,于是起身步行过去询问:“阿姨,温妤她人呢?”


    林母有些缓过神,本来程母是让她过来找周遂砚前往帮忙的,没想到看到自家女儿后,将其直接告知温妤。她大拍膝盖道:“坏了,本来是找你帮忙的,脑子太过凌乱直接把她当成你了。”


    周遂砚一听,面色沉静道:“什么事需要帮忙?”


    林母把刚才说过的话缩短:“有小孩掉进村口的古溪水里了。”


    她一说这个位置,周遂砚便知道在哪里,先前他跟着程肴去那边休闲地钓过鱼。


    “我现在马上过去。”


    第60章 齐功成


    一条溪流围绕着溪口镇, 而村口的古溪旁边坐落了几家外出务工的村民,这块区域又是略少人为排泄污染的上游位置。底部的泥土又被这里俗称为“观音泥”,细腻、坚韧, 是傩戏面具修补与塑形的关键。


    温妤在快速奔跑的过程中, 从林薇嘴里急促地知道这些信息,期间可能也就五分钟左右。等她们到达古溪时,才观摩到通往水里可以用作洗衣或洗菜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看背影便知道是麻阿公和程母。


    程母踱步过来,嘴巴不停地颤抖,“周恩人和肴肴有没有过来呢?”


    温妤摇头的瞬间看向水面, 她的瞳孔骤缩,心也在扑通扑通地狂跳。除一个小男孩外,曦瑶也在水中使劲地拖着他。


    溪口镇的人还不会游泳,这里有个人人皆知的恶魔。先前有几个孩子为了耍能耐,跳进水中炫技能,却在狂妄自大中溺身而亡。此次危机过后, 村民们从小便打骂家中的孩童, 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游泳,所以游泳这两个字对大家来说,都是忌惮又恐吓的词语。


    麻阿公的脑袋木得发胀,他见救自己侄子的老师已经无力到往下沉, 双臂在水面徒劳地划动了两下, 于是心急如焚地跺脚, 发出声时唾沫星子四溅:“你们两个会不会游泳, 能不能帮忙救一下我的侄子多宝和他的写字老师。”


    林薇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角悬空地呆愣了好一会,连忙摆手道:“我去逢城那边工作后依然没学过这项新技能。”她是从小到大听长辈们教唆多了, 原则上不能涉水学游泳,扭头坦然问道:“温妤,你应该会吧。”


    温妤只要一见到水里因人挣扎而起的澎湃,依旧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个断线木偶。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人影扑通跳进水里,往曦瑶那个方向赫然游去。


    “别紧张,青山快马加鞭过去了。”与温妤并肩而立的人是周遂砚,他或许和傅青山跑步过来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冰凉的溪水浸透傅青山没来得及脱的厚重衣裤,空中还能听到溪水流过布满青苔的鹅卵石,发出细碎的哗哗声。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奋力地划手与蹬腿,哗啦呼啦地稳稳游到曦瑶面前。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入手的身体软得惊人,还带着脱力的震颤。他联想到之前一起参加过夏天的游泳比赛,分别获得第一名和第二名,可想而知此次大概是腿抽筋了。


    “抓住我!”傅青山的声音带着急喘,一只手稳稳拖住多宝的腋下,半抱着两人往岸边游。他的胸膛紧贴着曦瑶的后背,温热的气息透过湿润的


    衣服传过来,意外地让人心安。


    终于踩到底时,曦瑶的腿软得站不住,几乎瘫在傅青山怀里。他先把多宝抱到岸上递交给伸出双手焦急接人的麻阿公,又回来扶她。


    温妤见曦瑶行动不便,收回放在多宝肩膀上以示安慰的手,上前气息不稳地问:“还疼吗?”


    曦瑶咬着牙模糊不清地点头,脚下又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右小腿的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前发黑,和在水里的抽搐状态有得一拼。


    傅青山没说话,蹲下身子,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右腿抬起来,掌心贴着抽筋的部位轻轻揉捏。他的动作很用力,却意外地缓解了疼痛。


    “怎么这么傻?”傅青山的声音有点闷,抬头看她时,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担忧,“明知道寒冷天会身体不好,容易导致腿抽筋,还敢往水里冲。”


    曦瑶低下头,紧盯着他专注揉腿的侧脸,耳尖有些发烫,“多宝……他是我的学生。”语气轻得几乎被水流声吞没。


    “我知道。”傅青山打断她,手指按在她小腿的肌肉上,“但你是傅太太,要记清楚该怎么使用我。”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在台阶上洇出小小的水痕。


    曦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腕间那串廉价的檀木手串,心里叫嚣着这并不是自己送的。


    温妤就站在一旁看着傅青山的行为举止,他半跪在地的姿势堪称虔诚,可她偏偏想起多年前他在寝室门口替黎虹拢围巾的模样,同样低垂着眼,同样温柔得能掐出水。


    此刻这动人的场景变得像层精致糖衣,底下藏着多少黎虹和曦瑶都心知肚明的苦涩?曦瑶颈间那枚铂金项链反射着强烈的光线,晃得她眼睛发疼,这还是当年傅青山为表忠心买给她的。


    多宝已经不哭了,正抱着麻阿公的腿擦干眼泪,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眼前救过自己的恩人。原来每天下课期间来接曦瑶老师回民宿的人是她的丈夫呢,曦瑶老师平时太过于低调,我要和小伙伴们讲她有一个非常会爱人的老公。他的内心丰富,将这一箩筐的内容细嚼慢咽地打了腹语。


    “先抱你回去泡个热水澡吧。”傅青山说完便将曦瑶抱起,尔后听见周遂砚提醒:“要记得把药箱里的药拿出来。”


    傅青山心中懊悔不已,面露难色道:“放心吧,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没点良知。”


    “谢谢你们救了多宝,真的很感激。”麻阿公在众人面前鞠了个躬,“为表示感谢,之前提出的面具需求,我都会承约一一供给。”


    程母知晓民宿里的团队后续都急得满脸愁容,稀稀疏疏替眼前松口气的温妤替答:“你可算条不固守己见的汉子了。”


    ——


    次日,浓雾渐渐散去,云层显现通透的色彩,远处的山峦却看似若即若离。


    麻阿公的家隐在山脚下,距离民宿的位置确实有些远,连带着步行的途中都是泥泞路,一丁点水泥都未铺上。


    温妤穿了一双白色的高帮帆布鞋,被溅上很多斑驳的泥点,影影绰绰地奔跑进裤腿里,简直惨不忍睹。她扶着额头说:“怎么和第一次见麻阿公的场景不同,那时候还以为他家没这么隐居至山脚下呢。”


    周遂砚的眉头紧锁,洁癖的他一直左右脑互搏地跟在她身后走,回应道:“麻阿公会去各家各户找别人穿不了的旧衣。”


    她停住步伐,回头看他的目光略带狐疑,似乎在试图理解什么:“旧衣?”随即补充说明:“拿旧衣做啥?”


    周遂砚安之若素地说:“洗净、撕条、熬煮成布浆,做面具背面的衬里。”


    程肴还稍有延迟地解释:“他做面具一直都采用这种很少人用的方式,这百家衣衬还寓意众人守护呢。”


    林薇歪着身子鼓掌喝彩:“你俩可真行,这还是我这个本地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哇。”


    程肴睨她一眼:“得了吧,我也是本地人啊。”他还记得小时候与她的弟弟在读书的时候打过架,对方还摸着伤口告知姐姐自己是被人欺负了。埋下这个隐患,导致程肴从小就与林薇吵过架,他一直觉得咄咄逼人太甚。


    林薇一开始回来的时候还在被窝里和温妤闲聊过这些事情,程肴从小到大的长相截然不同,属实是忘记了,而且那时候还是弟弟拦路指认,她压根就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名字。再说了,现在要经常背剧中人物的名字,再加上年龄上来了,很多时候都会卡壳,现实中接触到的人很多都忘光光了。


    “小的时候我妈妈和你妈妈都不娴熟,要是当初处成这几年的邻里互助关系,指不定我会记住的。”


    程肴“嘶”了一声,铁定道:“你肯定不记得,毕竟我也是和你弟弟打过架的。”


    温妤见林薇欲言又止,说不定是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于是对着程肴一抹玩味道:“没想到你印象这么深刻呢,怪不得之前来公司那会儿假装不认识林薇。”


    程肴猛地一个激灵说:“温姐,那是我误以为她不想搭理我。”


    林薇粲然一笑,挑起食指向着程肴随意指点一二:“小学生。”


    这话把温妤和周遂砚都给引笑了。


    等一行人踏过泥泞路,到达麻阿公家门口时,还能看到石墩旁边裸露遒劲枝桠的柿子树,上面有两三个挂在枝头泛红的柿子。


    温妤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樟木的清苦气息裹着桐油香扑面而来。亮堂正中的长案上,二十余幅傩戏面具正静静伫立,其中就有团队们需要的十二兽神。


    麻阿公坐在椅子上,并拢膝盖上面立着的红脸傩公正眉眼含笑,獠牙外露的魁星额间朱砂痣如欲滴的血。他的老花镜因低头而滑落在鼻梁上勾着,此刻看他们进来的时候眼球有些浑浊,紧接着空出手扶正老花镜:“你们过来了。”


    “麻阿公,你家的路可是真难走啊。”温妤半开玩笑地说着话,视线却不自觉被案上似鹿非鹿的腾根吸引,此傩面还助穷奇灭蛊,据说还是邪恶的终极净化者。


    麻阿公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膝头红脸傩公的额间,那里有道几不可见的裂痕,“我家住的地方比不上城里啊,不免把你们的鞋子和裤子都弄脏了。”


    温妤见他的眼睛一直围绕着四个人弄脏的位置来回切换,漫不经心道:“都是小事。”


    樟木香气突然变得浓郁起来,麻阿公将手中的物件一一放在案上,从褪色的蓝布衫口袋里掏出个烟杆,铜烟锅在长案边缘磕了磕,“去年这里来过一个导演,说要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纪录片,花了高价说要买我的傩戏十二兽神面具。”他的手指点了点案上十二兽神傩面中间的空位,“这个导演当时因手滑而损坏了摆放在中间的青铜铃铛,我这个人呢,暴躁又顽固,当时直接没答应。”


    周遂砚瞥了眼墙上泛黄的傩戏图谱,那些扭曲的线条里藏着驱疫纳祥的古老密码,猜测可能是麻阿公祖上传下来的。他注意到案头散落的木屑,其纹理竟与面具上的云纹如出一辙。


    “我们到时候会在不损坏的条件下将十二个面具悉数奉还,如果你还不能够完全相信我们的话,我可以花让你绝对满意的价格全部买下。”


    听罢,温妤微怔,站在原地不动弹,并含着审视望向他。


    周遂砚侧首看她,眼眸中噙着懒散的笑意,紧接着又问麻阿公,“还是说有别的顾虑?”


    麻阿公摸着半秃的头顶忏悔道:“我以前答应过要帮你们制作面具,虽然有一半是假话,但你们一鼓作气地救了我侄子,我带人回家后便暗自扇了自己两巴掌。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才让你们近期压力山大。”


    程肴插兜站在麻阿公旁边,闲散道:“昂,压力确实是大了点,不过现在问题已经迎刃而解,就差你一句话了。”


    麻阿公指向那三排面具,“这些演出需要的脸子壳壳都是可以给你们在庙会上使用的,不花钱。”


    林薇跟着程肴一块儿鼓掌,增加了一句:“好样的。”温妤的心脏跳得极快,强作镇定地重复:“好样的。”


    麻阿公老脸一热,装作若无其事:“可以拿起来都看看吧,我修复和刷新过。”


    温妤发现每个面具底座都有细小凹槽,她下意识地踮脚问身旁的周遂砚,“这个是干嘛的?”


    周遂砚注视着她用手指着的底座部位,稍加思索后慢慢地出了声:“能更加稳固地戴在脸上吧。”


    麻阿公


    咧嘴一笑:“演员要踩着三角步跳,面具不卡紧会甩出去的。”


    温妤忽然哼起古怪调子,踩着碎步绕案而行,那些静止的面具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分享给了老师陈知远和远在天边的闺蜜黎虹,结果收到了两人赞赏的相同表情包,萌宠大乱斗。


    离开时麻阿公站在门槛上叮嘱:“面具要朝东放,让太阳晒走阴气。”


    “放心吧,这几天会放好,等庙会再戴上,到时候用完便完好无损地归还于你。”温妤能隐隐察觉他老人家密闭的担忧,她想起麻阿公说过“无面不成傩”,或许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技艺的复刻,而是让每代人都能在木纹与色彩中,听见先祖的心跳。


    麻阿公转动着眼中的泪光,闭了闭眼,感激不尽的滋味流淌在心间。


    林薇顷刻间特别佩服温妤的说辞,以前在公司办公的时候很少与她说话,心底会以为她比较爱独处,疏离感也会比较强。迄今为止,她或许是有这些相处的距离,但真的很适合处成朋友。


    她正眼望见温妤和周遂砚还在和麻阿公说话,大概是关于庙会的事宜,于是歪着头看向程肴,“我这同事温妤是真的很不错。”


    程肴胸前小心翼翼地抱着面具,凑过去嘀咕:“是啊,而且我这周哥也嘎嘎好。”


    “诶,我怎么感觉他们两个好像之前认识。”林薇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微妙的瞬间,清醒又克制的目光往来,细究下来貌似是有可取之处。


    程肴左思右想,抿下唇再松开,眼神闪躲道:“好像不认识吧。”他的脑子里一片空茫茫,像落雪后的世界,不知怎的他想起几年前在周遂砚家见过温妤这件事情,现在又不敢快速抖落出去。


    话音刚落,温妤踱步过来,“走吧,回去可以吃顿大餐。”工作的压力释放,对她来说吃点饱腹的杂食也可称之为大餐。


    林薇主动靠近她半步,“好耶!”


    傩戏面具的任务完成。于是四个人摇摇晃晃地并肩走在一起,不顾及路上的烂泥,也不在意路边的荆棘,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都是满腔斗志——


    作者有话说:今晚烟火升腾时,愿你抬头看见的每一束花火,都恰好落在心尖上。


    新的一年,不必急着赶路,要好好爱自己,还有这热气腾腾的人间。


    除夕安康,顺遂无虞。[烟花]《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