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西尔维奥破天荒地多吃了一叉子面。玛丽莎高兴得合不拢嘴，切萨雷也难得夸了他几句。西尔维奥坐在儿童餐椅里，小脸上带着一点得意，但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马尔蒂尼看着他，想起十几天前，这孩子还在为上学的事跟他讨价还价，用“你选我还是选上学”将他的军。那时候他以为养孩子就是这样，斗智斗勇，你来我往。
现在他发现，原来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成长，一点点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是这么奇妙的一件事。
他伸手摸摸西尔维奥的头，西尔维奥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肉酱。马尔蒂尼伸手擦干净西尔嘴边的肉酱，西尔维奥眨眨眼睛，然后继续埋头吃面。
餐桌上灯光温暖，窗外夏夜的虫鸣声隐隐约约传来。
西尔维奥第一次去米兰内洛青训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周六早晨。
马尔蒂尼把他从车上抱下来，蹲下身子帮他整理了一下小背心，那是巴雷西特意送来的，红黑条纹，背后印着空白的号码，等着他自己选。
“紧张吗？”马尔蒂尼问。
西尔维奥摇摇头，眼睛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建筑，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审视。巴雷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就迎上来：“来了？走吧，教练在等着。”
他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片小场地旁边。场上有十几个和西尔维奥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跑动，穿着各种颜色的训练背心，有红黑的，也有其他颜色的。
“今天的训练是分组对抗，”巴雷西解释道，“教练会观察每个孩子的情况。西尔，你就正常踢，不用想太多。”
西尔维奥点点头，眼睛已经黏在了球场上。
教练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巴雷西带来的人，笑着走过来：“这就是西尔维奥？弗朗哥特意交代的孩子，我们可要好好看看。”
他蹲下来，拍拍西尔维奥的肩膀：“去吧，穿红背心那组，左边那个空位。”
西尔维奥抬头看了马尔蒂尼一眼，马尔蒂尼冲他点点头，于是他松开马尔蒂尼的手，小跑着进了场。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西尔维奥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球过来。旁边的几个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一个凑过来问：“你是新来的？”
西尔维奥点点头。
“你认识巴雷西队长？”另一个问。
西尔维奥又点点头。
“他是送你来的那个？”第三个指着场边的马尔蒂尼。
西尔维奥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几个孩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说什么，但是看向西尔维奥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那时候西尔维奥还不懂那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不太舒服。
小孩子的友情会来的莫名其妙，同样的，恶意也会来的莫名其妙。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训练，同样在青训的孩子彼此之间都称得上熟悉，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西尔的天赋已经开始闪光。
这让小孩子们心里面更加不平衡了，本来大家还能互相安慰，他就是有一个好的家长，或许不会有好的天赋，现在他的天赋也兑现了，剩下的人就更加没了可比性。
“今天结束后，比利和保罗一起去看看西尔吧，好久没有看到那个小孩了，挺想他的。”巴雷西正在换衣服，看到一起来的两个人，向他们发出邀请。
“也好，正好去看看小天才，听青训教练说西尔很有天分呢，说不定以后我还能跟他一起上场。”比利一边换衣服一边答应，一线队本来就会去青训那边看看，也是激励青训的一种方式。
下训后，保罗先走一步，巴雷西、比利和萨基有些事情要聊，就晚了一步。
保罗到的时候，队内的训练赛刚刚开始。保罗站在球场边看着训练赛，并没有因为这是一群孩子就轻视他们的比赛。
球很快传到西尔维奥这一边，他往前跑了几步，准备接球。但是拿球的那个孩子看了他一眼，却把球传给了另一边。
西尔维奥愣了一下，没在意，继续跑位。
球又传过来几次，每次他站在空当里，伸手要球，拿球的人都像没看见一样，把球传给别人。
“这边！”他喊了一次，声音不大，但是足够清晰。
拿球的孩子看了他一眼，还是没传，西尔维奥站在原地，眼睛眯了眯。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学校里，小朋友们虽然吵，但是玩游戏的时候还是会互相配合的。在这里，他明明站在空位，为什么没人传球给他？
训练继续，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几分钟。西尔维奥几乎没碰到几次球，偶尔球滚到他脚边，也是因为别人踢歪了。他拿到球，带几步，还没等传出去，就有人围上来抢。他护住球，过人，成功了，但是抬头一看，队友们都已经跑到了另一边，没人接应。
教练在场边喊了几句什么，西尔维奥没听清，但是他注意到，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不是讨厌，也不是敌意，更像是无视，一种故意的无视。
西尔维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想起之前马尔蒂尼说的话——“去玩得开心就好。”
但是他不开心。他憋着一口气，继续跑，继续要球，继续被无视。那种感觉像是有个小火苗在心里烧，烧得他胸口发闷，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走到场边喝水。马尔蒂尼蹲下来问他：“怎么样？”
西尔维奥沉默了一下，说：“还好。”
他没说没人传球给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马尔蒂尼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里面的光好像比早上出门时暗了一点，但是西尔维奥没说什么，他也不好追问，虽然他在边上看得一清二楚，但他相信西尔能够处理好，最后他只是摸摸他的头：“下半场加油。”
西尔维奥点点头，又跑回场上。下半场开始，情况没有任何变化。
西尔维奥依然跑位，依然伸手要球，依然被无视。那几个孩子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传球越来越流畅，唯独把他排除在外，像是场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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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维奥站在前场，看着队友们在后场倒脚，眼睛里那点火苗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场边多了个人。
科斯塔库塔站在马尔蒂尼旁边，正冲他挥手。
“怎么样？”他问马尔蒂尼，“西尔踢得如何？”
马尔蒂尼微微皱眉：“那些孩子不给他传球，西尔应该生气了。”
场上，训练还在继续。
球终于到了西尔维奥这一方的脚下，一个孩子带球往前冲，西尔维奥跑出空当，举起手。那个孩子看了他一眼，却把球传给了另一边。
就在这时，对方的一个防守球员冲上来，从带球的孩子脚下把球断走了。
球权转换。
西尔维奥转身往回追，跑了几步，那个断球的对方球员正好带球从他面前经过。西尔维奥伸脚一捅，把球捅了出去，然后追上去，护在脚下。
是个漂亮的抢断。
他护着球，准备往前带，但是刚才被他抢断的那个孩子追了上来，堵在他面前。
西尔维奥记得他，刚才训练的时候，这个孩子也是那群不传球的人之一。他穿着蓝背心，比西尔维奥高半个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被比自己小的孩子抢断，面子上过不去。
西尔维奥没管那么多，他带着球，想从旁边过。那个孩子伸脚来拦，西尔维奥把球一拨，变了方向，过去了。
干净利落。
场边，科斯塔库塔吹了声口哨：“漂亮！”
但是场上，那个被过的孩子脸涨红了。他转过身，追上去，这一次伸脚的目标不是球——
是小腿。
西尔维奥余光瞥见那只脚朝自己腿上招呼过来，本能地反应了一下。他脚下一蹬，带着球轻轻跃起，避开了那一脚。
但是球还在他脚下。
跃起的瞬间，他干脆用力把球朝着那个孩子的小腿上用力一踢，敢朝他伸腿，那就做好断腿的准备。
球用力砸在那个人的小腿上，弹了出去，变向，直直地飞向场边。
科斯塔库塔正站在那个方向，双手插兜，一脸轻松地看热闹。他看见球朝自己飞来，还来得及在心里想了一句“这球传得挺准”——
然后球就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裆部。
“嗷——！！！”
科斯塔库塔整个人弯了下去，双手捂住要害，脸涨成猪肝色。旁边的马尔蒂尼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想踢西尔维奥的孩子保持着伸脚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恼羞成怒变成了茫然。他的队友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看西尔还是该看场边惨叫的科斯塔库塔。
西尔维奥落回地上，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又顺着球飞出去的轨迹看向场边——
科斯塔库塔正蹲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西尔维奥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然后他扭头看向马尔蒂尼，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他不是故意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