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妈妈的好朋友美娃阿姨和她老公来了。他们是盘沟村的村医。
摩托车碾着村道的浓荫,轰隆隆地突到家门口。
豺样的肖医生挎着个医药箱,大步冲向门口的兰婆婆,李兰枝。神态火急像去战场上抢救垂死的伤员。折腾老半天,都没能找出让病人的病源在哪。
只能输一瓶葡萄糖了事。
李兰枝躺在草席上挂水,遭老大罪了,脸上污糟糟的,每呼一次气都要发出垂死的嗯唧。
“冤孽哦,我这是撞到哪一路神啦。”
“哎,哎,为几个儿子操心一辈子,七十多岁还要累死累活地带孙女。我这条老苦瓜的命啊。”
肖医生给她推了一针镇定剂。
药是用下去了,起的效果却是相反的。因为李兰枝就算身体倒下了,嘴巴也永远不倒。垂死也能单挑一个连。“灵子这个呆头克我啊。八字犯冲,逢她就不会有好事。”
红凤来瞧热闹,贴心地劝了劝:“老话说得好,儿女无债不来。不是你克她,就是她克你呗。”
李兰枝出气比进气多:“哎,我恨不得来个花子把她领走拉倒。她老子娘不肯。你等着瞧吧,这个小矮子是布谷鸟投的胎。有她霸住这个家的巢,正孙就来不了。”
“啥年代了还重男轻女呐。”
“这不是男女的问题。关键是布谷的命又毒又硬。迟早全家能被她克死。命理这一行你们不懂,我是通的。”
“有本事这些话当着你儿子说。”美娃笑道。
“你当我没说过啊?我说过了,养个呆子在家晦气,送给拾荒的翠芝婆子养。他们两口子不肯啊。”
拾荒的翠芝婆婆是个怪人,和水猴子、鬼老虎是一个类别,村上人专门拿来吓小孩的。
送给翠芝婆子养,这是对不乖小孩最大的恐吓。
大家忍不住觑眼观察灵子。这娃确实呆到根本上了,都百毒不侵了。被奶奶咒来咒去也没一点情绪。
那小脸福嘟嘟的,永远只有四十度上下。不冷也不热,不咸也不甜。像从古画上拓下来的一只福娃。
智商正常的孩子谁像这样?细想想真是蛮作孽,蛮可怜的。这样以后怎么融入社会啊?别说社会,村子也融不了。
红凤逗她说,“灵子你不生气啊,奶奶说你是个小布谷呢。”
“不生气啊。”灵照心定神闲。生气的点在哪儿?完全get不到哎。
“奶奶说你命克全家,要把你送给翠芝婆子养怎么办?”另一村民也逗她,并朝大家挤个眼。这一挤眼就在聪明人之间形成大联盟了。
联盟的对立面只有她一个糯叽叽的小矮人。说话柔柔的,淡淡的,永远不慌不忙:“我爸妈舍不得把我送人。”
“可是奶奶舍得呢。”
“那就让我爸把奶奶送给翠芝婆婆养,她就会满意了吧。”
大家伙儿都拍大腿笑了。
李兰枝也笑骂,“你个小绝寿子!呆归呆,嘴倒是毒。”
美娃笑道:“娃说得太对了。疯婆子配老瞎子,天残地缺正合适呢。哈哈哈……”
李兰枝指了指她:“美娃你不是个好东西。好人不学你学她一个呆娃。”
“你最好!谁家的奶奶成天嚷着把孙女送人养的?”
乡下人喉咙敞亮,好话歹话一脱口就冲出去。中门对狙是常有的事。
瞧热闹的也满口仁义地劝一劝:“就是啊,兰婆婆。她再是个呆子心里也不舒服。不能当着孩子说这些的。”
他们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正当着孩子说她是呆子。
李兰枝咕哝一句:“你放心。这个家伙天生缺一根筋。舒服不舒服都一样。”
“倒也是。”红凤忍不住对照一下自家闺女:“换我家芳琼早就跳起来跟你开战了。我们家的打小气性高,嘴皮子利。”
“谁能跟你家芳琼比呀。全村小孩都归她领导呢。”
“诶,你别说。这帮小毛头别人都不服,就服我家芳琼。”
美娃:“你家丫头长得漂亮,成绩又是一等一。我们真羡慕不来哦。”
红凤每个毛孔都畅快了。人生最大的成功莫过于儿女争气。跟小灵子一比,自家的门楣上都要放金光了。
人一畅快,就容易升起善意。红凤含笑支个了招:“小灵子啊,以后奶奶再埋汰你,就打电话跟妈妈告状。让你妈治她!”
李兰枝:“哼,我当着她爹妈也是这些话。”
这话刚一落地,灵子的妈石芸就现身了。拉着个脸一脚迈进门槛。有一种母老虎出山的气势。屋里瞧戏、演戏的一时都被她镇住。
石芸冷冷地说:“婆婆你有什么话,说给我听听呢。”
婆婆一秒变老实,赶紧闭上眼装个死。美娃莫名有点心虚,大声告状说:“阿芸你再不回来,你女儿要被奶奶卖掉啰。”
“放屁。你不要挑事情啊。”李兰枝小声啐她,“我卖我自己的亲孙女?你想得出来!我心疼还来不及呢。四媳妇你不要听她。”
四媳妇讨厌死婆婆这一张老油葫芦的嘴了,“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她平常是个随和的憨大姐,逢人一脸笑。今天一反常态泼悍起来,简直张牙舞爪了:“趁我不在家,都上门来埋汰我娃是吧?一嘴一个呆子,就你们这些人聪明,也没谁去上个大学!”
“我今天把丑话撂这儿了。灵子轮不到谁说三道四。谁欺负她,仔细我把你家祖宗十八代挖出来欺负一遍!”
她这话横扫一片,叫大伙儿的脸都挂不住了。红凤嘟囔道:“谁上门欺负你家娃了,我们是一片好心来看看兰婆婆的。”
石芸:“是,全天下属你最仁义!你怎么教育你家崽子的?芳琼鼓动全村的孩子不要跟灵子玩,你和秦长治知道吧?她这种恶霸也配当个三好生?”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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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吃错药了吧?哪有这种事?”
“没有?——秦雨欣以前灵子很要好的,芳琼一声令下,不敢了!”
“哟,她不是有了小秋嘛。又霸着人家雨欣干嘛?”一句话说得大家的脸色都微妙起来,相视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秋那就是个没爹的黑户,亲妈沈瑰在城里跟人家风流,带回来这么一个没人认领的野种。
正经人家的孩子谁会跟她为伍呢?
芳琼这孩子有什么错?气性是大了一点,原则性错误是不存在的。
红凤说:“你这人真说得出来,娃儿们之间的事,我们做大人的插什么手?小猫小狗闹着玩,你也要当真?”
“我今天就当真了。回去告诉你家小妖精,不要拿灵子弄事情。当心落我手里两个大耳刮子!”
红凤背着手往外走,“行,你这个当妈的好霸气哦。怎么,芳琼没娘没老子,怕你个辣条?没人跟你家灵子玩,你自己也晓得原因吧?”
走到自家地界上,红凤想想觉得挺憋气,扬声补了一刀:“你家是考8分的小天才啊,我们不配跟你们玩咧——”
屋里正瞧书的芳琼扑哧笑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影响不好,不免喝斥妈妈:“妈你少说两句,多难听!”
其他几个看戏的老头老太还算知趣,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离开了。到了西家才敢大喘气,相互哧哧地笑出声来。
为表示不满,大家刻意地扯大嗓门夸赞芳琼。芳琼被夸成了天下第一的美少女,好孩子,小人精。
石芸在家气得要昏过去。
美娃小心翼翼地说:“……阿芸,我可没埋汰灵子啊。”顶多就是跟着大伙一起笑了。但是,这也不算恶意吧。
石芸沉默一会,无力地敷衍一句:“你哪能呢。”余光瞥见装死的婆婆,忍不住剜了个大白眼。谁家的老人有她戏多?
每回带孩子都弄出点故事来。
石芸一个字的问候也不想给。就当是个干屎坨坨晾着吧。
她慢慢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无限伤怀地说:“人家笑话你,你心里难受不?”
糯叽叽女儿一头雾水,“不啊,马妈,谁笑话我了?”
石芸伤脑筋地望着她的脸。一定是当初孟婆汤喝多了,全渗进脑子了。她根本没有被欺凌的自觉。也不明白别人在她跟前有多优越。
那种优越感多可恶啊。好像不管多不像样的人都有资格拿她这个小阿呆逗一逗乐。残忍就残忍在这儿。
石芸早就受够这鸟气了。今天算是日积月累的一次总爆发。可是爆发了又怎样?反而更落了下乘。
想到这里,当妈妈的悲从中来。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管别人说啥,你在妈心里永远是最好的。”这话是自欺欺人,纯粹安慰自己了。
“好吧。”灵照无所谓地说:“不是最好的也不要紧,马妈。”
女娃儿总是轻淡得很,像云一样洁白而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