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感来得又猛又狠,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涩意。他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莫名其妙绑定他的系统在搞鬼,摆明了就是要让他疼,让他清醒。
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堵得他喘不上气。喉咙里卡着黏腻的东西,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尽全力,手指蜷缩着往床头柜的方向摸去,那里放着他常年不离身的急救药,只要够到,就能缓解这要命的疼痛。
就差一点点。指尖几乎要碰到药瓶了。
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他晚年住的那间奢华别墅,不是镶着金边、挂着八万块水晶灯的精致吊顶,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白。墙皮斑驳,边角洇着一大片暗黄的水渍,像朵蔫巴巴发霉的云。
李睿泽愣了足足两秒,僵硬地侧过头。
窗帘是洗得发白的小碎花,布料磨得薄透,边缘起了细碎的毛边。一缕晨光从没拉严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头搭着的一件珊瑚绒睡衣上。那衣服旧得厉害,袖口磨得稀薄,浑身都是洗不掉的毛球。
他盯着那件睡衣,目光久久挪不开。
这衣服,他太熟悉了。
是他刚参加选秀有点名气的那会儿,陈晓怡花九十九块钱在网上包邮买回来的。她省吃俭用,一穿就是三个冬天。他从前嫌丑嫌廉价,翻来覆去让她扔掉,她却总是笑着摇头,说穿着暖和,舍不得丢。
后来她走了,这件衣服也跟着她一起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再后来他六十多岁,没钱没权没朋友,却落得一身病痛。心脏衰竭发作时,孤零零倒在冰冷的沙发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围在身边的莺莺燕燕,不是赚到手软的财富,不是拿遍的奖杯荣誉。
而是陈晓怡。
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他收工回家,寒风吹得手指僵直。她小跑着迎上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轻轻揉搓,嘴里还轻声埋怨:“你看你,也不知道多穿点,冻坏了可怎么办。”
她的手,真的很暖。
那点温度,成了他临死前唯一抓得住的念想。
李睿泽猛地喘了口气,直挺挺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光滑,紧致,指节分明。没有老年斑,没有凸起的青筋,没有岁月留下的粗糙痕迹。这是一双二十多岁的手,年轻,充满力气。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时,呼吸骤然停滞。
镜子里的青年眉眼锋利,轮廓干净利落,没有皱纹,没有松弛的皮肤。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不过是昨晚宿醉留下的痕迹。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多岁,回到了他还没把一切都搞砸的时候。
李睿泽撑着洗手台,指尖泛白。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昨晚的酒局,投资方油腻的笑脸,满屋子阿谀奉承的声音。他喝得酩酊大醉,断片前最后一点印象,是被人架着带回了这个狭小简陋的出租屋。好像吐得一塌糊涂,恍惚间,还有人温柔地给他擦脸、收拾残局。
是谁?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李睿泽心脏一缩,猛地冲出卫生间,一把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陈晓怡正蹲在地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睡衣,头发随意挽了个低丸子头,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面前的地板上,是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是他昨晚吐的脏东西。
她手里攥着一块旧抹布,低着头,一下一下用力地擦着。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吵醒他。
晨光落在她圆润的肩膀上,柔和得不像话。
她比他记忆里还要圆润一点,脸颊鼓鼓的,像只乖巧的小仓鼠。手指肉乎乎的,攥着抹布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李睿泽僵在卧室门口,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这样愧疚又滚烫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三十多岁那年。
她身边站着一个极其普通的男人,扔进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男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眉眼像极了她。一家三口坐在咖啡店里,笑得安稳又幸福。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能再让她拥有的笑容。
那个笑容,他记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
而现在,她就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蹲在冰冷的地板上,默默收拾着他留下的烂摊子。
李睿泽缓缓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陈晓怡丝毫没有察觉,还在对着那片顽固的污渍小声嘟囔:“这都什么味儿啊,喝的是酒还是泔水……难擦死了。”
她嘟囔着,又用力搓了两下。
李睿泽抬起手,想把她拉起来。
可手刚伸到半空,上辈子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也是这样的扬景,也是她蹲在地上擦地。他站在身后,心里只觉得这女人窝囊能忍,连这种脏活都愿意干。嘴上轻飘飘丢出一句“放着吧,明天叫保洁”,说完就转身进了卧室,收拾几件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一刻的冷漠自私,像把尖刀狠狠扎进李睿泽的心脏。
他的手僵在半空,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前世的冷漠与今生的悔恨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窒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为他低声下气地收拾残局。而前世后来的他,却在拿着她的真心肆意践踏,转头就对着别的女人嘘寒问暖。
“小胖。”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陈晓怡闻声回过头,看到站在身后的他,先是愣了一下,眼里立刻浮起担心:“醒了?头疼不疼?我给你熬了粥,在锅里温着,你快去洗漱……”
她说着就想站起来,蹲得太久,双腿早就麻了,刚起身就晃了一下。
李睿泽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扶住她。
指尖触到她的手的瞬间,他的心猛地一揪。
她的手凉凉的,不像记忆里那样温暖。皮肤有些粗糙,指关节上裂着好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冬天频繁碰冷水冻出来的皴裂。
李睿泽死死攥着这只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陈晓怡被他攥得有点疼,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她仰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李睿泽?”
他今天太奇怪了。
李睿泽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想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可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以后别擦了,脏,叫保洁来。”
陈晓怡闻言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叫保洁?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叫保洁?省着点花不好吗?”
李睿泽一时语塞。
上辈子他挥金如土,从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可现在,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行了,别杵着了。”陈晓怡轻轻抽回手,拍了拍他胳膊,“快去刷牙洗脸,粥再放就凉了。”
说完,她又重新蹲下去,继续擦那块污渍。
李睿泽站在原地没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上辈子的无数个日夜,她都是这样。默默为他收拾烂摊子,蹲在地上擦地,站在厨房做饭,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等他深夜回家,等他功成名就。
可他,却辜负了这样的她。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出租屋里短暂的平静。
陈晓怡撑着膝盖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门外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紧身的薄荷绿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涂着亮晶晶的高光。脸上化着精致浓妆,眼尾微微上挑,唇釉亮得反光。
姑娘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到开门的是陈晓怡,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扬起标准的甜笑:“请问李睿泽老师在吗?我是公司新来的助理小周,周筱雨,来送明天的行程通告。”
陈晓怡性子软,没多想,侧身让开:“他在里面,进来吧。”
周筱雨踩着小皮鞋走进来,目光飞快扫过狭小破旧的客厅,最后精准地落在李睿泽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走到李睿泽面前,微微歪头,笑得甜腻:“李老师早,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说话间,她故意挺了挺胸,锁骨上的高光在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李睿泽看着她,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周筱雨。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女人。
上辈子,就是这个女人,一步步靠近他,借着助理的身份缠上了他。起初他只是对陈晓怡不耐烦,并没有想过背叛。可自从第一次越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在剧组拍戏,她跟组伺候,两人厮混数月。他背上那些暧昧的抓痕,全是她留下的。
而那时候的陈晓怡,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曾来剧组给他送东西,贴心地给周筱雨泡过茶,把她当成懂事的小姑娘对待。
想到这里,李睿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
周筱雨却浑然不觉,又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手里的文件袋递到他面前,声音软得发嗲:“李老师,明天早上七点出发,你可千万别迟到哦。”
她靠得极近,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茉莉混着麝香。
李睿泽的脑子还在剧烈挣扎,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那是上辈子刻进骨子里的渣男习惯……看到主动靠近的漂亮女人,看到暴露的吊带裙,看到刻意的勾引。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朝她腰伸了过去。
快过理智,快过悔恨,快过他刚刚在心里发下的千万次誓言。
指尖离她纤细的腰肢,只剩十公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
一股堪比电钻钻骨的剧痛,猛地从膝盖处炸开!
“啊!”
李睿泽发出一声惨叫,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不受控制地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颤了一下。
周筱雨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两步:“李老师!你、你怎么了?!”
陈晓怡刚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直挺挺跪在客厅中央的李睿泽。他双手撑地,膝盖死死抵着地板,整张脸疼得扭曲变形,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
陈晓怡愣了好半天,迟疑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你这是,提前给我拜年呢?”
李睿泽疼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炸响:
【强制辅助模式已开启。】
【检测到宿主对女友产生背叛意图,行为越界预警。】
【启动强制惩罚机制。】
【警告等级:一级。】
【惩罚方式:膝跳反应式电击,持续三秒。】
【再次警告:女主陈晓怡伤心值目前为:0。】
【伤心值每增加1点,惩罚力度翻倍!】
【请宿主自重。】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回荡。李睿泽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疼。
真疼。
可比起身体上的剧痛,心里的后怕更让他浑身冰凉。
周筱雨站在一旁,举着文件袋,手足无措,眼神里满是惊恐:“李老师,您要不要紧?我、我叫救护车吧!”
“不用。”
李睿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晓怡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眼神干净澄澈,满满都是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无条件信任他,相信他的每一句解释,包容他的每一次晚归。
直到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才彻底离开。
“我没事。”李睿泽撑着地板,勉强站起身,膝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刚才腿抽筋了。”
周筱雨如蒙大赦,赶紧把文件袋往他手里一塞,往后连退好几步:“那、那李老师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关门声都带着慌乱。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陈晓怡扶着李睿泽在沙发上坐下,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轻轻放在茶几上。
等她再回头时,就看到李睿泽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真的没事?”陈晓怡皱着眉,“腿抽筋能抽成那样?跪得那么响,我都怕你磕破膝盖。”
李睿泽没说话。
陈晓怡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粥碗,用勺子轻轻吹了吹,把温热的粥递到他面前:“你昨晚喝得烂醉,回来路都走不直,抱着马桶吐了半个小时。我给你擦脸收拾屋子,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睡。”
她把勺子塞进他手里:“以后少喝点酒,听见没?身体是自己的,别这么糟践。”
李睿泽握着瓷勺的手,微微发抖。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苦口婆心。他随口应一声,转头就抛到九霄云外。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人管他喝多少酒,熬多晚的夜。哪怕喝到胃出血,也只有保姆递上一杯温水。
“陈晓怡。”他叫她。
“嗯?”
“我以后,”李睿泽顿了顿,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再也不喝酒了。”
陈晓怡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笑:“你上次喝醉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李睿泽抬眼,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保证。”
“好,我信你。”陈晓怡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不管真的假的,先把粥喝了。”
她转身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笑着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跪那一下,声音真的挺大的。下次要是真想拜年,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准备红包。”
说完,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水流声温柔又安心。
李睿泽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他能忍。
比起上辈子临死前那种蚀骨噬心的悔,这点疼,微不足道。
他端起茶几上的粥碗,眼眶微微发热。
碗里是大米小米熬成的稠粥,软软糯糯,里面卧着皮蛋和瘦肉,香气扑鼻。这是他晚年穷尽一切,都再也喝不到的味道。是他弄丢了一辈子的温暖。
李睿泽把脸埋进碗沿,温热的雾气扑在脸上。
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脑海里的系统音没有再响起,可他知道,那个惩罚系统一直都在。
惩罚机制。
背叛意图。
女友伤心值。
上辈子,他天不怕地不怕,一心往上爬,把最爱自己的人都推得越来越远。
这辈子,他怕了。
不是怕系统的电击,不是怕身体的疼痛。
而是怕陈晓怡伤心。
怕她眼里的光熄灭,怕她再次转身离开,怕他这来之不易的重生,再次变成一扬空。
系统说,伤心值每增加一点,惩罚力度加倍。
而李睿泽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辈子,他绝不会让她的伤心值,有哪怕增加一分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