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千驰在皇陵里昏睡了一整夜。
若是他知晓李昭昱暗骂他逞匹夫之勇,往日他定嗤笑不已,如今只觉得自己当真愚不可及。
十年光阴,十年分隔。他与她相识二十载,多少次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竟还比不过那表里不一的李昭昱陪在她身边的时日长。
当年就不该听她哄骗,乖乖去了西北,苦苦熬了十年。
他本不觉得苦,甚至一年比一年更有盼头。全天下皆以为他秦千驰是遭皇帝厌弃,被无期流放三千里。殊不知他其实有归期,十年,十年之后他便可回京入宫,解了兵甲,做她的裙下臣。
可如今十年之期已到,她却死了。
皇陵里的这一夜,秦千驰昏迷不醒,急坏了陈宝恩。
陈宝恩好不容易从附近一处村子里请来了游医,问了诊,开了方子,煎了药,又一勺勺喂药。
他忙里忙外,忙到了天将明时。昏睡的人不张嘴,药半晌喂不进去,他气得险些摔了碗,伺候旁人可没有伺候皇帝的耐性。
这番动静倒是终于把人给弄醒了。秦千驰蹙着眉,睁开眼,一睁眼看见惯常伺候在紫宸殿的陈宝恩,下意识开口道:“陛下呢?”
陈宝恩这下当真气得摔了碗,怒叱:“你个杀千刀的,到底是何居心?发什么疯?难不成还真要开棺验尸,亲眼见了贞宗陛下,你才相信陛下已龙驭宾天?”此前若不是他拦着,这狂徒还真想闯进地宫里去。
秦千驰恍若未闻,兀自坐直起来,定了定神。
陈宝恩看他脸色惨白,活像阴曹地府里的白无常,一时间又消了气。
如今能来这皇陵,为贞宗陛下上一柱香的人,掰着指头也数不出来几个了。不论他是何目的,是何居心,陈宝恩唯一看得清楚的是,他同他一样,为贞宗陛下之死而痛心。
“……她死于心疾?”秦千驰忽然出声道。
陈宝恩点头,回忆起那日清晨,脸上有悲戚之色:“陛下那夜批了一宿的奏章,伏在案上便去了。陛下素来不准人于内殿守夜,还是晨时老奴入殿请陛下起身,才发现陛下已宾天多时。”
秦千驰面色沉沉,声音嘶哑:“可我听闻,她原是要御驾亲征的。若身子有恙,岂会如此草率决定。”
“是突发心疾猝死,陛下又岂能预料得到。”陈宝恩言及此,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提,若不是你杀了那张护军,陛下又岂会冒险亲征?”
秦千驰却摇了摇头,沉声道:“她若亲征,必有十足的把握。纵是突发心疾,此前也绝非毫无征兆。”
“当初高祖皇帝也是死于心疾,这病症药理玄得很,怎么就非得有征兆了?”陈宝恩觉得他在胡搅蛮缠,好为自己的罪责开脱。
秦千驰眉心紧拧:“高祖皇帝崩逝时已年近五十,且早年在军中多伤病,登基后便屡次缠绵病榻。可贞宗陛下才三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更何况她一向身强体健,在军中能以一敌十。怎么好端端就突发了心疾?”
“太医署的御医难道不比你懂医理?秦都护离京十年,哪里知道,陛下日日为国事殚精竭虑,临死前还在批奏章!”
贞宗陛下登基十年,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陈宝恩最看在眼里。太医有言,操劳过度伤身,陈宝恩也劝过不少。但近些年天灾人祸频发,实在不太平,陛下也愈发劳累了。
陈宝恩只恨自己未曾再多劝一劝陛下。
秦千驰却冷声道:“你不懂。她从登基的那日起,就谋划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政绩,她断不可能让自己……英年早逝。她不立储,原因也在于此。”
陈宝恩觉得他愈发不可理喻了。难不成是想拿贞宗陛下的死当幌子,借题发挥,有所图谋?
什么政绩,什么立储……贞宗陛下显然也不曾料到自己会英年早逝。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陈宝恩抹了把眼泪:“可这是命!天意如此。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争吵至此,秦千驰沉默了片刻。
就在陈宝恩以为自己终于劝服了他之时,又闻他低声开口道——
“天意不准女子从军,更不容女子登基。她不也一样逆了天,改了命。十年沙场征战,十年庙堂为君,她的命从不由天定。”
陈宝恩闻言,长出一口气。
他几乎一夜未睡,此刻疲惫得很,再无心力与他论这短长,弯腰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碗,扬长而去。哪怕回头这白无常真要被地府接走了,他也懒得再管了。
……
几个时辰后,凉州刺史王昌嗣来皇陵请人的时候,瞧见秦大都护的第一眼,和陈宝恩一个想法。
这是地府里的白无常从阴曹里爬出来,来索他的命呢。
这大将军的脸色,比适才王昌嗣出城时碰见的一位病弱娇娘子的脸色还要惨白。
“都护当真来这守陵了?做做样子也就罢了,怎地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王昌嗣说着,上前去想要搭把手扶一下,被秦千驰猛地一拂袖避开了。
王昌嗣讪笑两声,倒也不恼。好歹这祖宗肯从皇陵里移驾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正事。
回京的路上,王昌嗣也不顾秦千驰冷硬的脸色,依旧热络得很,将京城这三日的情形一一讲于他听,吐沫横飞地分析局势。
“如今魏王一党南逃、踪迹不定,北边幽州军又虎视眈眈,南边还有作壁上观的荆州军,且西北军和凉州军这些时日也实在是疲于征战。再者,京城内不也太平,世家明哲保身,隔岸观火也就罢了,还有不少搅混水的。还有那些清流文臣们个个想做直臣搏个青史留名,笔杆子和脊梁骨都硬得很,轻易不要得罪狠了,还是安抚为上。”
秦千驰闻言,蹙下了眉,听着烦得很。他本就伤病未愈,头晕得很。
眼见王昌嗣滔滔不绝,秦千驰哂笑一声,将之打断:“那又如何?”
短短四个字,那迫人的气势和威压就让王昌嗣立时便住了口,咽了口唾沫。
如今西北军屯兵十万于京都,普天之下,谁敢与他秦千驰争锋?真刀真枪硬碰硬,无人能奈何得了他。明眼人谁瞧不出这帝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登基之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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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行事,后患无穷。
眼下京城内外皆不太平,稍有不慎变会起兵戈。他秦千驰自是不惧,可一旦大动干戈,便有变数,损耗也不知几何。如今不费一兵一卒、稳稳当当的光明大道摆在眼前,何必偏要兵行险路?
王昌嗣也实在琢磨不透秦千驰的心思。这不是才刚去皇陵做了戏,给赵氏皇族表了忠心,怎么又急着要登基了?
他斜睨了几眼秦千驰的脸色,又道:“依下官之见,为今之计,还是稳着来妥当些。”
秦千驰垂着眼,不作声。
王昌嗣顿了下,接着道:“那些个赵氏宗室都还留着性命呢,不如就先在宗室里寻个年纪小、身体不好,能轻易拿捏的主儿,先架上去,稳一稳朝局。待新帝登基,便可名正言顺下诏废了小皇帝的帝位,魏王一党师出无名,不攻自破,到时再谋大业也不迟。”
他没有告诉秦千驰的是,他今日出城时遇见的那个病弱女子,便是个宗室女。
入城时,秦都护曾下令,宗室禁足于府中,不得外出。
而那女子是宁王府上的县主,为了治病,扮作侍女潜逃出府,被守城的军士发现。
王昌嗣出城时正好撞见,那女子迎着风咳得撕心裂肺,身边侍女哭得梨花带雨,恳求军士饶过她们,好不可怜。
“求您发发善心,放过我家娘子吧……她的病等不了了,今日若见不到城外的医师,恐怕便活不成了……”
西北军军令如山,那军士无动于衷,甚至要将人押回宁王府。
王昌嗣路过,瞧了一眼,原本擦肩便过去了,他忽地转念一想,难得发了善心,大手一挥放她们出了城。
一个活不长的宗室女,简直是天降的傀儡人选。
……
这厢宁王府马车出了城,侍女心有余悸,顾不上擦眼泪。
赵珏将手中的素帕递给她,气定神闲地闭上眼小憩。
今日守株待兔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了王昌嗣。
那反贼秦千驰不回城,整个京城里最着急上火之人,应该就是这位凉州军刺史王昌嗣。
赵珏记得此人,其任命文书是她两年前亲自签发的。此人性沉稳,不喜冒进,曾在一次守城之战中硬是苦守了半月,任敌军如何辱骂挑衅也不出城迎战,最终耗得对方粮草用尽,退兵败走。
而今王昌嗣率凉州军跟随秦千驰南下,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越发要求稳。如此,他必定鼓动秦千驰先摄政,而后再徐徐图之。
宗室如今还剩下不少旁支子弟,年轻一辈的也不少,甚至还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赵瑛如今已二十出头的年纪,作为傀儡,实在是不够出挑。何况其父宁王还是魏王一党。
如此,在反贼跟前露露脸,留下点命不久矣的深刻印象,还是很有必要的。
马车在城南的医馆停留了片刻,转而向南山驶去。
赵珏手里揣着个暖手的铜炉,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耽误了些功夫,想来李昭昱早已下了山,正在田间锄地呢。
三顾茅庐,对李昭昱,她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