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死后成为众爱卿的白月光》
1. 驾崩
天际乌云蔽日,骤然刮起狂风,摧枯拉朽地席卷而来,在亭台楼宇间呼啸。
尚服局女史步履匆匆,将束之高阁已久的一套女式盔甲自库房里取出,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尔后呈送进紫宸殿。
那是当今皇帝的盔甲。
女史们服侍皇帝穿戴整齐,又取来一柄带鞘的长剑。
自登高御极以来,陛下已有十年不曾披甲佩剑。
谁也猜不准皇帝此举何意,只隐约感到恐怕要变天了,不由人心惶惶。
利刃出鞘之时,一道寒光闪过。
殿外倏地雷声轰然,大雨骤降。
……
一个时辰前。
一封紧急军报被呈送入宫,皇帝急诏几位股肱之臣于延英殿商议对策。
偌大的宫殿之中一片死寂,数位辅弼大臣依序而列,视线交错,却良久不曾有人出声。宫殿四周值守的内侍们屏住呼吸,低眉顺眼地不敢抬头。
金銮座上的皇帝陛下却很平静,她轻垂着眼,兀自思量着。
殿内众臣无一不在暗自揣摩皇帝的心思,却谁也琢磨不透,也没胆子出言试探。
适才传来西北边关前线的军报,皇帝此前派去的监军张护军竟被北庭大都护秦千驰给杀了。
那张护军乃是奉圣旨监察西北军,秦千驰此举简直是狠狠在皇帝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边将拥兵自重而藐视朝廷之事自古有之,屡见不鲜,可当今大梁朝的皇帝陛下又岂是庸碌隐忍之辈?
正相反,梁帝赵珏是出了名的狠。当初她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率兵攻入京城,一刀割了前朝废帝的脑袋;高祖皇帝病逝后,她亲手杀了嫡亲的皇弟,登基为帝。
彼时即位诏书一出,朝野上下大震。一个女人怎么能当皇帝?牝鸡司晨,有亡国之祸!
诸如此类的非议甚嚣尘上,却又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那一夜血流成河,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隙里,至今残余反动者的血液,洗刷不净。
皇帝向来杀伐果断,从不曾优柔寡断。因而此刻延英殿内的寂静便越发显得诡异,直教人冷汗连连。
此事棘手之处在于边关战事未平,北庭大都护秦千驰率西北军镇守边关近十年,从无败绩,朝中无人比他更能胜任此战主帅。且阵前易将,恐军心不稳。而此战若败,必危及社稷。
皇帝需要抉择的是先攘外还是先安内。
殿外狂风大作,殿内人心惶惶。时间过于难熬,因而显得格外漫长。
大臣们对插着袖子,低头静立,忽地被金銮座上发出的动静吓了一个激灵。
座上的梁帝赵珏抬起眼,将手中的军报掷在案上,冷声道:“传令兵部,朕要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众臣在惊愕过后,无人敢有半分质疑,齐声领命。
虽则皇帝如今已高坐瑶台多年,可朝野上下谁也不敢忘她当年一杆红缨枪打天下时的英勇。高祖皇帝打下来的这江山,一半都得归功于她。若无功绩,只凭狠劲,她也坐不稳这皇位。
众臣稍一琢磨,便领会了皇帝此举之意,更不敢忤逆。
皇帝不做抉择,她要既攘外又安内。
……
雨一直下,入夜后也不见歇。
赵珏回到寝宫,迎上来伺候的侍臣熟稔又小心翼翼地为她拆下发冠、褪下衣裳。
临到就寝的时候,侍臣却不似往常般乖顺,迟迟不肯上榻。
赵珏掀起眼皮子望过去,眉头急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怎么,有人寻你给朕吹枕头风?”
那侍臣闻言,脸色顿时发白,扑通一声跪下了:“臣万万不敢。”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梁帝登基时下的铁令。这些年来,但凡有侍臣敢妄议朝政半句,立刻便被拖去掖庭狱处以极刑。
赵珏把前朝和后宫分割得泾渭分明,在这件事上她从不曾有过半分松动。
男人和女人不同,他们微末时能像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讨好你,待拥有了恩赐的一亩三分地,又绝不会安于此,只会千方百计地掠夺更多。她绝不允许后宫的男人蚕食半分她的权力。
然虽则皇帝禁令极严,这些年来后宫仍不算安分。近些日子朝中因立储一事纷争不断,连带后宫也跟着换了一批新人。
而眼前的侍臣,正是这一批换血后唯一留下来的一个,从皇帝登基起便跟在身边伺候了。
此刻,赵珏凝视他片刻,尔后招手让他起身近前来。
侍臣听话地过去,伏在榻边,俊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欲言又止了许久,方才说出口:“陛下当真要亲征吗?”
此言一出,虽则皇帝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侍臣却敏锐得察觉出她不太高兴。
他忙不迭再度跪下去告罪:“陛下恕罪,臣……臣只是觉得战场上刀剑无眼,若……”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皇帝却语气轻松地接了下去:“若有一个万一,朕受了伤,亦或是死在了边关,是吧?”
“臣万不敢如此想!臣愿以死换陛下安宁!”侍臣叩头,额头磕在地上发生沉闷的咚咚声。
赵珏却轻笑起来。
侍臣依附她而活,自然惧怕她有个三长两短,让他没了依仗。
离权力越近,人与人之间越难有真心,不过是利益编织的一张网。
这些表忠心表真情的话,她从来不往心里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话听起来很顺耳。她喜欢男人们乖乖臣服在她的脚边,任她摆弄,为她驱驰。
皇帝招手示意侍臣上榻。
侍臣在入殿前须得焚香沐浴一个时辰,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衣,干干净净地侍奉皇帝。
在他近身时,赵珏抬手,捏起他那身纱衣的衣摆,擦了擦他额上隐隐渗出的血迹。
侍臣受宠若惊,顿时僵住了,乖顺地垂着眼,不敢再动。
皇帝转而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对上她幽深的目光。纵使他已在皇帝跟前侍奉了十年,仍很难猜透皇帝的心思。
赵珏打量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恍惚觉得有些熟悉。
这些年殿中省挑选呈送了一批又一批侍臣,也渐渐琢磨到了几分皇帝的喜好,送到她榻上来的大多皆是这般年轻健壮、剑眉星目的俊朗郎君。千篇一律,她倒也看不腻,只是记不住人,便随意赐些好记的名儿。
眼前这位便叫乌骓。还有赤兔、的卢、飒露紫,十大名马在皇家马场里没能凑齐,在后宫里集齐了。在皇帝看来,男人还不如坐骑,再烈的骏马一旦被驯服便有了忠诚,不会再生异心。
乌骓隐隐觉得皇帝的目光似乎在透过他的面庞看旁人。
其实他也并非是入宫第一年就被赐名乌骓。八年前北庭大都护秦千驰进贡了一批骏马入京,其中便有一匹乌骓。皇帝彼时面上不显,只淡淡将北庭都护府参军打发了回去,回宫后便给当夜侍寝的侍臣赐名乌骓。
难言的情绪淤塞在心间,他没忍住斗胆出声问:“陛下会杀了他吗?”
他话一出口便心生悔意,但皇帝似乎并未因此动怒。
或许在皇帝眼里,男人当真如坐骑,一旦不能为她驱驰,便再无价值。骏马尚有活路,男人只有死路一条。
那位秦大将军也逃不过一死。哪怕他曾忠心耿耿助她打下江山,为她戍守十年边塞;哪怕他也曾与她有过花前月下,共度过春宵。
乌骓心里冷笑一声,下一刻忽觉钳制他下颌的手用力捏紧了。
赵珏淡声道:“你再多一句嘴,坏了规矩,先杀了你,再杀了他。”
乌骓心神一凛,倒也听出皇帝这话只是告诫,比起适才那一出,眼下并未当真动怒。
于是他字斟句酌,作委屈状地道:“陛下恕罪,臣愚钝,臣只是忧心有人回宫分了圣宠,缘何坏了规矩?”
许是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实在可笑,皇帝闻言,嗤笑了一声。
纵然这笑意不达眼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3057|1988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在帐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乌骓觑着她的脸色,试探地伸手去解她的中衣衣带。见皇帝不以为忤,他便又顺势低头亲吻她纤细的脖颈。
帐外灯影昏黄,宫女内侍们皆悄声退了出去。帐内渐渐升温,侍臣尽职尽责,极尽所能地取悦皇帝。
意乱情迷之时,恍惚听见皇帝下意识唤了声旁人的名字。
乌骓只当未曾听见。
可下一刻,皇帝骤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她手指纤细却异常有力,掌心有常年练武磨出的茧子。他顿时动弹不得,呼吸不畅,面色涨红起来,一颗心直坠谷底。
“陛……下……”他艰难地自喉间挤出来两个字,眼底有不加掩饰的惊恐和彷徨。
那是一种从不曾在那人面上出现过的神情。
赵珏眼皮子一跳,定了定神,渐渐松开了手。
见侍臣如蒙大赦般急促地呼吸,她若无其事地问:“怎么换了香?”
乌骓平复了下来,心有余悸。闻言,他心知皇帝对这些一向喜旧厌新,不由又有些紧张起来,忙不迭答:“……是殿中省新制的。若陛下不喜,臣明日便换回去。”
“罢了,换便换了。”她不甚在意地道。
帘帐掀开,宫女内侍们提着热腾腾的水送去净房,伺候皇帝沐浴。侍臣依规矩不能在紫宸殿过夜,乌骓套上衣裳,向皇帝告了退。
须臾后,殿内重归于寂静。
赵珏闭上眼,分明已很是疲惫,却迟迟无法入睡。
夜已深,辗转反侧良久,她索性披了外袍起身,点了烛,取来案几上尚未批阅的奏章翻看。
户部日前在两国开战时便递交了估算西北军军饷用度的折子。但凡打仗,耗资甚巨。而去岁天大旱,中原大地颗粒无收,多地闹饥荒,朝廷搬空了大半个国库的存粮和税银,才把这窟窿给填上。
原本计划的是速战速决,岂料临到阵前,出了这等变故。
御驾亲征,也是为了尽早平息这次动乱。朝廷实在是耗不起了,也容不得再横生枝节。
赵珏自问登基十载,称得上一句励精图治。可天灾人祸之下,十年的基业稍有不慎就灰飞烟灭了。
好在她还年轻,十年不够,那就二十年,三十年。她要让梁帝赵珏的名字牢牢地刻在史书上。
批完了积压的奏章,皇帝又取来行军的舆图。图上墨笔勾勒出大梁的山河版图,她指尖在北庭地界上画了个圈。
如今朝中因立储起了纷争,朝局算不得平稳。若非不得已,她也不会选择御驾亲征。
秦千驰此人实在是一匹难驯的烈马。若非她亲自镇压,谁也奈何不了他。
烛影在舆图上摇曳,瞧得人发晕。
赵珏抬起眼,恍惚想起十年前他跪在这殿中的情景。
那也是个萧索的雨夜。雨声不绝于耳,却掩不住殿中侍臣痛苦的哀鸣。一柄染血的长剑哐当坠地,随之而起的是皇帝的雷霆之怒。
他醉酒闯殿,险些杀了她的侍臣,却不肯认错。
任她如何动怒,他也只是跪在她脚边,请她责罚。
许是陈年旧事纷乱,赵珏隐隐觉得头痛,呼吸不畅,心跳怦然。
她掐了下眉心,定了定神,转头瞥了眼屏风前挂着的那套盔甲。
十年前让他将功折罪逃过一劫,延捱到今日已是恩赐。待这一仗打完,便是鸟尽弓藏之时。
待她平了西北,定了朝局,再来开创千秋万代的基业。
……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翌日一早内侍叩门入殿,一如往常地唤皇帝起身,发现皇帝伏在案几上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然而,须臾后,内侍惶然地发现皇帝今日怎么也醒不过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太医颤颤巍巍地下了定论,紫宸殿传出哭天抢地的悲痛之声。
史书载——
永泰十年秋,梁帝突发心疾,驾崩。
2. 亡国
赵珏再次醒来的时候,被一把刀架在脖颈上挟持着,动弹不得。
寒风猎猎,刮在脸上生疼。
她蹙着眉,屏住呼吸,定神环顾四周。锋利的刀尖压在她颈项上,持刀之人立于她身后,垂眸望去,发现此人脚上穿的是禁军特制的军靴。
她心下一凉。
禁军只听命于皇帝,她此前任命的禁军都尉刘康忠心耿耿,还曾在一次宫宴刺杀中为她挡了一刀,险些丢了性命。
恐怕是她昏迷得太久,有人造了反,杀了刘康,策反了禁军。
思及此,她不由得怒火中烧,眼下却又不得不静观其变。
光线昏暗,四壁皆砖砌,似乎正身处角楼之中。寒风呼啸着倒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发颤。
赵珏心下顿生疑惑,昏睡前分明是夏末初秋,如何竟已这般冷了。难道她竟昏迷了数月?
那夜她批完奏章,收好舆图,忽觉心口骤痛,刹那间便失去了意识。
她想起太医曾经的叮嘱,言她劳累过度,熬夜伤身,长此以往,有损龙体根基。
可一国重担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又有多少人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的皇位,她如何能松懈半分?
恐怕失去意识之后,她便陷入了漫长的昏睡之中。国不可一日无君,朝野上下岂能不动荡?京中政权更迭,边关也恐早已生变!
未等她细想,忽被身后人推搡了一把。
禁军用刀挟持着她,喝了声:“走!”
赵珏暗自咬牙,移步往城墙上去,只觉得脚步虚浮,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如今这身子骨也太虚了些。
“启禀将军,宁王府漏网之鱼带到。”
天光乍现,她才发现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皆是人,除了两边披甲带刀值守的禁军以外,还押解了一大片锦衣华服之人。
赵珏定神细看,皆是她赵氏宗族亲眷。
当真是反了天了!
她怒极,寒风倏尔灌入肺,惹得她一阵猛烈的咳嗽。
宗室里有尚且在襁褓之中的孩童,受了惊,止不住地啼哭。
吵闹不休,引得前方背手而立的那位将军猛地回身拔剑而指。
剑尖划破了孩童的脸颊,一道鲜红的血痕刺目,啼哭声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赵珏竟发现此人竟是她一手提拔重用的禁军都尉刘康!
“放肆!刘康你好大的胆子!”她怒叱。
此言一出,所有在场之人皆侧目。赵珏讶然发现,那些往日里惊恐畏惧的目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讥讽与怜悯。
“你又算什么东西?”刘康那柄剑猛然指向她,“今日便是你们赵家灭族之日,一个小小宗室女还敢口出狂言。”
赵珏见状闻言,不由惊愕不已。
宗室女?
一时之间她思绪混乱,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住。
她紧捏住衣摆,稳住身形,才惊觉自己身着女式襦裙,而非帝王常服。
局势紧张之时,一个妇人忽然冲过来抱住了她,挡在了她身前。
“瑛娘你别怕。”
温暖的怀抱让赵珏在寒风中怔住,只觉得茫然。
在记忆里搜刮了许久,她才想起这妇人在宫宴上见过的,是宁王妃。
她垂眸,摊开了左手手心,那曾陪伴了她三十年的红痣也消失不见。且这指节纤细、柔嫩,一丝厚茧也无。
种种细节串连在一起,让她不得不接受一个诡异的现实。
恰在此时,号角声大作。远方黄沙弥漫,隐隐有轰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将军!西北军已至一里外。”
刘康剑锋一抖,再顾不得这些,转身疾步往阙台而去。
宁王妃适才趁人不备,拼尽全力冲了出来,眼下卸了力,一下子瘫软在地。
赵珏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
城墙上的禁军们严阵以待,大敌当前,顾不得再管她们这些宗室妇孺。
赵珏扶着宁王妃,倚着城墙坐下。她忍着头痛,强自镇定下来。
“朕……我,是谁?”她低声问。
“瑛儿你说什么胡话?你是瑛娘,是娘的孩儿啊!你病糊涂了吗?”宁王妃颤着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赵珏下意识避开了,有些无措,声音发哑:“那皇帝呢?”
“陛下早就弃城逃了!”
她呼吸急促起来,牙根紧咬,从喉头挤出几个字来:“魏王?”
西北军压境,弃城而逃的皇帝陛下当然不可能是她赵珏!
“是,魏王领着小皇帝一道逃的。”
赵珏缓缓闭上眼,须臾后又睁开,眼眸中猩红的血丝蔓延。如今的事态比她料想的还要糟糕。
“……先帝赵珏,是怎么死的?”
宁王妃愣然答:“去岁秋,贞宗死于心疾。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和高祖皇帝一样的病症,夜里猝死的。”
赵珏脸色发白,又接着问:“随后魏王世子登基,魏王摄政?秦千驰在西北举兵造反,直逼京城,魏王兵力不敌,弃城而逃?”她虽是问话,语气却越来越笃定。
此前朝中立储之争,争的便是该不该立魏王世子为储。她意外驾崩,储位空悬,即位的也只可能是朝臣们拥立的魏王世子。
至于秦千驰,在她死前他就已生反心。原本她打算御驾亲征,稳住西北后再杀了他,谁知她竟在那节骨眼上如此倒霉地猝死了。
她死后,无人能稳定局面,朝中内乱,少帝根基不稳。秦千驰当然不肯放过这天赐良机,举兵造反攻入京城是迟早的事。
宁王妃被她的模样给吓到了,只怔怔地点了头。
悠长的号角声在耳边一阵又一阵响起,举目望去,依稀已能瞧见远方压境的千军万马。
城墙上的禁军严阵以待,气氛肃杀。
赵珏深吸一口气。事情太过荒谬,却又真实得不似梦境。
“如今是什么日子?”
“永泰十一年……不,是太徽二年,二月初三。”
不过短短半年,她打了十年、守了十年的江山,就被这些杀千刀的给祸害成了这样!
造化弄人,上一刻她还在紫宸殿里观赏她万里江山的舆图,下一刻醒来便已是山河破碎、亡国之时。
她死死盯着远处不断逼近的军队,目眦尽裂。
纵是幻梦一场,她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手打下来的江山被毁于一旦。
被围困的宗室之中传来阵阵啜泣之声,宁王妃也跟着落下泪来,哽咽道:“禁军恐怕根本抵挡不住。”
赵珏闻言,冷笑一声:“何止,刘康把宗室绑来此处,可不是为了抵挡叛军的。”
宁王妃发觉她有些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瑛娘自小体弱多病,性子怯懦,此前更是大病一场,几度垂危。禁军来“请”人时,她将她藏在柜中,不曾想还是被发现了。
如今怎地,好似变了个人?适才动怒的模样竟叫她生畏,不敢靠近。
“……那他是为了什么?”宁王妃顺着话问。
赵珏脸色冷硬,一字一句地道:“杀了我们,给秦千驰表忠心,再放西北军入城,向他投诚。”
她赵珏在位时,天下皆知他刘康忠于皇帝。她死后,魏王定然不敢用他这个前朝旧臣,如今将之弃掉,留守京城,也是常理。
赵氏皇族不仁,他刘康不义,如今定然是打算用赵氏一族的性命换取秦千驰的信任。
秦千驰手握数十万西北军,禁军不过两万,被魏王带走的尚不止几何。局势当前,说得好听,刘康是审时度势,说得难听,他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她赵珏当初待他可不薄。
漫天的黄沙已近在眼前,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迎风飘荡的旌旗之上赫然一个“秦”字。
赵珏侧头望了眼被围困的赵氏宗室们,捏紧了掌心。
赵氏一族不能灭,赵氏江山不能毁。
那是她夙兴夜寐十数年缔造的江山,是她从父皇手中郑重接过的江山。她允诺了先皇,要开太平、创盛世,要让赵氏江山世世代代永续传承,让赵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3058|1988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族光耀史书。
是她看错了人,致使山河动荡,国将亡矣。
即使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她也绝不能让反贼得逞。
这江山只能姓赵,不姓秦。
弓箭手在城墙上做好了布防,刘康回到城墙上,吩咐底下人把兵器都藏好。
赵珏瞧在眼里,淡声道:“刘康,你以为如此投诚,那反贼便会饶你一死吗?”
刘康闻言猛地回头,怒目圆睁。
把宁王妃吓了一跳,拉着赵珏往后退。
赵珏挣脱开来,往前迈了一步,继续道:“魏王尚且不容你,你又凭什么以为秦千驰会容你?你放他进城,他当下不会杀你,可只要他进了城,你便是死路一条。”
刘康眯眼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宗室女,难以置信这番话出自她口。
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可他眼下已无路可走。如今纵是死路也只能试上一试,否则他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擒拿宗室。
见他不语,赵珏接着道:“我给你出个主意,既能让你活着,又能不背负叛主求荣的骂名,如何?”
刘康眉头紧锁,本不欲和一垂死挣扎的弱质女流浪费时间,可却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应当听下去。
且她分明倚坐在地上,而他居高临下,却诡异地觉得自己的气势矮了一截。竟不知宁王府上还有这么个人物。
赵珏见此,心知他已意动,又道:“待秦千驰兵临城下,你便道先皇给你留了遗诏。诏书言大统之位能者居之,赵氏皇族若无可堪大任之人,君可自取。”
刘康闻言,陡然瞪大了眼睛。
“要取遗诏,只能他一人入城。西北军乃边军,若入皇城,便为叛军。届时他一入城,你便于城内将之诛杀。杀死反贼后,你再奉先帝遗诏,接管城外群龙无首的西北军。如何?”她话说给刘康听,目光却始终盯着城外漫卷黄沙之下的西北军。
越来越近,已能隐隐瞧见叛军之首一马当先的将领。
刘康出了一身冷汗,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秦千驰也不是个蠢的,焉能不疑有诈?”
“纵是怀疑,以他自负的性子,也断然不会错过良机。他乃反贼,反贼最想要的就是名正言顺。有了遗诏,魏王才是逆贼,他秦千驰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坐上皇位。便是有九分的怀疑,他也会一试。”
敌军近在眼前,容不得刘康再犹疑,他只能赌一赌。赌输了逃不过一死,可赌赢了,那便是名利双全!
他一挥手,下了决断,扭头而去:“传令!本将亲自出城迎秦大都护入城。”
赵珏看着他出城的背影,心下稍稍松了口气。随后挪到城墙边上,紧盯着城外的情形。
转眼间,数万大军已兵临城下,领头之人骑着一匹红鬃马,披甲带剑,身姿笔挺,好不意气风发。
赵珏牙根紧咬,心中讽笑。
自京中一别业已十年,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权势如迷药,浸淫其中,人心易变。当年携手定天下之时,哪里知道会有今日之变。
刘康到底还是听进去了她所言,开了城门,放下兵刃,去诱引秦千驰入城。
她目光紧锁那道笔挺的身影,果不其然见他下了马。
风声太吵,听不清底下人之言。她心高悬着,眼见二人相携往城内而来,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谁知下一刻,剑光一闪——
电光火石之间,刘康被刺入心肺,鲜血喷涌而出,转瞬便躺倒在地。
刘康死了!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变故突发,禁军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防守。
赵珏一颗心直往下坠,盯着那持剑之人,目光如炬,心中恨极。
她脑中飞速地捋思路,思忖下一步的对策。
……
城墙之下。
面对拔剑而向的一大排禁军,北庭大都护秦千驰漫不经心地用刘康的衣裳擦净剑刃上的鲜血,语气淡漠——
“叛主的东西,死不足惜。”
3. 重生
禁军统领刘康□□脆利落地一剑刺死。
面对禁军刀剑相对,秦千驰不紧不慢地挑起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将禁军硬生生逼退了半丈。
“本将此来清君侧,挡我者,杀无赦。”
分明是单枪匹马,那迫人的气势却威压得禁军不敢再向前,反而开始一步步后退。
场面胶着之时,秦千驰忽地抬起头,似有所感地往城墙上望去。
那目光锐利如尖刀,又似箭矢般瞄准了猎物。
他骤然抬头的那一刻,城墙之上的赵珏猝不及防,不禁心尖一颤。
她握着手中抢来的弓箭,正费劲地尝试拉弓,还来不及举起来,就暴露了身形。偷袭不成反做了敌人的猎物。
在奋力射出一箭和留得青山在之间犹豫了一秒,她将弓箭往下压,藏严实了。整个身子也跟着蛰伏下去,脊背抵住城墙。
她如今这副身子骨拉弓都费劲,又如何能在秦千驰已然察觉的情况下一击即中?
胜算近乎于无。
他沙场征战近二十年,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到可怕的程度。
这一招她又输了。
可恨之极!
赵珏大口大口地呼吸,气血翻涌,脸色涨红。冷风灌入肺,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止也止不住,把一旁呆愣的宁王妃给惊醒了,慌忙上前去,连声喊了几句“瑛娘”。
落在城墙之下的人眼里,便只有耀眼的珠钗和柔软的衫裙,在一片灰蒙蒙的冷硬盔甲之中显得如此扎眼。
又如此柔弱,毫无威胁,让人放下戒备。
咳嗽声渐休,又响起妇人的哭喊声:“瑛娘,瑛娘你醒醒!”
一番闹腾之下,赵珏体力不支,昏厥了过去。
闭眼前,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城墙间的那一眼。
十年的岁月在他脸庞上留下的痕迹不多,只是线条越发凌厉,眉眼依旧俊朗如初。
让她陌生的只有眼神。那如同猛兽将猎物拆吃入腹般的骇人眼神,与当年的秦小将军判若两人。
想当年他也是这般在城墙之下仰头望她,眼神炯亮似有星辰,高喊着——
“殿下!臣救驾来迟!”
往事已矣。
这是她亲手养出来的一头狼。
可恨狼子野心,数十年不曾察。
……
赵珏昏睡过去,坠入漫长的梦境中。
她一会儿梦见自己身处大漠长烟里,手持一杆红缨枪,单枪匹马,被杀不尽的敌军围困;一会儿又梦见重重宫墙之中,她在宫城的夹道里,抬头只有方寸狭窄的天空,她拼尽全力地往前跑——
她跑啊跑,似乎终于跑到了尽头,推开宫殿的隔扇门,那殿中架子床上死气沉沉地躺着一个人。
那是她的父亲,大梁朝的开国皇帝赵敬元。他年轻时疲于征战,损了身体根基,登基不过几个年头便重病难愈。
皇帝沉疴难起,皇太女奉诏监国。
她去榻边侍疾。赵敬元握住她的手,叮嘱:“危急关头,朝中可亲信李昭昱,边关当倚仗秦千驰。”
……
赵珏昏睡了一日一夜。
醒来时宁王妃正伏于榻边,低低地啜泣。
她怔了一下,思绪回笼,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份。
再次昏迷,也没能回到她的紫宸殿。
眼下身处之地,既不是紫宸殿,也不是父皇的立政殿,只是一处摆设简单的厢房。她环顾之时,瞥见梳妆台上搁置的一方铜镜,遂抬起手,在宁王妃肩头轻拍了拍。
“镜子拿来……我瞧瞧。”她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咳嗽得太久,已听不出原先的音色。
宁王妃这才发现她已醒了,不明所以,但有求必应,立时便起身取来了铜镜。
赵珏倚着迎枕坐起身来,在铜镜中瞧见了自己如今的脸庞。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容貌姣好,眉眼秀丽,只是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她指尖轻轻摩挲勾勒脸庞线条,在镜中的自己眼眸中看到一丝茫然。
世事竟荒谬至此。
此前她只听闻过宁王府上有一个堂妹,是个早产儿,保住性命活下来已是不易,自小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几乎二十年不曾出过府。
连赵珏也不曾见过她,只知晓是个病秧子,不受宁王重视,病入膏肓也不曾来宫里请过太医诊治。
至于宁王妃,记得她是赵家尚是草莽之时,宁王迎娶的原配,不讨宁王欢心,膝下又只有赵瑛一个独女。早年间,高祖尚在时,宁王还曾上过休妻的折子,被高祖驳了回去。
这些年,这母女二人的处境想来定是艰难。
如今既然她赵珏成了赵瑛,真正的赵瑛恐怕是没能熬过病痛,逝去了。
赵珏思及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如若这是梦境,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上天弄人,也不知她还能借着这幅身躯苟延残喘多久,事已至此,眼下这局棋便由“赵瑛”来接着下吧,且走一步看一步。
再睁眼时,她眼中的迷惑与无措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沉静。
“西北军入城了吗?”她语气平静地问。
宁王妃怔愣了许久,才摇了摇头,答道:“都驻扎在城外。那秦都护当真是个狠角儿,一支卫队便破了禁军的防线,攻入了城。”
赵珏心里冷哼一声。禁军早已是一盘散沙,刘康死了,军心也涣散了,挡得住秦千驰那才是奇事。
“好在他似乎并无绞杀宗室之意,只下令将宗室软禁在府邸之中。”宁王妃又道。
这一点赵珏倒并不意外。没有刘康替他担骂名,他眼下若大肆虐杀宗室,便坐实了自己是乱臣贼子。如今的小皇帝魏王世子尚流亡在外,各州府只要喊个救驾的口号,就能起兵群起而攻之。
只要不蠢,便不会在此时对宗室、对朝臣轻举妄动。
秦千驰自然不蠢,可她想不明白,既如此,他又为何毫不犹疑地斩杀了献遗诏的刘康?
只要有遗诏,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立于京城,顺顺当当地登基。即便对遗诏真假存疑,也不当如此利落地杀了刘康才是。
她眉头轻蹙,问:“现下他人呢?”
“听闻他一入京就直奔皇宫,似乎是在紫宸殿里住下了。”
赵珏闻言,气得脑仁儿疼。
紫宸殿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历朝历代皇帝的寝殿。无耻狗贼,鸠占鹊巢。他日她定要亲手剁了这反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3059|1988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朝中竟无一人阻拦?”她难以置信。
宁王妃叹了口气:“如今朝中又还有几人?连你父亲也跟着魏王离京了。”
赵珏顿住了。想来倒也不假,原先她尚在位时,便有不少朝臣支持立魏王世子为储。
她思忖着,心想如今这局面对她来说反倒可能是个机会。
她如今势单力薄,又身娇体弱的,若要积攒势力,徐徐图之,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到时候这江山早就改朝换代了。
她等不了那么久,她要先入局。
万幸她还姓赵,还流淌着赵氏皇族的血脉。
她要登基。
她要做皇帝。
这是以身入局、一步登天的唯一途径,哪怕只是个被反贼挟持的傀儡皇帝。只要她站在权力的中心,就不愁有朝一日把叛臣贼子弄死于股掌之间。
如今政局未定,各州府隔岸观火,秦千驰定不会冒然登基。而这个空档,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赵氏江山,当年是她赵珏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便再夺一次又何妨?
她已经住惯了紫宸殿,吃惯了御膳房,坐惯了金銮殿的龙椅。
从前她不惜杀了幼弟,铁血手腕铲除异己,腥风血雨里抢来这皇位。重活一遭,大梁朝的皇帝也只能是她赵珏。
她定了定神,转头又对宁王妃道:“王府里还剩下多少金银和能用的侍从?”
宁王妃许久未应声。她觉得自己女儿变得好陌生,大病一场醒来好似变了个人。
瑛娘自幼身子骨弱,不能出门见风,她便年复一年地宅在府中读书,性子越发沉静。她柔弱,但聪慧,是极有主见之人。可是——
“……瑛娘,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宁王妃出声道。
赵珏侧目,此刻才看清她脸上早已泪阑干,思及离京的宁王和病逝的赵瑛,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道:“时局如此,我们也该做些筹划以自保。”
待她登基,尊宁王妃为太后,妥善照顾,便也无愧于赵瑛了。
“你父亲几乎卷走了所有家财,好在我这些年为了给你看病买药偷偷藏了一些钱财。至于仆从,如今也只剩下当年从娘家跟着我的那几个老人了。”宁王妃长叹一口气,问,“瑛儿你想怎么做?”
赵珏当即便道:“遣人去盯着宫里的消息,随时告知于我。”
宁王妃略有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再者,李相李昭昱眼下在何处?”她忽然想起他来。
宁王妃摇头,只依稀记得此人似乎是贞宗朝的丞相。她向来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若不是到了国破家亡的境地,满城风雨都在议论这些,她连如今的情形也知之甚少。
赵珏便又补了一句:“那便再派人去打听李昭昱。”
那位大梁朝最年轻的宰相,赵郡李氏最出色的子辈,李家十一郎,李昭昱。
她在位十年间,兢兢业业为相十年的李昭昱,是她最得力、最忠心的左膀右臂,是她定江山、开太平的股肱之臣。
……
入夜时分,侍从传回来两则消息。
一则,李昭昱自贞宗驾崩后,便辞官隐居在南山上,不问政事。
二则,秦千驰出了宫,往皇陵去了。
4.守陵
凉州刺史王昌嗣有些绝望,时至今日他才觉得自己恐怕赌错了棋。
北庭大都护秦千驰在西北起兵之时,他犹豫再三,终是领着凉州三万兵马归附西北军,一路跟着南下,连破数城,势如破竹,最终直取京都。
在明德门外,他瞧见秦千驰一言不合捅死了禁军都尉刘康,简直喜不自胜,权势名利已唾手可得。
然而,王昌嗣今日才发现,这秦千驰就是个疯子!
入京当日,西北军尚驻扎在城外,他一进城,单枪匹马便直入宫廷。
王昌嗣不是没拦着,起初还以为他是太过急不可耐了。
这一路南下西北军和凉州军喊的口号皆是诛逆党、清君侧,是救驾。只要小皇帝活在这世上一日,他就始终是大梁的正统君主。如此操之过急,反贼的名头坐实了,天下文人百姓口诛笔伐,各方州府群起而攻之,岂不危矣。
当务之急应是稳住各方势力,暗中缉拿魏王一党和小皇帝才是。
王昌嗣问他眼下闯进宫去作甚。
秦千驰答曰:进宫求见陛下。
小皇帝早就跑没影儿了,求见哪门子的陛下!
王昌嗣想不通,也拦不住,眼看着他进了宫,去了紫宸殿,一整夜不见人出来。翌日京中便传疯了,说他秦千驰野心昭彰,迫不及待要入主大明宫。
而此刻眼下,王昌嗣苦等在宫门外,好不容易把人等出来了,抓住时机,想与之商议一番大计,又被撂在一边。
那秦千驰冷着脸,一个正眼也没给他,上马扬长而去了。
王昌嗣抓了个亲兵过来问:“都护这是去哪?”
亲兵也知这些时日凉州军与西北军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也没藏私,答:“南郊。”
王昌嗣瞪眼:“去南郊作甚?京城南郊有什么?”
“……皇陵。”亲兵压低声音道。
王昌嗣倒吸一口气。他当真看不明白了,这秦千驰到底是急着篡位,还是另有所谋。也不曾听闻他进宫搜刮了财物,也不至于去毁墓盗财吧?
“这时候去皇陵做什么?”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之事,他想破脑壳也想不明白秦千驰此举何意。
亲兵摇了摇头,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王昌嗣也没辙,只能在城中候着。想着有西北军和凉州军在城外坐镇,在京中胡乱折腾几天也不妨事。
可他等了整整两日,也不见人回京。
他急得人都上了火,口舌生疮,派人去问,得了答复,又险些咬了舌头。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秦都护要留在南郊守陵。
王昌嗣简直眼前一黑。
守什么陵?给谁守陵?
他一个乱臣贼子,起兵造反,好不容易攻克了京都,不赶紧谋划掌权,跑去给前朝皇帝守陵?
不是他王昌嗣耳朵出了问题,就是他秦千驰脑子有什么疾病。
凉州参军见上峰痛心疾首的模样,试探着开口道:“……或许,秦都护守陵是为了给赵氏皇族表忠心,让天下人瞧瞧他并非反贼,再徐徐图之?毕竟眼下魏王一党未除,委实不能操之过急。”
这话王昌嗣将信将疑,而闻此消息的赵珏则与凉州参军所见略同。
……
宁王府影壁前,赵珏冷笑连连。
无耻反贼,装模做样,有本事在皇陵守一辈子不回京。
正思量着,宁王妃自身后为她披了件大氅,忧心忡忡地问:“当真要亲去吗?”
赵珏抬手系好了大氅的系带,道:“他如今隐居在南山,不问世事。若不亲去,又岂有诚意?”
“可那秦千驰不是下令宗室禁足于府中吗?”宁王妃又道。
她不以为意:“西北军未入城,眼下他人也不在城中,京城里乱成一片,他又哪还有闲工夫来管我们这些弱不禁风的妇孺。”
这日清晨,天还未明,京都的城门才刚开启,一辆马车自宁王府飞驰而出,府中对外称内眷病重,出城求医。
……
南郊皇陵。
秦千驰在陵前守到第三日,脑中昏沉眩晕,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这几日只陪着陛下喝了一壶酒,粒米未进。如今腹部隐隐作痛,是身体在警告他还活着。
可是陛下却死了。
这个念头只要在心中浮现,就让他心口骤痛,引起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的疼痛与恨意。
魏王一党封锁了京中的消息,直至边关战事已至尾声,想趁西北军疲于应战之际,来一出黄雀在后,调遣禁军意图将秦千驰绞杀于西北,京城易主的消息才传到边关。
被俘的禁军言,贞宗九月便已驾崩。
秦千驰一刀将之捅死,鲜血溅了自己一脸。
倒地而死的分明是禁军俘虏,那利刃却好似刺入了自己的心肺,锥心刺骨,教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驾崩?
陛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她英明神武,足智多谋,从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定是京中小人作乱,意欲篡夺帝位,陛下暂避锋芒,必已逃脱,在暗处谋划东山再起。再若不然,便是陛下恼他失手杀了那监军,故意为之,诱他回京,好好惩治他一番。
怎样都好,只要她还活着。
他哄骗着自己,吊着一口气,收拾干净边关的残局,一路南下,速战速决。
陛下她一定还在京城里等着他,等他来支援,等他来请罪。
待他攻入京城,亲眼得见空荡荡的紫宸殿,他茫然又无措。
多年前他带剑入殿,惹她动怒。如今他将佩剑放在殿外,卸了盔甲,规规矩矩地进殿,却再也见不到他的皇帝陛下了。
已有十年不曾踏足这宫殿,举目望去,处处皆熟悉又陌生。殿中窗前挂了一只镶金的鸟笼子,一瞧便是孩童玩乐之物,如今已鸟去笼空。
秦千驰思及那魏王世子,恨从心起,一抬手将那笼子掀翻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藏匿在殿里的小宦官吓得打颤,露了身形,一下子被秦千驰揪住衣领拎了出来。
小宦官仓惶求饶:“将军饶命!”
秦千驰掐住了他的脖颈,冷声问:“你躲在此处作甚?”
魏王一党已逃离京城,这皇宫里的宦官宫女早已皆四下逃窜,偌大一个大明宫已寻不出几个活人。
“……义父让奴在此等候秦将军,让秦将军给贞宗陛下报仇。”小宦官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秦千驰一怔,松开了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447|1988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义父?”
“前大内总管陈宝恩。”小宦官陈顺这才觉得逃脱一劫,伏在地上顺着气,抬起眼皮偷偷觑着眼前这位秦大将军。
于是发觉他神情依旧不见缓和,冷肃着一张脸,脸色一片灰败,眼底一片乌青,衣袍上处处皆是斑斑血迹,触目惊心。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一身骇人的沉沉死气。
“陈宝恩人呢?”他问。
小宦官赶忙答:“数月前贞宗陛下驾崩,义父便离宫去了南郊皇陵,守着贞宗陛下。”
赵氏皇陵位于京城南郊的龙首原,南依南山,北临渭水,是当初赵珏为高祖皇帝陵墓千挑万选的风水宝地。
宦官陈宝恩侍奉过三朝帝王,从前朝废帝到高祖、贞宗,如今已鬓发斑白、垂垂老矣,一生蒙君恩浩荡,临死守着这皇陵了此残生,也算善终。
他将自己的午食匀出来一半,端给跪在献殿里的人。
献殿里供奉的正是大梁贞宗赵珏。
贞宗崩逝猝然,这陵园配殿修得更仓促,彼时边关未定,政局动荡,新帝也不上心,底下人偷奸耍滑,便更修得粗糙了,与高祖皇帝宏伟气派的陵墓相去甚远。
高祖泰陵可是贞宗一手督建的,处处用心,此后年年祭拜,香火不绝。
到了贞宗自己,却落得这般境地。
陈宝恩侍奉过三朝帝王,贞宗是最勤政的一个。登基十载,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从不曾懈怠。
不论世人史家如何评述贞宗是非与功过,陈宝恩只是觉得,贞宗陛下不该如此结局。
“立储一事,陛下早有决断。宁可储位空悬,也不会传给魏王世子。”陈宝恩顿了下,又道,“魏王一党乃乱臣贼子,还请秦都护肃清逆党。”
新帝登基,改朝换代已有半载,早已是天下人承认的皇室正统,而眼前之人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陈宝恩浸淫深宫多年,自诩洞察人心,如今却也觉得看不透了。
连陛下都已不再信任之人,还能信吗?
这人到这陵园已有三日,起初直奔地宫而去,被他拦下,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而后便失魂落魄地来到献殿,不吃不喝地跪了三日。
陈宝恩不再多言,搁下碗碟,给贞宗皇帝敬了香,退了下去。
万望贞宗陛下在天有灵,保佑赵氏江山永固。
入夜时,陈宝恩又往献殿去瞧了一眼,见殿中人倒地不起,恐已昏厥多时,不由吓了一跳。
他费劲地将人扶起来,喂了点水,忽又察觉一片温热濡湿了衣衫,低头细看,才发现这人身上还有伤,正殷殷渗血。斑斑血迹的衣袍沾染并非只有叛军的血。
陈宝恩慌了神,一边手忙脚乱地撕了衣衫为其包扎,一边哭嚎:“可不能死了,还指望你给陛下修新的陵园……”
……
天将明时,宁王府的马车已至南山脚下。
赵珏掀开车帘,往北山麓望去,不远处赵氏皇陵屹立于龙首原上。
在高祖皇帝泰陵的西侧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陪葬墓,乃是吴王之墓;而泰陵东侧的陵园规模则更广,虽比不上泰陵,却也是帝王陵寝的规制。
遥遥望去,那陵园之中,隐隐有长明灯的微弱光芒。
5.渡我
南山上有座古寺,梁贞宗永泰初年下旨重修,赐名为永昌寺,意在江山永固、四海昌平。
南山下龙首原上坐落着皇陵,因而这古寺虽已重修,却鲜有百姓敢踏足,香火皆由皇家供奉。梁贞宗修缮了古寺却不信佛,少至此地,也因此永昌寺格外清净。
李昭昱辞官离京,已在此躲了半年的清净。
天还未亮,寺庙里的沙弥们便已开始打坐诵经,木鱼声阵阵,檀香袅袅。
今日他一如往常在诵经声中起身,下山去拾掇他在山脚种的一小片田地。
他推开寺庙后院门,入目的是一架马车,正停在门前,似乎正在等人。
李昭昱见怪不怪,这半年来京中风云变幻,有太多人来拉拢他,盼着他出山。他一概不理,此刻便也兀自扭头绕道往山下去。
赵珏听见动静,掀开了车帘,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她这位昔日左膀右臂熟悉的俊美面容,而是他肩上扛着的锄头。
李昭昱出身赵郡李氏,百年世家的嫡支子弟,自幼饱读诗书,舞文弄墨,风雅高洁,端的是翩翩公子如玉。
除了官袍,他常年一身白衫,玉树临风,好似谪仙,不堕凡尘。
如今倒也依旧是一身白衣,肩上却扛着把沾了泥的锄头,实在是与他往日气度相去甚远。
赵珏眼眸圆睁,嘴角的笑意险些按捺不住。
李昭昱恍若不觉,头也不回地兀自离开。
“李相!”她喊了一声。
李昭昱脚步一顿,倒不曾料到此次前来的说客是女子,却也只顿了一下,仍未搭理。
赵珏心头有一瞬的恼火。
昔日她高坐金銮殿,全天下也无人敢无视她所言,谁人不是规规矩矩、战战兢兢地跪着听旨。皇帝金口玉言,只消一个字便轻易能定人生死,自是无人不敬,无人不惧。
如今她委顿至此,云泥落差实在教人心烦。
于是她下一句话出口便带了不加掩饰的恼意:“李昭昱你身为朝廷宰辅,任由逆党祸国,放任反贼篡位,你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果不其然让李昭昱驻足回了头。
那张温润如玉的俊脸扭过来,望过来的目光平静而深远,让人如沐春风,一瞬便抚平了她心里的那一丝躁意。
他向来如此,官场沉浮多年却不染半分污浊之气,如皎皎月光般高洁。世事多变,他也总是平静温和的模样,无悲无喜,似超然于物外。
赵珏是马上打来的天下,一路打打杀杀浴血而来,起初不是个静得下来的性子。江山易得却难守,她在权力场里沉浮十多年,才磨出来心性。
早年间,她尚是皇太女时,少不得有意气用事的时候,彼时李昭昱为东宫詹事,事事为她瞻前顾后。后来她登基为帝,一国重任皆负于肩上,幸而有他在身边为她排忧解难。
她焦头烂额于纷杂政务时,总喜欢诏他进宫来陪她闲谈几句,再繁重、再棘手的政事,三言两语便也能轻易化解了。
此刻,望着李昭昱回过头来的面容,赵珏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何能怪他呢?他是梁贞宗最宠幸的股肱之臣,魏王岂能容得下他?
边关生变时,李昭昱被她派去南边暗查去岁赈灾的贪墨案。待他回京之时,京都早已变天了。他一介文臣,又能如何呢?
李家在朝中根基深,他的官位其实也不难保。想来他也是不肯与新帝虚与委蛇,才辞官离京,来到这座她此前下旨修缮的寺庙,不问世事。
他从入仕起就任职于东宫,她登基,他拜相,他李昭昱这一辈子都是她赵珏的臣子。
赵珏心里其实不曾责怪过他。
此时此刻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沉痛,像是认了罪。
他微低下头,如仙鹤折颈,轻声道:“某自知罪愆如水深、如山重,力不能及,有负圣恩。今苟活于世,浑浑度日,来日是生是死,自有天定。”
她怔了一下。许是他久居禅寺,沾染了佛门檀香,分明站在她眼前,近在咫尺,却好似游离于世外,遥不可及。
这一字一句的语调听着也像僧人低眉诵佛经。
“何为力不能及?何为自有天定?”赵珏蹙眉道,“李相不是信佛之人。”
李昭昱抬眼瞧了她一眼。
当年这永昌寺竣工,贞宗陛下亲临,他伴驾左右。
在氤氲的香火里,贞宗陛下悄悄附耳问他,信佛与否。
时下百姓多礼佛,她于京中修建了不少佛寺,是为得民心。
彼时他回问她:“陛下信否?”
她笑着摇了下头,低声道:“朕可不比李郎光风霁月,手中血腥不知几何,神佛岂会渡我?朕不信佛,朕信事在人为。”
昔年已矣,如今的李昭昱回头望了眼寺中高耸的佛塔,宝殿之中依旧有诵经声随风送入耳中。
这半年来他听着这诵经声捱过一年秋冬,才体会到世人崇佛礼佛原不过是寻一份寄托、得一份心安。
他声音很低:“非我不信,是佛不渡我。”
赵珏听见了,拧眉道:“渡与不渡又有何妨?佛不渡人,人自渡。李相大才,世间少有能人也,非尔力所不能及,唯有愿与不愿。你既自认有罪,此心难安,又为何如此放任自流?”
李昭昱怔然抬头,恍惚觉得面前之人脸容有些熟悉,细瞧之下却唯余陌生。
他久不应声,她索性直接表明来意:“李相谪居南山,恐怕还不知西北军已攻破京城,秦千驰那反贼不日便会篡夺大位,实为大梁危急存亡之际。我乃宁王府长女赵瑛,请李相出山襄助于我,挽救我赵氏江山于水火之中,也不枉你尽忠于……先帝。”
赵珏一番话落,紧盯着他的神色,发觉二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她雾里看花,根本看不懂他的心思。
“县主且回吧。某避世已久,无心朝野,人微言轻,难堪大任。还望县主见谅。”言罢,李昭昱扛着锄头,自顾自往山下去了。
赵珏又有些恼了,这赵瑛说话当真是不顶用。
她瞪着他下山的背影,喊道:“李十一你真可笑!你种的那片地我瞧了,半年都没种出个苗儿来。你做官是一把好手,种地你迟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1615|1988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自己饿死!”
言罢,她愤而坐回马车,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启程,诵经声在耳后越来越远,龙首原上的皇陵在眼前越来越近了。
冬日的寒风在山间田野里呼啸,举目尽是一片萧瑟。
赵珏望着不远处的皇陵,心下也不免有些沉闷起来。
李昭昱所尽忠、所追随的是大梁贞宗赵珏,而梁贞宗已长眠于地下。
……
荷锄下山的李昭昱,行至半山腰,往山下眺望。
那辆马车已行至山脚下,往龙首原去了。晨间有稀薄的雾,笼罩在广袤原野之上,纵然他登高望远,也瞧不真切。
朔风猎猎,吹得衣袖翻动。李昭昱低头束起袖摆,扛着锄头去山下种他的葵菜。
农书上言,葵菜耐寒,易存活。为何他日日辛勤耕作,却始终不见收成呢?
劳作了大半日,李昭昱扛着锄头上山回寺。
日暮钟声阵阵,在山间回荡。
他一如往常地绕道从后门入寺,却在后院碰上了住持。身披袈裟的僧人手捻佛珠,双手合十行了个拜礼,道明来意。
原是大雄宝殿高悬的那幅匾额年久失修,主持来请他再提一次字。当年这永昌寺建成,贞宗陛下莅临,圣谕命李相为大雄宝殿题字。
李昭昱写得一手好字,风骨疏朗,气韵非凡,其墨宝在大梁千金难买。贞宗陛下也赞不绝口,命他给皇宫京城里的诸多宫殿庙宇题字,这永昌寺只是其中之一。
住持言罢,低头静候这位曾经的李相答话,却久不闻动静。
香火袅袅间,李昭昱思绪回到了永昌寺建成的那一日。
僧人们在殿中虔诚地拜佛,贞宗陛下悄悄侧头来问他信佛与否。
彼时的陛下未曾发觉,她扭头时,头上那十二旒帝王冠冕上垂下来的玉瑱,轻轻碰撞在他的脸颊上。
那玉瑱温润微凉,他的脸颊却滚烫。
李昭昱不敢抬头。
倒不是怕殿里的释迦牟尼佛看透他心不诚。
而是怕他慌乱的眼神、赤红的耳根被陛下瞧见,察觉他不可告人的心思。最后落得个和那秦千驰一样的结局,被逐出京城,流放于千里之外,永无归期。
秦千驰逞一时之勇,而他做了十年懦夫,换来十年同舟共济、风雨相携。
“李施主?”住持唤了一声。
李昭昱蓦然回神,躬身以表歉意,尔后随僧人移步去了前院。
大雄宝殿里的释迦牟尼佛塑了金身,耀眼夺目,佛光普照。
李昭昱像当年一样躬身拜了佛,行止挑不出一丝不妥。
只有神佛知道,他根本不是光风霁月,而是戒不了贪嗔痴,注定修不成正果。
若神佛有灵,请降罪于他,换得她来世无病无灾。
佛曰人有转世,那便愿她转世仍生在帝王家,还做皇帝,去实现她此生未竟的宏图愿景。
而他不奢望能与她再做君臣,来世便在这龙首原上、南山脚下,做一棵长不出苗的葵菜,在这片土地之下与她永世相伴。
6.天命
秦千驰在皇陵里昏睡了一整夜。
若是他知晓李昭昱暗骂他逞匹夫之勇,往日他定嗤笑不已,如今只觉得自己当真愚不可及。
十年光阴,十年分隔。他与她相识二十载,多少次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竟还比不过那表里不一的李昭昱陪在她身边的时日长。
当年就不该听她哄骗,乖乖去了西北,苦苦熬了十年。
他本不觉得苦,甚至一年比一年更有盼头。全天下皆以为他秦千驰是遭皇帝厌弃,被无期流放三千里。殊不知他其实有归期,十年,十年之后他便可回京入宫,解了兵甲,做她的裙下臣。
可如今十年之期已到,她却死了。
皇陵里的这一夜,秦千驰昏迷不醒,急坏了陈宝恩。
陈宝恩好不容易从附近一处村子里请来了游医,问了诊,开了方子,煎了药,又一勺勺喂药。
他忙里忙外,忙到了天将明时。昏睡的人不张嘴,药半晌喂不进去,他气得险些摔了碗,伺候旁人可没有伺候皇帝的耐性。
这番动静倒是终于把人给弄醒了。秦千驰蹙着眉,睁开眼,一睁眼看见惯常伺候在紫宸殿的陈宝恩,下意识开口道:“陛下呢?”
陈宝恩这下当真气得摔了碗,怒叱:“你个杀千刀的,到底是何居心?发什么疯?难不成还真要开棺验尸,亲眼见了贞宗陛下,你才相信陛下已龙驭宾天?”此前若不是他拦着,这狂徒还真想闯进地宫里去。
秦千驰恍若未闻,兀自坐直起来,定了定神。
陈宝恩看他脸色惨白,活像阴曹地府里的白无常,一时间又消了气。
如今能来这皇陵,为贞宗陛下上一柱香的人,掰着指头也数不出来几个了。不论他是何目的,是何居心,陈宝恩唯一看得清楚的是,他同他一样,为贞宗陛下之死而痛心。
“……她死于心疾?”秦千驰忽然出声道。
陈宝恩点头,回忆起那日清晨,脸上有悲戚之色:“陛下那夜批了一宿的奏章,伏在案上便去了。陛下素来不准人于内殿守夜,还是晨时老奴入殿请陛下起身,才发现陛下已宾天多时。”
秦千驰面色沉沉,声音嘶哑:“可我听闻,她原是要御驾亲征的。若身子有恙,岂会如此草率决定。”
“是突发心疾猝死,陛下又岂能预料得到。”陈宝恩言及此,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提,若不是你杀了那张护军,陛下又岂会冒险亲征?”
秦千驰却摇了摇头,沉声道:“她若亲征,必有十足的把握。纵是突发心疾,此前也绝非毫无征兆。”
“当初高祖皇帝也是死于心疾,这病症药理玄得很,怎么就非得有征兆了?”陈宝恩觉得他在胡搅蛮缠,好为自己的罪责开脱。
秦千驰眉心紧拧:“高祖皇帝崩逝时已年近五十,且早年在军中多伤病,登基后便屡次缠绵病榻。可贞宗陛下才三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更何况她一向身强体健,在军中能以一敌十。怎么好端端就突发了心疾?”
“太医署的御医难道不比你懂医理?秦都护离京十年,哪里知道,陛下日日为国事殚精竭虑,临死前还在批奏章!”
贞宗陛下登基十年,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陈宝恩最看在眼里。太医有言,操劳过度伤身,陈宝恩也劝过不少。但近些年天灾人祸频发,实在不太平,陛下也愈发劳累了。
陈宝恩只恨自己未曾再多劝一劝陛下。
秦千驰却冷声道:“你不懂。她从登基的那日起,就谋划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政绩,她断不可能让自己……英年早逝。她不立储,原因也在于此。”
陈宝恩觉得他愈发不可理喻了。难不成是想拿贞宗陛下的死当幌子,借题发挥,有所图谋?
什么政绩,什么立储……贞宗陛下显然也不曾料到自己会英年早逝。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陈宝恩抹了把眼泪:“可这是命!天意如此。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争吵至此,秦千驰沉默了片刻。
就在陈宝恩以为自己终于劝服了他之时,又闻他低声开口道——
“天意不准女子从军,更不容女子登基。她不也一样逆了天,改了命。十年沙场征战,十年庙堂为君,她的命从不由天定。”
陈宝恩闻言,长出一口气。
他几乎一夜未睡,此刻疲惫得很,再无心力与他论这短长,弯腰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碗,扬长而去。哪怕回头这白无常真要被地府接走了,他也懒得再管了。
……
几个时辰后,凉州刺史王昌嗣来皇陵请人的时候,瞧见秦大都护的第一眼,和陈宝恩一个想法。
这是地府里的白无常从阴曹里爬出来,来索他的命呢。
这大将军的脸色,比适才王昌嗣出城时碰见的一位病弱娇娘子的脸色还要惨白。
“都护当真来这守陵了?做做样子也就罢了,怎地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王昌嗣说着,上前去想要搭把手扶一下,被秦千驰猛地一拂袖避开了。
王昌嗣讪笑两声,倒也不恼。好歹这祖宗肯从皇陵里移驾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正事。
回京的路上,王昌嗣也不顾秦千驰冷硬的脸色,依旧热络得很,将京城这三日的情形一一讲于他听,吐沫横飞地分析局势。
“如今魏王一党南逃、踪迹不定,北边幽州军又虎视眈眈,南边还有作壁上观的荆州军,且西北军和凉州军这些时日也实在是疲于征战。再者,京城内不也太平,世家明哲保身,隔岸观火也就罢了,还有不少搅混水的。还有那些清流文臣们个个想做直臣搏个青史留名,笔杆子和脊梁骨都硬得很,轻易不要得罪狠了,还是安抚为上。”
秦千驰闻言,蹙下了眉,听着烦得很。他本就伤病未愈,头晕得很。
眼见王昌嗣滔滔不绝,秦千驰哂笑一声,将之打断:“那又如何?”
短短四个字,那迫人的气势和威压就让王昌嗣立时便住了口,咽了口唾沫。
如今西北军屯兵十万于京都,普天之下,谁敢与他秦千驰争锋?真刀真枪硬碰硬,无人能奈何得了他。明眼人谁瞧不出这帝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登基之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0383|1988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行事,后患无穷。
眼下京城内外皆不太平,稍有不慎变会起兵戈。他秦千驰自是不惧,可一旦大动干戈,便有变数,损耗也不知几何。如今不费一兵一卒、稳稳当当的光明大道摆在眼前,何必偏要兵行险路?
王昌嗣也实在琢磨不透秦千驰的心思。这不是才刚去皇陵做了戏,给赵氏皇族表了忠心,怎么又急着要登基了?
他斜睨了几眼秦千驰的脸色,又道:“依下官之见,为今之计,还是稳着来妥当些。”
秦千驰垂着眼,不作声。
王昌嗣顿了下,接着道:“那些个赵氏宗室都还留着性命呢,不如就先在宗室里寻个年纪小、身体不好,能轻易拿捏的主儿,先架上去,稳一稳朝局。待新帝登基,便可名正言顺下诏废了小皇帝的帝位,魏王一党师出无名,不攻自破,到时再谋大业也不迟。”
他没有告诉秦千驰的是,他今日出城时遇见的那个病弱女子,便是个宗室女。
入城时,秦都护曾下令,宗室禁足于府中,不得外出。
而那女子是宁王府上的县主,为了治病,扮作侍女潜逃出府,被守城的军士发现。
王昌嗣出城时正好撞见,那女子迎着风咳得撕心裂肺,身边侍女哭得梨花带雨,恳求军士饶过她们,好不可怜。
“求您发发善心,放过我家娘子吧……她的病等不了了,今日若见不到城外的医师,恐怕便活不成了……”
西北军军令如山,那军士无动于衷,甚至要将人押回宁王府。
王昌嗣路过,瞧了一眼,原本擦肩便过去了,他忽地转念一想,难得发了善心,大手一挥放她们出了城。
一个活不长的宗室女,简直是天降的傀儡人选。
……
这厢宁王府马车出了城,侍女心有余悸,顾不上擦眼泪。
赵珏将手中的素帕递给她,气定神闲地闭上眼小憩。
今日守株待兔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了王昌嗣。
那反贼秦千驰不回城,整个京城里最着急上火之人,应该就是这位凉州军刺史王昌嗣。
赵珏记得此人,其任命文书是她两年前亲自签发的。此人性沉稳,不喜冒进,曾在一次守城之战中硬是苦守了半月,任敌军如何辱骂挑衅也不出城迎战,最终耗得对方粮草用尽,退兵败走。
而今王昌嗣率凉州军跟随秦千驰南下,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越发要求稳。如此,他必定鼓动秦千驰先摄政,而后再徐徐图之。
宗室如今还剩下不少旁支子弟,年轻一辈的也不少,甚至还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赵瑛如今已二十出头的年纪,作为傀儡,实在是不够出挑。何况其父宁王还是魏王一党。
如此,在反贼跟前露露脸,留下点命不久矣的深刻印象,还是很有必要的。
马车在城南的医馆停留了片刻,转而向南山驶去。
赵珏手里揣着个暖手的铜炉,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耽误了些功夫,想来李昭昱早已下了山,正在田间锄地呢。
三顾茅庐,对李昭昱,她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