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解虫毒
一早, 公鸡打鸣吵醒了温妤。
门窗雕刻着蝴蝶、枫树等苗族图腾,她双手撑在窗台上盯住那几片慢悠悠掠过蓝天的云絮细看。
她转身时踌躇不决,最后还是按照约定时间叫醒黎虹和方伊人。
黎虹睡得七扭八歪, 胡乱找一张薄毯盖上, 哆哆嗦嗦说:“没人说这里的早晚温差这么大啊。”
温妤将她们昨晚提前拿出来的配套衣服丢过去,催促道:“快点吧,池屹和宋锦已经在大堂等我们吃早餐了。”她很不喜欢等别人, 相应的也不喜欢麻烦别人等自己。
“他们怎么动作这么快!”方伊人踩着裤腿,口中咬着发圈扎头发,从大简约包里拿出洗漱用品。不料一个没拿稳, 牙膏掉在地上,简直乱成一锅粥。
火急火燎十分钟结束,三个人素面朝天地出现在客栈大堂中央。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小姐们都不化妆打扮啦!”池屹虽然嘴巴贱得要死,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去帮温妤拉凳子。
妹霞大婶在柜台记事本上歪斜记录着旅客的留言, 她一抬头, 连忙合上记事本说:“人都到齐了,那我张罗着上早餐了哈。”
黎虹伸了个懒腰说:“可以的婶儿。”
早餐的酸汤鱼香气混合着蒸糯米的味道,都是一些很容易饱腹的真材实料。
妹霞大婶放下托盘,呈上几碗金黄的油茶, “尝尝我们这的特色。”
温妤指着眼前飘浮着炸油果、米花和香菜的碗问:“这是什么?”
妹霞大婶笑着说:“这个啊, 叫油茶, 喝过的人都会爱上它的。”
黎虹礼貌问道:“婶儿, 可以帮她换一碗没有香菜的上来吗?”
妹霞大婶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一时忘记问你们需不需要加香菜和葱。”她忙不迭将温妤面前的碗端回托盘:“稍等,马上换一碗没有香菜的上来。”
温妤淡淡道:“没事。”
池屹初次尝试, 点头道:“确实蛮好喝的。”
“真的假的?”黎虹有点不太相信,但她将信将疑地抿了口,发现确实不错。
温妤见他们喝的欢,心里抱有期待地接过妹霞大婶新换的那碗油茶。她啜饮一口,炒米与茶叶经油锅炙烤后产生的焦香之苦,再配上老姜的辛香,味道实在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她在心里打着腹语,这种味道和周遂砚平时喝得养生茶有异曲同工之妙。
温妤渐渐自我抚平微皱的眉头,不扫兴道:“味道挺特别的。”
方伊人嘴里咀嚼着糯米饭团,握着笔在记录着苗族的饮食习惯,“一会我们怎么安排?”
“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吃完早餐出去逛逛呗,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池屹不久前还和宋锦小声嘀咕说想出去转转,必须要实现。
他又调侃道:“负责人,你怎么看?”
温妤懒懒地应道:“明天就是苗年节了,提前出去逛逛吧。”
一拍即合后,接下来是继续清闲享用早餐的时间。
——
踏上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来到一条商业化气息不是很浓厚的街道。店铺的门是可拆卸的木头条,里面的商品物美价廉,极具吸引力。
温妤打量一圈这些精致的手工制品,注意力放在一方耳环银饰上,她压抑住想购买的欲望,只是单纯看看。
黎虹一口气相中五对耳环,难以割舍,最终全打包带走,并悄咪咪把其中两对温妤会喜欢的款式塞进她包里。
沿路往前走,偶遇两家写真馆,黎虹把店名都拍下来了,准备晚上回去搜索比对,哪家性价比高,明天就来哪家做妆造。
方伊人问:“明天来做妆造的话是不是要好早起啊?”
温妤瞟了眼立在门口的小黑板,上面的价位可都不便宜,寻了个蹩脚的借口推脱道:“你们做吧,我这发型脸型什么的都不适合。”
“当然要一起呀。”黎虹几乎脱口而出。
“我皮肤敏感,穿戴这种大面积的银饰物品很容易过敏起红色疙瘩。”温妤之前刷到过相关的帖子,面不改色地使用这个理由。
黎虹一听会过敏,连忙附和道:“那还是算了,你的身体健康最重要。”她又扭头对着方伊人说:“我们也不做了吧,这个很耽误时间,而且明天要很早起床。”
方伊人点头说好。
温妤低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那几道划痕,错综复杂
的迷雾追踪上她的心脏,无尽的负罪感周旋不断。
她岔开话题说:“傅青山什么时候把相机送过来?”
黎虹明明记得自己提前把相机装进行李箱,可昨晚睡前在房间里怎么找都没找着,后来打电活问傅青山才知道,相机落在他那了。
“我问问。”黎虹的话刚说完,手机的电话铃声响了,她心中顿时蹿出一阵喜悦,“说曹操曹操就到。”
温妤听不清电话那头说的什么,只能听清楚黎虹问:“周大编剧也来了?那你们是自己开车上来的吗?”
“大概什么时候到?”
黎虹问完这几个问题便一直强调路有多不好走,让他们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出于安全考虑,她很快挂断。
黎虹扭头问温妤:“青山说他们等会就会到,是不是需要麻烦清林大叔下去接?”
温妤旁敲侧击打听:“来了很多人吗?”
“没呢,他和周大编辑两个人。”黎虹垂眸喃喃自语:“真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开上来的。”
她又问:“需要叫清林大叔去接吗?”
“不用,他们的车能直接开到客栈门口。”温妤坐在摩托车后座的时候观察过上山的那条颠簸的路,虽然大巴车走不了,却刚好能容纳一辆小车的大小。
而且她也知道肯定是周遂砚自己把握方向盘,他的驾驶技术稳如泰山,无须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池屹见大家突然僵在原地,提议道:“坡上有家咖啡书店,里面还卖稀有周边,上去看看吗?”
“走吧。”温妤仰头,举目望去,那些吊脚楼像是被几根细长的木杆子小心翼翼地托举在半山腰上,高低错落有致,紧密地挨着,风也吹不跑。
上坡的石阶高矮不一,宽窄不同,与山势完美契合。越往上走,又不完全是石阶,而是一段坡道、几个石墩、甚至是裸露的山根。
温妤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休息片刻,不料脚踝的刺痛骤然袭来,似烧红的针扎进皮肉。她查看异样,瞥见一道蜈蚣的暗影窜入石缝,皮肤已肿起一道红痕,灼热搏动如擂鼓。
“我们快到了。”池屹转身发现温妤不对劲,跳下来问:“怎么了?”这话一问完,其他人也回了头。
“我好像被蜈蚣咬了。”温妤的声音如一潭死水。
方伊人诧异道:“啊?会不会看错了,这大白天在路上被蜈蚣咬感觉不太合理。”
“刚刚只看到一道影子,也不敢保证一定是蜈蚣,但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方伊人捂着嘴大惊小怪道:“书上说苗族的人会操控蛇蚁虫兽,会不会是有人在下蛊?”
黎虹将温妤扶在一个圆润笨拙的石墩子坐下,焦急万分地说:“别神神叨叨的自己吓自己,当务之急是确定这虫子有没有毒。”
池屹对这方面的知识匮乏,以防万一道:“先回客栈找清林大叔和妹霞大婶,他们应该有解决的办法。”
他蹲下身仰视温妤,问:“还能走吗?”
温妤起身缓步试试,没什么问题。
“还是避免行走吧,万一是被有毒的虫子咬的,会加剧毒素扩散。”
池屹起半身,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上来吧,我背你下去。”
此时此刻温妤内心也是比较慌乱的,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要在场的两位女孩子背着走这么远的山路,也不现实。宋锦的话,他和方伊人平时眉来眼去的,她也不想插足两人的关系,于是果断爬上了池屹的背。
——
客栈门口靠边停着一辆车,温妤刚好看见周遂砚从车上下来,清透的眼笔直地撞进那双漆黑的双眸。还趴在池屹背上的她感到一丝丝侵略的气息,心跳异常的加速。
池屹顾不上周遂砚他们,大声喊道:“清林大叔!清林大叔!”
清林大叔正在淘米,听见声后赶忙下来,“怎么了?”
黎虹眼里闪着泪光道:“我朋友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您帮忙看看有没有毒啊。”她扯开温妤的裤管,拉下黑色的袜子又说:“越来越红肿,会不会危害生命?”
清林大叔弯腰细细察看,下定论道:“这是蜈蚣咬的伤口,村子里只有巫婆婆能解虫毒,我带你们去找她吧。”
话音刚落,妹霞大婶又在楼上喊道:“清林哥,旅客找你有事。”
这时候周遂砚站出来说:“麻烦告知一下巫婆婆家的位置,我带她过去就行。”
清林大叔指着不远处飘扬的旗帜说:“从这里穿过竹楼夹峙的小径,再往右拐入一条羊肠小道,走到底,檐下悬着干草药的吊脚楼便是巫婆婆的住所了。”
“好。”周遂砚记下了。
“要不还是我陪你一起过去吧。”黎虹有些不放心。
温妤心思细腻道:“去这么多人打扰人家也不好。”她简单吩咐:“你们要是还想出去走走的话,可以拿上相机去多拍点素材。”
“那好吧。”黎虹侧身让出位置,方便周遂砚搀扶温妤。
温妤走得很慢,周遂砚配合着她的步伐。直到拐入视线受阻的羊肠小道,地面毫无预兆地从鞋底抽离,她大脑一片空白,手臂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他身上清洌的气息瞬间笼罩她的感知。
惊讶之余,温妤耳根通红试图挣扎,他托住她膝弯的手更稳地抱紧。她僵直身体故作冷淡道:“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周遂砚那双染上愠怒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她,一字一顿道:“回去再收拾你。”
温妤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移动时耳边掠过的风声、两人衣料摩挲的细响,甚至是彼此突然贴近的心跳声,都像是在催促着她快快解释。
可要以什么立场和身份去和他解释,自己就是害怕毒素扩散才爬上池屹的背的。思来想去,她最后还是选择沉默不语。
周遂砚顺着清林大叔的指示找到檐下悬着干草药的吊脚楼,刚靠近,便能闻到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陈年酒醺的涩香味。巫婆婆的木门虚掩着,内里昏暗,只一盏油灯映着陶罐的重影。
“有人在家吗?”他轻叩木门,发出笃笃声。
“找谁?”一个神秘莫测的声音从门扉传出,紧接着,出现一个穿着靛蓝色苗族服饰的巫婆婆,她的面容布满皱纹,眼神飘渺仿佛能穿透肉身直视灵魂。
周遂砚自圆其说道:“我女朋友被蜈蚣咬了,受村民的指示过来解虫毒。”
巫婆婆朝温妤的脚踝处瞥了一眼,“进来吧。”她的衣物上带有经年累月留下的草药渍痕,脖子上佩戴的项圈在行走时发出低沉独特的声响,区别于寻常银饰的清脆。
坐在竹编椅子上等了有一会儿,巫婆婆拿了一瓶药酒出来,揭瓶盖的一瞬间,温妤看清她的手上有很多捣药时留下的伤痕和沾染难以洗干净的草药颜色。
巫婆婆枯瘦的手指蘸起药酒,那液体浓稠如蜜,还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她涂抹时低吟着古老的调子,掌温透过药力渗入皮肤,痛楚渐遁入无形。
“虫毒入筋,须得以毒引毒。”巫婆婆抬眼,眸底似有山雾缭绕,“人怕蜈蚣,蜈蚣又何尝不怕人?”
温妤有些不安地看向周遂砚,只听见他说:“老婆婆,这话的意思是不是用药酒把毒引出来,就会无碍。”
“是。”巫婆婆按照一定的手法娴熟揉搓一分钟,“没事了。”
温妤傻愣愣问:“这药酒这么有效果,可以卖给我们吗?”
“我不拿别人一针一线,一分一厘,没走出银月川,都能来找我解虫毒,不收费。”巫婆婆说完,将药酒装回木匣子。
温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确实没什么痛感和不适,“谢谢。”
“虫毒已解,两位请回吧。”巫婆婆开始赶人离开。
温妤刻意抬高脚,以防踩到门槛,临走之前听见身后的巫婆婆念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亦假时假亦真。”
温妤来的时候心思都在解毒上,完全没注意到羊肠小道两旁开满了黄色的野生雏菊。她拽了几朵拿在手上把玩,
心绪不宁地回想巫婆婆那句话。
她盯着周遂砚宽若山脊的背,疑惑不解地发问:“刚刚巫婆婆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胡诌道:“让你少对我撒谎。”
温妤有些心虚地把花扔在他身上,气急败坏道:“我没有。”
至少近期确实没有——
作者有话说:修文的时候反复看后半段,感觉有一点可爱又有一点甜~
第42章 苗年节
苗年节, 是苗族人过的最隆重的节日。一大早,寨子里的人开始载歌载舞,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桌宴如同长龙, 这阵仗在别的地方根本看不到。
木楼里, 清林大叔和妹霞大婶的女儿仰月昨晚从大城市赶回来了,此时此刻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匣内最上方覆盖层红布,她将红布取下,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四套苗族服饰。
“这些衣服都是之前我阿妈给我准备的,再加上外出求学没来得及穿,全新未拆封, 你们随意挑选。”仰月起的比鸡早,她不仅梳妆打扮完,还吃了早餐。
温妤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便让黎虹和方伊人先挑选。
黎虹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仰月你真是人美心善,我们昨天还在说找那种写真馆做妆造呢。”她转念又想:“但是温妤她对银饰过敏, 也能穿这些吗?”
温妤羞愧于自己的谎言, 不自然地摸摸鼻子,随即听见仰月说:“这衣服上的银饰在外面不会触及到皮肤倒没问题,就是项圈之类的东西可能要忍痛割爱了。”
温妤嗓音低低地含糊说了句:“这样也可以的。”到她手上是一件靛青色的土布上衣,触手是棉布特有的温厚质感, 上面用五彩丝线绣出的花鸟鱼虫, 像是将整个春天都搬了上去, 绚烂夺目。
为了和时间赛跑, 黎虹在房间里换,方伊人在洗手间,温妤则抱着衣服出去找外面的公共厕所。
她带上门一转身, 撞上刚跑步回来的周遂砚。他穿着很短的运动套装,露出的小腿肌肉线条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摘下蓝牙耳机,气息不稳道:“去哪?”发梢还在滴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温妤没怎么睡醒,打了个哈欠,过两秒说:“找公共厕所换衣服。”
周遂砚用钥匙开房间门,锁芯转动,他语焉不详道:“我房间没人。”
他贴在背上的衣料被汗水浸透,几乎变成半透明的灰,换好拖鞋直起身时,腹肌的轮廓在呼吸间若隐若现。
温妤顾不上他,径自换上交领上衣,她笨手笨脚地系上一条绣花围裙,等轮到穿繁复的百褶裙时,让她彻底傻眼。
这玩意根本无从下手。
温妤手指悬在腰间刺绣的银饰扣上,眉头微蹙。当她第二次把左侧的绑带绕错位置,镜子里倒映出她那张不耐烦的脸。
“过来。”周遂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揶揄的笑意。
她窘迫又尴尬地转身,裙摆扫过脚踝,那些精心折叠的褶子已经被揉得乱了章法。
他站到她身后,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腰侧。她能感觉到他将裙摆围在她腰间,右手捏住靠近脊椎的主褶,左手顺着布料纹理向上推,那些不听话的褶皱便像被施了魔法般层层归位。
温妤低头能看见他认真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在她的印象里,他好像碰到什么问题都能够从容不迫地解决。
她挑起话题,“你什么时候走?”
周遂砚抬头,微挑一下眉,手上还不忘打个紧实的蝴蝶结,将她缠得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么想我走?”
她屏住呼吸,瞪他一眼,“随便问问。”他平日里这么忙,她可不认为他过来只是为了陪傅青山送个相机。
他替她整理裙摆,心湖微漾,心生逗猫之念,忽然说:“有什么奖励?”
温妤倒打一耙道:“是你硬要给我穿的,我可没叫你帮忙。”反正要奖励没有要命一条。
周遂砚额前的湿发不知何时被捋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好笑道:“所以是我多管闲事?”
她狡黠地抛下一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然后逃也似的抱着自己的衣服跑了。
只留他顿在原地,无奈叹气,这小白眼狼真是气人有一套。
——
穿着精致服饰的男女老少齐聚芦笙场,由芦笙头领舞,众人围圈牵手,踏着曲调翩然起舞,场面十分壮观。
歌词多为祈福内容,温妤即便听不懂歌词,也能被其饱含情绪的节奏感染。
“这糯米酒好喝。”池屹碗里的酒空了,他拎起酒壶准备续上,轻如牛毛,于是扭头便抢过温妤的碗给自己添酒加料。
温妤下意识看向周遂砚,发现他在认真品油茶,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情况。她连忙拽住池屹的胳膊说:“你找清林大叔帮你续上一壶不就好了,干嘛抢我碗里的。”
池屹本身大大咧咧的性子,臭不要脸道:“你碗里的更香。”他嘿嘿笑出了声。
黎虹在一旁看戏道:“池屹你是不是暗恋我们家温妤。”
池屹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是啊,我暗恋她。”
小组成员都已习惯他吊儿郎当的话术,无一人当真,只有傅青山将眼睛瞪圆几分,问:“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黎虹吐完酸汤鱼里的鱼刺,打趣道:“他嘴没个把门,只有你相信他的鬼话。”
仰月畅快饮下糯米酒,耿直地问温妤:“寨子里的男儿郎个个都很不错,身材魁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有没有中意的?”
温妤没应,只是礼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长相不老年纪也不大,怎么仿佛下一秒要过上催婚的苦逼生活了。
仰月会错意,更起劲道:“我们这有个习俗叫游方,晚上带你过去凑凑热闹。”
“这是什么?”温妤表现出疑惑。
池屹见缝插针进行解释:“这个习俗我外婆和我讲过,其实就是年轻男女的恋爱社交活动。”
仰月补充说:“是的,到了晚上,男青年手提马灯吹着笛子前往游方场,通过对歌,来选定情投意合的另一半。”
“这也太草率了吧。”温妤没经历过,只当是通过声音来确定结婚的对象,实在是过于离谱。
长桌宴一结束,仰月邀请道:“大家和我一起去看斗牛吗?”
“好啊好啊。”黎虹第一个举手表态。
“你们先去吧,我上个洗手间。”温妤捂住肚子,她肠胃不好,一吃辛辣和杂乱的食物会容易窜稀。
“我们等你一起。”黎虹说完又重新坐回位置上嗑瓜子。
温妤听见斗牛场那边传过来的动静,“好像开始了,快去吧,不然占不到观看的好位置,我上完厕所就来找你们。”
待人走后,她急冲冲回了客栈。
卸干净包袱,温妤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她挤出洗手液开始上下揉搓,在心里盘算着不回去凑热闹,外面的声音实在是吵的她有点精神衰落。
目前客栈里空无一人,方池里的鱼甩动尾巴激起层层波浪,而周遂砚单手插兜站在那里欣赏水面荡圈的涟漪。
温妤定睛一看,诧异道:“你怎么回来了?”
他揉搓着眉心,轻描淡写地应答:“太吵,回来躲清静,你还要过去找他们?”
“不想去。”温妤在他面前彻底释放出自己的邪恶情绪。
于是她跟着周遂砚回了他的房间,一人瘫在床尾整理近两天的民俗资料,一人支着电脑端正坐在床头处理工作,各
忙各的。
时间静静流淌。
——
月朗星稀,桦树婆娑,随风摇曳。银月川四面环山,早晚温差有点大。
温妤坐在大阳台的草编蒲团上,黎虹正滔滔不绝地讲述斗牛的场景,引得她频频发笑。
“你笑起来还挺可爱的。”仰月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温妤的脸看,她右边侧脸上有个挺深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往下凹,很好看。
黎虹直接将食指放在温妤的嘴角,歪头晃脑道:“是啊,应该多笑笑。”
妹霞大婶端着吃食进来:“来,吃点鲜糍粑。”她很懂得给年轻人一些私人空间,一放下食盒便主动离开了。
温妤乍一想起,微微疑惑道:“吃完这个是不是要去放孔明灯。”
“是啊,一人分一个。”仰月分着分着,轮到周遂砚那里发现还差一个,“我阿妈记性不太好,可能数着数着,少数了一个。”
温妤见糍粑里面的馅是甜的,外面还蘸满蜂蜜,忽然起身越过前面的茶桌,将其递到周遂砚面前,又扭头对仰月说:“懒得麻烦你再跑一趟了,我这个给他就行。”
周遂砚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分明是她不想吃才拱手相让,反倒一副舍己为人的好人模样,有趣至极。
温妤挑了一下眉,眼神疯狂暗示他快接下。他故意踌躇片刻,刚想伸手去拿,一双快成闪电的手捷足先登,等他看清是谁时,翁宝已经把糍粑扔进自己嘴里了。
仰月捂着自家弟弟的嘴巴,赔笑道:“我还是下去……”
话音未落,清林大叔喊道:“月月,帮我把药箱里的药酒拿来。”
仰月蹙眉问道:“阿爸,你手怎么了?”
“用木槌打糍粑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给弄脱臼了,刚刚用力接转回去了。”
仰月给他擦完药酒,“是糍粑还没做好吗?”
“今天走街窜巷分完了,这不客栈里的客人很喜欢吃,你阿妈说趁着晚上有时间,多做一些,让他们明天可以带走。”
周遂砚理清前因后果,主动上前说:“我们几个男生下去帮忙打糍粑吧。”
“叔,我们力气可大了。”池屹撸起袖子卖弄着自己上臂的肌肉群。
一说需要帮忙,最终他们一伙人全部下去了。
木甄蒸熟的糯米置于石槽内,有些软趴趴地扭作一团。妹霞大婶尽管使出吃奶的劲,还是差点火候,不用力打出来的糍粑做出来是没有嚼劲的。
周遂砚伸手拿她手里的木槌,“我来吧。”
妹霞大婶赶忙拒绝道:“哎呦,哪有客人干活的道理,你们快回去歇着吧。”她说完还不忘掀起围裙擦拭脸上的汗。
周遂砚温和笑道:“真不用和我们这么客气。”
妹霞大婶这才作罢,侧身让出位置。
起初周遂砚不太熟悉,慢慢掌握力道,先缓后急、先轻后重,打压数分钟使其成泥状。
妹霞大婶满心满眼欢喜地问:“有女朋友吗?”
黎虹在帮忙将泥状揉成团,探头吃瓜:“婶儿,你是要给我们周大编剧做媒吗?”
“是啊,我们家月月还单身哩。”妹霞大婶扫视一圈,“月月这丫头人呢?”
“可能去找清林大叔了吧。”黎虹手上的动作没停,古灵精怪地揉出一个小兔子形状,她兴高采烈地转身想第一时间分享给傅青山看,谁料他也不见人影。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和仰月两人一前一后回来,她还换了一套新的衣服。
黎虹随口问:“你们去哪里了呀?”
“外面抽烟。”傅青山不动声色道:“和仰月在路上刚好碰见,便一起进来了。”
黎虹心大,也没完全当回事,继续和他分享自己揉好的小兔子。他刻意弯下身子听她喋喋不休,偶尔宠溺笑笑,俨然一副理想男友形象。
人多力量大,压成满月状的糍粑铺于桌面。周遂砚微微俯身,指着桌上最丑的那个糍粑,靠近温妤问:“这是不是你做的?”
温妤一看,置于最中央那个椭圆形不像椭圆形、圆形不像圆形的糍粑,确实是自己的手笔。
她阴阳怪气道:“我可不像你这么心灵手巧,怪不得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周遂砚有被她的话取悦到,侧目而视,故意激她:“你又在别扭什么?”
她直接懒得搭理他。
殊不知,分食的时候,温妤做的那个最丑的糍粑,戏剧性地落在周遂砚的碗里。
第43章 嵌入式
打糍粑耽搁的时间有点长, 导致晚上九点才开始忙活孔明灯事宜。银月川依旧灯火通明,家家户户为了守岁正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谈天说地。
放孔明灯的场地选在一块刚秋收完的农田地里,稻穗割后的田埂还留着新鲜的断茬。上空没有任何树木、电线、建筑物等障碍物, 视野开阔。
池屹蹲下身系鞋带, 忽然指着远处说:“看那些稻草人,像不像举着灯在等我们?”
温妤打着手机的手电筒,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晚上你能不能别这么瘆得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灌溉渠的水面上。
周遂砚听着他们打趣的对话,神色隐隐不悦道:“得避风才能放。”说完他选了块刚翻新过的红薯地, 松软肥沃的黑土踩上去会陷进去半个鞋跟,“都过来吧,这边可以。”
大家听从他的指挥。
仰月拆着包装塑料袋,不经意夸道:“你一看就是当领导的范儿。”
黎虹像和尚念经一样:“那可是周大编剧诶!”
温妤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她喊这个称谓,莫名有股兴奋感, 是那种偷感很重的愉悦和自豪。
周遂砚负责展开灯面, 他双手轻轻拿着孔明灯的上端,将它完全撑开,形成一个饱满的立体灯笼形状。
“有三只马克笔,谁先来?”
“我我我!”池屹抢过马克笔, 立马在灯面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很潦草, 完全认不出来他写的到底是什么。
温妤只在电视上见过别人放孔明灯, 那时还觉得很好看,而且将愿望写在上面也特别有意义,现在终于轮到自己许愿了。
她思来想去, 蹙起的眉头放松些许,拿着黑色的马克笔认认真真写:“奶奶长命百岁。”
黎虹写的是她和傅青山的名字,相隔在名字首尾的中间还画了个标准的爱心。方伊人则希望觅得良人,和宋锦俘获某人芳心的心愿不谋而合。仰月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家人平安健康。
“这里怎么有个空的?”仰月疑惑不解道:“是还有谁没写吗?”
周遂砚不慌不忙道:“我。”
仰月问:“还写吗?”
“不了。”他目前想要的都在身边,没什么所求的,况且他也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管方式如何,想要就得到。
“那温妤写吧。”仰月补充说:“我看就你没为自身求点东西。”
温妤想要很多很多钱,也想要很多很多爱,但她不想也不能够把这些东西摆在台面上,于是绞尽脑汁写下学业有成这四个大字。
她写了他的愿望,可她的每个愿望里都没有他。
一切准备就绪,周遂砚扭头对着温妤说:“打火机给我。”
她怔愣半瞬,反应过来后磨磨蹭蹭从包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不慎触碰到他的手,灼热感顺着皮肤传递,尤其在这种温差大的晚上,格外明显。
火苗舔过蜡块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很快,橘红色的光从油纸里透出来,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温妤帮忙扶着灯体下方,此时,孔明灯逐渐膨胀,像一个大口袋一样充满热空气。
周遂砚看穿她的行为,提醒道:“别急着松手。”
过了十几秒,温妤感觉孔明灯有明显向上拉扯的力,并且灯体变得饱满、有弹性,这才听见他说:“松手。”
孔明灯缓缓地、平稳地升向夜空中。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蟋蟀的鸣唱,反倒比城市里的骑车喇叭更让人安心。
温妤目送承载着她两个愿望的孔明灯飞远,直到它们的光芒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心里无比希望能够美梦成真。
——
酒过三巡,距离午夜不到一个小时。
“来不来打牌,谁输了就
喝一口酒。“温妤觉得一群人干等着守岁好无聊,不如整点花活玩玩。
“可是我不懂那些规则诶。”方伊人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基本很少接触这些与赌博相关的活动。
“最简单的斗地主你会吧,每人十七张牌,剩三张作为底牌,然后分出两个阵营,两个农民和一个地主的那种。”温妤一口气解释一通。
方伊人点点头,“那这个我会,平时过年在家也会和我爸妈玩,不过都是不收钱的。”
“放心吧伊人,我们不是在赌博呢,不涉及钱财,不会被抓起来的。”黎虹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三个人一局,那我们这么多人怎么玩?”方伊人的酒量全场最差,她说话还打饱嗝,喉咙里窜出的酒味很呛鼻,又接连咳嗽两声。
温妤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杯温开水,定规则道:“轮着来,谁输了谁下场,有顺序地替补上位。”
仰月的脸上丝毫不见红,她又下去抱了一坛酒上来,顺手带了一副扑克牌扔在桌上,“来吧,今晚酒管够。”
温妤撕开那层透明薄膜,将牌从盒子里倒在桌上,熟练地开始洗牌和发牌。
周遂砚双手环胸站在旁边看,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上身套件雾霾蓝条纹棉T恤,领口宽松地堆在锁骨处,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像刚从便利店买完冰可乐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清爽男大即视感。
“一对二。”池屹看着手里仅剩三张的牌面,一副胜利在望的得意模样。
场面处于静止状态,他又说:“我只剩三张牌了,你们确定不要?”
温妤无奈道:“要不起。”
黎虹抓耳挠腮地看着手里没出几张的牌,不是缺这个就是缺那个,完全走不动一点,“我也要不起,什么小三小四这种烂牌都在我手里。”
“那我出喽。”池屹故意要出不出地恶心一下眼前的两位农民,利落甩出:“王炸。”
温妤端起酒杯果断喝了一口,对面的黎虹输了有傅青山给她兜底喝酒,此刻说不羡慕都是假的。
前面几局温妤都输得很惨,运气总不站在她这边,接二连三地输牌喝酒。
后面轮到周遂砚上,温妤识相地给他让出座位,寻了张矮矮的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他刚对好的牌,算不上很好,赢的几率不大。
这局的地主还是池屹,他先出了一对三,周遂砚连忙跟了一对大牌,温妤在心里暗暗嘲笑他的打牌技术,原来无所不能的周大编剧,也会有不擅长的领域。
渐渐的,温妤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小小的牌面跟施了魔法一样,在他手里打出了花,特别顺。最后周遂砚手里只剩一张小牌四,让他给走了。
池屹懊恼道:“早知道我先出飞机,这么巧我的顺子那么长却被你给截胡了。”
周遂砚没搭腔,扭头对着温妤说:“轮到你上场了。”
温妤起身去和池屹调换位置,她走过去的时候大腿不小心蹭到周遂砚的膝盖,那种感觉很微妙,她不确定是不是酒精分子在不断作祟,大脑异常兴奋,叫嚣着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池屹都已经坐下,还见她粘在原地,问道:“你咋还不过去?”
温妤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自言自语道:“有点醉了,需要站定缓缓。”五分醉意在她冷白的侧脸上逼出淡淡胭色,眼尾泛着薄红。
周遂砚不声不响地再次发牌,新的一局也是丝毫不留情面,温妤一张牌都没打出去,气的她猛灌两口酒。
窗外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客栈里的钟表响了十二下。清林大叔作为一家之主,打开大门,开始烧香纸和燃放爆竹,举行仪式迎接财神,邀请好运的龙进入家门,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富足安康。
在门口看完热闹回来,醉意和困意已经不足于温妤支撑下去继续发牌,其他人也是,直接磕在打牌的桌子上闭眼睡觉。
周遂砚盯着温妤睡觉时的小动作,她的双手交叠枕在额头上,一半侧脸露在外面,由于肌肉放松,嘴巴会自然张开。
妹霞大婶提着敬神的木编篮子回来,自家女儿正七扭八歪地将两条腿搁置在桌上,她忙不迭放下篮子,拍着仰月的脸喊道:“月月,快醒醒,去回房间睡。”
仰月没什么反应,急的妹霞大婶小碎步跑出去叫清林大叔将她扶回房间。
妹霞大婶操心这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女孩子,交代道:“清林哥,我们一起把这几个女娃娃也扶回去吧。”
周遂砚瞄一眼香炉的位置,上面插着三根刚点燃冒着白烟的香烛,猜想他们一会应该还要去祭祀,摆摆手道:“你俩还要去祭祀吧,不用这么麻烦,我和青山还没醉,一会顺路把他们几个都弄回房间。”
一经提醒,妹霞大婶才想起来祭祀不可耽搁,误了时辰是万万不行的,于是她扯着清林大叔的衣服节节退身道:“那我们两个先过去哈。”
周遂砚点点头,侧身给他们让路。
——
五分钟后,桌上睡着的人只剩下温妤和黎虹。
傅青山毫不费力地抱起瘦弱的黎虹,转身说:“温妤就交给你了。”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把黎虹抱回自己房间。
起初周遂砚没动,直到温妤自己哼哼唧唧地抬起头,两眼迷茫的不知落向何处,他才移步过去禁锢住她的腰身,尝试将人带起来。
她突然撒起酒疯,脑海里昏昏沉沉以为是恶徒在占自己的便宜,推搡着不让他碰自己。
他怔忪片刻,单膝跪地与她平视,像哄小孩子那般语气平缓:“是我,周遂砚。”
温妤好像听进去了,不再闹腾,而是结结巴巴问他为什么要来银月川,锲而不舍地想得到他的回答。
倘若明天酒醒过后她知道自己将这个问题宣之于口,一定会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怎么能如此碾碎自尊心去征得那个压根就不存在的答案呢。
周遂砚不想和喝醉酒的人多费口舌,可见她垂着一双黯淡的眼眸,心口止不住地起伏,尝试与她对话道:“那你是想我继续待在这里还是选择主动离开?”
温妤将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知道。”她一直抓住心口的位置,很闷也很苦,仿佛稍微一挤,苦水顺势而流。
他依旧是一派凛然地道:“下次不准喝这么多酒了。”
“明明是你把我灌醉的。”温妤的声音如同蚊子一般细小,夹杂着一点点鼻音,嗔怪他打牌下狠手,没有一点想让她赢的意思。
缄默半晌,她的嘴角转而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说:“我今天其实很开心。”是真的开心,她一直紧绷着自己的状态,来到银月川的这几天,格外松弛。
周遂砚还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严肃道:“我知道。”
“可是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零点已过,准确来说是今天。温妤的眼角抽了抽,语气里满是无奈。
她突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一次性杯子,作势往嘴里送。他抓住她的手,制止道:“这是酒。”
温妤口渴难耐,已经不顾及这是酒还是水了,只要能解渴就行。
周遂砚手上的力道加重,非不让她喝,紧接着换另一只手把她的一次性杯子抢走了。
她气性翻涌而上,朝他吼道:“我要喝水!”
他二话不说将人抱起,她的怒斥仿佛被厚重的墙壁吸收,耳边只有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温妤的视线被迫固定在他线条冷硬的侧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此刻却像无形的绳索,将她捆绑。
房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当被抛在柔软的床铺上时,她所有的愤怒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无力感。
她睥睨一切:“你为什么永远都是那么的强势。”明明他前一秒还是温柔的神情,后一秒便不动声色地生着不显山露水的闷气。
周遂砚双腿抵着床沿,俯身问:“喜欢年轻的学长?”可算是逮着机会问出口了。
温妤抬眼,看向他,唇线渐渐拉直,岔开话题道:“我要喝水。”
他对她近来
的表现极其不满意,那个池屹凭什么和她这么多话题,聊学习,聊动漫角色,聊游戏,感觉路边的一条狗他们也能说上两句。
“没回答我的问题,不准喝。”
温妤用尽全身力气推拒他如山般的胸膛,赌气道:“那我不喝了。”
周遂砚气笑了,一只手轻易锢住她一双纤细的手腕。她每一次挣扎,都只让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你凭什么每次都这样质问我?”怒火在她的血管里奔腾,发酒疯似的挣脱束缚,对他拳打脚踢。
他拽住她的脚踝,一把拖过来,始终一言不发地捣了进去,又快又狠。
她头发凌乱,眼里湿蒙蒙的一片水意。自己早该知道的,他来这的目的,而她却心存幻想。
温妤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其实你没必要大老远跑一趟,找别人也是可以的,你那前女友好像还对你念念不忘。”她在钱佳禾那受到的明嘲暗讽,又怎会不知她的企图。
周遂砚定定地瞧着她,他深沉的眸子蕴着潮涌,比窗外的夜色还深。
“所以你觉得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
她紧咬着下唇,仰头道:“难道不是吗?”
他捏住她的两边脸颊,拉近距离,让她被迫接受他的一切。
“温妤,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说话?”
这样的嵌入式令她疼到浑身剧烈颤抖,因醉酒而浑浊的意识瞬间恢复清明,喃喃道:“周遂砚。”
周遂砚的沉默可以是风雨欲来的压迫,也可以是心知肚明的隐忍。他知道她可能对池屹谈不上喜欢,但至少也有几分好感。
骤然放缓的速度泄露了他的无动于衷。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轻叹,他灼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哑道:“你听话,和他保持距离,我便轻点。”
温妤若有似无地在他怀里点了下头。
皎洁的月光如细丝般穿透薄云。
大汗淋漓过后,醉意几乎醒透。她虚弱无力地抓住床罩想借力起身,尝试无果,于是放弃下床找水喝。
没一会儿,她见周遂砚手中端着一杯水,并且朝自己的方向款款走来。
温开水顺着吸管一滴不漏地喂进她嘴里,干涸的喉咙重新得到湿润,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周遂砚看了她几秒,才慢条斯理道:“可以在这里多待两天再回去。”
温妤有些惊讶地抬眸,“池教授会同意吗?”
他斩钉截铁道:“会。”
温妤知道他从来不说没把握的空话,她不关心解决问题的过程,只在意结果是否达到自己的预期。
成为利益的既得者,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作者有话说:求个作收和预收~
下一本写《蜜糖手札》
糖水西施×盲眼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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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等奖
曾在银月川享受的那几日松弛岁月, 如今回想,竟似隔世般遥远而不可追。
上一组的表演刚刚落幕,评委席上的六位评委正在低头打分, 场面极其安静。
狭小的候场室里, 温妤盯着铺在膝盖上用记号笔涂抹得密密麻麻的剧本走神。
黎虹坐立不安道:“前面的演出都很精彩,我们压轴出场,压力好大。”她的脸上贴着硅胶脸皮, 皱起眉头时额头上间断的纹路很清晰,妆容很服帖,看上去俨然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年形象。
紧张像是会传染, 温妤一颗心七上八下,深吸一口气道:“没事的,大不了重在参与。”她嘴上虽这么安慰黎虹,但其实没人比她更在意这笔奖学金了。
“奶奶,别紧张啊奶奶。”方伊人在剧本中饰演的是阿朵婆婆的孙女,她现在一个劲地喊黎虹奶奶, 打破原本绷直的状态。
池屹贱兮兮地看向温妤, 想给人下套:“你叫我一声爷爷,看我敢不敢回应。”迫于演出的刚需,他咬咬牙将头发染回黑色,显得更为乖巧老实。
温妤拿起道具抵在他胸腔上, 威胁道:“我看你是皮痒痒了。”这个动作很飒, 可在外人看来有些暧昧不清。
池屹懒散地举起双手投降, 邪魅一笑道:“姑奶奶, 我不敢了。”
温妤也没料到他会喊自己姑奶奶,沉默几秒,才觉得荒唐般说:“别瞎喊, 我俩纯革命友谊。”兴趣爱好完全一致,又有共同话题可聊,怎么能不归为好朋友一栏呢。
池屹好笑道:“打趣的称谓而已,你干嘛这么认真。”
温妤瞬间被这话头噎住。
钱佳禾作为评委之一,不知何时来了候场区。她的高跟鞋足足有十二厘米,与地板接触时发出的声音很清透,响彻整个空间。
温妤循声望去,只见她怀里抱着几瓶饮料过来,扬着嘴角,张合着大红唇道:“我看大家的状态还挺不错的,原本以为会过于紧张,看来是我多虑了。”
黎虹接过她递过来的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味道有点齁甜,“佳禾姐,你是特意来看我们的吗?”
“是啊,依稀记得我大学没毕业的时候,每次登台表演之前都会非常怯场,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那时候我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我的手在发抖,两条手臂笔直贴着裤缝不敢动弹。”她的语气带着自我调侃,听上去真诚又安定人心。
黎虹嘴巴张成一个O型,微微震惊道:“你看上去那么自信,没想到也有信心不足的时候呢。”
钱佳禾轻轻摇头,淡笑道:“言重了,所谓的自信不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磨练。”她不着痕迹地扭头对温妤说:“你们呈递的故事梗概和创新点我都看了,很不错,一会的表演放轻松,我很看好这次的压轴出场。”
一旁的方伊人见缝插针,毫不掩饰自己的攀交心思,佩服又感激道:“谢谢佳禾姐这么忙还来鼓励我们,你不仅人长得美履历还漂亮,最重要的是人真的非常好呐。”
闻此,钱佳禾只浅浅笑着,由着她们三言两语。
温妤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从昔日与钱佳禾相处的细枝末节中得知,她并非表面上那样慷慨解囊和乐善好施。更何况登台之前与评委有过多接触,百害而无一利。
周遂砚的声音猝不及防透过幕布传来,“你在这呢。”紧接着他本人出现,走到钱佳禾旁边。
钱佳禾微眯着眼睛,双手环胸,饶有兴致道:“找我?”
他斟酌片刻,选了一个最委婉的说辞:“评委席少了你可不行。”
钱佳禾又怎会听不懂他的题外话,摆明了是责怪自己自作主张下场和她们交谈,“只是作为长辈过来加油打气的,并没有什么不妥。”
周遂砚侧眸看她,带着几分审视,然后故意压低声音对她说:“里里外外这么多双眼睛,你应该知道比赛最讲究的就是公平公正。”
钱佳禾的脸色并不好,须臾哦了一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那你可一定要做到公平公正啊。”
她恢复表情,眸光流动,抬腕看表,冲众人莞尔一笑道:“快到开场的时间了,你们稍作调整,我们先回评委席了。”
周遂砚的视线落在一言不发的温妤身上,眼底泛出细微波澜,沉缓道:“加油。”
待人走后,方伊人受宠若惊道:“哇塞,刚刚周大编剧也和我们说加油诶,真是烧高香了,在座的两位评委都亲自下场给我们鼓舞士气。”
方伊人激动地在原地转圈圈,她要视周遂砚和钱佳禾为偶像,誓死追随他们,“啊啊啊啊,一定可以的!”
温妤眼睫垂下,还在细想刚刚周遂砚和钱佳禾到底说了什么。
黎虹发现她一直不太对劲,将下巴撑在她肩头问:“你今天怎么了?”
温妤回过神,一脸认真,温和地解释:“没睡醒,反射弧有点长。”
黎虹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她嘴里,牛头不对马嘴道:“放心吧,有我们呢。”
——
开场,
都市排练厅内,由温妤饰演的角色,一位才华横溢但陷入创作瓶颈的汉族青年编导林青檐。他正撕掉乐谱,痛苦地抱头,表达创作的枯竭。
灯光切换,巨大的多媒体投影展现出绿水青山的壮丽景象,音乐为悠扬绵长的琵琶音杂糅着芦笙曲。
林青檐跟随由苗族文化学者吴教授带领的采风团队,深入苗寨“月亮寨”,他们的身影以剪影形式行走在投影的山水画中。
寨门处,由宋锦饰演的寨老带领芦笙队奏响浑厚激昂的迎宾曲,男舞者们手持芦笙,边吹边跳,动作豪迈有力,展现男性的阳刚与好客。
盛装的苗族姑娘,方伊人饰演的银花也在其中,端着牛角杯,唱着敬酒歌,拦在路中央。歌舞并重,场面热烈欢腾。
林青檐起初有些不知所措,在池屹饰演的吴教授的引导下才笨拙地接过酒碗,囫囵灌下。
旋即,林青檐用手机不停地拍摄,眼神中是寻找素材的急切,与银花清澈而略带审视的目光相遇,形成第一次无声的文化碰撞。
镜头切换至阿朵婆的吊脚楼。
篝火燃起,众人围坐。当阿朵婆歌唱时,舞台后方投影出现苗族创世神话的抽象画面,舞者们以缓慢而富有仪式感的现代舞肢体语言,演绎古歌中的故事。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林青檐被古歌震撼,当晚入睡后,舞台上出现梦幻场景。他仿佛看到了迁徙路上的祖先,看到了银花化身为蝴蝶,在枫林中起舞。
林青檐第一次不再用观察者的眼光,而是用心去感受。他找到银花,真诚地请教古歌的意义。银花告诉他:“我们的历史不在书本里,在歌里、在舞里、在阿婆的皱纹里。”
镜头再切换。
银花和姐妹们坐在工坊里飞针走线,舞台上光线柔和。她们的指尖流淌出蝴蝶、龙、鸟的图案。林青檐在一旁静静观看,被这种极致的耐心与美丽所折服。银花将一块绣有蝴蝶妈妈的帕子送给他,寓意吉祥与新生。
年老银匠在炉火旁捶打银片,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
银花和姐妹们教林青檐跳锦鸡舞,她们模仿锦鸡的步态,动作轻巧灵活,头上的银饰随着步伐沙沙作响,宛如百鸟啼鸣。林青檐笨拙的模仿引来善意的笑声,他也终于放下包袱,开怀大笑。
所有男舞者加入,手持芦笙,与女舞者共舞。林青檐突然抱着吉他,被卷入这欢乐的漩涡,他不再是外人,而是舞的一部分。
采风结束,即将离去。林青檐没有带走任何实物,但他感觉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阿朵婆将一支古老的银簪交给银花,又由银花赠予林青檐,说:“把它带给山外的人看,把我们唱的歌,跳的舞,讲的故事,也带出去。”
银月华章,幕落。
——
此时评委在现场进行匿名评分,场下的观众除了海市戏剧学院的学生,还有社会普通人士。
钱佳禾不经意间瞄到周遂砚打的分数,高到超乎她的想象。原本她还想留点情面,看来现在也不需要了,于是扭头在无标识纸质评分表上填写一个很低的分数,完成后折叠投入密封箱。
苏简歪斜着身子,将手搭在钱佳禾椅子垫背上,朝着周遂砚的方向说:“周大编剧,这几组演出,你最看好哪一组?”
周遂砚中央空调道:“各有各的优点。”
苏简不死心地试探道:“你不是喜欢情怀二字吗,压轴出场的苗族非遗歌舞剧正合你的胃口,我看着也挺不错。”
周遂砚公正无私道:“是挺不错的,不过在成绩没公布之前,谁也不知道一等奖究竟会花落谁家。”
苏简耸耸肩,挑眉道:“拭目以待。”
工作人员正在同步统计分数,约莫过了十分钟,聚光灯突然收拢成一束,精准地打在穿着象牙白礼服的主持人身上。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封,上面是最终结果。
“经过一天的激烈角逐,四支队伍用四十分钟的舞台,为我们呈现不一样的作品。”
追光忽然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主持人的指尖在封口处停顿两秒,再抬眼时,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影:“现在,我宣布,此次研学活动的金奖得主是——”她故意拖长尾音,留下能够调动情绪的神秘感。
停顿像被无限拉长,温妤盯着舞台地板上的光斑,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银月华章》剧组,恭喜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追光唰地转向观众席右侧。
黎虹猛地弹起来,手里的节目单滑落在地,她却顾不上去捡,一把抱住身边的温妤,“我们赢了!我们拿到研学活动的一等奖了!”
第五排的欢呼声犹如决堤的洪水,方伊人也整个人抱上去,裹着哭腔道:“我们赢了!”她的脸很快埋进温妤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将她的演出服洇出一小片深色。
黎虹见温妤对这种煽情场面手足无措,她苦笑着将方伊人拉过来,用衣袖慷慨帮她擦眼泪,“瞧你那熊样。”她又继续说:“可别再哭了哈,哭出鼻涕来我这衣服可擦不了。”
把人逗得又哭又笑的,场面一度乱七八糟。
待主持人公布完二等奖和三等奖名单时,以温妤为首的获奖队伍互相推搡着跑上台,有人差点绊倒台阶,引来又是一阵笑闹。
颁奖的人是池教授,他调动氛围撺掇道:“小组长讲两句获奖感言吧。”
温妤举起话筒,紧张到失语,稍作调整,开口道:“寨子里的月光在今天最亮,从准备工作到登台演出,非常感谢我的小伙伴们。”
台下的掌声响作一团。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
原来所有悬着的心,最终都会落在脚踏实地去努力争取的答案里。
第45章 想接吻
日渐西沉, 海面温柔地接住余晖碎片。独栋别墅内绿荫环绕,一波绿池,慵懒度假风。
研学活动已经结束, 一行人明天就要回逢城了。因宋锦想表白方伊人, 池屹便借着这个由头邀请大家来家里玩。他也并非所有人都喊过来,只是邀请了温妤他们几个熟悉的朋友,还有青盏剧院的前辈们。
温妤刚进院门, 忍不住环顾四周,偏头对着池屹说:“没想到你还是个少爷呢。”她早该想到的,他父亲是海市戏剧学院的教授, 家境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玩cosplay这么烧钱,早猜到你家肯定很有钱啦。”黎虹上半身穿了件薄荷曼波绿吊带,领口蝴蝶结系带设计很性感。
闻言,池屹故意咳嗽两声,扭捏道:“低调低调,我可不想再贴上个纨绔公子的标签。”他做了个抹杀的动作, 补充说:“这样的话我爸是不会放过我的。”
“哎哎哎, 等会。”黎虹拉住还要继续往前走的温妤和池屹,“宋锦要表白的东西都在哪里啊?我们赶紧把剩下的东西都拿进去。”
“一楼的休息室呢,自打我们从银月川回来,每次都在排练之余偷偷着手准备。”池屹掀开自己的下嘴唇控诉道:“为表真诚, 气球还是我和宋锦两人用嘴吹的, 最后把我嘴给吹烂了。”
温妤好整以暇地蹙眉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蠢, 有打气筒为什么不用?”
池屹气的跳脚反弹道:“我看是你对浪漫过敏吧。”
说话间,三人已经沿着超大户外泳池的外围来到一楼的休息室。
百叶窗滤进暖橙色的落日余晖,室内只开几盏暗黄的壁灯, 光线柔和地刚好笼罩整个空间。墙上挂着小串灯拼成的字母挂饰,上方顶满粉色的气球,下方长桌铺着蕾丝桌布,中间堆满花瓣的礼盒尤为显眼。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蜡烛和鲜花杂糅在一起的香气,味道很清新恬雅。
黎虹眼睛亮晶晶地说:“不错诶,感觉会是伊人喜欢的风格。”
温妤肯定她的说辞,“确实是。”紧接着她把怀里的向日葵伴手礼盒放在蕾丝桌布上,紧挨着另外一个礼盒,都是同一个色系,
看起来像配套的。
池屹算算时间,“其他人应该也快到了吧。”
家中的一切事宜都交由保姆阿姨打点,他话音刚落,保姆阿姨便来问是否要将珍藏多年的美酒先拿去冰镇。
温妤站在一旁细听池屹与一位着装整洁的女人之间的对话,他语速不疾不徐,非常有耐心,和平时外向的性格大相庭径。
待人利落转身离开,黎虹问:“这是你妈妈吗?刚刚有点紧张没来得及喊她阿姨,会不会显得我们很没有礼貌啊。”
池屹没有因她的无意冒犯拉下脸色,而是淡笑道:“这是我们家的保姆阿姨,我妈她出差去了。”
黎虹忙不迭点头哈腰:“抱歉抱歉,是我有眼无珠了,实在是保姆阿姨的气质太好了。”
池屹见怪不怪地帮忙解围:“那说明保姆阿姨在我们家过得很好啊。”
温妤站在原地发愣,她在想池屹的妈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从他平日里三言两语中得知他的母亲是位女强人。信息越少,越勾人心魄。
思绪被窗外的鸣笛声响打断,她举目望去,窥见车前灯将院门照得敞亮,周遂砚跨着大长腿从车上下来。
黎虹催促道:“好像是伊人他们到了,我们先出去吧,不然一会该暴露了。”她迅速把宋锦定制的礼服平整铺陈,可以来说就是因为要绕路去店里拿这件礼服,他们三个才和其他人分时间段行动,好在一切顺利。
温妤点点头,临走前还不忘关上休息室的门。
车前灯关闭。
方伊人小跑着上前,嗔怪道:“你们两个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啊。”
温妤往她身后看,掠过周遂砚的目光,视线落在他身旁的宋锦身上,微微颔首道:“怎么,宋锦不是人啊。”
方伊人脸一热,刚刚在车上的时候,她和宋锦并排坐在一起,莫名地放不开。此刻她扭头望宋锦一眼,害羞地扔下温妤向前走,娇软道:“讨厌,我先进去了。”
池屹将手搭在宋锦的肩膀上,笑得人仰马翻,教唆道:“还不赶紧过去哄哄。”给宋锦弄得满脸通红,连脖子都是红的,他在众人的指示下,真跑过去哄人了。
他前脚刚走,苏简和钱佳禾后脚便到了。
池屹打了个响指,“人齐了。”
——
周遭的水光树影婆娑流动,在温妤的眉睫间明灭交错。她静立在一旁,惊叹于黎虹和池屹的助攻,很快方伊人进入了那个精心准备的休息室。
当方伊人置身于眼前的场景时,大脑宕机一秒、两秒、三秒,她走近了才看清,照片墙上的照片里全是自己,这才呆愣在原地。
她转过身,看见宋锦站在距离不到一米处,他手里还抱着九十九朵粉荔枝花束,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方伊人。”宋锦往前半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她从来没听过的郑重,“我不是很会说话,但我记得你不吃芹菜和蒜,记得你姨妈期要喝红糖姜茶加两勺蜂蜜,记得你每次打开笔记本记录东西的时候会咬笔帽。我想以后每天和你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傍晚在操场上散步。”他深吸口气,喉结滚了滚,“所以…你要不要给我个机会?”
落地灯的光刚好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方伊人能看见他抱着花束的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在图书馆帮她捡书,脸红得比现在更加明显,却非要坚持把最重的那本送到她宿舍楼下。
原来有些人的温柔,从一开始就写在了细节里。
“宋锦。”方伊人把剩下的距离走完,轻轻把手指放进他汗湿的掌心,“你知不知道……”她故意顿了顿,看他紧张得眼睛都睁大了,才扬唇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快一年了。”
宋锦忙不迭从粉荔枝花束里掏出个丝绒盒子,打开时手一抖,戒指差点掉出来。
温妤下意识伸手去接,接了个空气,调侃打趣道:“你不用这么紧张,伊人又不会跑。”她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有羡慕,也有微微的落寞。
方伊人忽然笑出了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是枚很简单的素圈戒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他们名字的首字母,被一颗小小的星星连在一起。
宋锦的手还僵着,方伊人只好自己拿起戒指,笨拙地往无名指上套。尺寸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你早就量过我的圈口了对不对?”她戳了戳他的胸口,黏黏糊糊道。
宋锦把她的手包进掌心,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点劫后余生的沙哑:“嗯,趁你上次在银月川睡着时偷偷量的。”
气氛都到这里了,众人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宋锦一只手握在方伊人的脸颊,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是个浅尝辄止的吻。
黎虹惊呼道:“我的天!你俩好纯爱啊!”
傅青山挽着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她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稍有间隙,立马接了个缠绵的湿吻。
他们都是敞亮的恋人,能光明正大地牵手和亲吻。
温妤低垂着脑袋,背脊微弯,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电光火石之间,收缩成一团,脑海中叫嚣着好想接吻。
周遂砚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黑眸里光点稀疏破碎,神情也跟着黯了黯,却没说话。
池屹的视线一直落在温妤身上,面上的情绪不明,不知在盘算什么鬼点子。他陡然开口打破沉默:“宋锦,怎么还没到你公示礼服的环节。”
从紧张到惊喜,心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宋锦本人都差点忘记这一茬了。他牵着方伊人走向那条礼服,是一袭手工定制的渐变星空蓝长裙,说是礼服,其实比较偏日常化,平时上课或者出去玩也是可以穿的。
方伊人眼眸闪烁,移不开眼睛,她实在是太喜欢了。
钱佳禾今天穿着一条酒红色的方领丝绒裙,柔顺的发丝挽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尽显楚楚动人道:“你男朋友眼光太好了,也很适合你的身材和脸蛋。”
方伊人抱着衣服,跃跃欲试道:“那我现在去换上?”
黎虹上手推着她走,“快去吧!”
方伊人勉强止住脚步,回首喊道:“温妤,你要不要也换个吊带裙?”她补充说:“我包里还有一件,反正咱俩身高差不多。”
女孩子就是这样,自己打扮一番,也希望身旁的好朋友百花齐放,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温妤婉拒道:“不麻烦了,我穿自己的衣服比较舒适一些。”在她的一套规则里,舒服比漂亮重要。
方伊人这才作罢,乖乖换上宋锦送她的礼服,美得呼之欲出。
温妤远远观望着方伊人和宋锦之间的互动,而周遂砚在她的斜后方一直注视着她。
由于她太过于专注,压根就没有发现那双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睛。
第46章 修罗场
美酒相伴的闲谈时光很安逸, 尤其是在一阵忙碌之后。
温妤听着他们几个聊高中时期的八卦,期中次数最多的便是池屹提起海市戏剧学院。她剥着花生米,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你当初不报海市戏剧学院?你爸在这里教书, 而且离家也近。”
说起高考报考, 池屹可是最有发言权的,“我还真就把它填到第一志愿了,可惜人家压根就看不上我啊。”他压住从心底泛起的酸涩, 只字不提当年把数学答题卡填错导致最擅长的学科成为学习生涯里一大污点的事。
“是很难考。”方伊人一想起那些学习到凌晨两三点的高中生活,浑身发怵,不堪回首。
池屹猛灌一口酒, 将杯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扣,立旗帜道:“不过没关系,它越看不上我,我越是要拿下它。本科考不上,研究生势必要考上。”
温妤有些茫然地问:“你要考研啊?”
池屹收敛起爱玩的
形象,一本正经道:“是啊, 我爸妈都希望我继续深造, 而且考上海市戏剧学院也一直是我的梦想。”
温妤垂眸一笑,喃喃道:“挺好的。”她其实内心深处也有过考研的想法,奈何囊中羞涩,所以向现实低了头。为了打消考研这个念头, 她甚至从来没去了解过这方面的事情。
周遂砚坐在斜对面的外摆椅子上, 扎进裤腰中的白衬衣, 边缘整齐地探出, 他忽然问:“你有考研的打算吗?”
温妤怔愣一瞬,良久,她淡淡地回复说没有。
苏简抿完酒, 舔舔嘴角,一边回味甘甜一边说:“你们还年轻,怎么不试着搏一搏呢,要知道海市戏剧学院为吸引优质生源和响应国家政策,读研期间可是免除学费的,而且每个月还会发放一千块钱的生活费补贴。”
信息量有点大,温妤曾经有个表哥在读研,她零星听小姨吐槽过一年的学费直逼三万,家里的积蓄几乎都投进去了。于是她一直认为读研是件非常耗钱的事情,不敢奢望。
她一直没应苏简的话,导致他又重复了一遍关键字。
温妤琢磨不定道:“不急,到时候再看吧。”她为了让自己显得更自然一些,伸手想拿对面的西瓜。
还差点距离,周遂砚见状,顺手将果盘往前推了推,让她顺利拿到一块看上去又甜又有水分的西瓜。
霎时,黎虹和傅青山手牵手腻歪着回来了。
“你家也太大了吧,我和青山从外围绕行一圈,给我腿都走酸了。”
她坐下来的时候,傅青山主动弯腰帮忙捏腿,很宠溺的一个动作,两人还顺便接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温妤目睹全程,她下意识偷瞄一眼正在说话的周遂砚,他的唇色很淡,是冷调的粉白。她依稀记得他侧头点烟时,下唇会无意识地轻抿一下,唇心会立刻洇开一小片水光。不是油亮的唇釉感,是皮肤本身的湿意,像刚被吻过没来得及擦试干净。
神游之际,肩膀上稍有重量。她愕然地侧抬头,撞进钱佳禾戏谑的视线里。
“怎么了?”
钱佳禾将手拿开,浅笑安然道:“我的裙子不小心溅到了西瓜汁,我洁癖比较严重,你能陪我去车上换个衣服吗?”她又解释道:“我的衣服很难穿,自己一个人的话没有办法把裙子的拉链拉好。”
温妤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但还是保持该有的礼貌,站起身说:“可以。”
周围的路灯很亮,完全不用担心晚上会看不清路。她与钱佳禾几乎并肩走,可没有什么话题,基本都是钱佳禾偶尔询问她一些基本的日常生活,她也很官方地作答。
看到车子的时候,钱佳禾蹙眉问道:“你好像不太爱说话?”
“还好。”温妤的声音闷闷的,她很不自在,无论从头到脚,她都觉得钱佳禾太过于精致美丽,有种无形的压力压在她的胸口,难以喘息。
“车窗是防窥的,直接在里面换就行。”钱佳禾还未等车门关闭,衣服已经褪到腰上,吓得温妤立马将车门关严实。
钱佳禾唇角微勾,她将衣服全部褪下,头发重重往后一甩,开始摆弄新裙子的正反。
温妤没想到她连内衣也需要更换,猝不及防地将人看光,半球胸型很漂亮,对于整个姣好的身材曲线来说简直就是锦上添花。
她意思到自己迟钝的反应有些失礼,迅速别过脸说了句抱歉。
狭窄的空间有限,钱佳禾弓着背在捋平裙摆,她的嗓音清清淡淡道:“你觉得遂砚怎么样?整个研学期间他好像挺照顾你的。”
温妤稳住心神,巧妙回答:“每个新人他都很照顾。”车窗上倒映出她紧皱的眉头,还有想离开这块逼仄之地的不耐烦。
“也是,在外人眼中的他,总是这样一致得到好评。”钱佳禾这话听上去好像很了解周遂砚似的。
温妤压抑着内心的焦躁,没什么情绪地问:“换好衣服了吗?”
钱佳禾转身,将敞开的后背交给她,“帮我拉一下拉链吧。”
这拉链的轨迹很长,单凭一个人确实很难穿。温妤帮她拉拉链的途中,想起比赛获奖那天得到的一个最低分数,差点让她们组与金奖失之交臂。她私底下打探过,其它的评委对银月华章的评价都很高,就连一开始最不看好的苏简,话里话外都有几分赏识。
她又想起刚刚钱佳禾试探自己和周遂砚关系时的语气,敏锐地感知到其中不乏掺杂了个人情愫,旋即又不太确定地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钱佳禾绕车去后备箱拿了双搭配的鞋子换上,收拾完毕,她对着车镜补口红,心情大好道:“走吧,我们回去。”
——
天上的星星稀疏明朗,路边种植的茂密植被上有几只忽闪忽闪的萤火虫低低飞过。
温妤因分心致使步伐明显慢半拍,待反应过来,只见钱佳禾站在户外泳池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自己。
这一刻,她按耐不住地抬步上前,问出心中的疑惑:“比赛的最低分是你打的吗?”
钱佳禾的脸瞬间白了,唇角还沾着一点没抹匀的口红,像刚咬过什么活物,“评分是匿名的,凡事要讲究证据。”
“9.2分。”温妤的声音撞在泳池的瓷砖墙上,碎成冷碴,“去掉一个最高分9.8,剩下的评委都给了9.5以上,只有一个最低分9.2。”
钱佳禾对上次的冲动是有悔过的,她以前也承受过这种不公平的待遇,现在反而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了。可眼下情形,她也不可能承认,这个圈子本身深恶痛绝这种行为,要是发酵到网上压根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整个演艺事业悉数尽毁。
路灯透过树的间隙漏进来,在钱佳禾的身后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她矢口否认道:“不是我。”
温妤突然有些无力,她转念一想,一万块钱已经到手,再计较谁打高分谁打低分,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还额外找不痛快。
“算了。”
她径直越过钱佳禾,不料脚下的青苔猛地掀翻平衡,还未来得及抓住对方半片衣袖,整个人已朝后倒去。
——“咚”的一声巨响,身体砸进户外泳池的瞬间,水浪如同无数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温妤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柔软的水,是密不透风的墙。溺水的记忆从喉咙里涌上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水草的纠缠。她拼命想往上挣扎,手脚却像被无形的线捆住,每一次划动都让身体沉得更快。
水灌进鼻腔时,温妤看见钱佳禾站在池边尖叫,而岸上两道影子正以同样疯狂的速度扑过来。
“扑通!”
“扑通!”
两朵巨大的水花在她两侧炸开。
周遂砚的手先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节带着常年排练的薄茧,掐进她皮肉时却稳得像铁钳,另一只手直接揽住她的腰往水面拖。可就是这时,另一道更强的力量拽住了她的胳膊,是池屹,他死死不肯松手。
“放手!”周遂砚的声音混着水声砸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戾。
“她怕水!”池屹吼回去,手臂肌肉绷得快要断裂,他清楚地记得她站在海边沙滩不敢靠近水的样子。
温妤在两人的拉扯间呛了更多水,肺里感觉灌满了水泥,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恍惚间,她看见周遂砚的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他冷白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她脸上时竟带着灼人的温度。
倏然,周遂砚的手滑了一下。
温妤的身体瞬间失重下沉,恐惧如当年水草缠住她的脚踝,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就在她以为要溺毙在这片混乱的水波中时,腰上传来更猛烈的力道。
周遂砚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用尽全力往池边拖,终于将人拖到池边的瓷砖地上。她趴在那里剧烈咳嗽,咳得眼泪直流,肺叶疼得快要裂开。
耳边是黎虹和方伊人焦急万分的声音:“没事吧温妤。”
黎虹一直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她动作迟缓地摇摇脑袋,感觉都能听见里面晃动的水声。
水还在顺着发梢滴进眼睛,温妤忽然发现自己还攥着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是周遂砚的衣角,被她抓得变了形。一路往上,他的脸色算不上好,她下意识松开了手。
“我包里还有衣服,先去梳洗一番吧,怕染上感冒。”方伊人试图将温妤从地上扶起来,不料她的腿都是软的 ,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池屹的手指关节也泛着同样的青白,他作势要来帮忙,却被周遂砚截胡。
“你们玩吧,我先带温妤回学校的宿舍。”他冷不丁丢下这么一句,明晃晃抱着人直接走了。
只给众人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背影。
——
车子平缓地驶离独栋别墅,在油柏马路上匀速直线行驶。
温妤靠在车窗上,双手紧扣放在平坦的腹部,弓着背呈现防御状态,一动也不动。
周遂砚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他停车熄火,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烟盒,掏出一根烟将其点燃。
她闻到烟味,终于慢吞吞动了动身子,脸朝向他这边说:“给我一支。”
周遂砚抽烟时双眸惯性地轻眯起,缓缓地吐出,一口白烟徐徐地朦胧在他表情不佳的脸廓前。他懒得再点火,于是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这支抽过的烟,递过去她嘴边。
温妤张口咬住,熟练地抽了起来。烟圈一个个出来,又一个个互相套上。
他忽然问:“为什么这么害怕水?”
她吸烟的动作顿住,安静地望向前面由车前灯照亮的路,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着格外消沉。
温妤依旧清晰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冷,她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想着投河一了百了。不料溺毙的反而是她的亲生弟弟,原因是为了救自己,好不值当的交换。
她在那一年就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下葬。
周遂砚见她迟迟不回应,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至极。正当他想点火启动车子的时候,她虚弱无力的声音传来:“我弟弟因为救我溺毙了,本来那天死的就应该是我。”继续呢喃:“就应该是我……”这件事她之前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
他隐隐感觉这话不对劲,目光定在她脸上,震惊道:“你当年自寻短见?”
“有什么问题吗?”她面色苍白,眼底惨红一片,支离破碎。
他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眼神黯淡无光地问:“为什么?”
“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小孩都有一对称心如意的父母,就像有人天生带着完整的拼图出生,而我的人生却像一堆碎片,作为边角料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叫被爱。”她说话时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满满的自嘲。
周遂砚私下了解过她家目前的情况,除去他明面知道有个读高中的妹妹和身体不太好的奶奶外,母亲是超市的理货员,父亲是一名油漆工,收入只能维持基本的温饱问题,并且对大女儿格外不待见。
他确实无话可说,不经她人苦,莫劝她人苟活。
可细细想来,他还是说了一些关于生与死的个人看法,大概就是有劝慰她好好活着的意思。
温妤的视线犹如被磁石吸住,越过他微蹙的眉峰,掠过挺直的鼻梁,最后稳稳落在他张合的唇上。
他说到某个词时会轻舔下唇,那瞬间的湿润让她喉咙发紧,无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手指在身侧悄悄蜷起。
窗外的光斑落在他脸上,似乎察觉到什么,话语一顿,微微扭过头问:“怎么了?”
指尖先于理智行动,她撑着中控台借力,左腿跨过手刹时碰到他膝盖,他的呼吸明显慢了半拍。
狭小的空间里,皮革座椅的吱呀声格外清晰。她将右腿也收进来,宽松的裤子被挤的向上缩了几寸,漏出的小腿肚蹭过他黑色西裤,烫得似有电流窜过。
坐稳后,她能感觉到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和半干衬衫下紧实的肌肉线条。两人的距离近的能够数清他睫毛的根数,她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地吻上那片柔软又诱惑的唇。
“别开灯。”她的尾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比沙哑。
周遂砚温热的手掌覆上她腰侧,另一只空着的手熟门熟路地把灯全关了,车内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温妤能更清晰感觉到他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掌心温度,还有他胸膛沉稳有力的起伏。
她身体的重量全数落在他身上,完全是自己动。他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温妤累得瘫软在他身上,她的双手依旧环在他的脖子上,脑袋靠在他锁骨的位置,大口地呼着笨重的气息。
暧昧过后的气味夹杂着衣服阴干的味道,浓郁又不算好闻。她摇下一点点车窗,新鲜空气如约般灌了进来。
轻盈的月如水,映出两边绵延的茂盛青草,晃动的影子落在小路上。天边的星星还是很稀疏,温妤甚至可以数清楚那框在一小块车窗内的星星,“共六颗星星。”
周遂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天幕似乎就在眼前。
今晚的星星很少,却很亮,有点虚浮的浪漫。
第47章 找热源
逢城的冬天, 总是这样缠着雨,寒风刺骨。
研学活动结束后,温妤迎来了她的寒假。她今年没有选择出去打寒假工挣钱, 打算一整个寒假的时间都在家里陪着年迈的温奶奶。
家里没有装空调, 只有一个老旧的小太阳可以取暖,为了省电,她大多数窝在床上。就像现在, 本来窝着窝着睡着了,却被一通响亮的电话铃声吵醒。
温妤艰难地摸到枕头缝隙里的手机,迷迷糊糊看了一眼, 屏幕上赫然是熟悉的备注。
周遂砚无甚波澜的语气通过听筒传进来:“发个家里的地址过来。”
“干嘛?”
周遂砚反问:“你的宠物蛇不要了?”
温妤挂掉电话,努努嘴,磨磨蹭蹭发送家里的地址过去。
几个小时之后,她原本以为会是祝叔帮忙把钱兜送回来,毕竟之前出去研学的时候钱兜都是交由他来照顾的,可当在院门口看见纹丝不动的周遂砚时, 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他身穿灰羊绒大衣, 领口随意翻着驼色高领毛衣边缘,左手稳稳举着一把远超常规尺寸的黑色长柄伞,右手提着的透明饲养箱是画面里唯一的亮色,而袖口露出的银灰色机械表链在雨雾里泛着冷光。
温妤就那样站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 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惊讶, 又很快消失不见。
周遂砚从她抿紧的唇线游移到微微蹙起的眉峰, 款款挪步走向她, 好整以暇地歪头道:“几天不见,不认识了?”
她抬头凝视他,实话实说:“没想过你会亲自来。”伞面边缘垂下的雨帘在两人的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温妤接过他递来的透明饲养箱, 箱内盘踞成精致螺旋的钱兜突然动了一下,细长的信子快速吞吐,明显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
正当她想转身离开时,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不动。
“你不走吗?”
周遂砚对她疏离赶人的态度不太满意,眼底一片冷然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温妤在心里细想,好像这么久了确实没带他进过家门,更何况人家大老远跑过来帮她运宠物蛇,至少还是要喝上一口茶作为感谢的。
“那进来吧。”
屋内的温度没有比外面暖多少,那张供香桌上面依然插着正在燃烧的香烛。周遂砚的目光放在那张遗照上,转而开始打量周围的一切。
倏然,温奶奶双手拄着拐杖从房间里出来,她每一步都要先将重心压在前脚掌,再艰难地拖动后脚跟。
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她穿棉袄的样子,驼峰般的后背把枣红色棉衣领撑得老高,领口与后颈之间却空出核桃大小的三角区,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衬衣。
“囡囡,谁来了?”她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咳嗽起来,整个上半身向前折叠成更小的锐角。
温妤忙不迭过去搀扶着帮她顺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周遂砚的身份。
周遂砚自顾自介绍道:“奶奶,我是周遂砚,温妤的男朋友。”
温妤一脸懵逼,瞪大眼睛看向他。这人演戏演过头了吧,当初只说在他父母面前假扮情侣关系,又没让他要在她家人面前演戏。
所以这
又是闹哪出?
温奶奶的眼睛亮得惊人,随即抓住温妤的胳膊反复确认:“是男朋友?”不等她回答,又问:“哪里人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周遂砚自报家门,“逢城人,三十四岁,以前是舞台剧演员,现在是一名舞台剧编剧。”
“这个年龄和我们家囡囡相差有点大,不过年纪大点也可以,比较会照顾人。”说着说着,温奶奶眼眶忽然红了,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却带着笑:“总算有人替我看着你了。”
自从温奶奶得知温妤和青梅竹马贺君珩分手后,除了惋惜外,更多的是害怕自己走后她会没人撑腰。
温妤瞬间顿悟,其实也可以利用这层虚假的关系,让奶奶不用这么操心自己的后半辈子,让她心定地认为自己也是有人陪伴、有人照应的。
于是她半真半假道:“他很好,也很照顾我。”
温奶奶听后更开心了,拉着周遂砚的手放在自家孙女手背上,欣慰地说:“今天家里包饺子,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吧。”
周遂砚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妤一眼,才道:“好。”
——
碗里装满的馅料是韭菜猪肉,里面还掺杂了些许切碎的蘑菇,泛着油光,完美融合在一起。
温妤进厨房用瓷碗对着水龙头装一碗生水,顺带拿了筷子和勺子出来。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周遂砚不知何时把那件灰羊绒大衣给脱了,里面的高领毛衣穿在他身上别有一番风味。
温奶奶在柜子里艰难地掏那个无边沿的盖垫,打算用来盛放刚包好的生水饺。
周遂砚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我来吧,需要找什么?”
温奶奶蹒跚退让几步,笑着说:“一个用高粱杆手工缝制的盖垫。”
他蹲下身子朝柜子里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后面,看见了那个圆圆的、像盖子一样的东西,伸手翻找出来。
“是这个吗?”
“是这个。”温奶奶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撑在拐杖上,补充说:“这还是赶集的时候囡囡给我买的。”
温妤盯着周遂砚的侧脸,家里的灯管偏暗黄,打在他脸上的光很细腻。
出神之际,她听见妹妹温楠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奶奶,姐,我回来啦。”她进门的时候收了伞,把拉到顶的衣服拉链往下松,终于能喘口气了。
温楠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周遂砚,又惊又喜道:“姐夫,你也在啊!”
周遂砚的眼尾下垂带来温和感,他微微点点头,然后好奇问:“你放了寒假一直和你姐待在一起吗?”
“是啊,我今天去隔壁找我朋友看电影去了。”
温妤阴阳怪气道:“人家没留你吃饭?”
“哎呀姐。”温楠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上去像是在撒娇,“我这不赶在吃饭前回来了嘛。”她扫视一眼桌上的阵仗,火速去洗干净手准备开始干活。
温奶奶一直看着两姐妹互相打闹,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她喜欢这种热闹,平时一个人在家太孤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人给盼回家了。
温奶奶见周遂砚挽起衣袖作势要拿饺子皮,连忙制止道:“饺子皮上有很多面粉,别弄脏了手,我们来就行。”
闻言,温妤沾水的手一顿,眼睫颤动。
周遂砚没回应,径直绕过温奶奶的手,果断拿了一张饺子皮。他食指沾水涂抹在边沿,拿勺子挑了半勺馅放在中央,再用极快的手法捏褶子。
温楠打破沉默道:“哇塞,姐夫,你包饺子的技术杠杠的。”
温妤侧目而视,他刚包好的那个饺子圆鼓鼓的,面皮边缘是半月形的褶皱,给饺子戴上了蕾丝花边。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在银月川做糍粑的情形,只不过糍粑是满月状的。
温奶奶一向知道温妤包出来的饺子,还没下锅就会开始张开嘴巴,于是提醒道:“囡囡,要捏实。”
听罢,温妤加大动作,她虽然很用力在捏实,但手法不对,还是留有透气孔。
“捏合处还是不够紧密。”周遂砚的声音从肩头传来,带着点笑意,却没什么嘲弄的意思。
温妤不太服气,手指僵硬地将馅往中间一挤兑,饺子皮直接裂了。她不耐烦地将其扔进垃圾桶,气鼓鼓,像只生气的河豚。
他再帮她拿了一张新的饺子皮,递给她说:“再试一次。”
她犹豫两三秒才耐着性子接。
周遂砚只俯身,右手轻轻覆上她拿面皮的左手,左手则捏住她捏合的手指,将她的动作往正确的位置带:“不是捏中间,是从右往左,边捏边推。”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食指微微向上推折面皮,“像这样,每折一下,用点力压合,让面皮自己咬住自己。”
温妤的呼吸顿了顿。他的胸膛离她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混着面粉香,说话时他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尖。
她跟着他的力道,指尖在他引导下推折出第一道褶,又一道。这次馅料没再乱跑,反而服帖地被裹在面皮里。当最后一道褶捏合,他松开手时,那个饺子竟稳稳地立在了面板上,边缘的波浪形褶子虽然还歪歪扭扭,却紧紧实实。
“看。”他点了点饺子的肚皮,“它这不就老实了?”
温妤低头,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连带着那排歪歪扭扭的褶子,都带着点烫人的暖意。
温楠拧起鼻尖,控诉道:“你俩专门来虐我和奶奶这两条单身狗的吧。”
温奶奶不解道:“什么是单身狗啊?”
温妤别开眼,不吭声了,半掩在头发下那两只白净的耳朵,不可控制地烫了起来。
——
饭后。
温妤踢了踢温楠的凳脚,催促道:“快去把遥控器拿给我。”
周遂砚看着快马加鞭跑过去拿遥控器的温楠,偏头打趣道:“你使唤你妹妹还真是得心应手啊。”
温楠重新坐回凳子上,把掉下来的刘海夹住,露出那张素净的脸蛋,自豪道:“我可是我姐最忠诚的仆人。”继而重复道:“除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当我姐的仆人了。”
这是在争夺地位呢。
温妤心里乐呵呵,嘴上却嫌弃道:“少刷点视频,净学些有的没的。”
温楠焉头耷脑道:“你网速太快了!”
有人在家里说话,温奶奶也不会像往常那样盯着老式电视机来降低孤独感,她就坐在那,安静地听着这些拌嘴和琐碎日常,惬意又温暖。
温楠想一出是一出,忽然从房间里拿出温妤给她买的积木蛋糕,边侧头仔细看纸张攻略,边拼凑零件,特别认真。
老式电视机画面不是很清晰,温妤的眼睛追随跃动的人群,当画面里主人公望向自己的腕表时,她犹如被提醒那般,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正当她想开口问周遂砚几点钟走时,温楠骤然间随口一说:“明天是赶集日诶,我们早起去赶集吧。”
“赶集?”周遂砚隐隐约约有印象,温奶奶说那个盖垫是温妤去赶集的时候买回来的。
温楠没心没肺地邀请道:“对啊,姐夫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他一会要走了。”
“可以。”
两道声音几乎重合,但长的盖过短的。
温楠看看温妤,又看看周遂砚,须臾“哦”了一声,还是有点失落。
温奶奶怎会不知她的低落情绪,嘴上留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多玩几天再走吧,也当陪陪我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太婆。”
高龄老人确实是见一面少一面,可温妤不允许她这么说自己半只脚踏进棺材,”
奶奶你下次再说什么棺材不棺材的,理你我就是狗。”
温奶奶摆摆手,“好好好,不说,是我说错话了。”
周遂砚知道温妤很紧张奶奶,便顺着她们的话说:“我还没见过你们这边赶集是什么样子的,刚好明天有机会去看看。”
温奶奶很感激他的圆场话,朝他慈祥地展露了一个皱纹堆在一起的笑容。
温妤又瞟了眼时间,起身去柜子里拿药,再兑了一杯温热水,督促温奶奶把药咽下去。
温楠的积木蛋糕刚好拼好,上面铺满清新且繁盛的鲜花,她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尺寸偏大的盒子先暂时装好,然后主动上前搀扶奶奶,说:“今晚我和奶奶睡吧,你俩睡一屋。”
温妤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自打她找来学校那次以来,两人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说到底周遂砚还从未踏足过温妤的房间,那种真真正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
推开门,他一眼便看见那把靠在墙角的吉他,带着刻意的随性,琴头微微歪向书桌,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灰。
书桌的第二层抽屉半开着,露出磁带盒堆叠的棱角。磁带堆里混着几盘自制录音带,标签纸上是不同时期的字迹,最新那卷写着即兴练习。
黑白动漫海报从书桌上方一直蔓延到床头,墙上的动漫人物们静默矗立,见证着这个被打扫干净却依然充满生活褶皱的青春角落。
周遂砚打量着这片陌生的空间,总结出自己对温妤的内心世界涉足未深。就像现在,她堆叠在一起的磁带,他可能一个都没听过,那些墙上熨贴整齐的动漫人物也不认识几个。
他随便指了个口中含剑的侠客形象,问:“这是谁?”
温妤不认为他是感兴趣,转移话题道:“要不要烧水洗澡?”
“好,我去车上拿换洗的衣服。”来之前,他其实没打算留下来,因为要在年前和外公去拜访一位故人,正好提前收拾的那几身行头现在派上用场了。
这么冷的天气里水很难烧热,再加上浴室里也没有灯暖,周遂砚洗澡的时间比平时缩短一半。
他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温妤已经躺下,正背对着他在玩手机。
床垫下陷,温妤感受到他的靠近,没搭理,依旧沉浸在游戏的排位赛里。池屹的游戏技术很顶,她很爱和他一起玩游戏。
他瞥到那个熟悉的游戏昵称,神色慢慢沉了下去,“明天要早起,还不睡?”
“玩完这局。”温妤依旧只给他一个背影。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游戏胜利结束。期间她不知道他在干嘛,或许又是用手机看剧本,或者看新闻、股市这一类她不懂又不感冒的东西吧。
温妤给手机充上电,转身说:“那我关灯了?”
周遂砚“嗯”了一声,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抓着被子和她一起躺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猛猛地拍打着窗户。
寒气像细密的针,钻进被子里。温妤蜷缩成一团,脚趾跟踩在碎冰上似的,每动一下都带着僵硬的凉意。
她悄悄把脚往被子深处缩,碰到的只有同样冰冷的床单。
身旁的周遂砚呼吸均匀,似乎早已熟睡。她不敢动作太大,怕惊扰到他,只能任由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无论怎么闭眼都很清醒。
温妤的大脑在胡思乱想,陡然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贴上了自己的脚背。她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那温度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像温水漫过寒潭,小心翼翼又略微强势地包裹住她冰凉的脚趾。
黑暗中,她把脚偷偷往旁边移动,挣脱开这片温热。不料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的周遂砚,胸腔震动道:“过来。”
原来他还没睡。
温妤犹豫片刻,紧接着照做不误,把脚往他那边又凑了凑,犹如一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温妤闭上眼睛,感受着两人脚掌心相贴的温度,笨拙又真诚。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带着酸涩又复杂的情绪入眠——
作者有话说:好朋友总是控诉我不会写小甜文,怎么样这章是不是很甜,诶嘿晚安~
第48章 赶年集
晨光已然熹微, 街上人头攒动,拥挤到找一个停车位都费劲。
温妤坐在副驾驶,指路让周遂砚将车停在一所幼儿园的旁边。现在小孩子们都放寒假了, 这个位置不仅离集市近, 还免费。
温楠背上毛茸茸的斜挎包,利落下车。风吹跑刘海,她立马蹦跶上前挽住温妤的胳膊, 将脸埋进去说:“早餐吃啥呢?”
“不知道。”温妤确实不知道,集市的早餐大多为摆摊,品种多样, 看都看不过来。
温楠没招了,转头去问周遂砚:“姐夫,我们早餐吃啥呢?”
温妤用一种格外嫌弃的眼神斜睨她:“这一声声姐夫叫的,比我这个亲姐还要加倍亲。”可当这话一出,她又后悔了,有点微妙又有点奇怪。
温楠在玩帽子上耷拉下来的小毛球, 好笑道:“我哪有, 明明是因为你说不知道,我才问姐夫的好吧。”
温妤盯住她细瞧,光打在她脸上,明显有回春的迹象, 整体看上去没那么老成和呆滞, 也更爱开口讲话, 看来找的心理医生效果还不错。
周遂砚兜里的手机持续震动,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一会看看。”
温妤不喜欢他那模棱两可的答案,摆明了没有走心,她的语气莫名不太好:“你要是忙的话先回去吧, 其实也就那样,没什么好逛的。”
他放在兜里的手暗暗按熄手机震动,侧过脸,唇角勾了勾,“想吃你们这的特产。”
这里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对面好长一条早点过道,摊位后面有很多桌子和塑料板凳。大爷大妈们一边聊八卦,一边吃早餐,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温妤带他来了一家生意最火爆的摊位,这是她们家乡出了名的早餐铺,手工肉丸和薯粉都是纯手工制作,假一赔十。
摊位的王阿姨见到温妤就说:“哎呦,你都好久没来我这做生意了,学校放寒假啦?”她转而瞧着眼前的男人面生,好奇心驱使,偷摸拉着温妤小声问:“新找的男朋友?”
稍微认识温妤的人都知道,她和贺君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王阿姨能问出这种话,温妤断定大家已经知晓她和贺君珩分手的事,应该是贺母这个大嘴巴子传出去的,指不定背后说成啥样了。
温妤没接话,只说:“要三份大碗混搭的薯粉和肉丸,中等辣度,都要葱花。”她继而又拿了油条和驴打滚,提前结了帐。
大概等待七八分钟,早餐上齐了。
周遂砚拆开三双一次性筷子,两两筷子间相互摩擦,剔除上面扎嘴的毛刺,一人一双递过去。
温楠被喷薄而出的汤汁味香迷糊了,接过筷子,开始狼吞虎咽。她吃完碗里的还嘴馋,知会一声后跑出去别的摊位觅食了。
温妤吃饭速度很慢,碗里的薯粉还有一半,她不疾不徐地瞥向周遂砚碗里,只剩下汤汁和飘浮的肉沫,看来挺合他的胃口。
周遂砚照常额外配了杯豆浆,等她吃完,他也刚好喝完。
——
周遂砚裹紧外套,跟着带路的温妤钻进人潮,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年集这回事。
卖冻鱼的大叔穿件军大衣蹲在铁桶后,冻红的手抓起条十斤重的胖头鱼往秤上一扔,塑料袋在寒风里发出哗啦声响;糖画摊子前,老人手腕轻转,金黄糖浆在青石板上游走,转眼就变出条摇头摆尾的糖龙。
好生热闹,年味也很足。
“要不要尝尝这个?”周遂砚突然拽住温妤,视线落在前面那个手里举着串裹满芝麻的糖球的小女孩身上。
温妤也看向那串糖球,她还记得小时候偶得机会和温母去上街,因为馋别的小孩手里的糖球,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被温母揪着耳朵一
顿破口大骂。
她微微转头看了眼周围的参照物,好像就是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让人当猴观看。
就在她陷入回忆的间隙,周遂砚已经买了串糖球回来,“不说话权当你默认了。”
他还是那么霸道,不容置喙。
温妤咬下去,甜汁混着山楂的酸在舌尖爆开,她不禁鼻子也跟着酸涩起来,生怕眼泪掉下来,于是转移话题道:“不知道我妹跑哪里去了。”
周遂砚文明礼让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见她皱眉,“打个电话问问吧,临近年关,人多眼杂。”
而此刻的温楠,正站在年货摊子面前看人写对联,她在电话里向温妤说明具体方位,最后还不忘说一句:“我这不是给你们俩留私人空间嘛。”
温妤和周遂砚顺着温楠的方位靠近年货摊子,一来便看见穿花棉袄的大妈正在和摊主理论。
“你这福字纸太薄,去年我家贴的,还没到正月十五就被风吹破了。”
摊主举起一张烫金福字晃了晃:“大姐您放心,我们这是三层加厚辐射膜,别说刮风,下冰雹都不带怕的!”
话音刚落,温楠感觉到有人在戳自己的后背,她不乐意地回头,看清是自己姐姐后霎时恢复笑容:“姐,我们也买点窗花回去贴吧。”
要说起家里贴窗花,还是温爷爷在世的时候家里才有这项活动,他写得一手漂亮字,每年的窗花和对联都由他亲手提笔。
温妤想想也该让死气沉沉的家里多几抹鲜艳的颜色了,点点头说:“挑几张你喜欢的吧。”
温楠挑挑选选,拿了几张十字如意海棠纹和柿蒂纹形状的窗花,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蠢蠢欲动道:“这个对联和福字还能自己写诶。”
她对自己的字很有自知之明,于是把目光放在温妤身上,用眼神示意,想让温妤来写。
温妤连忙拒绝道:“别看我,我字不好看,而且我也不会写毛笔字。”
摊主刚收完前一个客户的钱,喜笑颜开道:“我这边也可以代写。”他将晾干的几幅对联摊开,“你们看看这种字体满不满意,代写的话费用另收。”
温妤短暂地凝视红纸黑字,不丑,但也谈不上好看。商品交易没达到她心里的那把秤,花钱就不太乐意了。
“算了吧。”
温楠不死心道:“家里这么多年都没贴过对联了,我们就买一对好不好?”
摊主用精明锐利的眼神打量温妤:“你看这妹子挺想要的,过年贴对联也喜庆,亏不了一点啊。”
温妤完全能够支付这笔费用,可货不等价,她又向来没有注重情绪价值的意识,此时此刻一点都将就不了。
乞丐第一步是翻找垃圾桶想要吃饱,而不是饿死也要换一首诗,来达到所谓的灵魂共鸣。
周遂砚忽然开口问摊主:“如果是我们自己写的话,不需要收取额外的费用吧。”
温妤微微有些茫然,又有些惊讶,她原以为他会直接大手一挥说不用找零钱的。
摊主今日赚得盆满钵满,于是便不在意这一星半点的,“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当卖你们一个人情了。”生意人,说尽漂亮话,只为给谋利争取一个长远的机会。
周遂砚站在方桌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他先取过一支兼毫毛笔,在清水碗里轻轻涮了涮,侧目问:“要写哪副?”
“你选吧。”温妤懒洋洋地又把问题抛回给他。
他抬眼扫过墙上的春联集锦:“就写欢天喜地度佳节,张灯结彩迎新春吧。”紧接着笔锋遇水渐次展开,像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莲花。
温妤屏住呼吸,见他手腕轻悬,笔尖在红纸上方顿了顿,随即落笔。墨色在纸上晕开的瞬间,她霎时想起书法课上老师说的力透纸背。
他的字确实有这种魔力,横画起笔藏锋,收笔时带着细微的飞白,就像现在写的春字,长捺舒展如羽翼,整体藏着说不尽的妥帖。
周遂砚写横批的时候温妤伸手想碰,被他拨开:“小心蹭花,墨还没干。”他指尖沾着点墨痕,不小心印在她有纹身的手背上,变成了蛇吐墨梅。
结束后,他把笔挂回笔山,抽出纸巾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
弹指之间,围住的人群突然沸腾。
“小伙子字写得真不错嘞,能帮我写一副对联吗?”
“还有我,我这有三副对联。”
“还有我,还有我。”
他们大多数都是没上过学的,却也能看出字体的好坏,趋之若鹜地想让自己的对联锦上添花。
温妤露出狡黠的神情,毫不犹豫地把周遂砚给卖了,“可以可以,上联十块钱,下联也是十块钱,横批五块钱。”她真是去哪都忘不了钻赚钱的空子。
周遂砚气笑了,默许她的财迷属性。
一共花了好几个小时,写了整整二十副对联,净赚五百块,这钱最后全部进了温楠那个毛茸茸的斜挎包里。
温妤说是赏她的零花钱。
人群散去,拍打过来的空气都是甜的。周遂砚正活络酸胀的手臂,不料一个大妈打道回府,手里挂着个显眼的红塑料袋,塞他怀里说:“这百年好合的十字绣送你俩了,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挂新房,来年生个大胖娃娃。”
温妤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想过这么早结婚,也没想过要孩子,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周遂砚,那更不可能了。
无论是人生阅历还是家境,都是云泥之别。她想过,等这座海市蜃楼坍塌了,就回归原本寡淡无味的生活。
——
暮色漫上来,盖住整个天空。
温妤透过挡风玻璃,远远瞧见温奶奶戴着毛线帽子,坐在院子门口朝路口的方向张望。她火急火燎跳下车,酸涩道:“这么冷的天,怎么坐在这里啊?”
温奶奶挣扎着起身:“我猜你们快回来了。”她还掀开难翻的衣角说:“我身上贴了暖宝宝,不冷。”
温妤真是拿她这个老小孩没办法。
温奶奶看向周遂砚,小心翼翼道:“我们这边的小集市还可以吧。”
温妤不喜欢温奶奶对待周遂砚的态度,总有种把自己放在低位的姿态,去刻意讨好他,尽管知道奶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
周遂砚随和道:“挺有意思的。”
“奶奶,我们今天买了好多东西,你快看。”温楠拎着的袋子撑得鼓鼓囊囊,里面有她精心挑的窗花、周遂砚写的对联,还有那副被大妈硬塞进来的百年好合十字绣。
温楠小嘴不停地跟温奶奶念叨今日的见闻,没一会儿便搀扶着她回屋,把温妤和周遂砚两人甩在身后。
茫茫夜色里,温妤又听见周遂砚的手机来电铃声,还有他毫无情绪地回应对面说今晚回去。
她站在风中,心情被风吹得摇摆不定,七零八落。
温楠发现两人还没进来,加大音量朝外头喊:“姐,姐夫,快来贴对联和窗花!”
周遂砚循着声音看过去,和电话里的人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等走近,温妤发现温楠还在捣鼓那些小玩意儿,她站定,轻声道:“明天再来贴吧,现在很晚了。”实则她不想耽误周遂砚的时间。
温楠一边打蝴蝶结,一边很认真地说:“打铁要趁热,明天肯定达不到当下的期待感。”她见姐姐脸上没有半分松动,补充说:“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何况现在时间还早。”
冬天只是外面的天色暗得快,指针现在还没有拨到七点。
温奶奶端着一个陶碗,里面装着刚洗好的冬枣,“妹妹要贴随她去咯。”
温妤执拗不过,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门的两边朝里敞开,刚好光线很足。温妤把下午买的半卷胶带从袋子里掏
出来。
她看周遂砚举着横批在门上比对,仰着脖子喊:“再往左边高一点。”
他左手捏着胶带边缘,右手举横批的姿势像举着什么易碎品。风卷着湿气刮过,红纸边角突然打在他的手背上,胶带啪嗒掉在地上。
温妤弯腰捡胶带,阴阳道:“没贴过对联?”
周遂砚低头看他,“贴是贴过,就是你这指挥比我贴还累,往左还是往右?”
“别动!”她按住他举着横批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压出红印,“就这个位置。”
胶带撕拉时发出滋滋声响,她听见他在头顶轻笑,“刚才还说左,现在又说就这个位置,你的嘴变得比天气预报还快。”
温妤灵光一闪,报复性将胶带贴在他指骨上,旋即招牌死亡微笑。
温楠刚找米糊回来,轻咳了两声,闹出点死动静。
周遂砚岿然不动,温妤慌忙抽回还贴在他手背上的手,横批已经歪了半寸。
温楠捣碎搅拌米糊时,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喔。”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联在门框两侧贴妥,最后贴门心时,温楠执意要贴那对福字倒着的小斗方。温妤蹲在门边涂米糊,又把福字往门板上按,拇指在金粉字中心按出个浅窝。
“小时候爷爷说过,倒贴福字要按三下,福气才能扎根。”她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
周遂砚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的睫毛看,很长,很浓密,也很卷翘。
看着眼前的福字,温妤其实挺难过的。很久很久都没感受过年味了,抓住热闹和幸福的瞬间,她更害怕的是它们消失所带来的落差感。
温楠捂着冻红的耳朵,又哈着气给自己暖手,“再把窗花贴完就完事了。”
话音刚落不过瞬息,周遂砚放在凳子上的手机又响了,铃声如同催命鬼一样不请自来。
温妤的内心隐隐有些失落。
果然热闹和幸福都是不属于自己的。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遂砚眉宇间涌现不悦,回答说:“现在回来。”
她知道,他又要离开了。
温奶奶下完米,切好菜,进门听见周遂砚说要走,加快脚步上前说:“很快就吃饭了。”
他穿好外套,“我有事得马上赶回去。”
温妤不知道他口中的有事到底是什么事,她无权过问,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告诉她。
“怪我,动作太磨蹭了。”温奶奶有些自责,见周遂砚就要走,推着温妤向前说:囡囡,你快去送送。”
引擎发动的声音打破了安静,车头灯的光柱刺破夜色,在凹凸不平的路边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光带。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周遂砚那张周正的脸。他扭头看向立在距离自己一米远的温妤,她缩着脖子,被风吹得有些摇摇欲坠。
这一刻他是动了恻隐之心的,但和外公去拜访的那位故人,对他在青盏剧院的股东候选大有裨益。外公在电话里也一再提醒,对方的时间很难约,错过了明天,基本就没机会了。
理智占尽上风,他开口说:“走了。”
哪怕他的声音很低,也没什么温度,在寂静的夜色里温妤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脑袋。太微小了,在他看来几乎没有回应。
车转弯时,尾灯晃了两下,犹如两颗快要熄灭的星。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在路口拐角,温妤才转身低着头往回走。
风却更冷了。
她那句快到嘴边的注意安全,归隐进难耐的冷空气里,尔后消散不见——
作者有话说:好吧确实是没有甜到两章 :(
第49章 年长者
时光如白驹过隙, 想试图抓住却只剩残枝末影。
这日子刚蒙亮,温妤就起了身。她点开报名的网页,再次确认研究生考试的报名信息。
当初决定走考研这条路的契机, 是她得知在海市戏剧学院这所国家级双一流建设高校读研期间可以免除学杂费的, 而且每个月还会发放一千块钱的生活费补贴。
这在最大程度上解决了她缺钱的根源问题。
这个季节露水重,不宜过早出门。约莫有大片亮光渗透进寝室,温妤才悄咪咪走过去拍醒黎虹, 她的动作很轻,因为怕吵醒另外一个半途加入进来的新室友。
黎虹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些肿, 哼哼唧唧道:“今天你先去图书馆学习吧,我昨晚和傅青山吵架了,心情有些乱。”她也一直在准备考研,不过抢的是本校的名额。
都直接连名带姓喊了,可见吵得不轻。温妤站定有一会儿,轻叹口气, 才转身离开。
她走出宿舍门才打开微信, 看到昨晚池屹发的消息,说又给她寄了一些专业深化阶段的资料,然后还说距离初试不到一个月,要好好加油复习之类的鼓励话术。
池屹如愿考上海市戏剧学院的研究生了, 他选择的是音乐剧专业的导演方向, 而温妤也是跨专业报考的音乐剧专业, 不过她更倾向于幕后的词曲创作方向。
她绕路去一食堂那边拿快递, 还顺带买了份早餐。
前往图书馆这条路,温妤从酷暑走到寒冬,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六点起床, 六点半之前就会坐在图书馆的自习室,然后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在里面学到晚上十一点半。
日复一日,从未松懈过。
她决定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坚持到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为止。
温妤在自习室有个固定的位置,她一坐下,便看见桌上有一颗水果糖和一张小纸条。她微微疑惑之余,看清小纸条上面写着简洁的加油二字,不知道是谁,却被这种陌生人的小举动打动。
她从笔筒里掏出剪刀,将快递袋剪开,取出里面的资料。每一份都熨贴完整,上面还有池屹圈起来的重中之重和一些注解。
池屹在毕业前就对温妤照顾有加,那时她也把他当朋友对待。原本以为毕业后会没什么交集,结果他对她考研的事格外上心,走过一遍的路,试过很多错,于是帮她提前排了很多雷。
一来二往的,两人处成志趣相投的知心朋友。
窗外那棵老树有很多种颜色,长出了一年四季的画面感。温妤学习几个小时,眼睛有些疲劳,脑子也有点混沌,开始望着这棵树的方向出神。
五分钟的身心放松时间。
温妤瞥向一旁的台历本,今天是星期天,和周遂砚最开始约定的日子。她盯住黑色的手机屏幕细想,她忙着考研,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学校,他忙着持股,不是飞国外就是下乡公益考察。如今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星期天了,两人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
正当陷入沉思之际,手机屏幕忽亮。她有一瞬间腾升起莫名的期待,直到看清上面的来电备注是黎虹,这种莫名的小心思才缓和下去。
温妤猫着腰移动,最终躲进厕所才接通。
黎虹在电话那边哭得泣不成声,哆哆嗦嗦道:“温妤,你能不能来栖水茶馆接一下我。”
温妤蹙紧眉头,狐疑道:“怎么不在宿舍睡觉,反而去了那里?”
黎虹正气得浑身筋酸,牙齿都打颤:“一会再和你细说,先来吧,我腿软。”
温妤挂断电话,东西都没来得及拿,腾起两条腿直往校外跑。
——
栖水茶馆内,只有零零散散几位顾客。
温妤走得急,没带围巾和手套,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冻得通红。她一进茶馆,被里面供应充足的暖气包裹,身体回暖。
她对着距离自己最近那个正在扫地的服务员说:“你好,我来接我朋友。”
服务员扯下工作手套,忙不迭问:“你说的是黎小姐吧。”
温妤点点头。
服务员一边领着她走,一边说:“就在我们二楼,应该是和男朋友吵架了,两个人把桌上的茶具都摔碎了。”忽然意识到说得严重,又摆着手说:“不过只是摔东西解气,还好没打架。”
“那先生也算明事理的,走之前还结清了赔偿费。”
温妤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服务员见她没点反应,以为是自己说话不中听,便噤了声。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宽阔,临窗的位置,黎虹正靠在方形桌上。单从后方看过去,很容易让人产生她睡熟了的错觉。
听着动静,黎虹缓慢直起背,扭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温妤从未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黎虹,她的眼睛肿成悲伤蛙,眼睑浮起,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神情黯淡无光。
温妤扯了几张纸,冷着一张脸帮她擦眼泪:“吵架了?”
黎虹舒缓好一会,透过水雾朦朦胧胧看向她说:“分
手了,他出轨。“顷刻间想到什么,她又自我嘲讽地补充:“已经不能用出轨这两个字了,他是个有家室的人,说起来我还是插足人家婚姻的小三。”
温妤面露异色,十足难看,紧接着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
黎虹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苦笑道:“你是不是也不敢相信?傅青山平时表现得多好啊,对我也是有求必应,宠爱无上限。”
温妤依旧不可置信地问:“是不是他一时的气话?”
黎虹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渗透,一股接着一股:“恋爱的这几年,他从来没带我回过家,细究起来的确如此。你还记得银月川的仰月吗?他们睡过,就在我们打糍粑和放孔明灯那天,还是在我眼皮底下眉目传情的。”
先前她一直觉得两个人谈恋爱,需要尊重对方的隐私空间,没必要查手机。不查不知道,一查当场石化在原地。
黎虹用手背尝试将眼泪擦拭干净,结果越挣扎越多,她索性任其竖流,等流到泪痕都快要被窗外卷进来的风吹干,才哑着嗓音说:“男人就是这么个拔屌无情的物种,别指望他们能管住自己的下半身。”
提到这黎虹当场心悸,上个月傅青山应酬喝醉了酒,和她发生了关系,事后她才知道他没做措施。
“怎么办温妤,我这个月好像例假到日子了,但一直没有来。”
温妤的脑袋接收多条炸裂的信息,瞬间脊背发凉,冷汗淋漓。她强迫自己冷静,语气止不住颤抖:“提前知道他的真面目也算是及时止损,之前你还说毕业了要嫁给他,现在真是细思密恐。”
“例假的事等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应该只是推迟了。”其实温妤内心也拿捏不准是不是怀孕了,她不敢往这方面猜测,只能白白先安慰黎虹。
黎虹没办法控制情绪,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可能接受。
温妤自然地顷身过来,以一个半拥抱的姿势虚虚地半环住她,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胳膊:“你看上去很累,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温妤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她正要去拿,不料却被黎虹抢先一步,好不容易缓和好的状态,在瞥见屏幕上那三个字后坍塌,“为什么周遂砚又突然联系你?”
对上黎虹那张苍白无力的脸,温妤一时失语。她的大脑像停止了运转,一片空白。
黎虹将手机关机,扔向桌面,手机因惯性滑出去好远。她疯狂地质问道:“是不是他也想骗你?他和傅青山是兄弟,是不是他也想骗你!”
温妤抓住她胡乱挥舞的双手,心生愧疚地继续圆谎说:“不是的黎虹,可能是他有什么急事,亦或者是按错了号码,你不要紧张。”
黎虹反向捏住温妤的手腕,牛头不对马嘴道:“温妤,年长者的城府和伪装都太恐怖了,他们所谓的春天是我们从未涉足过的领域,然而我们的心思在他们眼里简直不着一缕,你一定要远离他。”
温妤一口咬死道:“我和他没关系,你放心吧。”先前有好几次她想找着机会坦白和周遂砚的关系,都没勇气和契机踏出这一步,如今这种情况,更不能刺激黎虹了。
“好、好、好。”黎虹喃喃着起身去找包。
回学校的途中,温妤不放心,还是带黎虹先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检查的结果是各项指标正常,未怀孕,这让焦急万分的她们都松了口气。
医院距离学校只有十五分钟的脚程,黎虹想透透气,索性拉着温妤陪她一起走路。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默契地缩着脖子,插着衣兜,走回寝室。
半途加入进来的室友今天也在宿舍,她性格内向,基本不会交流,回来床帘一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走廊外面的饮水机待维修,温妤只能找这个室友借点开水。对方虽然很冷漠,但也倒了一小杯开水给她,旋即又戴上耳机拉上床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黎虹不知怎么的,想起当初刚认识温妤的时候,抱着杯子开口说:“你以前的性格和她大差不差,不过熟悉之后便不这样认为了。”
温妤心想,在外人看来,这种性格肯定很招人厌恶吧。
她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去安慰黎虹,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能用自己平时消磨坏情绪的方式说:“要不你去睡会?睡着了就不会东想西想。”
黎虹说好,她现在实在是浑身难受,或许睡着之后不会再想这些肮脏的事了。
温妤没走,坐在椅子上静默地等待,直到黎虹在头顶的床铺上转辗反侧将近有四十分钟,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她拉开阳台门,将手机开机,延迟几秒后微信消息弹出。
【周遂砚:手机为什么突然关机?】
【周遂砚:今晚回梨苑。】
第50章 观棋者
天色彻底暗下来。
墙面上挂着的舞台剧海报更换了新的样式, 更加高级和惊艳。温妤点了支烟咬在唇边,望着海报上那位身着黑色长衫、头戴高帽的人物,浑然没发觉身后有人。
周遂砚将她的烟取下摁灭, 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里。
“说好书房里不准抽烟。”
温妤现在的心情乱成一团糟, 想找个缓解压力的出口,起身说:“那我出去阳台上抽。”
她刚打开书房的门,听见大门那处的门铃响了, 又退回来问:“谁来了?”
他心里猜测应该是新配的秘书来送资料,却好整以暇地挑眉说:“可能是我妈来了。”
温妤瞪大眼睛,连忙朝着空气挥舞了两下, 去去味道,再将烟盒和打火机藏进包里,对着镜面墙整理头发和衣领。
周遂砚觉得她有点可爱,勾着唇去开门。
秘书程肴一米九的大高个,背着个灰色的书包,军绿色长裤垂坠的褶皱堆在帆布鞋上, 手腕上的黑色表带磨出毛边。他的鞋头有些脏, 于是静置道:“哥,我还是不进去了。”
程肴是周遂砚资助的贫困大学生,他那时下乡巡演舞台剧,正巧碰见家里揭不开锅的程肴一家。在了解程肴常年稳居全校第一却面临退学危机的原因后, 他主动选择资助还在读书的程肴, 这份善意的有效期限是大学毕业。
如今周遂砚刚坐上青盏剧院第三方的股东位, 屁股还没坐热, 风雨欲飘摇。程肴大学学的计算机专业,对大数据敏感,周遂砚亟需这样的人才。
周遂砚的视线扫了眼他的鞋子, 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先进来吧,我有事要和你谈。”
程肴的眼睛不敢乱看,低着脑袋沉默地跟在周遂砚身后。
温妤还呆呆地站在一旁,在听见对方喊周遂砚哥哥后,她在脑海中搜寻是哪个亲戚,可千万不能漏了陷。
周遂砚先喊了一声她的姓名,随后说:“帮我把房间的眼镜拿到书房。”
程肴兴许是听见他说话,才把注意力放在温妤身上,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疑惑,然后朝着她绽放一个友善的笑容。
温妤回之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身去房间里拿眼镜。
再回来时,周遂砚和程肴两个人已经在聊新档期上映的音乐剧,水深火热的。
周遂砚接过她手中的眼镜,佩戴,垂首继续看资料。
程肴不紧不慢道:“还是让佳禾姐当核心角色吗?”
“她能力出众,粉丝黏性强,对我们新一期的宣传活动大有裨益。”
程肴听懂了,轻点头 。
温妤快走出书房的脚忽然顿了一下,旋即带上了门。她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黎虹发了条消息,对面没回复,应该还在睡觉。
她的喉咙深处像被无数细小的砂纸摩擦着,一股焦躁感从胃里翻腾上来,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急需一口浓烈的烟雾来将这些烦心事驱逐出境。
周遂砚多次强调不喜欢她在房间还有书房抽烟,家里又有其他人在,于是只能被迫躲进浴室,坐在马桶盖上烟雾缭绕。
一根接着一根,越抽越心烦意乱。温妤原本打算抽完手里这燃了半截的烟就停手,不料浴室门开了。
周遂砚闻到味道后拧紧眉头,待看清地上躺着的烟屁股,冷声问:“备考的压力大?”
温妤透过烟雾,眯着眼睛反问:“傅青山是个有家室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遂砚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动半分,冷眼旁观道:“那是别人的事。”
“可黎虹是我朋友!”温妤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说这话有些越界了,可他怎么可以冷血成这样。
他的脸显得几分森然,一板一眼道:“所以你今晚要因为别人和我吵架是吗?”
她揪住这个问题不放,拔高音量吼道:“我说了她不是别人!”情绪失控下,她将烟头扔向他,火星精准无误地摔在他的手背上,洇出红痕。
他竟然没躲。
那道红痕像枚突兀的印章,盖在他常年握笔的指节旁。
周遂砚只是缓缓抬眼,眸色深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现在满意了?”
“用伤害解决问题,温妤,你和那些哭闹打滚的孩子没区别。”他的语气极为克制,但话底,却仿佛隐隐裹挟着风暴的暗流在慢慢地涌动。
温妤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早就洞悉了一切,却选择了沉默这个最残忍的方式。
“是,我在你眼中永远都是小学生的幼稚行为!”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硬生生憋回去:“而你呢?周遂砚,你除了像个观棋者一样站在棋盘外,你还会说什么?”
这段时间跟个无情的机器一样备考,黎虹这边又突发状况,现在感觉整个人都要疯了。
周遂砚弯腰,掐住她的下巴,手背上蜿蜒的青筋攀附而上,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成年人的世界里,真相往往裹着毒药。你朋友非要亲手剥开糖衣,就得有吞毒药的勇气。”
温妤瞳孔里的光明明灭灭,他的话太过于犀利,残酷到无法接受需要吞毒药的人是黎虹。可明明都是傅青山的错,凭什么反而是受害者要接受惩罚。
太不公平了。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话锋一转道:“所以我也在吞服慢性毒药是吗?”
周遂砚神色稍顿,出口反驳:“我和他不一样。”
正当温妤想问哪里不一样时,他捏住她下巴的手一用力,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堵住了她的话。
她思绪翻飞,有些机械、麻木地承受着他的唇齿掠夺。
周遂砚犹如在亲吻一尊不会动弹的石像,他另起动作,铺满老茧的手盈盈一握,触及又硬又硌手的肿块。
他按住她那玉峰挺拔处:“你是不是这里不舒服?”局部皮肤的温度也明显是增高的。
温妤确实时不时会感受到疼痛或胸闷气短,她一直以为是学业压力太大导致的,等考完就没事了,于是没怎么在意过这个问题。
她不想小题大做,半真半假道:“偶尔会有刺痛疼。”
周遂砚帮她搭好内衣背扣,捋顺打底衣,拉着她起身,边走边说:“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
晚上十一点,市中心医院。
超声科门外的塑料长椅上还零零碎碎坐着几个人,温妤也在其中,她最近太过于劳累,这个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晃晃闷沉的脑袋,将缩进衣袖的手伸出来:“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出门走得急,手机落在家里了。她算算时间,黎虹应该睡醒了,理应知会一声,不能叫人担心。
周遂砚想也没想地递给她。
温妤按亮屏幕,没什么情绪地说:“不知道密码。”
他接过,按了几个没有意义的数字,手机解锁,再次递给她。
刺鼻的消毒水味,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阴冷的穿堂风。走廊里时不时有护士和病患来回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实在不是一个打电话的理想地。
温妤拿着手机往走廊尽头走,直至来到开了三分之一的窗边,才低头看着屏幕。页面很干净,排列整齐,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软件。
手机里有两张电话卡,她谨慎地用另外一个号码打过去,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接通。她随便找的理由怕露馅,简单向黎虹说明了情况便挂断电话。
对黎虹撒谎会让她的良心受到谴责,于心不安,次次如此。
温妤垂眸反思,得不出结果,索性在心里告诫自己下次一定要实诚。正当转身想走时,她倏然被那个绿色的微信标吸睛,右上角的红点显示有几百条消息。
犹豫半晌,她鬼使神差地点进微信,形形色色的消息闯进眼中。关于工作的群消息,周遂砚都没有设置免打扰,还能看到正在进来的最新消息。他的通讯录有上千人,备注全是规规矩矩的姓名,有些冷冰冰的。由于没有设置置顶,沧海一粟,温妤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头像在哪里了。
他每次找自己是不是都通过搜索?
思虑此,她的心脏莫名涨涨的,泛起难言的酸涩。
待的时间有些久了,温妤退出界面,清理后台,果断按熄屏幕。待她返回超声科门口,刚好听见医生在念她的名字。
“准备一下,马上就到你了,可以先把外套脱了。”
周遂砚忙不迭起身,“不知道里面还要多久,先不脱。”
温妤脱衣服的手顿住,又乖乖把拉链重新拉到顶,她怕一坐下又想睡觉,便背靠墙壁曲着腿站立。
还真被他猜对了,过了将近十分钟医生才来喊人进去。
超声科的检查室里,看电脑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医生。上一个做检查的病患还躺在病床上,整个上半身的衣服全被撩至下巴处,里面没有遮挡视线的帘子或者窄屏风,不仅如此,眼前的男医生还频频回头。
温妤瞬间觉得天都塌了。
她二话不说,毅然决然选择开门逃离。
“我不想做检查了。”排了这么久的队,心中觉得惋惜,可自尊心作祟,她没有办法在那样的条件下做检查。哪怕知道在医生面前无性别这个理,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一道坎。
周遂砚拽住她的手腕,问:“怎么了?”
温妤尝试甩开他的手,反被他牢牢一把攥住,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重复道:“我不想做检查了。”
“别闹。”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身体健康面前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
周遂砚缓声安抚道:“有什么问题你和我说。”
话音刚落,男医生又出来喊,振振有词道:“温妤是哪位?怎么叫半天没人回应?还做不做了,不做别耽误后面排队的人。”他的语气很不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这些话让温妤觉得更不舒服,想回家的心情达到顶峰。
周遂砚的目光在男医生身上扫视一圈,立即明白了她的难堪和扭捏。他看似温润,实则强势道:“家属可以陪同吗?”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情侣,做个检查而已,也要矫情到有人陪才能做。”对方一边念叨,一边又说:“快进来,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温妤忍着即将要爆发的情绪,慢吞吞进去,站在床边。
动手操作的是个女医生,班味很重,态度冷冷的。她戴着口罩,声音听上去又
闷又哑:“自己把衣服全撩起来。”
温妤磨磨蹭蹭躺下,照做不误。
拍完腋下两处,女医生偏头打了个喷嚏,然后将探头放在她的沟壑处,引导道:“夹紧。”
温妤想起什么似的,瞬间面红耳赤,扭头看向周遂砚。他的背影屹立在那张电脑桌的旁边,岿然不动,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那位男医生完全被他挺拔落拓的身形遮挡,甚至只能窥见电脑的一角。
心脏悬了整日的空洞,让什么温软的东西从底往上,一寸寸填实了,连带着她指尖蜷起的力道都松了一些。
做彩超的过程有点煎熬,直至结束,温妤穿好衣服,那层粘粘滑滑的耦合剂覆在皮肤上依旧有些难受。
打印结果直接在自助机上面完成,返回面诊室时,主治医生说结果不是很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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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遂砚的神色有些难看:“需要进行手术吗?”
“我的建议是先吃一个疗程的药物,再过来复查。患者本人少熬夜、少生气、少喝咖啡、少吃辛辣的食物,然后多运动,最重要的就是注意心情。”
主治医生无奈地叹气道:“年轻人压力大,爱生闷气,饮食习惯也不健康,每天来会诊的人队伍排成一条长龙。”
周遂砚不放心,又问:“如果复查的结果不理想,是不是后续还是要进行手术?”
“是的,但如果你能将我刚刚说的建议听进去并落实,也是可以避免开刀的。”
“好的,谢谢医生。”周遂砚说完,收拾好相关的纸质单,拉着温妤去取药。
当两人走出医院的大门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刺骨的寒风凛冽,无情地往身体里钻。
周遂砚感受到温妤正瑟瑟发抖,他不动声色道:“你在大厅等我,我先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她点头如捣蒜,拔腿就跑,躲在玻璃门后面那棵招财树旁边,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
很快,那辆打着双闪的宾利停在门口。
温妤关上车门,隔绝正呼呼吹的冷空气,她刚系上安全带,便清晰地听见周遂砚说:“先搬回梨苑。”
她面无表情地应:“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再说了我还要备考,马上就初试了。”
“考试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她几乎脱口而出:“考试。”
他沉重地看向她,咬牙切齿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回梨苑后我会亲自盯着你的饮食起居。”
“不然我就把你生病的事告诉奶奶,我猜你也不想让她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你担心吧。”
温妤这才说好,表面很温顺的样子,实则她的内心在骂这老混蛋居然搞威胁,真是卑鄙无耻!——
作者有话说:如果要用动物来形容周大编剧和小妤的话,那便是狐狸和刺猬。
狐狸是典型的智谋家,周大编剧有手腕也会拿捏人心,不仅控制欲强还精于算计,忠于自己的准则或利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天生的执棋者,总的来说还蛮阴险狡诈。
而小妤如同刺猬一样竖起尖锐的长刺处在防御状态,总爱说反话,不懂得表达自己的需求与情感,别人要是欺负她,便会用尖刺狠狠戳回去。可掰开这层保护壳,里面像棉花一样柔软,并且是渴望被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