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宁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有雨,有一条很长的巷子,有青石板路上洇开的血。有一个人躺在雨里,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有梅树,有黄透的梅子,有一个人站在树下问她这是什么树。
还有疼。
很疼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生生剜走。
可那些梦太碎了,碎得拼不起来。她努力想抓住些什么,可那些片段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什么也留不住。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好像在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
婉宁。婉宁。婉宁。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叫她。可眼皮太重了,重得抬不起来,她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叫,叫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在那声音里,慢慢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光。
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那是日光,白白的,亮亮的,像是午后。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那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眉眼。
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如刀裁,很好看的一张脸,可那双眼睛比脸更好看,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可那井里现在全是光,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她想,他为什么看着我哭?
她想,他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人连忙站起来,从旁边桌上端过一碗水,他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碗沿凑到她唇边。
“慢点喝。”他说,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却很温柔,听着情深。
陈婉宁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水。水是温的,润过喉咙,那股干涩的感觉慢慢消下去。喝完水,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动,只是觉得这样靠着很舒服。
他也没有动,就那么抱着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声音还有些沙哑,可至少能听清了。
“你是谁?”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婉宁感觉到那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太多表情,惊讶,茫然,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些表情走马灯似的从他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一种奇怪的平静上。
他看着她,问:“你不记得了?”
陈婉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意一直漫到他眼睛里,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记得也好。”
陈婉宁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她,那目光柔柔的,软软的,像是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没什么,你昏迷了三个月,刚醒过来,不记得事是正常的,慢慢会想起来的。”
陈婉宁眨了眨眼。
“三个月?”
他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你从台阶上摔下来,撞了头,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就一直守着你。”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那你……”她顿了顿,“你是我什么人?”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说:
“我是你未婚夫。”
陈婉宁愣住了。
未婚夫?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那副认真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
“未……未婚夫?”她结结巴巴地问。
他点了点头。
“我们本来下个月就要成亲的,你试嫁衣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从台阶上摔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躲闪。陈婉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为什么要成亲,不记得那些本该记得的一切。
可她知道,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心跳就快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记得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亮,像是装着两团火。
她忽然笑了,嘴角上扬,笑容明媚,又像是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样子了。
他看着她笑,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陈婉宁被他抱着,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推开他,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她想,原来这就是有未婚夫的感觉。
好像……挺好的。
陈婉宁醒来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他告诉她,他叫方寂年,是镇北王,这处宅子是他们在江南的别院。
他说他们是在她祖母去世那年认识的,她救过他,他们相爱了,本来早该成亲的,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
他说她很喜欢梅树,院子里那几棵梅树是她亲手种的,每年梅子黄的时候,她都会做梅子酱。
他说了很多很多,她听着,像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她不觉得陌生。
那些故事里的她,好像就应该是那样的,会救人,会种梅树,会做梅子酱,会爱上这个人。
她想,也许那些记忆还在她身体里,只是暂时睡着了。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想起来的。
在那之前,她就听他的,他是她的未婚夫,她应该听他的。
这几日,他一直陪着她。
早上醒来,他就在床边。她吃饭,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出门走走,他寸步不离地陪着,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侧,生怕她再摔着。她问什么,他都耐心地回答,从来不嫌烦。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越来越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可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长得好看,对她好,还是她未婚夫。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叶子还是绿的,梅子早就落尽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梅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陈婉宁看着那些梅树,忽然问:“这些梅树,真是我种的?”
方寂年点了点头。
“你亲手种的,种了好几年了。”
陈婉宁想了想,问:“那我每年都做梅子酱?”
方寂年又点了点头。
“你做的最好,又酸又甜,别人都做不出来那个味。”
陈婉宁笑了。
“那今年梅子熟的时候,我做给你吃。”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
陈婉宁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几棵梅树。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
她忽然问:“方寂年。”
“嗯?”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救过我。”
陈婉宁转过头,看着他:“我救过你?”
他点了点头:“那年我受了伤,躺在一条巷子里。你路过,把我救了。”
陈婉宁眨了眨眼:“然后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柔柔的:“然后我就喜欢上你了。”
陈婉宁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你还挺容易喜欢人的。”
方寂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很好听。
“不是容易,是只有你。”
陈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她。
她想,她一定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遇见他。
她靠回他肩上,望着天边的晚霞。
“方寂年。”
“嗯?”
“我们下个月真的成亲吗?”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真的,只要你愿意。”
陈婉宁笑了,“我愿意。”
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她没看见,他眼眶红了。
夜里,方寂年又来看她,她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看见他进来,她坐起来,问:“怎么这么晚还来?”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想看看你。”
陈婉宁笑了:“天天看,还没看够?”
他看着她,那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不够。”
陈婉宁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不去看他,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温温的,软软的,和从前一样。可他知道,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从前的她,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有恨,有怨,有委屈,有心疼。她从不对他说,可他都知道。
现在的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只知道,她活着,还在他身边。
“婉宁。”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问:“你……喜欢我吗?”
陈婉宁愣了一下。
“喜欢啊。”她说,理所当然的,“你是我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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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他看着她,又问:“那如果我不是你未婚夫呢?”
陈婉宁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有些奇怪。可她没多想,她靠过去,靠在他肩上。
“方寂年。”
“嗯?”
“我不知道以前的事,可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喜欢。”
他的手紧了紧,她继续说:“你是好人。对我好,长得好看,还是我未婚夫。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信任。
他忽然有些心虚,他骗了她。
他说他们是未婚夫妻,他说他们本来要成亲了,他说那些过去的事,都是挑挑拣拣说的。
他没有告诉她那些不好的事,没有告诉她他把她关起来,没有告诉她他强迫过她,没有告诉她他们之间有过一个孩子,又没了。
他不敢说,他怕她知道了,就不喜欢他了。他怕她知道了,会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疏远的、冷漠的、把他当陌生人的眼神。
他承受不起,所以他不说。
他就让她这样干干净净地活着,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让她这样喜欢他,毫无保留地喜欢。
他知道自己自私,可他没办法,他太想让她喜欢他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婉宁。”
“嗯?”
“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她笑着说。
他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陈婉宁的身体慢慢好起来,能走能跑,能说能笑。她开始在宅子里四处走动,熟悉这个她应该熟悉却什么都不记得的地方。
她最喜欢去的是后院,那里有几棵梅树,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地,种着些青菜萝卜。周护卫说那是她自己开出来的,说要吃自己种的菜。
她听了觉得以前的自己还挺有意思的。
这日午后,她在后院闲逛,忽然看见一间小屋,那屋子不大,门虚掩着,看起来很旧了,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堆着些破旧的家什,墙角码着一堆干柴,地上铺着些干草。看起来像是一间柴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柴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地方,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明明不记得了。
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干草堆得整整齐齐的,那些破旧的家什上也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过。
可她拼命想,也想不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走出柴房,她看见方寂年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她走过去,问:“怎么了?”
他看着她,问:“你进去了?”
她点了点头,“里面有什么吗?怎么那么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以前放杂物的,很久没人用了。”
陈婉宁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挽住他的手臂,说:“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他点了点头,陪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柴房。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心疼,后悔,还有一点点庆幸。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在他身边,笑着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看着她,心里想:
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下去。
她会慢慢好起来,慢慢接受他,慢慢喜欢上他。他们会成亲,会生孩子,会一起变老。
那些不好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她靠在他肩上,望着天边的云。
云白白的,软软的,飘得很慢。
半个月后,方寂年问她,想不想把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陈婉宁想了想,说:“好啊。”
他看着她,问:“你想什么时候?”
陈婉宁说:“越快越好。”
他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笑,眼睛亮亮的。
“我想早点嫁给你,免得你跑了。”
他看着她,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释然,有庆幸,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我不会跑的,这辈子都不会。”
她埋在他怀里,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明年这个时候,梅子又会黄了。到那时候,她会在,他会在,他们会一起摘梅子,一起做梅子酱,一起过那些平淡的、安稳的、什么坏事都没有的日子。
他抱着她,闭上眼睛。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