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监护人
派出所的白织灯在金属桌面上投下冷光, 温妤低着头在薄纸上签署姓名,她的眉宇间隐隐透露出不悦。
警察用保温杯碰了碰桌角,“未成年人住酒店也需要登记身份信息, 并且需要在现场打电话给监护人确认后才可以入住。”
温妤不知道还有这茬, 看来那个宾馆也不正规,当时老板说只需要登记她一个成年人的身份信息就行。
“知道了。”
“你打个电话给家里人,我们这边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警察翻动案卷时突然停顿:“上次那个离家出走的丫头, 父母到场时她在调解室咬破了嘴唇。”看似闲聊实则施压。
温妤在心里吐槽这人真是有病,这么简单的事情非要整得这么麻烦,浪费彼此的时间。
迫于无奈, 她解锁手机滑动通讯录,拇指在妈妈联系人上方悬停了很久都没有勇气按下。最后她按字母顺序滑到最下面,举棋不定片刻,按下那串数字。
电话接通,周遂砚那边有点吵,不等他开口, 温妤抢先说:“我带妹妹来外面开房, 需要监护人确认一下。”
周遂砚走出包厢,寻了个安静的角落问:“在哪?”
不等温妤再次作答,警察伸出手,示意她将拨通的电话给自己。
“是温妤和温楠的家长吧。”
周遂砚沉默两秒, 应答道:“是的。”
温妤警觉地竖起耳朵, 一听清楚, 她眼中的焦虑渐渐褪去, 终于显而易见地呼出一口长气。
警察没发现端倪,又问:“你知道她们出来外面住这件事吗?”
“知道。”他还礼貌询问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她们住的那家宾馆发生了一起捅伤案,这才牵扯出未成年入住时没登记身份信息。现在你们家长知道这回事就行, 怕就怕孩子是离家出走,更何况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也不安全。”
“我现在过来接她们,麻烦告知一下地址。”
“椿树派出所。”
“好的,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后,警察欣慰道:“你看看家长多操心你们,一提到不安全立马就说要过来接人,以后学点乖。”
今晚温妤的耳朵被他念叨的起了一层厚茧,她恨不得立刻拍屁股走人,于是不耐烦地阴阳怪气道:“说了那么多您老人家也渴了,喝点水润润嗓子。”
警察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识相地闭上嘴巴走了。
询问室挂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刺耳。
周遂砚在温妤耐心告罄之际赶来,她在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时下意识放松了肩膀,这个细节让正在做收尾工作的警察停下敲键盘的手。
简单交涉几分钟,里面的职员都没有再节外生枝地进行为难,很快便放人了。
走出椿树派出所,温楠盯着前面那个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气质如芝兰玉树一般儒雅冷峻的背影,凑近温妤耳边好奇问:“他是谁啊?”
温妤耷拉着眼皮,一时讷讷,稍稍迟疑道:“一个朋友。”
温楠哦了一声,嘀嘀咕咕地说:“那你这朋友长得蛮帅的。”她没有多想,毕竟她知道姐姐不会真的打电话给家里,让朋友过来冒充监护人也是情有可原。
直到车门打开,温楠瞧见驾驶位还坐着一个人,并亲切地唤自己的姐姐小温,她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可能不太一般。
车内灯光柔和又敞亮,温楠坐在后排,观察着驾驶位上的司机。他常年左侧车窗晒出的古铜色脸颊与衣领下的苍白形成色差,右眼尾因长期眯眼观察后视镜而堆积出更深的鱼尾纹。
温楠起初一声不吭,思虑过后还是内心不安,试探性问:“姐,你今天怎么没让君珩哥哥出来一起吃饭呀?”
温妤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旋即若无其事地说:“我和他大一那会儿就分手了。”
温楠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还谈过新的男朋友吗?”
这话给温妤问住了,她的嘴巴微动,但又迟迟说不出话,良久后答得有些勉强:“没有。”
话音刚落,周遂砚突然降下一半车窗,她往副驾驶的位置匆匆挑了那么一眼,只一眼,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寡淡无味。
温妤扭头望向窗外,溢进来的风扑在她灰沉沉的脸上,有些许凉意。
——
水雾弥漫,夜色笼罩。
周遂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没穿过的居家鞋,随和道:“家里还有间客房,你跟着姐姐安心住下吧。”
温楠注意到温妤轻车熟路地换好鞋,呆呆傻傻地站在那有些迷糊,待反应过来后大胆问道:“你和我姐很熟吗?”她问出了一路以来心中的疑虑,毕竟两个女孩子住在一个年龄不相仿的男生家里,总觉得很奇怪。
他闻言唇线拉直,偏过头,眼神意味不明,慢条斯理地把问题抛向温妤,“我们很熟吗?”
温妤停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搜肠刮肚没个所以然,她眉头紧锁地对温楠说:“再这么刨根问底你就去外面睡大街。”说完便抬脚往客房的方向走。
温楠闭上嘴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客房一尘不染,床品是冷调的亚麻质地,毛巾叠成标准的三角形,玻璃杯倒扣在托盘里,有点像酒店的复刻版。
温妤把包随意扔在床上,她抬头一瞥,温楠明显有些情绪低落,超绝不经意地问:“睡了一下午,现在饿不饿?”
温楠磨磨蹭蹭放下肩上的书包,老实回了句:“有点饿了。”她这个年龄段正好在长身体,饿得快吃得也多。
“想吃什么?”温妤拍了拍床沿,示意她过来一起看美团上的外卖。
温妤见她听话地坐过来,干脆把手机给她,让她自己挑选合心意的吃食。
温楠垂眸陷入苦恼,她想吃窑鸡,又想吃小龙虾。之所以两者难抉择,是因为她同班同学前天和家长一起外出,其乐融融吃了这两样东西,她很羡慕。
最终,出于价格考虑,她咬着大拇指选了窑鸡,结算的时候把手机还给温妤。
温妤付完钱,目睹温楠正在挠手臂,她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红,连带着脖子那一块都有过敏反应。
“你先去洗头洗澡吧。”
“好。”温楠边挠痒边去书包里拿衣服。
温妤见她拿着外穿的衣服准备进淋浴间,语气不详道:“你睡衣呢?”
温楠静默一瞬,嗫喏道:“这衣服有点短,不打算再穿出去,就拿来当睡衣了。”
温妤听后,心不在焉道:“快去洗吧,一会外卖该到了。”她又怕温楠不会用淋浴间的设备,先一步进去帮她把水放好,再去书房问周遂砚家里有没有治过敏的药。
等温楠沐浴完毕,外卖也准时抵达,温妤拧着门把手在门口唤她出来客厅吃东西。
餐桌上的外卖袋子占据一半的位置,窑鸡棕红色的脆皮泛着油光,锡纸包裹处渗出琥珀色的汁水,旁边堆叠着绯红的小龙虾,辣椒碎和蒜末粘在壳上。
温楠双眼放光地看向温妤,原来姐姐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爱表达。
周遂砚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幅场景,微微勾了勾唇,他伸手从茶几底下掏出医药箱,找出抗过敏药,起身
递给温楠。
“饭后吃一粒。”
不料温楠头脑一热,超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夫。”明显这个称呼她也感到十分陌生,说完后竟满脸羞红。
温妤瞳孔地震,瞬间脑袋木得发胀,呆愣片刻后拍了一下温楠的后脑勺说:“瞎喊什么,赶紧坐下吃饭。”她有些慌乱地开始解阳光玫瑰的包装盒,试图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温楠以为自己闯祸了,缩缩脖子,安静地坐在一旁,开始乖乖戴一次性手套。
温妤知道周遂砚晚上不吃油腻辛辣的东西,给他点了份鲜香的羊肉泡馍。商家考虑到外卖配送时间,没有把馍提前掰好泡在汤里。
他坐在那里一点一点掰馍,随口问道:“你妹妹还在上学?”
温妤答得轻飘:“读高中。”
“周末过来找你玩吗?”他还是盯着她问,明明当事人就坐在他对面,俨然看不见似的。
温楠见温妤没继续说话,于是礼貌应答道:“我生病休学了,来姐姐这里玩两天,然后回家待着。”
周遂砚狐疑道:“严重吗?”
温楠有些恍惚,实诚地点头说:“重度焦虑症,是有点严重。”
“看心理医生了吗?”
“你今天怎么也这么多问题。”温妤原本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至少现在,她不太愿意他和自己的家庭牵扯上太多的瓜葛。
温楠试图缓解尴尬,用手指了指说:“我想吃你面前那个鸡腿。”
温妤顺手将鸡腿和果汁一块儿递给她。
吃完这顿夜宵,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外面的雨停了有一会儿。
温妤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抬头发现温楠抱着枕头已睡熟。她拿着吹风机,准备去客厅靠近阳台那边的小角落里吹头发。
——
黑夜里,电脑屏幕亮得刺眼,周遂砚后颈凸起的骨节随着打字节奏起伏,他在听见开灯的声响后朝里望了一眼,看见温妤拿着吹风机站在电视机前。
她也看了他一眼,内心惊讶他怎么这个点还没有睡觉,于是慢吞吞荡过去问:“怎么还没睡?”
周遂砚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有个剧本比较棘手。”
“那你忙吧。”温妤拉开缠在吹风机上的黑色粗线,“我先去吹个头发。”
他简短地“嗯”了一声。
温妤的头发不算多,再加上前不久刚修短,随便用吹风机捯饬捯饬便干得差不多了。持续的噪音暂停,她一转身,发现周遂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弯腰在饮水机处接水。
她也有点渴,在置物柜的另一边找到自己的杯子,也过去接水喝。
温妤的头发刚洗,飘逸又柔顺,家里新换的洗发水是木质调的,闻着像檀香味。她与周遂砚擦身而过时,他清晰地闻到了这股味道。
她洗完澡没有穿内衣的习惯,睡衣的领口比较宽敞,以至于再次弯腰兑冷水的时候走光了。
周遂砚目不转睛地死死盯住她。
面对他染上情欲的目光,温妤轻轻咬着下唇,不禁挪开视线,冷言抛下一句:“我今天生理期。”她顾虑到妹妹还在客房里,便撒谎了,而且她也不认为他真的能记住自己生理期的日子。
周遂砚的左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倾倒进自己怀里,两人因惯性一前一后各进退一步。他的肩胛骨撞到电视柜发出闷响,柜面玻璃杯里的水面剧烈晃动。
“我只是你一个朋友,没必要把话题聊到生理期上面吧。”他的语气很平,却似有若无地带着点不痛快。
敏感的童年导致温妤从小就特别擅长察言观色,平时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偷偷揣摩他的神情和语气,像现在,她明显知道他不舒服的点在哪里。
但她拒绝一味的迎合,刻意凑近他,漫不经心地放慢语速道:“不然呢,难不成直接和我妹妹说咱俩是炮友?”
“不太好吧。”温妤的尾音拖得很长,戏谑感拉满。
周遂砚听罢,轻挑下眉,耷拉着眼睑看着她说:“你要是不介意,倒是可以和她这么直说。”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服气地骂了句:“敢告诉她的话,你死定了。”随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头也不回地钻回客房。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不显山露水的脸上裹挟着隐隐的不满,藏匿进朦朦胧胧的夜色里。
第32章 不体面
细小分散的云片在浅蓝色的天空中闲逛, 昨天刚下过雨,风里飘荡着氲氤的水雾。
温妤带温楠来了市区的服装店买衣服,鉴于她们两个的穿衣风格迥异不同, 她特意发信息喊黎虹过来一块儿帮忙挑选。
快时尚店铺明亮的灯光与当季流行款陈列架, 店内播放的苦情歌与试衣间门开合的声响交织,店员热情推荐的声音时远时近。
“妹妹,喜欢这件吗?”黎虹将一件荧光色露腰短上衣放在温楠身上比对, 她闲暇之余一直会在小红书和微博上学穿搭,目前来说,品味和眼光都还不错。
温妤一脸嫌弃地说:“这颜色也太吸睛了。”
“你懂啥啊, 年纪轻轻的就是要多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多时尚多朝气蓬勃啊。”她说完又在陈列架上找了件内搭,一并取下来递给温楠,催促她快点去试衣间换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楠偷偷翻看吊牌的价格,这件上衣和内搭加起来要四百多块钱。她窘迫地咬着下嘴唇, 没有换衣服的打算, 坐在矮凳子上等待几分钟。
“换好了吗?”黎虹在门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套搭出来会是怎么样的效果。
温楠闻言立马出来,找了个借口说:“这衣服太小了,穿着腋下有点勒。”她不擅长说谎,说话不仅结结巴巴, 眼神也很飘忽, 温妤一下就识破了她这拙劣的说辞。
温妤冷冰冰道:“不用考虑价格,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给你买衣服。”
黎虹朝温楠眨眨眼, “没事没事,不合适的话我们选其它的,外面那条街都是卖衣服的, 不愁找不到漂亮的衣裳。”话是这么说,但在后面挑衣服的时候她还是尽量看着价格来拿。
“这件复古麻花针织毛衣不错诶,摸着料子很舒服。”黎虹兴奋地问温楠:“怎么样怎么样?”
温楠喜欢这种风格的衣服,可仔细一想,她又不会搭配。
黎虹得知她的顾虑后,顺手帮她挑了件纯棉质感的白色连衣裙,柔声道:“去试试吧。”
温楠还是下意识看了眼吊牌上的价格,发现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抱着衣服再次钻进试衣间。
等待的间隙,黎虹也给温妤相中两套衣服,结果这可恶的女人都给她否了,气得她当场跺脚。
“你给我妹看就行,她这个年龄段比较爱打扮。”
话音刚落,温楠换好衣服出来,她有些不自信地问:“好看吗?”
人靠衣装马靠鞍,温妤在心里默默承诺,等有钱了一定要把她那些旧衣服通通换掉。
黎虹竖起大拇指,夸夸道:“非常好看,妥妥的小清新风文艺少女。”
温楠站在全身镜面前,前后左右转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满意,她敛起笑意,扭头问:“姐,这套你觉得怎么样?”
温妤阔气道:“喜欢就买。”
除了她身上试穿的这套,温妤还给她买了一套其他类型的,外加一件卡其色的翻领风衣。
温妤结账的时候,用支付宝和微信各扫了一次支付二维码才把钱结清。
温楠心里很过意不去。
温妤用警告的语气说:“不要在心里有任何负累,我给你花钱只是因为我愿意把钱花你身上,而且我也能承受住这个价位。”
黎虹的共情能力也很强,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不要有任何压力。”
温楠将店员递过来的粉色手提纸袋牢牢抱在怀里,卖力地点头说:“我知道的。”
三个人逛完
街正准备回去,温妤在路上收到祁梦发来的微信消息,说今晚客人爆满,问她有没有时间来梦屿酒馆登台演出。
温妤偏头问黎虹:“要不要去我兼职的酒馆玩玩?”
“我不是和你说过一直想养猫嘛,刚好今晚和青山约好去他朋友的宠物店里取猫咪。”殊不知,黎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来过,连带着眉眼也弯弯的。
“那下次吧。”
超市门口有个老奶奶,脖子上挂着鲜花项圈,拖着卖麦芽糖的泡沫箱子,手里拽着氢气球白色细绳,吆喝着卖八爪鱼气球。五块钱一个,童叟无欺。
黎虹挑选两个绿色的八爪鱼,给她们两姐妹赔罪道:“呐,拿好气球。”她将细绳直接捆在她们的手上,喋喋不休道:“还有啊,等我和小猫咪见面了,第一个给你们发照片。”
温楠羡慕道:“我也喜欢小猫。”
“你什么时候回去,不急着走的话可以来撸猫。”
“明天就得走。”
“那也没事,你下周放假了再过来玩。”
温楠没再说话,她知道短时间内肯定是出不了家门的。
黎虹的电话铃声响了,她在一旁接完电话后说:“那我先走啦,青山他到十字路口了,那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快去吧,我俩一会去梦姐的酒馆兼职。”
——
梦屿酒馆,整个空间像被塞进沙丁鱼罐头的闹市,挂在墙头的鹿头标本眼神逐渐迷离,仿佛也被这喧闹灌醉。
祁梦刚刚在帮新来的客人寻空位,一转身便看见温妤从门口进来,后面还带着个小妹妹,“可算来了,大家都等你呢。”她看向她身后之人,补充说:“怎么还带了个小妹妹?”
温妤介绍道:“这是我妹妹温楠。”
祁梦笑着说:“你俩长得还挺像的。”
“梦姐,我妹坐那角落行吗?”温妤指着最里面那个供员工暂时休息的高脚凳。
“可以啊,刚好现在客人很多,人多眼杂的,也不太安全。”祁梦放下手中的托盘又说:“你上楼去拿吉他吧,我领她过去先坐着。”
温妤把自己的包扔给温楠,让她乖乖坐好别瞎跑,她一会儿就下来。
温楠以为这里就是同学口中谈论的酒吧,很新奇地左顾右盼。卡座里坐满了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不经意间瞥见一对情侣在接吻,她害羞地收回视线。
这一动作刚好落入祁梦的眼中,她端了杯果汁放桌上说:“第一次来吧,你看起来像那种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
“是的,之前没见过,原来酒吧长这个样子。”
祁梦噗嗤大笑道:“我这是正经的酒馆,和那些酒吧相比,还是太保守了。”
温楠大跌眼镜道:“那酒吧得多开放啊。”
温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语气加重道:“好好念书,少打听什么酒吧!”
温楠小声嘀咕道:“我就是有点好奇嘛。”
温妤很认真地警告道:“好奇也不行,你要是敢去那种地方,我打断你的腿,不开玩笑。”
温楠岔开话题催促道:“姐,你快上台演出吧,我都好多年没听过你弹唱民谣了。”
“马上就上去了。”
温妤今天要弹唱的民谣是春风十里。
她唱歌时总微微仰着头,脖颈线条像把出鞘的细剑,柔灯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蜜蜂色的光晕。
“把所有的春天,都揉进了一个清晨。”
“把所有停不下的言语变成秘密,关上了门。”
“莫名的情愫啊,请问,谁来将它带走呢。”
当温妤再次唱到副歌高潮时,木门被猛地推开,风铃剧烈晃动。她疑惑地眺望一眼,当即石化在原地。
温母逆光站在门口,手机屏幕还亮着定位界面,她一进来便看见温楠坐在角落黑色皮质高脚凳上晃着腿,用吸管戳浸泡过后微微泛白的柠檬片。
温楠随着大家的视线往门口看,震惊又慌张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一个没注意,胳膊肘把桌上的玻璃杯带到地上,摔成两半。
像按了静音键的录音棚似的,全场鸦雀无声,温母踩过满地瓜子和花生壳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她上前拽着温楠,跌跌撞撞连人带包一起拖到温妤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教唆你妹妹一个未成年来酒吧这种腌臜的地方。”
温楠试图解释:“妈你误会了,这里不是酒吧。”
温母强压怒火的嘶哑声线:“我就问你有没有喝酒?”
“我没喝,桌上的是柠檬水。”
温母知晓她不会撒谎的秉性,这才暂时放过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怒火中天地责备道:“你爸为了找你,被别人的电动车压伤一条腿,能不能体谅一下父母,懂点事?”
温母常年操劳导致皮肤暗沉,颧骨处有晒斑,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亮得惊人。
温楠一听温父出事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愧疚地问道:“去医院看了吧,爸爸的腿怎么样了啊?”
温母再次看向温妤,句子像刀片一样劈出去:“扫把星,你满意了吗?”
温妤不小心刮擦一下琴弦,发出一瞬刺耳噪音,她明明已经麻木了,可听到这些刺耳的话,还是会下意识痛一下。
祁梦从楼上抱猫下来,刚刚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忙不迭冲到温妤面前,护着她说:“阿姨,你说话过于难听了,再怎么说温妤也是你的女儿。”
“女儿?”温母嘲讽又无赖地边流泪边说:“来来来,在座的都评评理,她克死我唯一的儿子,我还应该认她这个女儿吗?”
过往的事情被赤裸裸揭开,温妤无所遁形地坐在那里不动弹,任由场上的交谈声将她给淹没。
“家事还请私下解决,摆在明面上大家都不体面。”周遂砚忽然出现,他的身量将温妤遮挡地严严实实。其实他今晚一直在酒馆里,只不过人实在是太多了,温妤压根没注意到他。
“你就是她勾搭上的野男人吧。”这话其实有夸大其词的含量,贺君珩的母亲嘴巴很碎,又爱捕风捉影,等闲言碎语传到温母的耳朵里,早已经是变过质的。
“妈!”温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自己才连累了姐姐,她拖着温母的手臂试图拉着她出去,哀求道:“我们回家吧妈,我再也不偷偷跑出来了。”
温楠使尽浑身解数,硬生生拽走温母。
从头至尾,温妤一句话都没有说,正因为不能够置身事外,她才没有任何资格进行反驳。
越亲近之人,越能给你致命的一击,哪怕刀子没真真切切插进心脏位置。
最后,她在众人的目光下平静又沉默地把温楠落下的手提纸袋还有气球收好,魂不守舍地离开了酒馆——
作者有话说:歌词来自鹿先森乐队唱的《春风十里》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给我一套文章和作者收藏组合拳吗~
第33章 狼尾巴
霓虹灯在温妤眼中融化成彩色油污, 来来往往的路人交谈声像隔着水幕传来。
她在长椅上坐下时膝盖如抽掉骨头般发软,哆哆嗦嗦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连按三次才点燃。
烟头明灭间, 高大的阴影笼罩她的烟圈, 带着酒糟味的呼吸喷在敏感的后颈。那只手掌穿透薄薄的毛衣,她听见脑中有根弦“铮”地断了。
身后是一个面部狰狞的醉酒大汉,人在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缝。
温妤出于本能反应, 用烟头按向对方的眼睑,同时用鞋跟狠狠地跺向对方的足弓。
大汉踉跄时扯向她的骷髅项链,链扣迸裂的脆响混着她吃痛的吸气声, 骷髅吊坠在空中划出弧线,最终滚进污浊的排水沟。
醉酒大汉啐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吼着些关于身体的粗鄙词汇,是市井最下流的称谓,路灯将他的影子扭曲成庞然大物。
他没完没了地继续侮辱道:“没想到穿成这样,前面摸进去这么有料。”色眯眯的目光逐渐往下移动。
温妤一脸怒容, 两只
眼睛仿佛冒着火苗, 裹挟着风暴,前所未有的凶恶。
她今晚非要干死他不可。
场面一片混乱,醉酒大汉的动作笨拙但势大力沉,没一会儿, 温妤便被他挥在地上, 后脑勺磕碰到石头, 她吃痛地闭上眼睛, 脸扭曲成一团。
醉酒大汉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犟,他的脸被她的指甲挠烂了,此刻正火辣辣的疼。他转身想逃走, 不料踩到翻倒的酒瓶,像座坍塌的肉山压向地面。
“哎呦”一声,他迟缓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骂了她一句扫把星,随后从五金店旁边那条巷子溜之大吉。
温妤手捂着脑袋坐在原地,愤怒的心境,掩盖周围所有的声响。宕机了不知多久,她撑着长椅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顷刻间,一对情侣路过,女生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你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温妤一时半会说不出话,缓慢地摇了一下头,一摇晃脑袋更疼了。
“需不需要我们送你去医院啊。”女生用担忧的眼神看了自家男朋友一眼,示意他打电话叫救护车之类的。
“不用,一会我朋友会过来接我。”她有气无力地找了个借口,眼前的两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温妤拍掉手提纸袋粘上的脏东西,检查里面的衣物是否完好无损。路灯打落的光自东向西垂直而来,她无意识地隐入前往梨苑方向的夜色中。
——
指纹锁的蓝光在昏暗廊道里明明灭灭,映得温妤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她还清晰记得当时周遂砚拉着自己录指纹的场景,他说临时搭档也该有个后勤基地。她是不相信的,只当是隔三差五过来喂钱兜不需要耽误他这个大忙人的时间。
电子音机械地报出“认证成功”,她推门的瞬间,空气微微一滞,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脚步。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霓虹的残光渗进来,在墙上割出模糊的轮廓。周遂砚就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影子沉甸甸地压在地板上。
温妤躁动不安问:“还没睡?”
他抬眼,瞳孔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光,似深夜的海面,看不出底下是暗流还是死水。
“嗯。”周遂砚应了一声,没解释,也没动,仿佛他等的不是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昏沉的黑暗,像一层薄薄的膜,谁先戳破,谁就输了。
温妤的手机响了,她怕自己突然晕倒在半路,便提前设了个最大音量的闹钟以防万一来求救。屏幕的亮度达到最大,将她灰蒙蒙的脸庞悉数照明,上面还有被风吹干的斑驳血迹。
打火机的火苗抖动,周遂砚刻意把目光钉在指尖明灭的红点上,可余光里她颧骨那片淤青仍在灼烧视网膜,比烟头烫穿真皮沙发的痕迹更刺目。
当烟灰簌簌落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时,他突然掐灭还剩大半的烟,命令道:“过来。”
她已经心累到没力气再去计较他话里夹带的情绪,挪步过去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周遂砚抬手开灯,温妤瞬间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狼狈的模样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她的毛衣领口扯破一道口子,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一个洞,最严重的是右脸颊上那道两厘米长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逐渐升腾的怒火。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没什么,半路遇到个疯子。”她的眸色带着戾气。
“疯子?”周遂砚的声音陡然提高,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注意到她右手关节处的红肿,“你跟人打架了?”
她叹了口气,绕过他的膝盖走向洗手间,“我洗个脸,身上都是灰。”
周遂砚迅速起身跟上她的步伐,犹如一头压着情绪的困兽。
温妤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伤口抓心挠肝般疼。
他倚着洗手间的门框,欲言又止,直到她再次弯腰的时候瞥见她沟壑处雪白的皮肤上泛着明显的指痕淤青,尚存的理智在这一刻决堤。
“谁碰你了?”周遂砚忽然力道很重地抓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意味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手腕上的疼痛让温妤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牵动着后脑勺都跟着痛。她知道他生气时总是这样,越是愤怒,语气反而越平静,只有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暴露真实情绪。
她咬牙不耐烦道:“不是都说了半路遇到个疯子,你耳朵是聋了吗?”
“温妤,你又在撒谎。”周遂砚的声音里带着警告,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今晚她从梦屿酒馆离开,没一会儿他便不放心追了出去,不料跟到中途,她故意穿街走巷把他给甩了。
温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吼道:“你弄疼我了!”
周遂砚对她暴跳如雷的态度很不满,狼尾巴显露,拽着她向浴缸走去,“你知道什么叫疼?”
温妤踉跄着被他拖行,使了吃奶的劲都没有挣脱成功。他一把掀开浴帘,毫不留情地将她推了进去。
“你疯了吗?”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周遂砚按住肩膀。
他拿起花洒,拧开冷水阀,冰冷的水柱瞬间喷涌而出,直冲她的胸口。温妤尖叫一声,本能地蜷缩起来,但周遂砚毫不留情地追着那些痕迹冲刷。
“给我洗干净。”他的声音嘶哑。
冷水浸透她全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侧脸。温妤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愤怒,反而伸手去抢花洒,“你够了!”
他轻易躲开,质问道:“谁的手?”
溅起的小水花溢进鼻腔,温妤剧烈咳嗽起来。浴缸里的水积少成多,漫过她的小腿,溺毙的回忆如洪水猛兽般侵袭着她的感官,妥协道:“放我出去。”
“求你了,快放我出去。”她全身抖动地看着越来越高的水面,攀附在他胳膊上的手越来越用力。
周遂砚起初无动于衷,待反应过来知道她害怕水,他的表情开始松动,停止手里的动作。
怪不得她从来都不用浴缸。
温妤推开他,心不在焉地爬出浴缸。湿透的衣物沉重地黏在她身上,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水迹。她抓起毛巾架上的浴巾裹住自己,眼中已噙满泪水,呢喃道:“今天为什么连你也要欺负我。”
周遂砚的下颌线绷紧,唇线平直,目光如炬地锁定她说:“真正的反击不是和那些人在泥地里扭作一团,朝对方互相丢泥巴,而是学会上升远离这个圈子。”
“你难道不知道狮子捕猎时永远都是沉默的吗?”他的眼角微微下垂,单边嘴角自然上扬。明明这些都是教导人的话语,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没有一丁点的说教味。
温妤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她其实听进去了,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确实学到很多东西。
周遂砚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低声说:“过来洗头洗澡。”
她侧眸看他,眼底泛出细微波澜,尽管如此,自始至终都倔强地保持不动。他刚才的一系列行为,过分到令她不解,他居然会为一个莫名的指痕失控。
她心想,那一刻,是有一两分情分融在里面,还是这个痕迹仿佛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插了旗帜,他愤怒只是一种对自己非常自私、物化的占有。
温妤猜不透,也无从知晓答案。
周遂砚调试好水温,亲身上前扯掉她的浴巾。温妤卸了力,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他随意摆布。
他先是用温水彻底打湿她的头发,然后挤了一些洗发水在掌心,柑橘的清香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温妤睁开眼睛,透过水雾看向周遂砚。他的衣服裤子已经湿了一
大片,头发也因浴室的热气而微微卷曲,不强势的时候看上去还是挺温柔的。
热水继续流淌,当浴球滑过温妤胸前时,两人都默契地屏住呼吸。
她想起醉酒大汉的手伸进来的触感,犯恶心地抓着周遂砚的手覆盖住这个位置。她慢慢贴近,身体几乎贴上他的,肌肤隔着衣料摩擦,快意钻进骨头里,激起一阵难耐的痒。
雾气中肆意蔓延贪念。
当她的手往下探时,他突然拖住她的臀将她抱上大理石台面,在缄默中仅仅是俯身吻了她。这个吻相较以往太过于干净,干净得像一道门闩。
喘息未定,周遂砚将一切捋回原位,如同合上一本读到中途的书,注定了无下文。
第34章 填表格
凉风席卷,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桂花香,盛夏粘稠高温所扼杀的感知力也在秋季里慢慢恢复。
温妤脸上的伤结痂脱落,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反复抓挠导致愈合口留下暂时性色素沉着, 完全淡化需数月。
课程表上显示今天要上两节风格选修课,当初选这门课的时候她不仅网速不行,手速也拉垮, 等她拼尽全力挤进学校官网,只剩下一个摇滚的演奏技法可选,摇滚又是她最不感兴趣的音乐类型。
大家不怎么重视选修课, 基本都往后排坐。老师腰间背着小蜜蜂站在讲台上自娱自乐,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不停地用学习通摇人回答问题,来提高学生的注意力。
好巧不巧的是,接二连三摇到温妤的名字。
现如今坐在摇滚乐选修课教室的这张脸有点像小花猫,还是一只不近人情、气鼓鼓的小花猫。温妤心想, 老师的做法和那些用孩子留住一个变心的男人别无二致。
扎着马尾辫、穿着黑色皮衣的老师是狂热摇滚迷, 她提问时用夸张的手势和语调问:“齐柏林飞艇的riff为什么经典?”
温妤慢吞吞从后排站起来,手指无意识扣着笔记本边缘,嘴巴里准确说出布鲁斯音阶的降五度运用,用简短, 专业的回答来体现她的略懂, 但小声嘀咕补充一句:“不过太吵了。”
暴露她对摇滚乐的真实态度。
老师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吹了声口哨:“不错嘛!”
温妤坐下, 把有线耳机绕成整齐的圈,里面其实放着温柔治愈的民谣。
教室的防火门由外朝里推开,门口拥挤站着一行人, 期中副院长言笑晏晏地朝讲台上的老师微微颔首,并介绍说:“青盏剧院的老板是从我们学院毕业的,今天回母校进行校企合作,大家掌声欢迎你们的学长!”
温妤在青盏剧院做兼职的时候没见过老板的真实面容,此时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沉稳老练,举止大方。要不是她在周遂砚电话里听过他颐气指使的语气,还真信了他那翩翩风度的模样。
转眼一看,周遂砚也在场,只不过视线受阻,温妤这个位置要很巧妙地歪些身子才能看见拿着文件站在门边的他。
讲台上的话术太过于冠冕堂皇,温妤抬头瞄了眼墙壁上的挂钟,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她蠢蠢欲动地想溜之大吉。直到听见老板说有个研学活动,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在提升自我的基础上参加,并且可以获得学分和奖学金的时候,她屁股钉在凳子上似的,挪不开一星半点。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老板的话铿锵有力道:“这是提前准备好的表格,有意向的同学请填写你们的名字、学号、专业、电话号码。当然,不是报名了就可以参加,我们这边是要经过绩点评估来筛选人头的。”
表格从靠近门的第一个同学开始,传到温妤这边已经下课了。她快速翻阅前面几页,报名的人数爆满,再看奖学金的金额是五千至一万,立马从桌肚里掏出只笔,洋洋洒洒地填好个人信息。
温妤刚盖上笔帽,无意中瞥到最下面的小字部分,写着审核人是周遂砚,她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将表格往后排传递。
——
外出研学名单公布出来的时候,温妤毫无疑问地入选。她在第二列名单里,也看到黎虹的名字,于是从床上探出脑袋问还在啃鸭脖的黎虹:“你啥时候参加了研学活动?”
黎虹也略带疑惑地说:“什么研学活动?”
“就是青盏剧院老板和学校合作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是青山说他要出差好长一段时间,我问他是去哪里,他说得参加设在海市戏剧学院的研学活动。”黎虹辣的口渴,端起杯子咕噜咕噜猛灌几口水,补充道:“我舍不得和他分开这么久,便在截止日那天找副院长报名了。”
温妤有些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总是围绕着傅青山转,平躺回床上,声音闷闷的:“挺好的,我也在。”
“哈?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参杂社交的群体活动吗?”黎虹显然很震惊她主动报名了,“我当时还犹豫过要不要拉上你一起去呢。”
温妤扯扯下唇,直截了当道:“有学分加,有钱拿。”她盘算着这笔钱可以用来给妹妹温楠预付心理医生的费用,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黎虹边剥板栗边笑得花枝乱颤,“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有种正经人的幽默感。”
“后天就得走了吧,今晚得提前收拾收拾。”
“当时填表的时候确实说是这个时间。”温妤隐隐约约还记得,她麻利地翻身下床。
“问题不大,到时候肯定会拉群通知的。”黎虹剥好的板栗堆成小山丘,她成就感满满地捧着这些黄澄澄的板栗,抽了张纸巾垫在温妤桌上,说:“来,别的女孩子有的你也得有,咱不缺那会去壳的男朋友,有小的为你服务即可。”
“油腔滑调。”温妤塞了一颗进嘴里,软糯香甜的口感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她面不改色地说:“我得回梦屿酒馆收拾一下东西。”实则她要用的东西基本都在梨苑,但她不想也不能够让黎虹知晓。
如果黎虹知道自己和周遂砚的关系,她会不会带着有色眼镜看自己?以后也会失去这个重要的朋友吧。
“好啊,刚好我继续躺尸。”黎虹爬上床,她的两条腿张成个大字,在床上来回摩擦着玩儿,交代道:“快去快回。”
温妤没应答,不然又该唠个没完。她拿上手机和寝室钥匙,轻装上阵,坐地铁直达梨苑。
那棵老银杏树的叶片金黄灿烂,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在堆叠的落叶上,折射出一片片迷人的光影。
梨苑的月洞门投下青砖影壁,温妤的黑色板鞋踩在狮子纹样的地雕上,保安亭的电子眼红光扫过她起球的外套袖口。她伸出的食指在识别屏前悬停——指纹解锁界面上方,恰好映出温母眼角被风干的泪沟纹。
她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转身试探道:“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上次梦屿酒馆一别,温母肉眼可见地又缩小了一圈。她的手里攥着市中心医院的缴费单,指甲缝里保留着超市理货员的价签胶渍,白色手提袋露出半截病历本。
“你妹妹告诉我的。”温母是真的很喜欢挑拨离间,她明明是通过手机上的定位滞留时间和趁机查阅温楠在地图上搜寻的地址来确认梨苑的位置。
“不可能!”温妤不相信她说的鬼话,温楠绝对不可能是这种会出卖自己的人。
温母盯着不远处那砚石状的景观石,还是一副颐气指使的嘴脸,字里行间责怪道:“你爸的腿被外卖员压成粉碎性骨折,医院说要交一万五的手术费……”温父的腿起初没那么严重,为了省钱直接在小诊所买了点药擦拭,谁都没想到最后会落得如此严重的下场。
温妤心里一紧,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的嘴微微张开,麻木地问了句:“然后呢?”
温母企图没脸没皮地给她洗脑,“你爸整成这样归根结底也是你的问题,而且这几年你从来没问过家里要一分钱,看来这个男人耗费在你身上的金钱还是挺多的。””
这样吧,你把爸爸的手术费和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一起报销,再给我们一笔养老金,我们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了。“她冠冕堂皇说出更可怕的话:“这个养老金就算是我含辛茹苦、怀胎十月生下你的辛苦费。”
温妤的肩膀微微垮塌,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定格在某个虚空的点上。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她清晰地记得当初奶奶需要手术费用时,母亲在电话里是怎样的口吻和话术。
“你爸爸躺在医院急需救命钱,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温母一张脸惨白里透着激怒的红,愤怒越升越旺。
“都说言传身教,我这也是跟你们学的。”温妤阴寒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犀利刻骨,“相较之下,我的狠心不及您半分。”
除了弟弟溺毙的事温妤无话可说,其他的她都有资格反驳和反击。硬碰硬,那便看看谁的心更硬。
温母攥着缴费单的手突然抓住温妤的手腕,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压痕,道德绑架道:“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护主。”
温妤反讽道:“你也养不了狗,毕竟不给人家饭吃也不给水喝,再骨骼惊奇的狗也会被你们养死。”
倏然,温母跪坐在地上拍打大腿,这个动作既像撒泼又像真崩溃,威胁道:“你要不拿钱,我就跪在这里让别人知道你是个黑心肝。”
“随意。”换作以前,温妤会在意和顾及别人的目光,现在不会了,她活得自在痛快便好,不能伙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欺负自己。
路上还真有一对遛狗的老夫妻,在马路对面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温妤踩着飘浮的脚步,灰溜溜地撇下温母快速进了门。不管再怎么做心理建设,心脏还是会绵密地抽痛。
她开家门的动静太大,惊扰了正在用绒布擦拭霁蓝釉梅瓶的周遂砚,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死灰一样的情绪。
“我回来收拾东西。”里面很闷,温妤垂着眼,忽然觉得喘不上气,索性把碍事的外套给脱了。
胸闷气短瞬间得到缓解。
周遂砚转身,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另一只手调整着腕表的位置,“我出去一趟。”
“你晚点再走吧。”温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上去正常,如果周遂砚现在出门,势必会与温母碰头,她不想整出新的幺蛾子。
风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地板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影,他闻到熟悉的橙花香味。
“有个会要开。”
她的视线落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又徐徐移回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部。
“我找不到行李箱在哪。”她胡编乱造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周遂砚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力道悄然松解半分,“行李箱就放在衣柜最底层,想让我帮你收拾东西直说便是,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他前往卧室时见她呆在原地不动弹,戏谑道:“再不过来我可要赶时间走了。”
温妤讷讷地“哦”一声。
无奈的叹息从周遂砚口中传出,小骗子还挺气人——
作者有话说:双节快乐,要吃好喝好睡好,愿你万事顺遂~
第35章 前女友
淅淅沥沥的雨声漫入耳际, 温妤模模糊糊醒来。困意并没有完全消散,她懒惰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透过飘逸的白色轻纱窗帘, 窥见水汽笼罩的天空。
她后知后觉, 昨晚已经抵达海市了。
当逢城的秋风吹落满地金黄的落叶,海市却像是被大自然按下放慢键,这里的树木依旧翠绿, 平均气温是可以穿短袖的程度。
要不是周遂砚提前告诉她这边的情况,她还傻不愣登地将一些厚衣服塞进行李箱里,甚至还准备了一大包暖宝宝, 就因为她很怕冷。
对面床铺的黎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感叹道:“真不愧是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啊,连宿舍都整得这么高级。”
这次的研学活动,青盏剧院约莫来了五个人,都是重量级人物。逢城音乐学院按绩点从每个专业挑选了十五个人过来, 都是一群年轻有为的接班人, 不料最后真正到场的只有十个人。
起先人数多的时候是计划安排住附近的公寓,人员削减过后众人的落脚地直接安定在海市戏剧学院新建的那栋宿舍,三个人为一间,五间空闲许久的宿舍瞬间被填满。
高脚床没有铺床帘, 一览无余。温妤见黎虹下床洗漱, 她也起身盘腿坐在床上, 放空大脑。
黎虹一边用牙刷在口腔里机械划圈, 一边试图讲话:“听青山说我们另外那个短暂性室友今天会过来,真好奇她长什么样子。”含糊的字句混着薄荷味的泡沫喷溅出来,每个音节都像泡沫过滤般黏糊。
温妤望向斜对面的床铺, 刚想出声回应,却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她和黎虹默契地对视一眼,立马翻身下床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饱满的红唇如同熟透的樱桃,头发是深沉的酒红色,对方落落大方道:“早上好啊,我是钱佳禾。”她用手指了指寝室里面,“姑且算你们的新室友吧。”
温妤无形中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自信压弯脊背,她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你好。”然后将门敞开些许,算是欢迎她进来。
钱佳禾笔直地推着行李箱进门,站在床前停顿的那一秒,温妤神不知鬼不觉地察觉到她暴露出的嫌弃,不过很快,她脸上依旧恢复笑意道:“没想到这条件还挺好的。”
钱佳禾的长相和气质是黎虹最喜欢的那一款,她忙不迭上前附和道:“是啊,今早我还和温妤说这里不愧是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呢。”
钱佳禾朝她笑弯了眉眼。
黎虹感觉心都要萌化了,甜甜地自我介绍道:“美女姐姐好,我叫黎虹,这是我的室友兼闺蜜温妤,我们都是逢城音乐学院的学生。”
钱佳禾把自己的化妆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只迪奥的口红和两瓶香奈儿的香水,匀成两份,两只手各递向相反的方向说:“送你们的见面礼,一点小小的心意。”
黎虹的头摇成拨浪鼓,胡乱挥动手,推脱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她偷瞄一眼,化妆包也是用的大牌,包括里面的各类化妆品。
“拿着吧。”钱佳禾往前一步,塞进她们的手中。
黎虹难掩眼中的激动和开心,“那就谢过美女姐姐了。”
“小嘴巴真甜,这一声声美女姐姐,恨不得把这些化妆品都送给你。”钱佳禾的眸光清亮,眉眼间染上了淡淡的愉悦。这些恭维的话不管是出自表面还是真心,她都听多了,自然不会当真。
温妤对化妆品和香水都不感兴趣,随手放进一个透明收纳盒里。
钱佳禾眼尖,似若无心地调侃道:“是不喜欢吗?那我下次再给你挑选其它称心如意的礼物吧。”
温妤若无其事地说:“挺喜欢的。”她太擅长怎么装喜欢了,语气和神态全然一副欣然的模样。
钱佳禾这才开始弯腰收拾行李,她带了两个大尺寸的行李箱过来,里头装满衣服、包包、鞋子,防尘收纳袋上面还写了日期,每日精致又有条理地装扮自己。
进门那里有个大柜子,光她的东西就占满三分之二的位置,恐怖如斯。
温妤把那几件用衣架挂好的的衣服拿出来,默默地将空位腾出来让给黎虹,她有各种各样的小裙子,要是塞在箱子里皱巴巴的话可就不好看了。
钱佳禾单手撑着腰,盯着手机群里的消息问:“晚上大家一起去海边吃烧烤,你们有什么忌口的吗?”
黎虹上厕所去了,温妤替她一起回答:“都没有。”
——
夜幕悄然降临,热带的雨后余温犹存,椰子树在微风中摇曳
着修长的叶片。海水的颜色浓郁深邃,浪头不高,轻轻拍打着沙滩。
温妤蹲在烧烤架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专注地翻动着架上的鸡翅,油脂滴入炭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快好了吗?”黎虹走近,将一杯冰镇的椰子水递给她。
“马上。”温妤接过杯子,“你最爱的蜜汁口味。”
“你之前放我吃烧烤的鸽子,这次还真亲手给我烤鸡翅了呀。”黎虹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吊带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浮动。
闻言,温妤嫌弃地睨她一眼,给个眼神让她自己去体会。
不远处,钱佳禾上身披着件白色罩衫,在大声指挥着那个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的男生穿肉串。
黎虹侧过身来凑近温妤耳边悄悄说:“我听青山说,佳禾姐是当红音乐剧女演员呢,然后我偷偷上社交平台一搜索,好家伙几百万粉丝嘞。”
黎虹好像发现什么惊天大瓜似地补充道:“她还是周大编剧的前女友呢,两人谈了蛮久,也不知道最后因为啥分手了。真别说,两人郎才女貌,简直绝配,可惜可惜。”
起初,温妤对她的身份信息并不上心,直到黎虹说钱佳禾是周遂砚的前女友时,她的脑袋木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钱佳禾那边。
钱佳禾正脱掉罩衫,玫粉色的比基尼跃入视线,身材火辣。她单手举着一瓶科罗娜啤酒,换不同的角度进行摆拍,周围的人睇来偷瞄的视线。
温妤心想,不仅明媚张扬,还非常自信,确实会是周遂砚喜欢的性格。
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混合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竟意外地和谐。
周遂砚赤脚踩在细沙上,朝温妤这个方向款款走来,说:“剩下的我来烤,你们过去那边和他们一起玩剧本杀吧。”
黎虹前不久刚跟着傅青山学会打麻将和玩剧本杀,正在兴头上,乐呵呵道:“咱俩去玩吧。”
“我不喜欢玩这个,你去吧。”一局剧本杀通常要玩几个小时,时间长且过程繁琐,温妤还没玩到一半便觉得疲劳,实在体会不到乐趣在哪里。
“那我真去了。”黎虹已经迫不及待了。
温妤麻溜地点点脑袋。
每当浪头袭来,周遂砚就侧身用背肌挡住气流,烤架上的火苗始终保持着蓝金相间的理想状态。
他转动手腕翻动烤架上的帝王蟹,钛合金夹子精准避开蟹壳接缝处,像外科医生做剥离手术。
“要先尝尝这个烤好的雪花牛肉串吗?”炭火明灭间,白烟掠过他精瘦的腰肌,曲线蒙了层流动的薄纱。
紧接着他又交代道:“这次是苏简提前准备的食材,他不知道你海鲜过敏,一会吃的时候别碰海鲜类的吃食。”
温妤一直都没见过苏简本人,她只是道听途说他是青盏剧院的制片人,鲜少露面。她开始从青盏剧院认识的人里删减,只有刚刚那位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生没有对号入座的名字,大概就是他了吧。
她淡淡道:“一会再吃。”稍后抬头望向海面,很多穿着比基尼的美女在沙滩线嬉戏打闹。她低头瞥了眼身上这件宽松的灰色短袖,敏感地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温妤保持原姿势,随口一问:“是不是你也喜欢她们那样的?”她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竟然对钱佳禾产生不清不楚的比较心理。
周遂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停留几秒,低头娴熟地翻动架子上的玉米,反问道:“哪样的?穿比基尼的?”
温妤垂眸,有一丝丝不耐烦地回答:“是。”
周遂砚面色沉静地说:“确实挺好看的。”今晚他有意要逗逗她。
温妤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凳子靠背仰了仰,他猝不及防地俯身凑过来,低语道:“不过我更喜欢脱起来麻烦的。”
她耳朵一热,下意识瞪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毕竟大家都离得不远,很容易被听见。
周遂砚唇角弧度渐深,很明显是被她那炸毛的样子可爱到了。他举起手中炙烤到恰到好处的玉米,提高音量宣布道:“开饭了。”
众人欢呼地围拢过来,塑料椅在沙地上拖出吱呀的声响,啤酒罐接连被打开。
“为美食干杯!”
“为来到海市研学干杯!”
“为认识在座的各位干杯!”
酒杯碰撞声响成一片,钱佳禾讲起上周出差时苏简的糗事,引得大家前仰后合;黎虹则开始分享她新研究的冷笑话,虽然效果不佳,却自得其乐。
温妤随便囫囵几口,悄悄离开喧闹的人群,走向水边,但又不敢离水太近。
她望向漫无边际的海域,四面八方的风吹得头发乱舞。这是她第一次看海,来之前明明是很期待的,可现在真正站在这里,心里却异常平静。
突然,一只手掌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右肩上。这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专注。
温妤整个人猛地一颤,大脑有零点一秒是完全空白的,随后被疑惑淹没。
身后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生,他顶着一头因为频繁漂染而有些毛躁的栗色头发,眉毛是精心修理的形状,T恤上的印花是动漫角色的隐晦剪影,一个小小的海贼王恶魔果实挂坠从他的领口露出。
对方言笑晏晏道:“哈喽,不记得我了吗?”
温妤拧着眉头细想,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他嘻嘻哈哈开始没个正形,抛出暗示:“白头发、蓝眼睛、宽肩窄腰、比命还长的大长腿。”
他见她还不太确定,又右手食指指天、左手中指指地,同时宣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温妤这才彻底想起来,惊呼道:“你是那个动漫社的学长,对吧?”
“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
他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道:“学妹好啊,我是池屹。”他挠着后脑勺不太好意思地补充说:“可能褪去角色扮演的装饰,你就不认识普普通通的我了。”
“不过没关系,我性格活泼,和谁都能相处融洽。”
温妤深觉他莫不是个话唠,和植物大战僵尸里面那个豌豆射手一样频繁输出。
“你好像不在研学队伍里?”她对他没有一丁点印象,包括今晚出来吃烧烤,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是海市本地人,这不昨晚在家熬了个通宵打游戏,差点没赶上团队的第一顿饭。”
温妤诧异道:“你也喜欢打游戏?”
“这个也字,莫非你也喜欢?”
温妤缓慢地点了点头,说:“玩的竞技类游戏,不过我的朋友爱玩一些治愈系的养成类游戏,所以我一般单机。”
“来来来,加个好友一起组队开黑啊。”池屹立马从兜里掏出手机进入游戏界面。
他的话很密,她却突然听不清具体词汇,只感觉视网膜边缘残留着一道锐利的轮廓,如同未对焦的镜头里虚化的刀锋。
温妤胡诌一个理由进行推脱:“我的游戏账号在另一部手机上,还是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吧。”
“那好吧。”池屹明显有些失落。
“那我回去继续吃烧烤了。”她有些疲于应对突如其来的社交。
果不其然,一转身,周遂砚的目光穿透烟雾钉在自己身上,眼底泛着冷淬的光。
温妤忽略他的视线,扫视一圈人群,径自朝原先的座位徐徐走过去。
第36章 馆藏室
云层稀稀疏疏, 窗外偶有几只麻雀飞过。
温妤的手指轻轻扫过吉他的琴弦,民谣的旋律在海市戏剧学院的红砖走廊里悠悠回荡。她望着窗外爬满常春藤的建筑,忍不住感慨:“这地方连空气里都飘着戏剧的味道。”
“那是松节水和油漆的味道。”周遂砚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手里的研学手册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
温妤的额角轻轻一挑, 拿乌眸瞪向他。
黎虹本来是在低头刷微博热搜,听见后噗嗤一笑,“周大编剧, 您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
调侃期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欢迎各位!我是海市戏剧学院的池教授, 专门负责你们这次的研学项目。”
转身间,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教授正向他们走来,身后跟着一群样貌和气质
都出众的学生。
“没想到这次请来了当红的音乐剧女演员和著名的编剧一起指导我们的项目。”池教授热情地与他们握手,热情话说了一摞又一摞。
钱佳禾的眼睛弯成一轮新月,笑意盈盈道:“我们也很荣幸,初来乍到, 还请池教授多多关照。”
池教授如沐春风道:“特别期待你们不同视角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苏简刚从洗手间回来, 有几个高个子的学生将他的视线围剿严实,他索性单手插兜停在门口刷起了工作群里的消息。
他没回复几条消息,便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迅速收起手机喊了声:“老师, 这次的对接人原来是您啊。”
苏简在海市戏剧学院读的本科和研究生, 是历届优秀毕业生, 池教授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导师, 加上本科四年,两人实打实相处了将近有六七年的时间。
池教授见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笑得更欢, 打趣道:“怎么样?是不是给了你一个莫大的惊喜?”当他听到这次的研学队伍里有苏简,立马答应校长委任的研学对接任务。
苏简张开有力的双臂,深深地、几乎是虔诚地弯下腰,将比他矮一头的老师拥入怀中。
池教授的手先是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即也回抱住他。他们拥抱的,不仅仅是彼此,更是那段共同走过的青葱岁月。
“这是佳禾……”
话音未落,钱佳禾打断道:“哎呀,你是不是又要开始帮我吹彩虹屁啦?”
“是啊。”对她,苏简向来有问必答。
池教授看戏道:“佳禾这么红怎么会不认识呢,天天那个短视频下面,追她的人都排到国外了。”
“这我可真不敢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需向前辈们学习。”钱佳禾瞥到周遂砚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忽然扯上他说:“这还是从周编剧那学到的人生大道理呢。”
“你说是吧。”钱佳禾扭头冲他眯眼笑笑。
苏简暗自收起脸上的笑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周遂砚看。
周遂砚掀起眼皮,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是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温妤悄然换了个站姿,悠悠地望着眼前这幅暗戳戳较劲的场景,三个人唱出三台戏,实在是有趣至极。
池教授话锋一转,“都还没吃早餐吧?”
苏简主动请缨道:“一食堂那家五谷鱼粉,毕业后一直难以忘怀,现在刚好有机会带大家一起去尝一下。”
池教授略带歉意道:“我一会要回教室开个班会,大概半个小时能开完,待你们吃完早餐,我们在学校的馆藏室碰面。”
“苏简,你替老师好好招待一下大家,千万不能怠慢了。”体面人,也说着真诚礼貌的体面话。
“放心吧。”苏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温妤像个旁观者一样静静听着苏简和池教授有来有回的对话,她能听出来,两人的师生情谊浓厚。
今天周遂砚的话不多,她默默注视着他的侧颜,通过细究他脸部微小变化的表情,判断他的心情目前可能不是很好。
一群人洋洋洒洒朝一食堂走去,温妤和周遂砚默契地落在队伍后面,她试探性地开玩笑说:“怎么,你这是嫉妒苏简和他老师的关系?”
“不至于。”周遂砚矢口否认。
温妤嚼着嘴里葡萄味的泡泡糖,“嘁”了一声,她越嚼越起劲,吹出的泡泡也越来越大。
一食堂的空间很大,桌椅配套设施齐全,各个窗口卖着不同种类的早餐,其中那家挂着五谷鱼粉的取餐口排着最长的队。
他们一群人井然有序地往队伍末尾排,不料实在是太长了,容易拦住别人的去路,周遂砚主张协调道:“用不了这么多人,我们几个留下来取餐,你们先过去占位置坐着吧。”
十几个人兵分两路,温妤跟着同学们先去占位置,黎虹本来想跟着傅青山去取餐,转念担心温妤会和同学相处得不自在,便留下来陪她了。
钱佳禾也没刻意朝温妤的方向看,不经意瞟到黎虹将温妤逗笑的场面,她朝着傅青山的方向随口一说:“青山,你这女朋友还怪可爱的。”
傅青山顿时感到骄傲:“是吧,我也觉得她可爱死了。”
周遂砚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不知道黎虹凑近温妤耳边说了什么,她眉眼弯弯地再次涌现笑意。
钱佳禾忽然轻轻碰傅青山一胳膊肘,“话说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老牛吃嫩草,也真不害臊。”这话也怪犀利的。
傅青山面露正色道:“两情相悦,谁也不在乎年龄,有什么问题?”
正当钱佳禾想要反驳他的话时,取餐口的机械语音播报响了。
“请96、97、98、99号顾客取餐。”
周遂砚举起手中的取餐纸质票说:“到我们了。”
戴着口罩的阿姨弯下腰问他:“要不要加一些配菜小料?”
周遂砚举目望去,小料台上面有酸萝卜和贡菜,他不慌不忙道:“来点葱和酸萝卜,还有这个贡菜也来点,然后不要加香菜。”
钱佳禾添加香油的手一顿,内心疑惑不已,他一直以来都会吃香菜,怎么今天突然说不要加香菜。
直到回到餐桌上她才知晓,原来他手中端着的那碗五谷鱼粉,是给温妤的,虽然他又端了两碗分给其他人,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周遂砚和温妤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
这座由老教堂改造的馆藏室保留着哥特式穹顶,气势恢宏,面积大是其次,藏书颇丰才是重点。
温妤第一次涉足这里,彩绘玻璃窗将午后的阳光滤成斑斓的色块,投在尘封的书架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松木混合的气息,偶尔传来远处学生排练莎士比亚台词的片段回声。
“有很多学生从早到晚都待在这里,算是我们这的一大特色了。”池教授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谈吐清晰地讲解。
钱佳禾称赞道:“贵校的馆藏室一直闻名遐迩,如今终于逮着机会见上了,果然名不虚传。”
“我花一辈子也看不完这里的书吧。”黎虹眺望过去,一排排整齐的胡桃木书架,整齐划一。
温妤听着池教授的讲解昏昏欲睡,她拉着黎虹猫着腰离开队伍,结果在“民间戏剧特藏区”发现一把蒙尘的相思木吉他,琴颈刻着模糊的苗文符号。
试弹时,共鸣箱传出非自然的泛音,温妤忽然产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感。
正当她思绪发散时,池教授带着众人不知怎么的就逛到眼前,他介绍道:“这是40年代苗族非遗舞剧流传下来的遗物,据说弦丝用抗战电报线缠绕而成。”
温妤的指腹摩挲着弦丝,疑惑道:“抗战电报线?”
“是啊,缠弦后既柔软又有重量,很容易按弦,且能发出沉厚悦耳的低音。”池教授清清嗓子,他讲得有些口干舌燥。
周遂砚见状,善解人意道:“池教授,要不你还是休息会,我们可以自己逛逛。”
“爸,祁校长找你。”一道响亮的声音涌入。
温妤本来在看着说话的周遂砚,现在循声扭头望去,居然是池屹。
只见池教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孩子能不能对自己的研学上点心,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池屹双手插着裤兜,头发有种没打理的炸毛感,扬唇懒懒道:“从小到大这校园都被我逛烂了,要不是听妈说您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好,我才懒得回来。”
温妤听着他们拌嘴的情形,原来池屹和池教授是父子关系,怪不得长得颇有几分相似。
“你刚刚说谁找我?”池教授教育完他才想起来正事。
池屹故意夸大其词道:“祁校长,人家都在办公室等老半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校长呢。”
池教授气得牙痒痒,转而对着众人深感歉意地说:“各位,我先行一步,带领参观的任务暂时交给犬子池屹,如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问他。”
池屹拍着胸脯说:“放心交给我吧。”
结果池教授前脚刚走,池屹后脚就屁颠屁颠跟在温妤身后问她有没有什么很感兴趣的书籍或者乐谱,全然不顾及其他人。
温妤嫌他话密,转身问:“你就
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池屹这人一身反骨,你越嫌弃他,他便越黏着你,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我有啊,现在带你逛馆藏室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识字,自己会逛,你去带其他人吧。”温妤躲清静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不熟的人跟着,她想方设法都要把池屹给支走。
池屹碰一鼻子灰,倒谈不上恼羞成怒,他识趣地找了个休息区,改用眼神追随她。
温妤蹙紧眉头,觉得这人可能脑子被驴踢了。她往最远处的区域走,避开他的视线,那颗浮躁的心才开始稳稳地静下来。
温妤的目光被一册傩戏手抄本吸引,它躺在特藏区的天鹅绒衬垫上,书页边缘布满了铅笔注解。
她轻轻翻阅,察看上面的注解,倏然后背贴上一片温热,她愕然回首,撞上周遂砚的胸膛。他们站的位置很隐蔽,不容易被发现,于是她也没想着人后装不熟。
他拿走她手中的傩戏手抄本,刚好在剧本山灵祭歌这一页,“你喜欢看这种?”
“随便翻翻。”她还不知道里面大概的内容,只是单纯被书页边缘的铅笔注解吸引了眼球。
周遂砚凑近看模糊一半的铅笔字迹,“这里写着波形里藏着摩斯密码节奏。”
温妤觉得奇怪,“不会是哪个人搞的恶作剧吧。”
周遂砚断然道:“应该不会,再怎么说这也是正规的馆藏室,你试试解码?”
温妤解锁手机,用声谱软件分析吉他余震,波形里确实藏有摩斯密码节奏。解码后得到坐标,指引二人找到书架顶端的锡盒。
她打开锡盒,里面的胶片记录着1946年编排的《傩祭》:剧中巫师弹唱的古歌,正是当年传唱的月照梯田变奏。此时胶片机突然倒带,播出一段杂音:“戏末该有七弦断,方能镇住魇……”
“感觉这个挺有意思的。”
周遂砚凝视着她的眼睛问:“苗族非遗歌舞剧?”
温妤垂眸道:“是的。”
他点拨一二:“你可以把这个作为你的大课题方向,一等奖的金额是一万块钱。”
正当温妤沉思之际,苏简手里拿了本西方音乐剧史过来,疑惑道:“你们手里的拿的什么?”
她平淡地应答:“一个胶片。”
苏简接过,在手里捣鼓两下,巫师弹唱的古歌再次响起,他评价道:“这玩意年代久远,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变迁了。”
“我不认可你说的话,并非古老的东西就会被时代无情抛弃。”
“小妹妹你还是太年轻了,如若一场表演不迎合市场,则代表没有多少人看,尽管场上的人累死累活地谢幕,场下寥寥无几,那这出戏的意义在哪里?”
温妤固执己见道:“只要完美谢幕,那这出戏就有意义。”
苏简哈哈大笑起来,“周大编剧你听听,这想法是不是很可笑。”周遂砚经常接一些冷门的题材,指桑骂槐这一块儿算是被苏简给玩明白了。
周遂砚的眼里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苏简啊,你也该懂懂情怀二字了。”
空气仿佛停止流动,这种对峙不是公开的争吵,而是无声地进行较量。两人的关系趋于紧张,有一大半的责任需要青盏剧院的大老板承担。
青盏剧院是一所非国家或事业单位背景的剧院,按照三方分成模式各自持股并分配收益,而这三方的股东,除大老板外,便是他的表哥和亲弟弟,总之都是亲戚来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料事与愿违,大老板的表哥突然检查出胃癌晚期,不久于人世。这把椅子空闲出来,候选人落在周遂砚和苏简这两个为剧院奉献多年的佼佼者身上。
然而本次研学的课题是本土音乐文化与现代戏剧结合,由周遂砚和苏简两个人共同策划这次的项目。其实这么些年他们一直不对付,背地里暗暗较着劲,大老板现在有意要将两人放在一起,其心思昭然若揭。
第37章 熟人局
池教授将研学的队伍分成四批, 并且只给了两天的时间进行商讨和决定课题的具体方向,时间紧任务繁重。
温妤这次的运气不错,和黎虹还有池屹分到一个组, 也算是熟人开局。
黎虹动劲十足地试图拉近大家的距离:“我们拉个群吧, 这样交流起来比较方便。”
对面的一男一女都有些害羞怕生,一前一后道:“可以啊。”他们两个都是海市戏剧学院的大三学生,女生叫方伊人, 男生叫宋锦。
黎虹善意提醒道:“池教授说过还要选个小组长出来,有自荐的吗?”
“我没兴趣,纯属打酱油的, 你们指哪我便打哪,叫我往东我肯定不会往西。”池屹说了一箩筐,事先表明他咸鱼的态度。
方伊人说话有些结结巴巴:“我、我领导能力不行,还是你们来吧。”
宋锦脸有些红,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含糊道:“我领导能力也不太行。”
黎虹眯眯眼睛, 向温妤投来一束求救的目光。
温妤内心有些崩溃, 两个胆小鬼,两条咸鱼,这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她咬咬牙说:“我来当小组长吧。”能怎么办, 自己的好朋友自己宠着呗。
“那我们得先加一下好友吧。”方伊人见温妤有些疑惑, 又说:“不是说要建群嘛。”
温妤这才反应过来, 慢吞吞掏出手机, 添加他们三个人的微信好友,然后互相交换了姓名,临时成立的研学小组初见雏形。
温妤站在白板前, 她深吸一口气,问:“那你们对这次的课题有什么想法吗?”
四人将脑袋摇成拨浪鼓,硬是憋不出一句话。
温妤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我认为我们可以选择苗族非遗歌舞剧作为此次的研学方向。”
“苗族非遗歌舞剧?”方伊人质疑地开口,“可是我们连苗语都不会说,怎么做这个课题?”
温妤早有准备,她点开平板,投影上出现一组照片:“正因为不了解,才更需要我们去尝试。苗族歌舞不仅是娱乐,更是他们记录历史和传递文化的方式。”
她一直秉承着要么不做,要做就全力以赴的人生态度,昨天晚上查这些相关资料查到大半夜,准备工作提前做得很充分。
她切换图片,展示一段视频截图:“看这个,苗族苗年节歌舞,已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这些文化正面临失传的风险,年轻人外出打工,老艺人年事已高……”
“有意思。”池屹突然插话打断,身体前倾,“我之前看过苗族银饰的纪录片,确实震撼。但苗族非遗歌舞剧?我们既不是苗歌专业的,也不是少数民族,能做好吗?”
温妤脑海里想起苏简的话,身上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黎虹第一个带头支持道:“我十分赞成这个想法!”
一直不说话的宋锦推了推圆框眼镜,他转向温妤,出声说:“你有什么具体计划吗?”
温妤心里一松,“首先,我们可以去民族博物馆,那里有苗族文化展厅,包括服饰、银器和歌舞影像资料。我还查到隔壁师范大学的吴教授,专门研究少数民族艺术,可以尝试登门拜访。”
方伊人安静做着笔记,抬头问:“实地考察呢?”
温妤微点头,“如果课题通过,我们可以申请去苗族自治州进行考察,最好是赶上他们的节日,比如苗年节。”
池屹忽然笑了,心旷神怡道:“野心不小啊,不过我喜欢。”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既然要做,就做得专业点,我们到时候可以分头行动。”
“哇塞,这工程浩大啊。”黎虹感叹,举手说:“我负
责联系和协调吧,我比较擅长和人打交道。”
方伊人说:“我可以负责历史和文化背景研究。”
宋锦再次推推眼镜,“我可以负责实地考察路线和相关事宜。”
所有人都看向池屹,他耸肩:“那我负责整体整体规划和资源调配,温妤是提出者,那就做总负责人吧。”
“好,那明天上午九点,一起出发去博物馆。”
一锤定音,小组会议结束后,温妤正收拾东西,池屹走过来:“想法不错。”
她抬头看他:“你似乎对苗族文化有所了解?”
“我外婆是苗族人,虽然我母亲已经不太会说苗语了。”池屹语气平淡,但温妤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所以你支持这个课题,完全是因为个人原因?”
池屹不以为然道:“文化需要被记住,无论以什么方式,更何况你的提案很有挑战性。”他又恢复懒懒散散的模样,背上包说:“明天见,负责人。”
池屹刚走,温妤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亮了。
【周遂砚:隔壁师范大学的吴教授是我妈的同学,人已经帮你联系好了,过去的时候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
温妤愣怔地盯着这条信息,眼底涌动着异样情绪,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好。
——
上午九点整,风和日丽,民族博物馆宏伟的仿古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宁静。
五个人通过安检,进入宽敞明亮的大厅。温妤察看指示图,语气肯定道:“苗族文化展厅在三楼东侧。”
“走。”池屹言简意赅,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个充满浓郁民族风情的世界在眼前展开。展厅光线偏暗,聚光灯精准地打在一件件展品上,营造出庄重而神秘的氛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木材和织物的陈旧气息。
正对入口的是一幅巨大的苗族聚居区地图,旁边陈列着一套极其精美的苗族盛装——蜡染的百褶裙,色彩斑斓的刺绣上衣,尤其是那套沉甸甸、熠熠生辉的银饰头冠和项圈,瞬间抓住了所有人都目光。
“天哪……”黎虹几乎是立刻卸下摄影包,“这个光泽,太美了。”她熟练地拿出相机,调整参数,开始寻找最佳角度。
温妤凑近看说明牌:“苗族女性盛装,银饰的重量有十几斤,代表着财富和地位,尤其是在节日和婚礼时穿戴。”
方伊人已经打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服饰文化、图腾象征、社会功能……”宋锦低着头,仔细盯着她写字时转动的手看。
池屹站在那套银饰前,沉默片刻,才低声对旁边的温妤说:“比我外婆留下的那套要完整和精致得多。她说过,一套完整的银饰,是一个家庭几代人的积累。”
温妤看着他建模般的侧脸,突然明白他支持这个课题的更深层原因。
五人散开又聚拢,沿着展览动线慢慢移动。温妤被一面展示苗族不同支系服饰差异的墙吸引,对比着图片和实物,试图理清脉络。池屹跟在她的身后,一路晃荡。
宋锦则沉浸在一段关于苗族起源和迁徙史的文字介绍前,几乎挪不动脚,时不时和方伊人讨论几句,而方伊人就在旁边安静地记录。
黎虹的相机快门声轻微地响着,她不仅拍展品,还悄悄捕捉了一些队友们认真观察的神情。
展厅中部设有一个小型视听室,循环播放着苗族歌舞的纪录片片段,期中不乏有舞台剧场,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进去。
屏幕上,赤膊的汉子踩着沉重的木鼓节奏,跳着粗犷豪迈的木鼓舞,脚步铿锵有力,仿佛大地都为之震动。接着画面一转,是身着盛装的女子在芦笙的伴奏下,跳着节奏舒缓、动作优雅的锦鸡舞,银饰随着摆动叮当作响,宛如天籁。还有老人用苍凉的声音吟唱古老的歌谣,虽然听不懂语言,但那旋律直击心灵。
昏暗无比的视听室里,屏幕的光影在五人脸上闪烁,他们都被深深震撼了,无人说话,只有影片里的鼓声、笙歌和吟唱在回荡。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好一会儿都没人开口。
温妤垂眸,她感到自己选择这个方向是多么正确,这些歌舞中蕴含的情感和历史,远超她的想象。
“太有力量了,我们必须要把这种力量在舞台上表现出来。”黎虹紧紧抱着相机,眼睛发亮,“到时候肯定也能捕捉到这种震撼。”
温妤迎上她的目光,重重点头:“嗯。”
离开视听室,旁边正好有一个简单的互动屏幕,允许游客尝试模仿几个简单的舞蹈动作。屏幕上演示着锦鸡舞中模仿鸟儿展翅、啄食等动作。
“我们来试试?”池屹忽然提议,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黎虹响应道:“好啊好啊,我来拍花絮。”
于是,略显滑稽又无比认真的一幕出现了:“四个年轻人站在屏幕前,笨拙地模仿着动作。宋锦手脚有些不协调,逗得方伊人直笑;池屹虽有些基础,但面对这种女性化的优雅动作也有些束手无策;温妤纯属放不开,动作僵硬,一副生无可恋。”
黎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笑弯了腰,她将这个视频传送给傅青山,并分享日常。
隔着屏幕对话的另一边。
傅青山在整理研学名单,点开视频的时候噗嗤笑出了声,他将研学名单扔在一边,坐在沙发上拉进度条反复观看。
周遂砚毒舌道:“该给你的牙齿盖床被子了。”一种正经人的幽默感。
傅青山忙不迭起身说:“你快看,这群年轻人真是可爱。”
周遂砚随意一瞥,屏幕里温妤那张死鱼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她的手臂如生锈的铰链般一顿一顿地抬起,肘关节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展开到一半突然卡住,指尖不自然地绷直像折断的鸟羽。
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是不是很可爱?”傅青山脸上笑得很欢,尾角勾起的褶皱尽显凉薄。
周遂砚淡淡道:“幼稚。”
傅青山剑眉微挑,“也该改变改变你那千篇一律的生活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年轻的小姑娘?”
“青山,你要玩也有个度,别忘了你家里那位。”周遂砚好心提醒,这么长时间,他深知黎虹对这段感情的付出程度达到百分百,再玩下去迟早要出事。
傅青山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提及家里那位,他漂亮的眼睛黯淡无光。
旋即黎虹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晚上我们去吃烛光晚餐吧。】
傅青山的瞳孔在冷光中收缩,倒映着未发送的输入框。手机息屏的瞬间又被他急促点亮,反反复复直到电量提示弹出。
黎虹靠在扶梯上,等待着傅青山的回应。过去了很久,杳无音讯。
温妤走出去好远,回头喊道:“黎虹,怎么还不跟上来?”
“来啦。”黎虹仓促地收好手机,她小跑着追下去挽住温妤的臂弯,“刚才在等青山的消息呢。”
走出博物馆时,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宋锦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说:“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黎虹检查着相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反正素材是有一部分了。”
池屹望向温妤:“接下来,是不是需要详细规划一下实地考察的路线和日程了,最好能赶上一个小型节目。”
温妤难得地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可以,我昨晚已经把定好的课题方向交给池教授了,刚刚有消息进来说已经审核通过了。”
“回去把今天的收获整理出来,制定下一步计划。”
黎虹手舞足蹈道:“好耶,我们的苗族非遗歌舞剧课题,正式启航!”——
作者有话说:上班摸鱼修的文,认真搞学业的小妤好可爱,一会要和大学室友出去吃肉蟹煲噜~
第38章 红与黑
阴天会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平静感。
德积商场二楼的公共厕所入口处人满为患, 温妤趴在玻璃围栏上,俯视着楼下
儿童乐园里正在嬉戏打闹的孩童。
倏然,上完厕所出来的黎虹冲她耳边哈了一口气, “这么认真, 看什么呢?”
“没什么。”温妤收回目光,问:“方伊人呢?”
黎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细细地将湿润的手擦拭干净, “她肚子疼,说要上个大号,你是不知道里面的隔间都脏成啥样了。”
温妤暗自庆幸, 还好没进去。
“那对情侣可算走了,我们过去坐会吧。”黎虹瞄到不远处的皮质双人椅上有空位,连忙拉着温妤的手臂过去一起坐下。
温妤盯着她磨红肿的脚后跟,心揪着问道:“要不一会去买双平底鞋?”
“没事儿,多穿穿就习惯了。”黎虹脚上这双高跟鞋起码有十厘米高,因为傅青山有次夸了她穿高跟鞋好看, 她便一发不可收拾, 直接入手了好几双。
黎虹欲言又止,最后扭扭捏捏地说:“温妤,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温妤言简意赅。
“就是……”黎虹环顾四周,再凑近温妤的耳朵轻声问:“就是我想问问你, 第一次是不是很疼。”
温妤微微有些震惊, 没想到她和傅青山居然在搞纯爱, “你们还没真正在一起啊?”
黎虹的两边脸颊快速泛起红晕, “我思想比较封建,觉得两个人要走到结婚那一步才能做这种事。”她迅速低下头,自责道:“可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我又害怕他觉得我不识趣,而且我也挺怕疼的。”
“其实这事很简单,你对他要是有欲望有感觉,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是可以被允许的,遵从本心就好。”温妤的这番表述仅仅只是代表她个人的看法,男人不就是拿来使用的。
黎虹耐不住好奇,又问:“是不是很疼?”
温妤想起自己和贺君珩紧张又笨拙的第一次,两人试图模仿影视情节却总对不准位置,像两台操作系统不兼容的机器,章乱无序,除了痛还是痛。
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黎虹一听这回答,瞬间把脑海中那点旖旎思想全部抛诸脑后,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温妤笑着说:“顺其自然。”
黎虹看向公共厕所,伸长脖子说:“伊人怎么还没出来,不会是掉坑里了吧。”正当她起身想去查看时,方伊人出来了。
“抱歉,久等了,今天不知怎么的闹肚子。”方伊人在里面闷得脸蛋红红的,额头还布着细密的汗。
温妤见她脸色不好,提议道:“要不要先找个药店拿点药。”
“问题不大,我们不是约了刺青店的老板打耳洞嘛。”方伊人摁亮手机屏幕,察看时间,“快到点了,得赶紧过去。”
“走吧走吧。”
打耳洞这个想法是黎虹最先提出来的,她原先怕疼,便一直没敢打耳洞,奈何苗族耳环实在貌美,她说什么都要踏出这一步。方伊人和她的情况差不多,至于享受穿孔的温妤,准备再要一个耳骨钉。
三人一拍即合,造就此次难得的出行。
——
这家刺青店叫红与黑,整体的设计很高级,简约又不失格调。
店里还有一个躺在纹身床上的顾客,清冷帅气的纹身师小姐姐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她叫海娜,是红与黑的主理人。
“你们有提前预约吗?”
温妤在打量顾客后背上的墨色蜘蛛图案,反应慢半拍道:“有的。”
海娜头也不抬地说:“提供一下你们的预约信息。”
黎虹忙不迭打开自己的手机,递上前说:“我们是在美团下单的,上面的到店时间是下午三点之前。”
海娜瞥了眼,恢复手上的工作,“稍等两分钟,我这快结束了。”
“好的。”
温妤对铺满一整片墙的手办盲盒感兴趣,暗自细数着有多少个隐藏款。黎虹和方伊人则蹲在地上撸猫,小猫咪像它的主人,高冷又怕生,没待几分钟,躲得远远的。
纹身完成后,海娜用生理盐水清洁纹身部位,去除残留的色料和血迹。她和顾客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和售后服务,待人走后转身问:“谁先来打耳洞?”
“我吧。”黎虹立志今天要做一个勇敢的人。
当冰凉的酒精棉触碰到耳垂时,黎虹抓着温妤手臂的手骤然用力,“会不会打歪啊温妤。”她不自觉地闭眼,甚至想临阵逃脱。
海娜轻哼了一声,还没有人质疑过她的技术,没好气道:“你人歪洞都不会歪。”
黎虹咬紧嘴唇,腿部有些微不可察地发抖。
那支银色穿孔枪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咔”的两声后,左右耳先是麻木,随后炸开一阵尖锐的疼。黎虹对着镜子细看那两颗小小的银钉,不解道:“你这么热衷穿孔,真的无法共情。”
温妤耸耸肩,她深刻体会到穿孔可能有损于躯体,但又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那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会让她一再上瘾,并且它带来的新鲜感和恢复期能转移对生活的注意力。
“我还是算了吧。”方伊人看到黎虹两只耳垂都红红的,瞬间打了退堂鼓,刚刚听海娜说的那些后期维护工作,她也没信心做好。
黎虹拉着她的手劝说道:“可是苗族耳环真的很好看耶。”
方伊人还在犹豫不决,温妤提出解决办法说:“实在怕的话不打也没关系,应该也有那种耳夹之类的。”
方伊人感激似的点点头。
轮到温妤打耳骨钉了,海娜垂首盯着她右耳朵问:“还是打这边的位置?”她的右耳朵有三个穿孔,分别是中低耳垂和耳蜗处。
温妤指正道:“打左边。”
海娜换长刺针进行手穿,整个过程温妤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黎虹和方伊人对她直接佩服得五体投地。
“请问你这店里有厕所吗?”方伊人又开始闹肚子。
海娜在收拾工具,“直走右拐,第一间就是。”
海娜的性子是真的很冷淡,中途有顾客询问纹身的价位,她除了官方回答外没有一句闲言,也任意别人进进出出。
黎虹双手撑着下巴,灵机一动说:“等毕业后我也要去报班当纹身师,再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刺青店,多酷啊。”
温妤没把她的话当真,她经常想一出是一出,时间一久,自己说过的话还能打死不承认。
等方伊人上厕所的间隙,温妤收到了周遂砚发来的消息,是一家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距离她所处的位置很近。
她盯着对话框,思考一会要找什么借口开溜。
黎虹在小红书上发现附近一家评分很高的店,“我们一会去吃融合料理吧。”
方伊人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她的话,一边整理衣服下摆,一边问:“好吃吗?”
“评分蛮高的,而且底下的评论也比较真实可信。”
“我可以。”
温妤见缝插针地推脱道:“你们去吧,我亲戚来海市出差,说今晚一起吃顿饭。”
“那好吧。”黎虹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一想到后面她们都能在一起吃很多顿饭,不差这一时半会的,立马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
她们在刺青店门口分开了,两人往东边,一人往西边。
——
远处潮声起伏,咸鲜的海洋气息像无形的丝带从窗台缠绕进室内。
温妤一进门便看见周遂砚陷在皮质沙发里,他交叠着两条大长腿,笔记本电脑承放在膝盖形成的平台上。
周遂砚欲起身时脚踝突然一勾,笔记本顺着大腿斜面滑落半寸,又被骨节分明的手掌托住。他摘下眼镜,揉揉疲惫的眉心说:“来了,先洗手吃饭吧。”
他们已经好些天没见面了。
铸铁栏杆上攀爬的三角梅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浓艳,露台区域摆放了一张木质长桌,三菜一汤,外加两瓶酒和一盘水果,简单又家常。
周遂砚倒了两杯度数不高的果酒,随口问道:“研学的课题准备得怎么样了?”
粗陶汤碗边缘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温妤盯住碗内浓白的鱼汤细看 ,汤的表面浮着金黄油星,随海风微微颤动如呼吸的薄膜。
“挺顺利的。”
她今天不想喝酒,舀了一碗汤,闻闻还挺香的,咽下一口汤汁:“过段时间正好赶上那个苗年节,要去一趟苗族自治州采风问俗。”
“你们小组的人都会一起去?”
她咀嚼着挑干净骨头的鱼肉,点点头说:“都会去。”
一时之间,默契地进入无言的吃饭时间。
周遂砚诚然已经习惯温妤吃饭的慢速度,他再往杯中倒满一杯酒,细细品味起来。
她见他酒也快喝完了,扒拉完最后一口饭,不料小腹下坠,一股热流涌出,迅速起身说:“我跑趟厕所。”
温妤蹲在马桶上检查,果然是例假提前来了,她一时忘记带手机进来,又不可能让周遂砚出去帮她买卫生巾。左右为难之际,她在置物架上瞄到一包卫生巾,忙不迭换上。
她磨磨蹭蹭出来,周遂砚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了。他侧身问:“肚子不舒服?”
“有点。”温妤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说自己例假提前来了,她清楚地知道他叫自己过来的目的,绝非只是吃个晚饭这么简单。
他回到室内,将电视打开,跳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则关于自然灾害预警的新闻。
周遂砚坐回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说:“温妤,过来。”
温妤徐徐过去,听话地坐在他身旁,听见他说:“吴教授明天有时间,我带你过去见一面?”
她仔细想想,这样也好,不然到时候要是和黎虹他们一起过去拜访,指不定吴教授会泄露她和他的关系,毕竟这吴教授是徐老师的老同学。
“好,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你人过去就行,其他的我会搞定。”
他总爱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温妤已经无法作出清晰的界定。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她索性就这么淌着,计较太多实在没什么意义。
她嫌新闻无聊,瘫软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池屹:现在有空没,组队打游戏吗?】
【来。】
温妤刚进游戏界面,弹出一条组队邀请通知,她点了同意。
打怪期间她的手不小心滑到语音聊天,把麦给打开了,池屹和其他队友说话的声音突然外放。
“是什么货色要我亲自出手。”
“有人要接受治疗。”
“温妤你终于舍得开麦啦!忘记夸了,你走位真好,改天也教教我。”
温妤无意识地手忙脚乱关麦,周遂砚已经撑着沙发背俯身过来,用播报新闻的平静语调问:“和谁玩游戏?”
“课题小组的组员。”
他单手扣住她腰侧的凹陷处,拇指恰好抵在她肋骨最下方那根弧线上,像提起一只不听话的猫后颈般突然发力。她的臀部落在他紧绷的大腿肌群上时,能透过牛仔裤料感受到他因忍耐而隆起的血管脉络。
周遂砚左手顺势环过她腰间点击她的手机屏幕,刚刚那一局已经结束,退回单人房间,他查看她的游戏好友。
温妤挣扎着起身,作势要去抢自己的手机。
他用下巴压住她发顶,喉结震动带着威胁的嗡鸣:“动一次删一个好友。”
她真的保持不动,因为那列游戏好友中,有两个她玩了很多年的游戏搭子,没有聊天方式,删了就真的找不到人的那种,她不敢赌。
周遂砚扔掉她的手机,挑着她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住,他的唇舌带着一点还未褪去的酒水气味,舌尖细细地扫过她的齿列。
对于他完全的掌控主导,温妤只会觉得心脏缺氧。直到她一把抓住他往下探的手,呼吸粗沉道:“今天不行,我来那个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声音低哑道:“不是还没到日子。”
她睫毛低垂,怔愣了一瞬,属实没想过他居然记得自己生理期的日子。
“刚刚来的,提前了几天。”
周遂砚克制住凌乱气息,叹息一声,在她耳边微喘道:“那用手帮我弄出来。”
话音刚落,他发现她左耳朵那颗银钉正在往外咕叽咕叽冒着血,流至她的耳垂处,“你耳朵怎么了?”
温妤猜测可能是刚刚摩擦期间不小心弄伤了刚打的耳骨穿孔,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疼,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下午刚打的耳骨钉,可能刚刚不小心蹭到了。”她抽出几张纸凭感觉摁印着耳骨的位置。
按了有一会儿,纸面从成块血迹变成斑驳血迹,她将其精准扔进垃圾桶后,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周遂砚眼中躁动的深色翻涌渐平,制止住她的动作,起身道:“我去药店买生理盐水。”他有个堂妹酷爱穿孔,刚开始没注意护理,耳朵严重溃烂到直接进了医院,还是他亲自送的。
“小问题,没必要。”温妤压根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她见他真要拿上房卡出门,才出声说:“我包里有生理盐水和棉签。”在刺青店临走时海娜给她配了一瓶生理盐水,耳骨的位置比较难恢复,容易发炎和溃烂,甚至是增生。
周遂砚拉开她包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生理盐水和棉签,利落地旋开瓶盖。他左手固定耳廓时拇指避开肿胀处,棉签以螺旋轨迹由钉孔外围向中心收缩。
棉絮勾住耳钉的瞬间,温妤的睫毛在他锁骨投落的阴影下颤动,她突然的吸气声让他的动作瞬间停滞。
“弄疼你了?”他的动作稍稍放轻。
温妤觉得他问出这种话简直虚伪又好笑,以前在床上的时候他明明知道弄疼了她,却从未停止过他的宣泄,现在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有。”
周遂砚呼吸时刻意后仰,但扶她后颈的掌心温度出卖了克制,“是不是心里觉得我特虚伪?”
她猛一抬头,手指捏紧衣服下摆,故作镇定地望向他,矢口否认道:“我没有。”
他泰然自若地将她的耳朵处理好,细心地帮她擦掉顺着颈线滑进衣领的冰凉液体,格外认真地说:“温妤,你又撒谎。”
她即使穿了衣服站在他面前,那也是裸奔。
第39章 摇骰蛊
温妤和周遂砚刚到教师公寓楼下时, 铅灰色云层突然撕裂,雨点先是零星砸在防盗窗上发出脆响声,继而演变成倾盆大雨, 两人被迫退到单元门檐下。
她抖落掉肩上的雨点, 木着脑袋说:“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来的时候明明热浪滚烫的,现在天都要下穿了。
周遂砚细看四周,发现一家很不起眼的小超市, 门口挂着几把格子长柄伞和透明塑料伞,“那个超市有伞卖。”
温妤顺着他的视线过去,“从屋檐下穿过去吧。”他紧随其后。
超市的老板娘正在数钱, 见人过来后笑眯眯问:“要点什么?”
“雨伞。”周遂砚说完便抬手扫墙壁上贴着的二维码,停留在支付界面,声线沉澈道:“要哪把?”
温妤慵懒地靠在玻璃柜前,耷拉着眼皮说:“随便。”
老板娘拿起透明塑料伞,热情推荐道:“拿这种透明的吧,年轻女孩都喜欢这种。”
周遂砚问:“多少钱?”
老板娘乌黑的眼珠子转动一圈, 底气不足道:“五十五。”
温妤终于抬起头, 开口说:“要那把格子长柄伞。”老板娘手上这把透明伞看着就没有质感,还小,压根不值这个价位。
老板娘打心底里认为现在的年轻人买东西单纯图好看,注重情绪价值, 没想到眼前之人不上钩, 也不敢再次抬高价格, “这把也是五十五。”
周遂砚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淡定地付完钱,撑开雨伞。
同行时,雨水在伞面炸开透明的花。温妤下意识往中间靠, 周遂砚不露声色地将伞柄倾斜,伞檐上的水珠滚落进他的肩头,衣服颜色浸泡的渐深。
到达门口时,他将湿漉漉的伞尖朝
外小心靠在墙边,手指微微蜷曲,轻叩房门。
吴教授拉开门时顺势摘下老花镜挂在毛衣领口,皱纹里堆出笑意,“遂砚来了。”他看向一旁的温妤,补充道:“这位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温妤吧。”
“是的,我女朋友。”
温妤再次听到这三个字已经感到有些陌生,后知后觉发现吴教授正在和自己说话,“在海市研学期间感觉怎么样?”
她轻描淡写道:“还行。”
“先进来吧。”
吴教授侧身让路,胳膊肘擦过门边悬挂的民俗风铃,引发一串清响,打破初次见面的拘谨。
这间教师公寓房三室一厅,书房和客厅打通相连,顶到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像城墙挤压空间,每层都塞着书脊开裂的典籍,最下层堆着未拆的学术期刊包裹。
吴教授将泡好的茶倒进杯中,步入正题道:“听遂砚说你选的课题方向是苗族非遗歌舞剧,是对苗族文化感兴趣?”
“不久前有人告诉我,这种古老的文化不能够迎合市场,只有死路一条,我偏不信。”温妤起初只是觉得苗族文化有点意思,连兴趣都谈不上,苏简觉得这题材不行,她非要暗自较劲打他的脸不可。
吴教授朝着周遂砚使使眼色,他这女朋友身上带着一种始终不服气的劲头,着实有点可爱。
温妤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选题草案,双手奉上说:“这是我和小组成员暂拟的选题草案,您看看。”
周遂砚在一旁主动帮吴教授煮普洱茶,他也不说话,默默做着手上一些谨小慎微的活儿。
吴教授边翻看温妤的选题草案边用红笔圈划,突然停在文化传承四个字上,他笑着说:“这个方向太宽泛了,我们得找到针尖大的切入点。”
他给出两类方向建议:“比如说苗年节歌舞中蝴蝶纹样的演变、实景剧如何将祭祀舞蹈转化为沉浸式剧场语言,大概就是这种细化过的东西,你不能泛泛而谈。”
紧接着吴教授邀请他们两个欣赏他收藏的八十年代苗族歌舞录像带,温妤对苗族文化的了解又上升了一个层面,并渐渐从有点意思转变为挺感兴趣。
吴教授也非常慷慨解囊,临走时不仅给温妤送了很多资料和胶片,还给她送了一本亲笔批注的《苗族舞蹈生态学》。
这些东西在茶几上整齐地摞成一堆,温妤跃跃欲试,抱在怀里的高度能直接顶到下巴,她直起身都有些吃力。
周遂砚原本和吴教授在聊他和同事争夺青盏剧院股份的事,余光瞄到她那小身板在费力地顾涌。他伸出那双有力的大手,一边继续和吴教授对话,一边很自然地卸空温妤怀里的负担。
站在门口,温妤听见吴教授问周遂砚:“这么多年了,你妈妈过得怎么样?”
“一直挺好的。”周遂砚注重礼尚往来,他挑了一个最符合对方心意的回馈方式说:“您和我妈也好多年没见面了,下个月她来海市旅游,有机会见一面叙叙旧。”
吴教授忖度片刻,压下心中泛起波澜的情绪说:“好意我心领了,到时候再看。”他转而又问温妤:“真不留下来吃晚饭?”
她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回答道:“同学开聚会,强制性要求每个人都要到场。”
吴教授也不好多作挽留,目送他们离开。
温妤后来才知晓,原来吴教授是徐老师从高中谈到大学的初恋,只不过被徐老师的父亲,也就是周遂砚的外公棒打鸳鸯,最终两人和平分手。
原因是两家门不当户不对。
——
清吧的灯光像融化的琥珀,在木质桌面上流淌出深浅不一的圆斑。两个相邻的大卡座合并使用,临时扩容至二十人,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温妤不算最迟到的,却被众人起哄罚了一杯酒,而姗姗来迟的池屹,则被罚了两杯。
钱佳禾张合着烈艳的红唇:“聚在一起只是图个开心,今晚消费我买单。”
温妤疑惑地凑近黎虹,问:“不是说同学组建的聚会,必须要来的吗?”
周围声音太吵,黎虹猫着腰靠近她,“哈?谁传的假消息,这局是佳禾姐组的呀。”
酒刚喝过一轮,钱佳禾招手让服务员拿来几副骰蛊。她把骰蛊倒扣在桌子上,金属骰子在里面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引得周围十几双眼睛同时聚焦过来。
“先说规则啊,点数最小的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拒绝执行的罚三杯。”钱佳禾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余光瞟向正在沉思的周遂砚。
这一行为尽数落入温妤眼中。
“怎么又是老掉牙的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池屹见多识广,想玩点新花样。
钱佳禾不以为然道:“真心话和大冒险也可以玩出新花样,大家都别端着,要玩咱就玩点大的。”
黎虹挽住傅青山的胳膊,将半张脸埋进他肱二头肌里,刺激地发问:“怎么样才算大啊?”
“那还等什么,赶紧来吧。”池屹一听可以玩这么大,迫不及待想开始了。
第一轮骰子停住时,点数最少的方伊人立刻被起哄声包围。她细声如蚊地选了真心话,结果被冒昧问到床笫之事有何癖好时,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没体会过,全场笑到打翻了两杯莫吉托。
场上不知谁吐露四字:“潜力无限。”这让方伊人的脸瞬间通红,耳根都在发烫。
下一轮开始。
“老周你快开吧。”苏简的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带着点挑衅,他的目光始终聚集在周遂砚那只按住骰蛊的手上。
“开了啊。”周遂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磁性的穿透力。
骰盅揭开。五颗骰子,点数可怜地分散着一、一、二、二、三。
“嚯!”对面的苏简立刻拍手笑起来,“老周,你这手气可以啊!垫底有望!”
周遂砚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往后仰,长臂自然地搭在温妤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一个充满占有欲却又不那么刻意的姿态。
“急什么,不是还有温妤没开么?”
压力瞬间给到温妤,周围看热闹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揭开骰蛊,两个一,一个二,一个三,一个四。
略胜一筹。
“最小点数!周遂砚!!!”黎虹尖叫着,几乎要跳起来,为自家小姐妹撑腰:“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快选!不许耍赖!”
周遂砚下意识看了一眼温妤,她正挑眉看他,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兴味,仿佛在说:“看你怎么选。”
“真心话。”周遂砚毫不迟疑地选了这个。
“佳禾姐你来问吧。”黎虹把这机会让给阅历丰富的钱佳禾,要她问的话肯定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无趣问题。
钱佳禾眼睛一亮,像是就等着这句话,问出郁结在胸口处的答案:“上一次泄火在什么时候,和谁?”温妤昨晚没有回寝室,她想知道自己的第六感准不准确。
“喔——!!!”问题一出,全场沸腾。这种问题在这种场合,无异于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深水炸弹。
温妤感觉血液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她能强烈感觉到周遂砚搭在她身后的手,似乎无意识地轻轻点了几下。这问题明明问的是他,可紧张的却是她。
灯光掠过周遂砚深邃的眉眼,在那片暧昧的光影里,他表情有些难以捉摸地说:“昨晚。”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温妤用手帮他解决的画面。
霎时,钱佳禾心里咯噔一下,隔着一张酒桌与他对望,黯然失色问:“和谁?”
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着高呼:“和谁?”
周遂砚淡定地应道:“这是第
二个问题。“他变着法在提醒钱佳禾,她定的规则,结果自己打自己的脸。
钱佳禾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就再来一轮。”
温妤一颗心七上八下,只能祈祷最小点数千万不要是周遂砚。
池屹撺掇着周遂砚第一个开,不料揭开后点数来到了难以超越的最大点,温妤暗暗松了一口气。
池屹一脸奸笑地问:“温妤,你怎么还不开啊?”
温妤果断揭开扣住的骰蛊,她本人中大奖了。
“可算逮到你了。”池屹贱兮兮地落井下石道:“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温妤不爱在这么多人面前讲真心话,回答不上来又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是玩不起,所以她选择大冒险。
池屹刚要开口,被场上一位不怎么发表言论的同学捷足先登说:“给前男友打电话,并说出那句我爱你。”
太狠了。
“你这人多冒昧啊,前男友都是过去式了还逮着人家不放。”黎虹双手叉腰地站起身为温妤打抱不平。
对方泯顽不灵道:“佳禾姐不是说要玩就玩大的,不然多没意思。”
温妤拉着黎虹坐下,背过手去沙发缝里掏手机,解锁屏幕。她之前删掉了贺君珩的电话号码,但她能很轻松地背出来,于是点开拨号键便开始点数字。
电话很快接通,温妤开了免提,将手机随意扔在桌面上。
“小鱼。”
贺君珩小心翼翼地唤她。
死寂,短暂的死寂。
温妤对过往坦然道:“我爱你。”
起哄的朋友们呆滞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尖叫,有人用力拍着桌子,玻璃杯叮当作响。
“温妤你实在是太勇了,真是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黎虹故意扯着嗓子打圆场说:“好了好了,这打电话给前任说我爱你的大冒险游戏到此为止。”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落入贺君珩的耳朵,他体面地先挂断电话。
温妤深吸一口气,承受着侧方那道来自周遂砚的凝视。他的神情褪去些许无动于衷,多了几分认真,让她指尖有点发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闷了一口。
游戏还在继续,骰子再次被摇响,问题和大冒险依旧大胆火辣,只不过后来温妤和周遂砚都没有中招。
第40章 银月川
盘山公路七扭八歪, 拐道颇多。车上的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大巴车司机却淡定自若地转动方向盘。
“哎哎哎!师傅,右转弯右转弯!”池屹心惊胆战地趴在前座的靠背上, 疯狂指挥着交通。
司机瞄了眼后视镜, 爽朗地笑起来,气定神闲道:“年轻人,这前往银月川的路我一天至少要跑好几趟, 开了十几年,放轻松,不会出岔子的。”
温妤不耐烦地卸下耳机说:“池屹, 你能不能稍微安静点。”耳朵都要被他磨出茧子来了。
银月川是苗族的集聚区,温妤之所以选中这个区域,是因为这里的村寨保留了比较完整的民族文化传统,受商业化的浸染程度低,而且里面的苗族人口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蜿蜒曲折的路面几乎没有来车,沿途可见层峦叠嶂、细斜向下的梯田, 当见到不远处的吊脚楼群时, 大巴车缓缓驶停。
司机摘下带了一路的墨镜说:“到了。”
一路晕车呕吐的方伊人懵圈地问:“师傅,是不是搞错了啊,这不离山上还有段距离吗?”
司机摆摆手说:“再往前走两百米车子就进不去了。”他手指着等在路边的摩的师傅说:“看到没,你们需要坐这个上去。”
宋锦主动帮方伊人拎包, 丝毫不嫌弃地从地上提起她装在黑色袋子里的呕吐物, “先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方伊人见池屹最先下去, 扭头确认温妤和黎虹从位置上站起来了, 才跟在宋锦身后下车。
“瞬间感觉自己活过来了。”黎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她平时不晕车,奈何在车里面甩来甩去, 再加上能闻到方伊人呕吐散发出的酸臭味,她呼吸没几口后也弯腰吐了出来。
温妤从包里抽出几张纸给她,瞧见她面色苍白,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簌簌口。”
黎虹噗嗤一声,将口中的水喷向泥巴地里,蚂蚁窝里的蚂蚁立马钻出洞四处逃窜。
“啊!好多白色的蚂蚁!”黎虹惊呼一声,立马跳到温妤背后。她最怕虫子了,什么类型的虫子都怕,尤其是腿多的和没腿的,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胆小鬼,听说苗族的人会操控蚊蚁蛇虫,到时候直接溜进你的床铺。”池屹在一旁说得无比认真,差点给黎虹吓尿了。
温妤扯了扯唇角,“把人吓跑了你负责。”
池屹这才作罢,随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开始走痞帅路线。
缠靛青色土布头帕的摩的师傅上前问道:“需要搭乘摩的上山吗?”他的腰间挂着老式绣花烟袋,绣有苗族传统几何纹样。
温妤打量了一圈他的老式摩托车,后座绑着竹编货筐,车头挂着驱邪的红布条,“可是我们有五个人,你这车也坐不下吧。”
摩的师傅转身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苗族,另外两个摩的师傅都凑上前来,齐声说:“三辆车,还能多出一个位置装货。”
就这样,温妤一个人一辆车,黎虹和方伊人一辆,池屹和宋锦一辆,外加一筐没洗的土豆,老式摩托车发出轰隆隆嗡鸣声。
“你们不像是本地人,是从外地过来旅游的吗?”
温妤坐在车后座,耳边的风呼啸吹过,她发现他有明显的高低肩,简短回应说:“算是吧。”
摩的师傅介绍说:“那可能进了我们村寨规矩会比较多,都是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习俗。”
温妤很好奇地发问:“为什么你的普通话会这么标准?”她找的攻略里都标红说可能会存在一些言语不通的交流问题。
摩的师傅自豪道:“我们一家的普通话都是我女儿教我们的,她考上了外面的大学,后面又读了研究生和博士,普通话学得很厉害的。”
温妤莞尔一笑道:“挺好的。”
一说起自家女儿,他笑容就没下来过,“我家女儿还给我们小两口整了一家客栈,供平时来游玩的游客。”要是生意不景气的时候,他就会来跑跑摩的,赚点小钱贴补家用。不过今天下山是为了拉这一筐土豆,搭人只是顺带的。
温妤正愁不知道住哪,忖度片刻,“那我们可以入住你家的客栈吗?”
“当然可以。”摩的师傅发自内心地憨笑道:“你们要是有任何不满意,可以全额退款。”
温妤又扭头看向其他两位认真骑车的摩的师傅,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皮肤黝黑泛红、颧骨突出、眼周皱纹深刻、手掌宽厚布满老茧。
她心想,好淳朴接地气的人。
——
随山坡走势而建的吊脚楼群,都是用枫木搭建而成,依山势向两边展开,层层叠叠。
摩托车在一家名叫春风里的客栈门口停下,门口站着五个拿着牛角酒的人,分别是银饰满身的四个中年妇女和歪斜着身体好奇探头的小男孩。
小男孩用尽全身力气糯滋滋地喊道:“阿爸。”
温妤从一路的交谈中得知,摩托车师傅叫清林,这名字是他的父母对他寄予纯净成长的美好愿望。
清林大叔卸下那竹筐土豆,满脸宠溺地唤道:“翁宝。”
翁宝跑过去抱住清林大叔的大腿时,手中的牛角酒撒出一点在地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温妤。迟疑片刻,他将手中的牛角酒递给她。
温妤抬手接过。
翁宝结结巴巴道:“欢迎来到…来到我们家的客栈。”这个客栈也是他们一家人生活的场所。
一位中年妇女走上前,她穿着蓝黑色棉布服饰,衣襟袖口镶红布边,围腰绣素雅折枝花鸟,头上戴的银饰,走
路的时候叮当作响,好看又好听。
“客官们莫嫌角杯大,咱家酒是自家酿的,若怕醉倒在门槛边,早备好了醒酒汤!”她将这一串话说得极其顺溜,一看就知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说了很多遍。
清林大叔习惯性用苗族称呼她,紧接着向众人介绍说:“这是我老婆妹霞,身后的三位是我大姐、二姐和妹妹。”
黎虹满眼兴奋道:“人好多,怪热闹的。”
清林大叔嘿嘿笑,满心满眼都是对目前生活的满足。
“尝尝我们自家酿的酒吧,度数不高,放心喝。”
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温妤仰头饮酒,山梨酿的酸甜先冲上舌尖,随后是木质容器特有的松香余韵,最后喉头留下火辣的暖意。
妹霞大婶竖起大拇指称赞道:“阿妹好酒量!”
殊不知其实是温妤口渴,把这酒当水解渴。
宋锦和池屹一滴不剩地喝完,方伊人勉勉强强喝了三分之一。
黎虹喝到一半,呛到嗓子眼,咳嗽半天,她紧锁着眉头说:“清林大叔,你这确定度数不高嘛,我喝着咋感觉这么辣喉咙。”
清林大叔解释说:“不高的,我们家翁宝这么小都要喝嘞。”
饮完酒,天色渐渐暗下来。
妹霞大婶邀请道:“最近的太阳落山快,都进来歇脚吧。”
温妤落在队伍的最后面,顺着青石板路一路前行,这里的环境很安静,甚至能听到路边虫子的窸窸窣窣声。
客栈的底层用于堆放农具,二层以上为居住空间,檐下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
大堂中央摆放着几张桌子矮凳,像临时的社交中心,墙面挂着苗绣作品和芦笙乐器,柜台上陈列着银饰工艺品。
清林大叔去了水池旁清洗土豆,是妹霞大婶带着他们入住的。
“这边还有其它的游客,如果你们需要连在一起的房间,也可以稍作调整。”
“不用这么麻烦,给我们两间大床房就行。”温妤寻思又不是真的来旅游的,有个落脚地就行,没那么多要求,更何况经费预算有限。
黎虹手指比着二,“是啊,两间就行,我们三这么瘦,住一间房都绰绰有余。”
“感谢谅解。”妹霞大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两把沉甸甸的铜钥匙交给温妤,并指着相隔三间房间的另一扇木门说:“两间房,你们自行安排,要是有什么缺少的东西,直接来柜台喊一声,我们马上送过来。”
温妤翻看着两把相差不大的铜钥匙,悠悠地说:“谢谢。”
卧室里,映入眼帘的是色彩斑斓的床帏和地毯,特色的苗族鼓凳与竹编家具,墙上挂着的苗绣作品甚至与大堂中央的那几副一模一样。
木质雕花床架上的床真的很大,容纳三个人完全没有问题。温妤松了一口气,出门在外,能省一点算一点,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黎虹一进门便闲不住,仔细查看一番,“温妤,伊人,你们快过来看,这还有个观景台!”
温妤和方伊人同时转身,不料一个没注意撞在一起,各自往后踉跄了一步。
黎虹在观景台上笑弯了腰,“你们两个不用这么激动,这风景又不会跑。”
温妤摸摸鼻子,徐徐步至观景台,俯瞰那灿若繁星的万家灯火。
黎虹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也跟着张大,震撼道:“哇!真的好美啊!”
温妤看了正在录视频准备发给傅青山的黎虹一眼,她放在兜里紧捏着机身的手迟迟未掏出,思考半晌还是觉得算了。周遂砚活到现在,他什么风景没见过,也未必感兴趣。
月亮悄然挂在半空,光辉笼罩着整个村寨,这里的质朴和宁静让温妤紧绷的神经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
她沉吟片刻,喃喃自语。
银月川大概是月亮最偏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