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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我

作者:叶清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南山上有座古寺,梁贞宗永泰初年下旨重修,赐名为永昌寺,意在江山永固、四海昌平。


    南山下龙首原上坐落着皇陵,因而这古寺虽已重修,却鲜有百姓敢踏足,香火皆由皇家供奉。梁贞宗修缮了古寺却不信佛,少至此地,也因此永昌寺格外清净。


    李昭昱辞官离京,已在此躲了半年的清净。


    天还未亮,寺庙里的沙弥们便已开始打坐诵经,木鱼声阵阵,檀香袅袅。


    今日他一如往常在诵经声中起身,下山去拾掇他在山脚种的一小片田地。


    他推开寺庙后院门,入目的是一架马车,正停在门前,似乎正在等人。


    李昭昱见怪不怪,这半年来京中风云变幻,有太多人来拉拢他,盼着他出山。他一概不理,此刻便也兀自扭头绕道往山下去。


    赵珏听见动静,掀开了车帘,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她这位昔日左膀右臂熟悉的俊美面容,而是他肩上扛着的锄头。


    李昭昱出身赵郡李氏,百年世家的嫡支子弟,自幼饱读诗书,舞文弄墨,风雅高洁,端的是翩翩公子如玉。


    除了官袍,他常年一身白衫,玉树临风,好似谪仙,不堕凡尘。


    如今倒也依旧是一身白衣,肩上却扛着把沾了泥的锄头,实在是与他往日气度相去甚远。


    赵珏眼眸圆睁,嘴角的笑意险些按捺不住。


    李昭昱恍若不觉,头也不回地兀自离开。


    “李相!”她喊了一声。


    李昭昱脚步一顿,倒不曾料到此次前来的说客是女子,却也只顿了一下,仍未搭理。


    赵珏心头有一瞬的恼火。


    昔日她高坐金銮殿,全天下也无人敢无视她所言,谁人不是规规矩矩、战战兢兢地跪着听旨。皇帝金口玉言,只消一个字便轻易能定人生死,自是无人不敬,无人不惧。


    如今她委顿至此,云泥落差实在教人心烦。


    于是她下一句话出口便带了不加掩饰的恼意:“李昭昱你身为朝廷宰辅,任由逆党祸国,放任反贼篡位,你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果不其然让李昭昱驻足回了头。


    那张温润如玉的俊脸扭过来,望过来的目光平静而深远,让人如沐春风,一瞬便抚平了她心里的那一丝躁意。


    他向来如此,官场沉浮多年却不染半分污浊之气,如皎皎月光般高洁。世事多变,他也总是平静温和的模样,无悲无喜,似超然于物外。


    赵珏是马上打来的天下,一路打打杀杀浴血而来,起初不是个静得下来的性子。江山易得却难守,她在权力场里沉浮十多年,才磨出来心性。


    早年间,她尚是皇太女时,少不得有意气用事的时候,彼时李昭昱为东宫詹事,事事为她瞻前顾后。后来她登基为帝,一国重任皆负于肩上,幸而有他在身边为她排忧解难。


    她焦头烂额于纷杂政务时,总喜欢诏他进宫来陪她闲谈几句,再繁重、再棘手的政事,三言两语便也能轻易化解了。


    此刻,望着李昭昱回过头来的面容,赵珏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何能怪他呢?他是梁贞宗最宠幸的股肱之臣,魏王岂能容得下他?


    边关生变时,李昭昱被她派去南边暗查去岁赈灾的贪墨案。待他回京之时,京都早已变天了。他一介文臣,又能如何呢?


    李家在朝中根基深,他的官位其实也不难保。想来他也是不肯与新帝虚与委蛇,才辞官离京,来到这座她此前下旨修缮的寺庙,不问世事。


    他从入仕起就任职于东宫,她登基,他拜相,他李昭昱这一辈子都是她赵珏的臣子。


    赵珏心里其实不曾责怪过他。


    此时此刻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沉痛,像是认了罪。


    他微低下头,如仙鹤折颈,轻声道:“某自知罪愆如水深、如山重,力不能及,有负圣恩。今苟活于世,浑浑度日,来日是生是死,自有天定。”


    她怔了一下。许是他久居禅寺,沾染了佛门檀香,分明站在她眼前,近在咫尺,却好似游离于世外,遥不可及。


    这一字一句的语调听着也像僧人低眉诵佛经。


    “何为力不能及?何为自有天定?”赵珏蹙眉道,“李相不是信佛之人。”


    李昭昱抬眼瞧了她一眼。


    当年这永昌寺竣工,贞宗陛下亲临,他伴驾左右。


    在氤氲的香火里,贞宗陛下悄悄附耳问他,信佛与否。


    时下百姓多礼佛,她于京中修建了不少佛寺,是为得民心。


    彼时他回问她:“陛下信否?”


    她笑着摇了下头,低声道:“朕可不比李郎光风霁月,手中血腥不知几何,神佛岂会渡我?朕不信佛,朕信事在人为。”


    昔年已矣,如今的李昭昱回头望了眼寺中高耸的佛塔,宝殿之中依旧有诵经声随风送入耳中。


    这半年来他听着这诵经声捱过一年秋冬,才体会到世人崇佛礼佛原不过是寻一份寄托、得一份心安。


    他声音很低:“非我不信,是佛不渡我。”


    赵珏听见了,拧眉道:“渡与不渡又有何妨?佛不渡人,人自渡。李相大才,世间少有能人也,非尔力所不能及,唯有愿与不愿。你既自认有罪,此心难安,又为何如此放任自流?”


    李昭昱怔然抬头,恍惚觉得面前之人脸容有些熟悉,细瞧之下却唯余陌生。


    他久不应声,她索性直接表明来意:“李相谪居南山,恐怕还不知西北军已攻破京城,秦千驰那反贼不日便会篡夺大位,实为大梁危急存亡之际。我乃宁王府长女赵瑛,请李相出山襄助于我,挽救我赵氏江山于水火之中,也不枉你尽忠于……先帝。”


    赵珏一番话落,紧盯着他的神色,发觉二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她雾里看花,根本看不懂他的心思。


    “县主且回吧。某避世已久,无心朝野,人微言轻,难堪大任。还望县主见谅。”言罢,李昭昱扛着锄头,自顾自往山下去了。


    赵珏又有些恼了,这赵瑛说话当真是不顶用。


    她瞪着他下山的背影,喊道:“李十一你真可笑!你种的那片地我瞧了,半年都没种出个苗儿来。你做官是一把好手,种地你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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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自己饿死!”


    言罢,她愤而坐回马车,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启程,诵经声在耳后越来越远,龙首原上的皇陵在眼前越来越近了。


    冬日的寒风在山间田野里呼啸,举目尽是一片萧瑟。


    赵珏望着不远处的皇陵,心下也不免有些沉闷起来。


    李昭昱所尽忠、所追随的是大梁贞宗赵珏,而梁贞宗已长眠于地下。


    ……


    荷锄下山的李昭昱,行至半山腰,往山下眺望。


    那辆马车已行至山脚下,往龙首原去了。晨间有稀薄的雾,笼罩在广袤原野之上,纵然他登高望远,也瞧不真切。


    朔风猎猎,吹得衣袖翻动。李昭昱低头束起袖摆,扛着锄头去山下种他的葵菜。


    农书上言,葵菜耐寒,易存活。为何他日日辛勤耕作,却始终不见收成呢?


    劳作了大半日,李昭昱扛着锄头上山回寺。


    日暮钟声阵阵,在山间回荡。


    他一如往常地绕道从后门入寺,却在后院碰上了住持。身披袈裟的僧人手捻佛珠,双手合十行了个拜礼,道明来意。


    原是大雄宝殿高悬的那幅匾额年久失修,主持来请他再提一次字。当年这永昌寺建成,贞宗陛下莅临,圣谕命李相为大雄宝殿题字。


    李昭昱写得一手好字,风骨疏朗,气韵非凡,其墨宝在大梁千金难买。贞宗陛下也赞不绝口,命他给皇宫京城里的诸多宫殿庙宇题字,这永昌寺只是其中之一。


    住持言罢,低头静候这位曾经的李相答话,却久不闻动静。


    香火袅袅间,李昭昱思绪回到了永昌寺建成的那一日。


    僧人们在殿中虔诚地拜佛,贞宗陛下悄悄侧头来问他信佛与否。


    彼时的陛下未曾发觉,她扭头时,头上那十二旒帝王冠冕上垂下来的玉瑱,轻轻碰撞在他的脸颊上。


    那玉瑱温润微凉,他的脸颊却滚烫。


    李昭昱不敢抬头。


    倒不是怕殿里的释迦牟尼佛看透他心不诚。


    而是怕他慌乱的眼神、赤红的耳根被陛下瞧见,察觉他不可告人的心思。最后落得个和那秦千驰一样的结局,被逐出京城,流放于千里之外,永无归期。


    秦千驰逞一时之勇,而他做了十年懦夫,换来十年同舟共济、风雨相携。


    “李施主?”住持唤了一声。


    李昭昱蓦然回神,躬身以表歉意,尔后随僧人移步去了前院。


    大雄宝殿里的释迦牟尼佛塑了金身,耀眼夺目,佛光普照。


    李昭昱像当年一样躬身拜了佛,行止挑不出一丝不妥。


    只有神佛知道,他根本不是光风霁月,而是戒不了贪嗔痴,注定修不成正果。


    若神佛有灵,请降罪于他,换得她来世无病无灾。


    佛曰人有转世,那便愿她转世仍生在帝王家,还做皇帝,去实现她此生未竟的宏图愿景。


    而他不奢望能与她再做君臣,来世便在这龙首原上、南山脚下,做一棵长不出苗的葵菜,在这片土地之下与她永世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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