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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6

作者:留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再聚首


    今天是腊月初八, 溪口镇的年俗庙会。


    往年庙会只稀稀拉拉支起十几个摊位,今年却增加到二十几个,土墙根排了整整两长条。摊主们缩着脖子跺脚, 呼出的白气与庙前香炉飘出的青烟混在一起, 散成一片模糊的灰雾。


    庙前空地上,人渐渐多起来,大部分都是外来的游客。糖人摊是唯一冒着热气的地方, 张师傅戴着漏指手套捏糖稀,熬糖的铁皮锅绣得像块烂铁,火盆里的木炭噼啪炸响。


    “进价涨了三成, 卖价不敢涨,瞧一瞧看一看咯。”


    “哎呦,多宝你可别张望着甜腻,还是都走快些!”前头传来麻阿公的声音,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处棉花早已板结成块, 背却挺得笔直, “香客这么多,去晚了,跪拜的好位置都让人占了。”


    张师傅捏出个歪歪扭扭的老鼠——今年是鼠年,可孩子们都被家属拽着往庙里走, 没人多看一眼。


    曦瑶拉住温妤, 偷摸说:“多宝老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 走, 我们去给他买一个。”


    温妤站在糖画摊前,看着一根黄竹上插着各种精美的图案,愣是看呆了。说实话, 这手艺不仅比魔术神奇,还特别便宜。


    曦瑶的左手和右手各拿了一个,先二话不说地递给温妤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金鱼,再快步追上去拍着多宝的背,“两只小耗子,看看你俩谁跑得快。”


    多宝的眼睛亮晶晶,“哇”了一声,松开麻阿公的手,在原地边举着糖画老鼠边跳跃道:“谢谢老师。”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再轻轻咬一口,甜意在嘴里散开,笑得眼睛都眯成缝,“我肯定跑得更快!”


    温妤有些被逗乐了,不经意间自己手上的小金鱼被路过的人蹭在了地上,她下颌线有些紧绷地看向对方,没想到人家只是耸耸肩,一句抱歉话都没说,径直涌入人潮。


    曦瑶忽然侧过头,冲她浅浅地笑:“小学生,莫生气,我再回去买一个新的就是了。”


    温妤莫名被戳中笑点,憋着笑若无其事道:“我可不是小学生,而且仅此一条鱼。”言外之意就是她不想拥有别的,方才摔坏的小金鱼怪可惜了。


    “你俩快跟上呀。”麻阿公的声音又出现了,他是急性子,说出的话不太顺耳,却别无恶意。于是两人迅速跟上他的步伐,穿过熙攘的人群,鼻尖萦绕着糖炒栗子的焦香。


    庙门内的四大天王像积着半指厚的灰,左侧拿着蛇的广目天王的琉璃眼珠缺了一块,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陶胎。


    温妤好不容易挤进去,然而几个干瘪的橘子滚落在香灰里,泛起的灰尘尽数吸入她的鼻腔,酸涩气息刺得眼泪直流,瞬时不停地咳嗽起来。


    “怎么先过来了?”低沉的嗓音混着室内的手敲铃铛传来,她抬头撞进周遂砚深黑的眼眸里。他另一只手已经拾起地上的橘子,指节分明的手指避开香灰,将完整的橘子放进旁边的功德箱。


    “多宝一早便来找曦瑶了,然后她叫我一起过来凑会热闹。”温妤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又变本加厉地咳嗽。


    周遂砚环视周围,人流量都是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纸钱和上香的混合味。程肴站在程母跪拜的蒲团后面,等待她上完香再出偏殿。他朝着程肴的方向打了个要先离开的手势,然后慢条斯理道:“我先带你出去。”


    温妤一时讷言敏行,自然地跟着他越过拥挤的人群,脑子竟一片空白。直到出了寺庙,站在一颗祈福树底下,枝尾的一缕缕红飘带飘过她的头顶,才发觉自己已经微不可察地跟着他的步伐。


    “我们这是去哪?”


    周遂砚直言道:“买两瓶喝的。”


    身旁的小吃摊正支起油锅,面圈在沸油里翻卷成麻花状,而旁边的竹匾里装着五颜六色的饮料。他分别拿了一瓶乌龙茶和无糖椰乳,扫码付了钱,转身将无糖椰乳递送给她。


    温妤接过的动作有些僵直,刚刚从里面吸进去的灰与尘,还有其他人身上的香水味,呛得口干舌燥。她仰起头开始饮用,清淡微自然甘甜的椰汁属实顺滑,掂瓶子的重量发现喝完了一半。


    周遂砚拧紧乌龙茶的盖子,手上抛着玩了一会,观摩那些来来往往的买香和祈福红飘带的香客,徐徐诉说:“看来在网络上发出的庙会招染,吸引了不少的游客。”


    她的唇线拉直,蹙着眉头,寥寥几语发问:“这么多人,晚上的演出能坐得下吗?”


    听到她这语气,他一顿,意味深长道:“放心吧,程肴一大早便去外面请了两位民警,到时候会维护好秩序的。”


    话音刚落,周遂砚的手机响了,对方是还在医院治疗的外公,他嫌周围太过嘈杂,举着手机说:“你等我一会,我去安静处接个电话。”


    逆光角度,温妤看不清屏幕上的备注,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瞧见从寺庙出来的人手里各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她忽然想到林薇正跟着父母在里头发放粥。溪口镇的阿姨和婆婆们制作了等量的腊八粥,再汇合在一起进行装盒做买卖,五块钱一份,最终平摊赚来的费用。


    温妤没等周遂砚,直接溜回庙内找林薇了,结果刚走到“买粥由此入”的红色立牌,身后传来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当场瞪大眼睛愣住,映入眼帘的是有些日子没见的黎虹。


    黎虹快步走到她的面前,捏住她的衣袖,再


    打量起这张脸,“比起上次见面,你咋瘦了一点呢。”


    温妤闻言,神情微舒,左右看看她的脸,“明明是你瘦了。”


    黎虹惯性地睨她一眼,撇嘴道:“就你最会胡扯,我前两天称了体重,可是重了五斤呢。”


    温妤的眼中流过笑意,无端有些莫名的感动,低着头轻声问:“今天怎么过来溪口镇了。”她知道黎虹家距离溪口镇好远,除搭乘高铁外,还要坐中转的火车和最后一段路程的客车才能抵达,需要的时间很长。


    黎虹嘟囔着嘴巴,语声低沉悦耳:“当然是过来看你……”停顿了几秒,又心虚地缓缓补充说:“看关于傩戏的舞台剧表演啊。”


    温妤听懂了她前面那句话,矫揉造作道:“哎呦,不就是来看我的嘛,你还词钝意虚地添加内容呢。”


    黎虹冲她挑眉,面不改色地回应:“这都被你发现了。”


    温妤拉着她疾行:“走吧,带你喝粥去。”


    排列的队伍弯弯曲曲,延伸得老长,等排到温妤和黎虹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林薇正在给另一支队伍端粥,偏头看见温妤后,连忙招手喊:“你来这里拿。”


    桌子中间有条不大不小的过道,搬开箱子可以容纳一个人穿过。温妤先小心翼翼地穿过,再两只手指划动,对着黎虹做了个步行的姿势,她亦步亦趋。


    林薇舀起一碗热粥,见温妤身旁的女孩子很眼生,于是客气地询问:“这位是?”


    温妤接过半空中的塑料盒,粥面上浮着几颗染红的花生,“我闺蜜黎虹。”反向介绍说:“这是我同事林薇。”


    林薇也转身给她舀了一碗,听见轻声话语:“我记得之前上学的时候去逛庙会,寺庙里不是奉粥结缘的嘛,怎么这里的还要买啊。”


    温妤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凑近黎虹耳朵说:“我晚点再偷偷告诉你。”


    林薇结结巴巴地小声应和道:“这些粥是村民们凌晨三点起来制作的,都不太愿意免费赠送。”


    黎虹未注意到自己没经过大脑诉说的话语会被林薇听见,简直尴尬到脚趾扣地,“我没有不愿意买的意思,莫介意哈。”她又往码放整齐的粥盒里拿了份现成的,“我胃口大,刚好再来一份。”她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指了指温妤手上的,“这三份一共多少钱,我扫给村民们。”


    林薇摇头晃脑地拒绝道:“不用不用。”她见黎虹的愧疚表情没半点松动,再笑着重复:“真不用。”


    温妤为了缓和气氛,抽掉黎虹悬在手中的手机,使了个眼色,“你就听林薇的吧。”


    ——


    下午两点,天空有些发灰。


    奉化布龙在人群中游走。十二节龙身裹着金鳞,流光溢彩的龙珠垂着流苏,而六十多岁的鼓师敲着牛皮鼓,震天动地。


    网红博主举着手机直播:“帅哥美女们看这里!溪口镇格外注重腊八庙会,而且今年可是比以往很多年都要举办的出彩,络绎不绝的游客踏入此地……”


    温妤的耳朵被洪亮的声音震得嗡嗡响,她闭着眼睛放空了十几秒,再睁开眼时,穿长衫的司仪突然在队列最前方敲响铜锣。九位老汉抬着供品从石板路中穿过,托盘里的炸鱼嘴巴朝着天空,中央的猪头还留着红绸带,猪嘴里叼着的橘子冻得硬邦邦的。


    黎虹探出脑袋去看热闹,笑意盈盈道:“这小镇上还挺有仪式感的。”


    “是的嘞姑娘,走的是过程,传递的却是念想。”一位裹着头巾的村姑在旁边说话很着急,语速很快。


    黎虹朝她点点头,“有机会的话下次还来。”随即扭头问温妤:“明年你还会不会过来这边出差?”内心盘算着寻找合适的机会再过来体验,倘若外出游玩时身边都是她,简直舒服又自在。


    温妤捉摸不定,不确定地回应:“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她抬眼时意外瞥见曦瑶和傅青山,顿时有些惊魂未定地问:“要不要带你去另一条巷子走走?”


    黎虹觉得这边更热闹,举着手机开始录视频:“等我先把此刻的情景录下来当作纪念,再和你去别的地方瞧瞧。”她四面八方地运镜,当视频里出现傅青山那张脸,还有他的胳膊上挽着一位知书达理的女性,于是表情怔忪又木然地收回手机。


    温妤瞄见曦瑶在拉着傅青山朝自己这边款款走来,心生焦虑地轻微跺脚,默念着千万别过来。谁知曦瑶柔声问:“小妤,是你的朋友过来了吗?”


    温妤轻笑着点头:“是的,我闺蜜黎虹。”


    黎虹抬眸窥向傅青山,他还是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曾挪开过视线。她的胸口一滞,难以名状的空虚让她感到又跌回原状。


    她大起大落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挽着温妤的手开口道:“这位是?”


    温妤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曦瑶,傅青山的老婆。”她觉得这样有失偏颇,继而顺序颠倒道:“然后这位是傅青山。”


    曦瑶不知道傅青山曾和黎虹有染过,打心底认为她可是温妤特别重要的友情,便笑容可掬道:“晚上请你们去老倌子吃饭,不知道愿不愿意赏脸呀。”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藏着浅浅期待,也很纯粹。黎虹唇角微勾,内心却堵得厉害,“当然可以,看完舞台剧,刚好可以聚聚吃口热腾腾的饭。”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多宝,缩着快要掉落的鼻涕,眼睛湿漉漉地呼喊道:“瑶瑶老师!”


    “多宝,别乱钻空。”随即是程肴气喘吁吁的声音。


    待他抓着多宝的手臂,看见即将要掉落的浓黄鼻涕,抬头问:“你们有带纸巾吗?”


    温妤摸了摸口袋,之前的都用光了,等她想从黎虹侧在自己这边的斜挎包里掏出手帕纸,曦瑶手脚灵活得先递了过去。


    程肴帮他擦完鼻涕后无奈地叹气:“瑶姐,多宝他啊,一直在寻找你,还一个劲窜进人群,周哥刚刚还和我说差点没把他当脚下的白菜给踩了。”


    “怨不得我。”紧接着周遂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视野中,食指轻点着多宝说:“他太调皮了。”


    曦瑶倒没太惊讶,她知道多宝确实十分闹腾,只是轻喟一声:“那我和青山带他去凑凑热闹。”


    “好耶!”多宝激动地拍起手来,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又蹲下,恨不得要把喜悦传递给每一个看到的人。


    黎虹看着傅青山和曦瑶中间牵了个古灵精怪小男孩的背影,既温馨又心酸,以前遇到无法自拔的问题都在脑海中盘旋。


    “往事如烟,我应该自洽地生活。”


    温妤拍拍她的肩膀,“都会过去的。”


    黎虹有些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发呆了一会,等周遂砚再次进入眼帘里,她才恍惚自己一直沉浸在悲伤的世界中,全然没有发觉出现的是他,说过话的也是他。


    “你怎么也在这里?”


    周遂砚斯文坦然地跟她说话:“和温妤的公司合作了一个项目。”


    黎虹若有所思地回想那些聊天消息,温妤没提过周遂砚和傅青山两个人都在,只是说这个项目的进展与能否提前转正挂钩,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们两个都在啊。”


    闻言一惊,温妤怪自己太疏忽大意,没想过她百忙之中会抽出时间赶来,也没想过傅青山会到达这边。思虑几瞬后,抿唇解释道:“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傅青山会来。”


    以她的说辞,应该是提前知晓这个工作项目和周遂砚有关。黎虹忽然明白了,没有过于生气,只是揶揄地对着周遂砚说:“还挺巧的,刚好


    我们几个以前认识。”


    “世界很小。”


    周遂砚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傅青山在情感方面做出的丑事,身为兄弟的他私底下讲过几次,实属无权太过干涉人家的行为举止。


    黎虹不愿意再去回想那些往事了,她握紧温妤发凉的手,娇声道:“我们走吧,你不是说要去另一条巷子走走。”


    温妤被纠着往前走时,余光瞥见周遂砚停在原地,正低头用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反光里似乎是发送成功的消息界面。


    她倏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第62章 舍身护


    暮色渐浓时, 灯架亮了起来。两百盏蝴蝶灯沿着溪边蜿蜒,烛火在风中摇晃,把岸边的老房子照得影影绰绰。


    溪口镇的巡演场地终于有了点亮堂的模样——舞台边缘新砌的矮墙里嵌着暗黄色的灯带, 台侧立着四根漆成朱红色的纲柱, 中央有盏原本挂着的水晶灯,除此之外还架着两排崭新的LED射灯。


    傩戏舞台剧正式演出之前,还有一场采茶戏表演, 这是一场流淌着茶香与客家烟火气的视听盛宴。


    旦角们脸上画着浓密的妆容,长袖的花边便襟衣滚着水波纹,腰系围裙扎彩带, 手中的扇子迅速翻飞。


    温妤从里头的闲置屋掀开帘子,观摩了一会场上的灯,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等她转身时稍不注意,左手撞上了旁边的小型朱漆柱础。只听“咔”一声轻响,翡翠玉镯应声断成三截,淡晴绿的碎片混着细小的玉碴, 簌簌落在地上。


    她下意识捂住手腕, 指腹触到冰凉的断口,心猛地一沉。这镯子是奶奶的嫁妆,出高考成绩又被学校录取那天塞给她的,翡翠里那抹水绿色, 总让她想起老家清晨的露水。


    “怎么了?”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 她正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米糕, 给即将上台的团队们垫垫肚子。


    温妤缓缓弯腰捡起碎玉, 像被揉坏的洋娃娃:“我的手镯碎掉了。”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黎虹去卫生间洗干净手回来,远远地便瞧见林薇端着东西站在温妤面前, 她以为是在交代什么注意事项,谁料一走近,温妤的手上托着原本在她手腕上戴了很多年的翡翠手镯。


    见此情景惊呼出声:“哎呦,这可是你奶奶留下的念想。”紧接着她火急火燎地将断成三截的碎玉拼凑在一起,拍了拍温妤的肩膀并安慰地念叨:“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温妤低头注视着,面色由凝重变成缓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碎掉的东西用柔纸巾包裹住,塞回衣兜里。


    “把米糕先分下去吧,等下凉了怕会变硬。”


    话音刚落,舞台上传来谢幕的话筒声,都是一些美好祝愿。待这些声音一结束,令人头皮发紧的争吵声开始不断传来。


    程肴正和林薇在分发木质盒里的米糕,一脸懵逼地问:“是不是外面闹不愉快了?”


    林薇猛然摇头:“不知道诶,等分完这些吃的出去看看。”


    温妤听到比较胡闹的激烈角逐声响便立马冲出去了,待她站在现场,才发现是两个游客莫名打起来了。民警和周遂砚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人拉扯开,其中一名大腹便便的游客吐的口水甚至停留在民警的脸上和周遂砚的衣服上,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周遂砚几乎是瞬间勃然变色,指着这位素质差劲的游客质问道:“你想干嘛?”


    他让舌头像一块口香糖一样甩到口腔上侧,咬着后槽牙道:“要不是你们两个拦着我,我非打他个措手不及。”


    另外那个瘦瘦的戴着眼镜的游客气的脖子涨红、眉毛倒竖,额头青筋暴起道:“你……真不是个善人。”


    温妤听了民警的诉说,知道这两个人是因为个人财产激起的怒火,大腹便便的男人和瘦瘦的眼镜男曾经是好朋友,然后借钱不还,斩断了一段友情,造成如此击打的场面。


    她怕这些纠纷会扰乱秩序,皮笑肉不笑地对民警说:“让他们两个离开这个地方吧。”


    民警闻言皱了皱眉,看了眼还在互相瞪视的两人,又瞥了瞥周遂砚衣襟上的湿痕,从腰侧掏出约束带,“行,都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大腹便便的男人还在挣扎,被民警反剪手臂时仍梗着脖子骂:“他欠我钱还有理了?当初要不是我……”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推搡着往外走。瘦眼镜男倒没再叫嚷,只是低着头看路,经过周遂砚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对不住”,声音轻得几乎被接头交耳声吞没。


    周遂砚没搭理他,从口袋里抽出纸巾狠狠地擦拭着外套前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温妤走过去,知道他紧着脸庞还在生气,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先擦擦。”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微微有些发抖,大概是被气的。


    “对这种人还真挺无奈的。”周遂砚咬着牙,把脏纸巾团成球扔到垃圾桶里。立马打电话给还在维护溪边安全的另一位民警,叫他先过来人流量更多的位置,等舞台剧表演结束再返回溪边。


    ——


    十分钟后,民警顺势指导游客别太喧哗,更别走来走去发生踩踏事件。温妤抬头看了眼四周,刚才围观的游客正三三两两坐好原本的位置,有人还在回头张望地问:“傩戏演出要什么时候开始啊?”


    她目若朗星道:“马上。”


    而傅青山精准地调配了舞台上的色温和光影效果,他听到温妤的回应后合闸,水晶灯的几百颗玻璃珠突然把日光灯管的白光折射成一片碎金,连舞台角落的霉斑都照得闪闪发亮。


    温妤站在中央念开场的发言稿,她刚说到傩戏面具的由来,头顶的水晶灯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缠在灯座上的麻绳先断了半截,整座灯像被狂风扯住的蛛网,带着风声朝她坠下来。


    “小心!”周遂砚离她不过两步远,他的喊声比灯绳断裂声还快,此刻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整个人扑过去。左手捞住她的左手往侧后方拽,只听见“哐当”一声闷响,灯座的铁架子正砸在他的腰眼上。


    灯珠在地上砸成一片星子,有颗滚到温妤脚边。她回头时正看见周遂砚单漆跪地,右手死死按在腰上。


    “旧伤,老毛病了。”他拧紧眉头,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地上时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温妤蹲下身拉住他的衣袖,一时间鼻腔酸涩难忍,说不出话来。


    团队的人都围了上来,傅青山咬牙切齿地拽住身旁的程肴问:“这灯怎么回事?!”


    程肴交代过维修工,检查的时候要用铁丝加固,没想到怎么突然就落下来砸人了。他见周遂砚疼得面部扭曲,于是傻愣愣地在心里斥责自己工作不到位。


    旧诊所的佛系阿婆牵着孙女的手在四处游荡,孩子怀里的老鼠灯尾巴已经歪了,提灯的藤杆断了半截,可眼睛里的光比灯还亮。等佛系阿婆走到巡演地时,发现里头的游客已经炸开了锅,程肴正发了疯似的在人群里焦急叫她。


    “这呢。”佛系阿婆气势如虹地举头应答。


    程肴不由地蜷了蜷手指,语带焦灼道:“阿婆,我哥被水晶灯砸了,你能不能帮忙看看。”佛系阿婆拖着孙女,连忙跟上他的步伐。


    温妤见她过来了,眼神慌乱地拉她的手,顺势摸到周遂砚的腰上,“如果扶他起来去休息,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阿婆的眉毛拧成了死结,她七十岁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却比县里的CT机还准。她的指尖在淤青下方摸到个硬疙瘩,轻轻一碰,周遂砚就疼得抽冷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骨头错位了,影响挺大。”阿婆的声音跟压了块石头一样,她掀开他的衣服,旧伤的疤痕泛着青紫色,新添的淤青从腰眼蔓延到腰侧,夸张道:“你这腰椎间盘本就突出,这次灯座砸下来,怕是把髓核都挤出来了。”


    温妤的胸口像被勒住一样喘不过气,脑海里反复重演着他刚刚挡在自己身前的瞬间,捂都捂不住的愧疚,蔓延成一片暖意。


    “你现在腿麻不麻?”阿婆突然问,见周遂砚垂着眼帘点头,她往地上一拍:“必须去县医院!我那诊所连X光机都没有,摸出骨头歪了,可神经压成啥样谁知道?拖到明天,怕不是要落个瘸腿!”


    程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我们这离县里有段距离,开车都得半个多小时。”


    温妤一听这话,局促不安地抓着阿婆问:“你有没有办法先缓解一下他的疼痛?”


    阿婆误以为她是让自己治疗,怒气攻心道:“你当这是普通扭伤?”紧接着补充说:“去医院!这伤我治不了,得借助机器把错位的骨头移回去。再晚,神仙都难救!”


    闻言,傅青山的嗓音中不打任何商量:“我带他去医院……”


    周遂砚打断他,隐忍着疼痛哼唧:“你留在这转换灯光,今晚傩戏舞台剧要用到的人都留下。”


    傅青山忍不住怄气道:“那谁送你过去?总不能像以前那样不注意腰部吧。”


    “我送他过去。”温妤的嘴角微微抽搐,快要被自责淹没。


    “温姐,你会开车吗?”这边的路不太好走,对面的程肴透出担忧的神色。


    温妤坚定地“嗯”了一声。


    她是在海市戏剧学院里面报的驾校,拿到驾照之后,兼职给别人当过一段时间的私人司机,一来二去,从“马路杀手”变成老司机了——


    作者有话说:午饭过后本来需要按时休息,但我一个人坐着发呆了好久,想了很多以前的事。


    现在起身站在窗户面前,可以看到田野上盛开的油菜花,上面有很多只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这都是春日的轨迹。风吹了进来,又暖又软,很惬意。


    真快啊,年就这样过完了,这个春节过得快乐吗?


    第63章 意如初


    县医院的建筑风格比较朴素, 甚至有些老旧。救护车呼啸而至,担架床“咚咚”撞着地面冲进来,病人闭着眼睛类似昏迷不醒, 家属哭喊着求救的场景。


    温妤的后背发凉,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扶着周遂砚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下意识更加用力地搀扶住他,前往急诊挂号处完成登记。由于他是腰椎损伤, 属于脊柱外伤,医生优先安排放射科进行X线检查,用硬板担架将他抬至摄影床。


    急诊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疼, 穿白大褂的医生按住周遂砚的腰椎问:“怎么弄到这块地方的?”


    “一盏掉下来的水晶灯。”温妤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刺得很麻木。


    “第三腰椎横突骨折。”医生指着X光片上模糊的阴影,“万幸没有压迫神经,但看着有旧伤的缘故,这次必须绝对卧床。”


    温妤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颤抖。突然脑海中浮现阿婆那些严重的话, 向医生重复一遍后忐忑不安地问:“需要做手术吗?”说完又看着周遂砚, 眼神忽明忽暗。


    医生温和地专业解释:“那触诊能发现骨性结构异常,但无法量化神经压迫程度,从这边检查来看,可通过保守治疗来缓解症状。”见她还未完全听懂, 笑笑道:“放心, 可以不用做手术。”


    温妤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但绷紧的脸依旧存在, “那需要住院吗?”


    医生点点头,扶了扶眼镜说:“我开份单子,你先去缴费吧。”


    “拿我手机去缴费。”周遂砚摸了两遍身上, 没找到手机,里面存着太多重要的东西,大脑瞬间进入高速运转模式。


    温妤盯着他看了两秒,似笑非笑道:“在我这。”当初他单膝跪地的那会儿,手机随着倾斜的衣兜溜出来躺在地上,她顺势捡起来了,后面连同自己的手机一起放进包里。


    现在造成这种受伤的情况,皆来源于自己。她在前往缴费的途中会不由自主地出神,不会心安理得地用他的钱支付,更何况身上还存着一部分资金,自然而然不会动他的手机。


    没想到,包中传来震动和铃声,顾名思义是另一部手机响了。温妤靠着墙壁停顿了一下,待铃声停歇,她还是没碰,径直继续向前步行。


    谁料铃声不断响起,温妤误以为是周遂砚的老婆心急如焚找他,吵得很是心烦意乱。她掏出手机一看来电备注,发现是他的母亲徐珺芒,再三犹豫不决,还是按了接听键。


    “你人在哪?怎么刚刚一直无人接听?”徐老师的声音严厉又谴责,莫名也有点哽咽。


    温妤垂下眸子,声音轻不可闻:“阿姨……”


    良久,徐老师听出来了对面是谁,吸了吸鼻子才缓缓开口:“小妤,是你啊,我们许久未见过,遂砚呢?”


    温妤面露尴尬道:“他的腰受伤了,我们来了医院。”她避让了一辆被两个护士快速推动的病床,补充道:“现在正在办理住院。”


    徐老师眉头一皱,怔然地提高音量问:“什么?!他的旧伤犯了?”


    温妤的眉眼寂寂,艰难开口回应:“是被一盏水晶灯砸到了。”她没说是因为救自己,这实在是不好意思对他的家人说出口。


    徐老师重重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问:“医院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她知道周遂砚在外出差,一时摸不准他的去向。


    温妤刚应答完这个问题,电话戛然而止。她有些木讷地盯着锁屏界面,细究徐老师对自己的态度,难免有点失落。


    忙不迭间,屏幕又再次亮了,是个没备注的陌生电话。


    她猜测可能是诈骗或者别人打错号码,便按灭声音,谁知又继续响起来了。


    “喂?”


    “我借医生的手机打了一下我的号码。”周遂砚的声音平稳地从听筒过渡。


    “怎么了?”温妤以为是他不舒服,有往回走的趋势。


    他言简意赅道:“密码。”随即将解锁和支付的密码一一告知。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抬头望了眼走廊上的电子时钟,喉间突然发涩,传出一声极轻的“嗯。”


    ——


    凌晨两点,护士来换吊瓶时,温妤正坐在病床边望着漆黑的窗外发呆。忽而近处出现一道亮光,然后稍纵即逝。


    护士拿出纸和笔,温柔地询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遂砚拧了拧眉,碍于旁边两张病床上还躺着睡着的病人,迟缓地摇摇头。


    护士微微俯身,对着温妤交代道:“家属有不舒服的情况下记得按一下床头的呼叫铃,我们随时可以过来。”


    “好的,谢谢。”待护士走后,温妤掖了掖被角,偏着头轻声说:“我看你的眼睛时不时会睁开,睡不着吗?还是哪里痛?”


    周遂砚的目光游移不定,咬字清晰道:“我想上厕所。”


    医生嘱咐过这段时间他需在床上使用便盆,避免起身如厕。可温妤在床下找了很久,没见到什么便盆,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提前出去买了。


    “你先躺一会,我去楼下买那个便盆。”


    周遂砚听后,不以为意道:“不用,你扶我去卫生间吧。”


    病床对面是家属们可以躺着休息的小型陪护床,摊开来也占据一定的空间,导致两人同行时并不好行走。温妤一只手举着吊瓶,一只手撑住周遂砚,举步维艰地将他扶到卫生间门口。


    她脑海中冒出他结婚了有对象,如若为了安全着想跟进去实属罕见,便正色道:“等你好了的话记得喊我一声。”


    他察觉到她的动静,哑着嗓子道:“不进来帮我吗?”


    温妤听罢,眼神悬浮地停在他身上,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男女有别。”走廊传来脚步声,从洁净视窗可以看清楚外面有两个戴着口罩的家属正在交头接耳。


    恢复安静后,周遂砚拉住她的手臂,凑到耳边犀利地问:“是不是还在对我恨怨交织?”她挣


    了挣臂弯,反而被他反手握得更紧,针液管轻轻晃出细碎的涟漪,真是令人心惊胆战。


    她抬头撞进他明晃晃的视线里,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出自己心里的顾虑:“你不是结婚了吗?”尾音处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别开脸挑明:“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并不想行此举。”


    温妤并非完美无瑕的圣人,却在关键时刻守住了内心的底线,不屑于介入他人婚姻。


    周遂砚直勾勾地盯着她,自嘲道:“我什么时候结婚了?”


    她愣在原地,眼中的焦虑与不安略微转化成寻找到一丝希望,思绪又混乱无比,理不出头绪。久久不语,心态转了个弯,“如若还未结婚,那也有人选了吧。”


    他的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眉梢眼角不自觉噙上温情,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深邃的眼眸,“选了七年,我的选项和以前一样,从没变过。”他的声音压得极其低,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温妤的瞳孔骤然收缩,记忆瞬间被拉回七年前在梦屿酒馆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大学读了四年,研究生读了三年,时间仿佛过得好快,又令她无限次怀念那段大学时光。


    “你……”她的喉咙发紧,那些曾被归为算计和利用的事,全是他不动声色的靠近。原来那些深夜的纠缠、自以为是的逃离,从来都是他掌纹里写好的剧情。


    周遂砚的指腹摩挲着她颤抖的唇瓣,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温妤,现在能听懂我的意思了?”卫生间里逆光的橙黄橘色灯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含着疏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猛地回神,后退半步撞上储物柜的置物板,心跳如擂鼓。反驳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却被他满脸的执拗抑制住。与他空白相处的那三年,原来早已将自己密密匝匝裹住。


    由于撞储物柜时开水壶不慎碰倒的大动静,把陪护床上一位家属吵醒了。他坐起身“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吵什么!”


    温妤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扯了个理由道:“不小心碰倒开水壶了,所幸没掉落在地上,不好意思吵到你睡觉了。”


    “注意一下,这里是病房。”他说完后又继续躺下,脸朝着墙壁那边哀叹了一口气。


    温妤有些难堪地搀扶住周遂砚,让他缓缓走进卫生间,再背对着他站立。对面的毛巾架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毛巾,红色塑料袋里还装着仅有一包的杂牌纸巾,洗澡的花洒瘫在洗手台上,上面还堆放了溢出的洗衣粉,有些惨不忍睹。


    他略微艰难地往后踏步,转身见水龙头上面好多水垢,于是果断没有洗手。


    她其实都能察觉到这些可能被忽视的细节,等他重新躺回病床上,事不宜迟地拿了两张湿纸巾帮他擦了一遍手,爱干净的人是要勤洗手。


    温妤抬头凑近看了眼吊瓶,还有三分之二的量,催促道:“你快睡觉吧,我会看着药水。”


    两分钟后,周遂砚的呼吸声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稳重,没再有任何动静。


    第64章 守病床


    晨光爬上窗台时, 温妤出去买早餐。路过医院的花园处可以看到两三个人在打太极锻炼,悠悠忽忽地放缓节奏,可以透露出腿脚不便。


    她提着鱼片粥回来, 惊讶地发现周遂砚正在看手机。群里程肴发了段视频, 是昨晚的傩戏面具舞台剧,十二位傩神依次登场,场面壮观, 每一帧都极具视觉冲击力。


    他的目光扫向她,“去买早餐了?”要不是隔壁床那位自律看书学习的阿姨告知姑娘肯定是买东西去了,那他铁定要爬起来寻找她。


    温妤提起挂在床尾外面的小桌板, 将鱼片粥拆开摆放在桌子中央,使用勺子搅拌均匀,“喝粥吧。”


    周遂砚审视了片刻,蹙眉问:“你的呢?”


    她昨晚压根就没睡,这会儿不饥饿也不困顿,什么也不想吃, 连水都不想喝, 胡扯道:“在店里提前吃过了。”


    鲜嫩爽滑的鱼片静卧白粥中,入口即化,鲜到眉毛都要掉下来。他吃到一半时,抬头说:“我妈今早给我打过电话, 她和我爸快到医院了。”


    温妤的睫羽眨动, 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局促不安, “我接过阿姨的电话, 给她报了这边的地址,昨天忘记告诉你了。”


    他嗓音低低地含糊说了句:“她和我说了。”


    “等他们到了,我先回溪口镇拿换洗的衣物。”她不想和他的父母待在这里, 有太多事需要解释、需要问清楚、需要说出真相。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从外推开,徐老师火急火燎地进来。她的鞋底叩着地面,腿迈得极快,自带一股开阔的气场。走近一看,头顶有了几根白头发,眸子里布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你的腰怎么样了?”徐老师低头瞧见桌上的粥中有鱼片,眉心皱得厉害,“谁买的早餐,怎么吃这种带腥味的东西!”


    温妤连忙起身让座,唇瓣用力地抿了抿才开口:“阿姨,是我买的。”周遂砚察觉到她紧张的情绪,慢条斯理道:“这粥没啥腥味,味道还很鲜。”


    徐老师意识到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遇到点小事便急得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咬着下唇,轻轻拍拍温妤的手臂说:“小妤,是阿姨说话太应激了,很抱歉。”


    “没事的,我下次换其它的粥。”温妤勉强升起一抹微笑,缓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周父找到停车位再上楼的,待他走进病房,看见坐在病床旁削苹果的徐老师后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你啊你,最近手上总免不了要做点事情。”


    徐老师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用力眨了下眼,已经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酸涩,“可是我爸走了。”


    周父挽着徐老师的肩膀,令她靠在自己身上啜泣,看向恍惚的周遂砚说:“遂砚,你外公…去世了。”


    周遂砚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力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医生之前不是说外公的病情好转可以出院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凌晨。”周父的脸上全是疲倦的表情,“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就是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徐老师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补充:“医生说…是突发心梗。”


    闻言,温妤端着水壶的手猛地一颤,滞留在门口。原来周遂砚家中生病的人是外公,怪不得他回来继续工作的时候电话就没停过。


    “温妤。”


    温妤这才注意到是身后的黎虹在叫自己。


    黎虹提着两个笨重的大袋子,看清她虚弱的神色后问:“你昨晚没睡好觉吗?”


    半晌,温妤朝她牵唇:“还好。”随即将水壶迅速放进置物柜里,由于动作很轻盈,里面还在说话的人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她没打算此刻让黎虹进去,于是将大袋子放在走廊里冰冷的连排椅子上,扭头问:“这些都是什么?”


    黎虹指着粉嫩的袋子说:“你的一部分生活用品,我从民宿里收拾出来的。”她又指着旁边的灰色袋子:“这部分是周大编剧的,他的秘书程肴帮忙弄出来的。”


    温妤心里涌上一片暖意,解释道:“他的家人过来了,还在谈话,所以没带你进去看他。”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紧接着黎虹语气平和道:“那个程肴,他的盲眼父亲今早摔了一跤,好像挺严重的,让我告诉你他今天大概率不能赶来照顾周大编剧。”


    温妤毫无防备,茫然道:“真是坏事一大堆。”沉默几秒,她的声音带了点颤意,“去楼梯那边说话吧,这边怕打扰到病人休息。”


    楼梯间布满交错的光影,窗外的树影随风摇动。


    温妤寻了个光亮处的台阶,拍干净上面的灰尘,侧头说:“坐一会吧。”


    黎虹照做不误,单手撑着脑袋,眼中闪过一丝毋庸置疑:“你和周大编剧是不是在大学的时候谈过恋爱?”


    温妤摇了摇头,眼底沉黑隐晦道:“当时只是合约情侣,只不过假戏真做罢了。”


    黎虹听懂了,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嗔怪道:“你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我,是不是没有把我当成朋友呢?”


    “不是的!”温妤死死咬住下唇,睫毛剧烈地抖动:“我有想过要和你说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而且这些杂糅在一起的因果还有些难以启齿。”


    黎虹见状,不由“咦”了一声逗她开心,转而笑道:“我懂你。”


    温妤听到这三个字,木木得看着窗外的天色。她们连续几年每天聊天,分享日常和快乐,也有太多不开心的时刻都在互相治愈着,非常珍贵的礼物。


    黎虹歪着脑袋问:“在海市期间,你接受了池屹的表白,那没走到最后是因为还想回逢城吗?”她脑海里浮现出周遂砚救了


    温妤两次的状况,心中了然他对她还是动了真情实意,补充说:“还是说是因为周大编剧?”


    温妤面对她的问题,脸颊不由自主地升温,因紧张而心口不一道:“我不知道。”紧接着岔开话题:“不知道里面现在还需不需要帮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探望一下他。”


    黎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直接了当道:“我得赶车回去上班了,不然请假的天数超过三天,我会被辞退的。”


    温妤默了一秒,在得知这么刁钻的请假时间她还赶来陪伴自己,内心激起一串串的涟漪,随即拉着她的手无比真诚道:“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乡那边记得给我发条消息。”


    黎虹点点头,转身从楼梯这边离开了。


    ——


    窗外正午的柔和阳光照进来,一缕缕地从最里面的病床铺陈到第二张,照亮正在打点滴的药水瓶。


    温妤把两个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完毕,有条理地放进最下层的柜子中,再把一些小型的物品用多余的收纳盒装好,摆放整齐。


    “有些药水是要避免晒太久的,还是拉上窗帘稳妥。”徐老师一眼瞧着周遂砚这边,一眼瞧着隔壁床那边,将窗帘拉到合适的位置,刚好病房里也有足够的亮度。


    她见温妤蹲在门口那边,掀开的柜门遮挡住大半的身影,温柔喊道:“小妤,你坐着歇息一会吧。”


    闻言,温妤站起身,低头关上柜门,有些拘束地走过去。她双手接过徐老师递过来的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玻璃壁,轻声道了谢。


    “遂砚说工作期间头顶的水晶灯不小心砸在腰部,是你送他来医院的。”徐老师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病床上刚进入沉睡的周遂砚,喃喃细语道:“他这孩子,从小就犟。”


    温妤握着水杯的手指渐渐收紧,杯沿抵着掌心,留下一圈浅红的印子。她不知道如何去接这些话,明明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并未告知家里人,是怕他们担心,还是没必要解释?


    徐老师定定地看着周遂砚的侧脸,心沉入海底问道:“小妤,你知道他腰部和腿部累积的伤痛吗?”


    温妤的思绪仿佛被缠绕住,她从未问过,也从未听他说过,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摇了摇头。


    “他以前在舞台剧中央表演男主角的时候,身上固定吊索的卡扣突然崩裂,安全绳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极速下坠,撞击在地面上。”徐老师的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才寻回焦距,里面还隐藏着泪光。


    “之所以拒绝了继承外公的衣钵,是因为他一直有当舞台剧演员的梦想,从小便走上了这条路。虽然踏踏实实做到了如今的成就,但中间的心理痛苦和情绪挣扎我也都看在眼里。他以不同方式延续职业价值,其实我内心感到很骄傲。”


    温妤听着这些话,觉得心里十分难过,完全不敢去想,他当时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药液滴落的声音。忽然,周遂砚睁开了眼,察觉到温妤的眼圈红红的,长长的睫毛宛如逆光的蝴蝶,在她脸庞上撒下一片阴影。


    他安静几秒,哑着声线开口:“温妤。”


    温妤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凑过去问:“哪里不舒服吗?”


    周遂砚的视线一直定格在她身上,他的唇角小幅度地扯了一下,缓慢地说:“想喝水。”


    她抬脚之际,却被徐老师按住手臂,“我来吧,你守着他就好。”


    靠近卫生间那边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叔,他笑起时皱纹很深,挠了挠小腿处瘙痒的地方,“这是你家的女儿还是媳妇呀?”犹豫了一下,超小声道:“感觉更像是你儿子的老婆。”


    徐老师面上浮起一缕清浅笑意,没回答是或不是,岔开话题道:“你的身体没啥大事吧。”


    “快出院了,没啥问题。”


    徐老师依旧还是对他笑笑,熟练地在杯口垫了张纸巾,端给温妤,让她来帮忙喂水。


    温妤小心地扶起周遂砚的肩膀,一想到刚刚徐老师说的那些话,手部都在抖动。他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自己动手,却被她用眼神制止。她看着他半倚在床头喝水,喉结滚动间,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见杯底空了,问道:“还要吗?”


    周遂砚的睫毛垂了垂,直直看向她说:“不用。”尔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对站在床尾的徐老师说:“妈,帮我把床摇起来吧。”


    徐老师摇动摇把,将床头抬到合适的高度,温妤在一旁调整枕头,让他有个舒服的半坐卧位。


    周遂砚左瞧右看,问了句:“我爸呢?”


    说曹操曹操到,周父两只手提满东西回来,大袋小袋都是吃的,有饭也有菜,绰绰有余。他揣摩桌子放不下,径直放在摊开的小型陪护床上,边取下炭灰色的围巾边说:“都饿了吧,我买了搭配完善的菜谱。”


    “啥菜啊?”徐老师小声嘀咕,拆开袋子将食盒掀开来看,都是一些有营养又不是重口味的菜,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很不错!”


    温妤接过徐老师递来的鸽子汤,听见她说:“小妤,你先喝完汤再吃饭,并且要多吃点,这双眼睛看着都有点无神。”


    “遂砚,你跟她一样。”徐老师这边吩咐完,又开始捯饬分发给另外两个病友的吃食,给的不多,但足够吃饱,也可以不用等家属更晚的时间送午饭过来。


    隔壁床的阿姨拿下方便看书的眼镜彬彬有礼道:“谢谢你们。”


    另一床的大叔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真是太善良的一家人了,看着又很和气生财,小伙子要赶紧好起来啊!”


    徐老师转身时替周遂砚回复,“会的。”


    吃饭期间,温妤听见徐老师和周父正在打着商量,说要接周遂砚回周父任职的市中心医院治疗,或者请个家庭医生在家治疗,亦或是先在这边待两天看看情况,毕竟舟车劳顿。


    周遂砚回应:“待两天再看吧。”


    徐老师有些忧虑地停住筷子,艰涩道:“可是我和你爸爸又要今晚赶着回去处理你外公的后事,小妤一个人在这照顾你会不会太辛苦了。”


    “没事,程肴也在这边。”周遂砚嘴上是这么说着,实则心里想要温妤陪伴在左右。


    温妤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结果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暂时先这样。”徐老师捂着温妤的手背,极为有力地、一字一字地砸在她的心上,“遂砚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第65章 通透镜


    “砰!”脊柱撞击地面的瞬间, 剧痛沿着脊椎炸开,右腿传来令人窒息的麻感,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神经。周遂砚想撑起身躯, 却发现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 只有左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吊索的钢缆还在半空中晃荡,打击着上方的桁架发出“哐当”声响。原本应该接住他的海绵垫被移动道具时挪偏了位置,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两米外。观众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前排有个小女孩的哭声格外尖锐。


    有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上台,他声嘶力竭道:“快叫救护车!小心别碰他!”有人试图抬起周遂砚的肩膀,被他用尽力气推开, 腰部的疼痛蔓延至整个胸腔,每一次呼吸就像吞咽碎玻璃。


    当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上台时,周遂砚最后看见的,是舞台侧幕上自己的影子:那个本该在云端飞舞的谪仙,此刻像折翼的鸟,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白色戏服上沾染了许多红通通的鲜血。


    这些场景都一一出现在温妤午休的梦境中, 还有他奄奄一息的脸庞,结果没过几秒,闭上了眼睛。她猛地直起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拽着病床上的洁白被子不放, 仿佛刚从深海挣扎上岸。


    周遂砚的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带来一种沉稳的包裹感, “做噩梦了?”


    温妤悄无声息地看了眼他手背上明显的青筋,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渗出很多冷汗, “先用热水洗个脸,再去陪护床上睡会吧。”


    话音刚落,主治医生进来了,温和地问道:“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他旁边还站了个高高瘦瘦的徒弟,仔细地听着师傅说出口的话。


    周遂砚回复道:“比昨天更好一些。”


    主治医师再次询问:“那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很剧痛,或者说有想呕吐的不适感?”


    周遂砚细想了一下,慢慢地出了声:“疼痛肯定还是有的,但不是剧痛无比,然后呕吐倒不会。”


    主治医师往衣服的口袋里拿出笔,在纸上边写边说:“等会护士送过来的药要记得吃,晚饭之前吃,别忘记了。”他不仅交代了病人,还对着病人的家属温妤又重复一遍。


    温妤捏了捏手指,温顺道:“放心,不会忘记的。”


    待主治医师和他的徒弟出去后,程肴进来了,手里提着牛奶和水果,声音很轻地喊:“哥。”视线偏转又喊了声:“温姐。”


    温妤让出坐着的座位,一本正经地说:“你俩聊吧,我去打点开水。”结果她拎着银色的开水壶刚走到热水区,兜里的电话响了,是同事林薇的。


    “温妤,熊经理让我们速速回去,来这边的演员有另外的舞台排练。”


    温妤将开水壶放上去接水,假装若无其事道:“你们先回公司吧,我这还要照顾人,没那么快回去。”


    林薇本来想问她和周遂砚是不是原本私下有交集,但又觉得很冒昧,半晌才接话:“好的,那你也要注意安全,我会和熊经理说明这些情况的。”


    温妤“嗯”了一声,开水壶里的水溢出来,冒着缥缈的热气,她才匆匆忙忙挂掉电话放回口袋里。回病房的途中她还瞧见走廊上有人撑着拐杖在练习走路,虽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决地锻炼,她心想要是天气好的话,明天中午用轮椅带周遂砚出去晒晒太阳。


    她一进房间,瞧见傅青山和曦瑶也来了。桌上堆满了各种营养品,除此之外还有几罐豪华奶粉,补充蛋白质和摄入维生素。


    “小妤,你去打水了呀。”曦瑶紧凑过来,意识到温妤要拆一次性纸杯,连忙帮她一起摆开,再接连递给傅青山和程肴。


    傅青山水还没开始喝,侃侃而谈道:“他的爸爸一起床便听到自家民宿的游客在议论你被水晶灯砸中这件事,然后着急地去找他,计划是要过来看你,没想到摔了一跤。”


    周遂砚的眼眸低垂,忽然目光投向程肴问:“程叔叔他没事吧?”


    “就一边的脸颊磕伤了,没啥大问题。”程肴怕他担心,没告知自家父亲的腿部摔骨折了,心里又自责道:“很抱歉,没及时过来照顾你。”


    周遂砚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别再自责,柔声道:“你爸爸那边需要人照应。”毕竟失明之人,做什么都需要有人亲力亲为,而且他的母亲身上也很多病痛,更不能雪上加霜了。


    程肴沉默着,神情有些飘忽道:“我还是两边跑,都一起关照吧。”


    周遂砚眼瞅着他复杂的表情,唇边勾起一抹笑道:“不用这么拘谨,温妤她在这边照顾我。”


    “可是…”程肴的话还没说完,温妤微微地偏了偏头道:“我会在这边照顾他的。”她心里更多的是自责和愧疚,还有情感的自然流露,毕竟他受伤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这本身就像一面通透的镜子,照出她在他心里的份量。


    傅青山随意地挽着曦瑶的肩膀,听着周遂砚交代工作上的事。目前程肴要等程父恢复得更好后才能返回青盏剧院,导致一大堆的事项都交由傅青山去处理,大事再找周遂砚做决断。


    “都放心地交给我吧。”傅青山拖着尾音,斟字酌句地说完后,三个人同时分道扬镳了。


    ——


    天色有点灰沉,病房里的灯骤亮。


    温妤从一个狭小的盖子中拿出护士放的三颗药,堆在掌心里,再将晾了片刻的温开水一起递给周遂砚,监督他饭前吃药。


    她见他皱了下眉头,讷讷问:“很苦?”


    “中间这颗灰黑色的有点苦。”他怪药苦这会儿的性情有些像六岁小毛孩儿,叫人有些好笑。


    她伸手摸到兜里的几颗大白兔奶糖,细想了一下还是徐老师放进去的,于是拆开糖纸,“来颗糖吧,可以解苦。”明明是举着的动作,想让他自己拿过去吃,没想到脑袋直接凑近,张嘴咬住半颗糖身。


    温妤愣了愣,抽回碰到他嘴唇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晚上想吃什么?”


    “我妈刚刚发信息说提前给我们点了外卖。”他抓起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继而道:“是冬菇鲜肉饺子,还是现包现卖的。”


    刚说完,戴着兔耳朵头盔的女骑手走进来,念了一通尾号和名字,确认后还说了一句:“早日康复。”样貌十分可爱,走起路来急匆匆,兔耳朵也会轻微摇晃。


    周遂砚亲手开的食盒,犹豫要不要放辣椒,结果被温妤收走了。她小碗里的饺子可以放辣椒油,他的却不可以,勉强只能滴一丁点醋。毕竟不能逞一时之快,要为不上火着想。


    他眼眸一闪道:“明天老祝会过来。”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是要换成逢城的市中心医院吗?”


    他摇摇头,直接了当道:“要去外公的灵前进行祭拜,然后请个家庭医生在家治疗。”


    温妤知道他俩有生活上的矛盾。外公过于强势,也太过干涉个人的思想和习惯,总是说了什么,他便要去做什么。


    她统共吃了五个饺子,实在没什么胃口,思绪空荡地想抽烟,虽不能解决问题,但能放空一会儿。


    “我出去一下。”


    他心里也很清楚,只要一提到外公,她的情绪会低落,而心情不佳的时候她就想抽烟放松,随即“嗯”了一声。


    抽烟区这块位置很小,里面蹲着几个食指和中指都被烟夹成黄色的大叔。她半椅在窗前,吸了一口手上的烟,又缓缓地吐出,眼底是无尽的沉默。


    五分钟后,温妤再次回到病房,顺便把桌子上的外卖盒收拾干净。这里有一张是护士整理干净的空床,而隔壁床上的这位阿姨也一直没见着她人影。


    她盯着周遂砚的脸,悠悠地问:“要不要帮你擦一下后背?”他的后背老是粘着皮肤平躺在床上,还是擦一下会比较舒服。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想洗澡。”


    她的身体僵住了,如果是要洗澡,岂不是要自己进去帮忙?


    这个平日里连衬衫褶皱都要熨烫平整的男人,此刻却又像个固执的孩子,喉结滚动着重复了一遍:“还是想洗干净。”


    温妤瞥见他搭在被单外的手腕,输液针孔周围泛着淡青色,周围消毒水的清冽气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卫生间的门老是关住,导致空气不对流,细微能闻到臭味。她提了两桶水把里面冲干净后,花洒的水珠溅在瓷砖上发出细碎声响。


    当她拿着毛巾转过来时,他正背对着她坐在淋浴凳上,腰椎处垫着防水护垫,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


    “其实你可以叫护工。”


    周遂砚没吭声,只是静默地盯着地面流动的水汽。


    温水冲散了消毒水的味道,也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她从他的肩膀开始往下擦,刚碰到肩胛骨,就被他抓住手腕。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另一只手撑着凳面想抬身,腰却猛地一沉。


    “别逞强。”她的声音有点抖,半扶半抱地把他挪到淋浴凳上,“周遂砚,就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叫护工,你非要扯裂伤口才甘心?”


    水汽越来越浓,她蹲下来帮他擦试那个部位,再顺至小腿。他突然伸手,用指腹蹭掉她脸颊的水珠,“哭了吗?”她猛地偏头躲开,毛巾“啪”地掉在地上。


    水声哗哗里,温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分开三年,他怎么还是一眼就能看穿她在逞强?


    “我没哭。”她捡起毛巾,转身去关花洒,肩膀被他从后攥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湿热,“温妤,你还要躲我多久?”她咬着唇没说话,只听见他在耳边低笑,带着点自嘲:“还是说,你怕再碰我一下,就舍不得再离开了?”


    卫生间的门倏然被敲响,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周先生,该换腰上的药了。”温妤像被烫到似的推开他,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病号服。


    走出来时,她感觉脸部还在发烫,想起刚才扶他起身时,搭在自己肩上的力道,还有淋浴凳上那个凹陷的印记。


    原来再冷硬的人,也有需要支撑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元宵节快乐~


    喜欢吃什么口味馅的汤圆?[让我康康]


    第66章 未缺席


    逢城的阳光反常地慷慨, 原本能感受到温润,类似于气象台说的“暖冬现象。”可现在气温骤降了十五度,路人裹紧羽绒服匆匆而过, 连流浪猫也不知躲到了哪个暖气管道旁。


    有些季节或者会迟到, 但从未真正缺席。


    温妤望着道路两旁的苍黄景色,心里却想着这句话。


    她从溪口镇那边的县医院返回逢城后,连忙换掉了市中心租的房子, 现在藏在老城区处,距离最近的地铁站要走十分钟。这条路刚好能听完几首耳机里的歌,沿途还会经过一家花店和只卖本地特产的早点铺。


    “姐, 豆浆是热的。”温楠递过来一杯豆浆,上面插好了吸管,满眼期待地问:“要不要一起吃锅盔?”


    温妤喝了一口豆浆,瞥了眼别人手里拿着的袋装锅盔,简直比脸还大,简单随意道:“你吃这个吧, 给我来一份双拼小份的生煎包。”


    温楠麻溜地转身回去买了。她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 也没有读大专,机缘巧合下结交了一位化妆师,逐渐进入这个行业。她工作的化妆店离这不远,又临近过年, 便来温妤租的房子住了三天——她之前暂养的宠物蛇本就是温妤的, 这次正好顺路归还。


    温妤咬一口外面脆脆的生煎包, 肉汁都快溢出来了, 细嚼慢咽道:“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温楠的锅盔刷了辣酱,还让店主的阿姨帮忙剪成两块,皱眉抱怨道:“妈妈前两天打电话让我回家, 我说店里还没那么快放假,结果她还说上了这么多天班,工资还是存有一些,让我记得把钱交由她保管。”


    她瞬间觉得吃食也不香了,面容扭曲继续说:“要是交钱的额度不够,指不定要一口唾沫星子淹死我。”


    温妤握着生煎包的手指紧了紧,油星子溅在黑色毛衣袖口也没察觉,“今年你不是接了三个新娘妆吗?”她戳了戳盘子里的姜丝,“就说化妆品涨价,进货垫付了大半,手里只剩两千。”她忽然想起公司昨天刚发放溪口镇的福利待遇,从帆布包夹层摸出张银行卡推过去,“这张你拿着,里面有五千,就说是店里发的春节补贴。”


    温楠盯着那张卡,突然笑出声来,里头混着气音,“姐,你说咱俩是不是天生就该当骗子?”


    “不是骗。”温妤睨了她一眼,“是给自己留了条活路。”


    温楠把卡塞进羽绒服内袋,指尖触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用力吸了吸鼻子,“等开春我攒够钱,就去学新娘跟妆,到时候自己接单,谁也别想再管我!”


    温妤掏出手机支付了早餐的费用,随口一说道:“你开心便好。”她不强求自己的妹妹能够飞黄腾达,只希望她能平静又快乐地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紧接着,两人前往花店买了九朵素雅的白菊,利用便宜实惠的地铁通了很长一段路,再搭了一辆顺风车回了老家。


    温妤读研究生的时候,既要上课又要兼职赚钱的忙碌状态,导致奶奶独自在校外租的房子中发病时未能及时发现,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机。她先将奶奶的骨灰寄存于殡仪馆骨灰堂,然后再迁回家乡安葬。


    墓地在半山腰,霜冻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极了温奶奶生前纳的棉鞋走在冻土上的声音。墓碑上的照片落了灰尘,温妤伸手拂去时,触到的冰凉让眼前一热。


    “姐,你看那边。”温楠指向山脚,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白汽,隐约飘来炸丸子的香味。温妤想起奶奶放在盖垫上的生水饺,还有每年除夕她总把糖糕蒸得喧软。


    可现在碑前只有那束白菊,在寒风里微微颤抖。温妤蹲下身,把特意带来的暖手套轻轻放在碑沿,把想说的话都埋进了心里,而一旁的温楠立马说:“奶奶,这是我姐给您买了加绒的手套,别冻着手。”


    乍然下起了毛毛细雨,温妤从包里掏出保温桶,揭开时腾起的热气立刻凝成白雾,“这是妹妹在家里熬了通宵的姜母鸭,以前在海市生活的时候你总念叨老家的暖汤。”鸭汤的醇厚香气混着中药味漫开来,她舀起一勺,恍惚看见奶奶坐在灶台前,往锅里丢姜片时被烫得直甩手。


    快两年了,她第一次敢这样清晰地想起奶奶的模样。也倏然明白,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爱,从来不需要困在愧疚或者恨意里,而是要学会理清自己的情感,缝补冰冷日子里摆脱出线的位置。


    犹如周遂砚被老祝接回家那天,温妤借由他已经有人照顾,回到逢城时便先行离开,逃避性地溜之大吉。她不是不想陪他祭拜外公,是怕自己这颗塞满内疚和怯懦的心。


    收拾东西下山时,温妤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遂砚发来的视频邀请。屏幕那头,首先出现了徐老师的脸,她的眼角微微扬起,“小妤,除夕来我们家过年吗?”徐老师早已看穿了儿子的心思,这份感情在她心里分量不轻。


    紧接着周遂砚也映入眼帘,一旁的温楠冲温妤浅浅地笑:“是姐夫诶。”她不知道温妤和周遂砚具体的关系,这么多年了一直都以为两人还是情侣,只不过不像其他情侣天天在朋友圈腻歪和秀恩爱。


    “温楠。”周遂砚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温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蹙紧眉头道:“别乱喊。”


    他的目光隔着屏幕落在她身上,“你要是想和妹妹一起过年的话,我让老祝都接过来。”到底还是想方设法地让她来家里过年。


    温楠推辞地摆手道:“不用不用。”又觉得不太礼貌,咧着嘴开玩笑道:“我哪能过去打扰你俩的恩爱生活呢。”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徐老师压下这个为难人的问题,软绵绵的语气:“小妤要是忙呢,我们就给你留着晚饭……”


    “不忙。”温妤忙着接话,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异常清晰:“不过我现在回了老家。”


    周遂砚没移开视线,只是快速地低声说:“路上滑,我让老祝现在来接你。”


    挂了电话,温妤蹲下身,用冻红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碑上奶奶的名字,“奶奶,以前我总觉得,把你的爱揣在心里就够了。现在才知道,你肯定也想看着我,别太冷淡,要把日子过暖。”


    ——


    老家的房子里有些空荡荡,很多老旧的家具在梅雨季的时候接连不断发了霉,导致蹭得墙壁上都有黑印。温妤不想让霉菌孢子满屋飘,便让力气小的温楠负责清洗墙壁和清洁天花板的蜘蛛网,自己则负责扛运家具和一些不需要的东西去门外三岔路口的垃圾桶里。


    温楠见温妤弯腰拉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的沙发凳,迅速地将手中的抹布扔进水桶中,“姐,我来搭手一起抬这个比较大的沙发凳。”


    温妤看着她因重力拼命向后仰的上半身,不


    自觉地笑着说:“也不用这么使力气,要放低重心。”


    温楠“哦”了一声,改变身体的运动方向,找到了一个更轻松的点。


    眼前垃圾桶总共有五个,都是由不同颜色组成,过年之际各家各户都会大扫除,里面铺得满满当当。温妤思虑几瞬后,淡声道:“放这垃圾桶旁边吧,一会开车过来倒垃圾的环卫大叔会帮忙收走的。”


    “终于搬出来了。”温楠深深地呼出口气,习惯性地拍了拍手。她跨开双脚,刚想用手机给沙发凳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没想到弹出母亲发来的消息。


    【你居然敢骗我!我去你工作的化妆店问了老板娘,人家说早就放假了,你却骗我说明天才能回家。你去哪里了?是不是开始交新男朋友,一起出去玩了,还是去了温妤那里!】


    【你今天立刻马上给我回家,不然就别想着回来!我直接把门换锁,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去哪里住!】


    窒息的内容一动不动地冲击进眼底,温楠咬下嘴唇时咬出了血,她递给旁边的温妤看,气急败坏地吐槽道:“我真是受不了妈妈的性格。”


    温妤没应和她的话,直接打了一辆滴滴特快车,把钥匙塞进她口袋里,吩咐道:“你先去我那拿行李,钥匙藏在门口的鞋柜里,然后再回家。”预算了一下时间,今天完全可以抵达至家。


    温楠丧气地点点头,随即坐上了车,不敢看站在车窗外的温妤。长大后的年头,她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在想:要是能和姐姐待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就好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温妤的脚踝,她才发现刚刚搬东西时太热没有穿外套,被风吹红了鼻尖。她返身回去,又开始洗洗刷刷捯饬未完成的工作。


    三四个小时过去,她见收拾地差不多了,便坐在床尾望着外面的院门,摸不准祝叔什么时候会到这里,心里莫名还抱有一丝期待。门口陡然传来停车熄火的轻响,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慌忙从房间出去。


    开院门的瞬间,逆着光的身影让温妤呼吸一滞:来的人不是祝叔,而是穿着深灰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的池屹。


    “你怎么来这找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绞起衣角。半年没见,池屹清瘦了些,左耳的银环还在,眼神还是像往常一样亮堂。


    他的肩膀垮了垮,径直走进来,低声道:“我能猜到这几天你会回老家探望逝去的奶奶。”逮了她三天,终于逮到人了。


    她垂下眸子轻声开口:“来找我有事吗?”


    池屹故作轻松地往里走,环视一圈打扫过的四周,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以前回来安葬奶奶的时候,你吃不下东西,就吃了块这个糖糕。我排了半小时队,还是热乎的呢。”他每次过来这里,都会提前准备,没送出去的,就自己吃了,绝不浪费。


    温妤脑海中浮现他之前从海市专门送奶奶的骨灰回老家,艰辛的研究生时光陪伴在自己左右,也可以用忠犬两字来形容。从研二的上学期开始,她便答应了他的好几番男朋友申请。只不过,那些相处的日子她还是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在产生毕业后返回逢城工作的想法后,坦然地提出分手。


    她把信封推回去,“谢谢,我早上吃过这个了。”理由是胡扯的,因为她必须划清界限,就像此刻故意没叫他坐,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空气里都是没说出口的“不合适”。


    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两下,突然抬头笑了,“不想回到我身边吗?”他以为她当初提出分手,只是过于冲动,接受不了异地恋罢了,便给了她半年的缓冲时间。


    “池屹。”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因为异地。”窗外的风卷着糖糕的甜香从门缝钻进来,混着他身上陌生的须后水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感。


    他倏然上前一步,银环在光线下晃出细碎的光斑:“那是为什么?我妈已经同意我可以来逢城这边工作了……”


    “是因为我并不爱你。”温妤打断他,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她该早点说清楚的,就像此刻必须说清楚一样:“你很好,真的。你陪我安葬奶奶,生活里的各种大小事宜你都能帮我解决,连我随口说过不想淋雨,你每次都会给我送伞。”她顿了顿,没有任何躲闪地迎上他的目光,“但这些都是利用和感动,并不是爱情。”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池屹喉结动了动,心不在焉道:“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片刻后,他不依不挠道:“从始至终你不允许我碰你,也从没把我介绍给你的亲人和朋友,是因为你依然还爱着另一个人吗?”


    温妤眨巴了一下眼睛,语焉不详道:“或许吧。”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往前逼近半步,“到底是谁?”


    她的目光掠过他紧握的双拳,终于开口道:“你没必要知道。”


    池屹猛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未散尽的糖糕热气,烫得人喉咙发紧:“所以你从来没爱过我……”


    话音未落,祝叔的皮鞋踩在刚拖过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手里提着质量很好的保温桶,目光在池屹身上停顿两秒,又转向温妤,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小温,遂砚让我把饭菜先带过来,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吃。”


    池屹听到这两个字,忽地想起大学研学那次,他在家中的泳池里截胡过,发疯似的咆哮:“是周遂砚吗?”


    祝叔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人,转身时状似无意地说:“我先回避一下。”温妤在海市待了多久,他就被周遂砚派去海市待了多久,付出的都是隐形的关照。


    温妤也不想陷入揪扯,语气平静地像在说天气,“池屹,我刚刚已经和你说明白了,还是回归各自的生活。”


    池屹安静下来,银环在阴影里失去光泽,最终只是把信封放回桌上,“那……都好好生活吧。”他转身时,温妤看见他耳后的红痕,像极了当年她帮他戴银环时不小心夹出的印子。


    她走到桌边,将牛皮纸信封轻轻放进垃圾桶,连同那些被感动填满的时光,一起封存在这个有风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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