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
1. 雨巷
建元十八年,江南梅雨季。
陈婉宁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雨,不是倾盆的暴雨,也不是温柔的细雨,而是那种缠缠绵绵、没完没了的黄梅雨,下得人心里都要长出青苔来。
仿佛一沾上这雨,这辈子都带上了潮湿。
她撑着青布油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家走。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被雨打湿的枇杷叶,绿得发亮。
她挎着的竹篮里装着刚从药铺抓来的几副药——祖母的咳疾又犯了,入梅之后便没断过。
雨声淅淅沥沥,遮住了别的声响。所以她走到巷子中段时,险些被脚边的东西绊倒。
是一个男人。
陈婉宁往后退了半步,油伞微倾,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那人身上。他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积水里,穿着玄色的衣裳,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那衣裳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厚的肩背。
但陈婉宁看见了别的颜色。
是红色。
从他身下洇开的红色,被雨水冲淡了,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成细细的溪流,一直流到她脚边。
血。
陈婉宁的心猛地收紧,下意识便要转身跑开。可就在这时,那人动了一下。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冲开糊在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
那眼睛像是腊月里的深井,不见底,却偏偏在望向她的那一瞬,亮了一亮。
“小姑娘。”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
陈婉宁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她不该管的,祖母说过,外面来的陌生人,尤其是这样满身是血的男人,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麻烦。
可她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那男人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身上的伤,他眉头皱了一下,却还是把那笑扯完了。
“别怕。”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我不害你。”
陈婉宁没动,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在思考。
男人撑在地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有青筋暴起,指节上全是泥。可他还在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东西。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
等什么?等她跑开,还是,等她救他?
若是她现在跑开,他真的不会害她吗?陈婉宁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那头是别人家的宅院,这个时辰,没人会来这里。雨还在下,不急不缓,打在油伞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吧,别管他,她应该走的。
可她还是蹲了下来。
伞撑在两人头顶,替他挡住了雨。她看见他腰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利器刺穿,皮肉翻卷着,血色发暗。她不懂刀伤,但见过杀猪,知道这样的伤若不及时处置,人会活活流死。
“你……”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还能走吗?”
那男人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变。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最后落在她垂在耳边的碎发上。
那目光太直白了,看得陈婉宁耳根发热。她想别开脸,又觉得这时候不该计较这些。
“走不了了。”他说,气息有些弱,“但我可以爬。”
陈婉宁咬了咬唇。
她家在巷子尽头,一个两进的小院,后门挨着一条更窄的夹道。祖母这几日咳得厉害,吃了药便睡着,轻易不会醒。家中只有她和祖母两个人,没有旁人。
她可以做主。
可她为什么要做主?这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一概不知。救他,万一惹祸上身呢?
那男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这梅雨里的青石板,可那几根手指却很有力,箍在她腕上,像一道铁箍。
“小姑娘。”他仰着脸看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救人救到底。”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别报官。”
陈婉宁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人即便伤成这样,也能轻而易举地拧断她的脖子。可他只是在等,等她点头。
她在赌,他也在赌。
雨声潺潺,像是一把细沙撒在伞面上。
陈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已经有了决断。
“后门有一间柴房,平时放杂物。”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爬到那里?”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和方才不一样,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能。”他说。
陈婉宁站起身,把伞留给了他。她转身快步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趴在那里,撑着那把青布油伞,在漫天雨幕中望着她的背影。隔着雨,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玄色的衣裳和身下蔓延的血色。
她攥紧了空空的双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祖母说过,心软是病。
可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软,会软出怎样一段孽缘来。
陈婉宁把后门打开,又把柴房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一层干草,盖上旧棉絮。做完这些,她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半,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她站在后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看见那个身影从巷子那头挪过来。
他真是爬过来的。
一只手捂着腰侧的伤口,一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雨水混着泥,把他糊得不成人样,可他爬得稳,没有半点狼狈仓皇的样子,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陈婉宁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人太沉得住气了。
伤成这样,换作旁人早该昏死过去,他倒好,还能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集市上见过的货郎,看见中意的好物件,便是不动声色地多看几眼,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拿下。
她不是好物件。
可那眼神让她不舒服。
他爬到后门口,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陈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臂搭上她肩头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太重了,这人看着精瘦,分量却压得她险些站不稳。
他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混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男人的气息。那气息笼罩下来,像是把她的呼吸都夺走了几分。
她咬着牙,半扶半拖地把他弄进柴房,放在铺好的干草上。
他靠墙坐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厉害,一直盯着她看。
陈婉宁被他看得恼了,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我是你救命恩人,不是你家买的丫头。”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皱起,却还是笑着。
“恩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你叫什么?”
陈婉宁不答,转身往外走。她要去打水,要去找干净的布,要去把藏在柜子里的金疮药翻出来——那是去年隔壁孙猎户送的,说是治伤灵药,她一直收着没用。
“小姑娘。”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些,“我叫什么,你不想知道?”
陈婉宁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
“不想。”她说,“你伤好了就走,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也好。”
那两个字落在潮湿的空气里,莫名有些沉。
陈婉宁快步走回正屋,先把湿衣裳换了,又轻手轻脚去祖母房外听了一听。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间或有一两声咳嗽,不算厉害。她松了口气,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又把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找出来,趁祖母还没醒,悄悄送到柴房去。
他靠坐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她才推开门,他的眼睛便睁开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柴房里亮得惊人。
“有水吗?”
陈婉宁把水瓢递过去。他接过,喝得很快,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喉结,没入衣领。陈婉宁移开目光,把金疮药和棉布放在他手边。
“伤你自己能处理吗?”她轻声问。
他喝完水,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你多大了?”
陈婉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十六。”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去看自己的伤。他解开衣裳,露出腰侧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那匕首极短,比巴掌长不了多少,刀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陈婉宁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咬着牙,把那翻卷的皮肉割去了一些。
他没出声。
可陈婉宁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她别开眼,不敢看,又忍不住偷偷看。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过许多次,明明疼得浑身都在发抖,手却不抖。
这人到底是谁?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等他把伤口清理干净,撒上金疮药,用棉布紧紧缠住,已经是一刻钟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陈婉宁收拾了那些带血的布和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他:
“你饿不饿?”
他睁开眼,看着她。
那目光让陈婉宁有些后悔问这一句。可她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饿。”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饿得很。”
陈婉宁咬了咬唇:“等着。”
她去了厨房,把中午剩下的半碗饭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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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又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柴房去。他接过碗,看了一眼,问:“你祖母呢?”
陈婉宁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我……”
“你方才说的。”他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却不显得急,“说你家只有你和祖母。”
陈婉宁不说话了。她方才确实说了,在自言自语的抱怨里。这人耳朵倒尖。
他吃完饭把碗递还给她,趁机又握住了她的手腕,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样凉的触感。
陈婉宁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眼睛盯着她:“你叫什么?”
陈婉宁别开脸:“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你也得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记着。”
陈婉宁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不该问那一句饿不饿,不该心软,不该留在这里听他问这些,她该走的,趁现在还来得及。
可她的手腕被他箍着,挣不开。
“陈婉宁。”她听见自己说,“我叫陈婉宁。”
她的声音轻的像猫,在他心上挠了一下又一下。
他松了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像是火光,又像是别的什么。他靠在墙上,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浅得很,几乎看不出来。
“陈婉宁。”他重复了一遍,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滚,“好名字。”
陈婉宁揉着发红的手腕,垂着眼睛不看他。
“你叫什么?”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可就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陈婉宁也看清了他嘴角那抹笑。
“我叫什么,”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陈婉宁心头一紧,总觉得这话里有话。她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低着头,抱着碗快步出了柴房,把门紧紧关上。
雨还在下,滴在屋檐上,滴在院子里,滴在不同屋里的两个人心上。
次日,陈婉宁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白蒙蒙的光。敲门声还在响,不是后门,是前门,又急又重,拍得门板直颤。
“开门!开门!”
陌生的男声,带着北边的口音,听着有好几个人。
陈婉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飞快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祖母也已经起来了,扶着门框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
“婉宁……”祖母的声音发颤。
“阿婆别怕。”陈婉宁压低了声音,“我去看看。”
她走到前院,隔着门板问:“谁啊?”
“官府办案!”外面的人喊,“开门!”
陈婉宁的心沉了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柴房在后门边上,从前面进去看不见,可若是这些人进来搜……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五六个穿短打的汉子,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腰间挎着刀,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青衫的,像是衙门里的公差。
“你家就你一个人?”黑脸大汉往里头张望。
“还有我祖母。”陈婉宁侧身让开,“她老人家病着,不方便见客。各位官爷有什么事?”
黑脸大汉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问:“昨夜你家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陈婉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昨夜?”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昨夜下雨,我和祖母早早便睡了。没见着什么人。”
黑脸大汉盯着她看,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当真?”
“自然当真。”陈婉宁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官爷若是不信,进来搜便是。”
她让开路,做出请进的姿态。
黑脸大汉倒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抬脚进了院子。那几个汉子跟在后头,东张西望,把前院看了个遍,又往正屋走。
陈婉宁的心揪紧了,面上却还是那副坦然模样。
祖母站在堂屋门口,看见那些人进来,脸色更白了,咳了几声。陈婉宁快步上前扶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婆别怕,没事的。”
黑脸大汉在正屋里转了一圈,又往左右厢房看了看,没发现什么,转身往后院走。
陈婉宁攥在掌心的帕子,被她指腹无意识地捻弄着,那一方素绢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像是她此刻乱了的心绪。
后院没有厢房,只有一口井,几棵梅树,还有一间堆杂物的柴房。
那柴房的门紧紧关着。
黑脸大汉走过去,伸手推门。
“官爷。”陈婉宁忽然开口。
黑脸大汉回头看她。
“那柴房里堆的都是杂物,”陈婉宁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神情,声音里有些微不自然,“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
黑脸大汉眯了眯眼,忽然笑了一下:“小娘子这么紧张做什么?莫非里头藏着人?”
他说着,手上用力,一把推开了柴房的门。
陈婉宁闭了闭眼。
2. 夜话
柴房里光线昏暗,堆着些破旧的家什,墙角码着一堆干柴,地上铺着些干草,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没有人。
黑脸大汉走进去,用脚拨了拨那堆干草,又往角落里看了看,这才退出来。
“走。”他对那几个汉子说。
一行人从后院出来,经过陈婉宁身边时,黑脸大汉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片刻。
“小娘子。”他说,“若是见了什么可疑的人,记得报官。”
陈婉宁垂着眼睛:“是。”
黑脸大汉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陈婉宁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浑身发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快步往后院走。
柴房的门还开着。
她走进去,往墙角那堆干草看了一眼,干草堆得好好的,看起来和方才没什么两样。可她记得,昨夜她离开时,那人是靠在墙上的,不是躺着的。
“出来吧。”她压低声音,“人走了。”
干草堆动了动,他从后面爬出来,脸色比昨夜更白了几分,腰侧的棉布上又渗出血来。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胆子不小,敢在那些人面前撒谎。”
陈婉宁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我是救你,不是害你,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来抓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陈婉宁的反应。
陈婉宁早就猜到了,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沉。
“你犯了什么事?”
他没答反问道:“怕了?”
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怕。”她说,“我怕惹祸上身,怕连累祖母,怕你伤好了不走,怕你走之前还要害我。”
他听着,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容让他的眉眼柔和了几分,看起来竟有些像寻常人。
“怕还敢救我?”他挑眉反问。
陈婉宁想了想,老实说:“当时没想那么多,而且我若不救你,你会杀我吗?”
他听到这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会走的。”
陈婉宁松了口气。
“伤好了就走。”他又加了一句,“不会连累你。”
陈婉宁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他:
“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方寂年。”他说。
陈婉宁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方寂年。”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我记住了。”
她转身出了柴房,把门关好。
屋里的方寂年听到原来自己夸她的话,被她原封不动还给自己,便觉得好笑,不由得自语:“真有意思!”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陈婉宁的发间。她站在屋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人,是官府的人吗?
若是官府的人,为何不穿公服,不拿公文,反倒像是谁家的私兵?
陈婉宁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门,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方寂年。
这名字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就这样方寂年在柴房里躺了三日。
这三日里,陈婉宁每日早晚送两回饭,送一回药,换一回伤布。白日里她不敢多待,怕引人起疑,只把东西放下便走;到了夜里,等祖母睡下,她才悄悄摸到柴房来,多留片刻。
这日晚间,雨歇了半日,入夜后又淅淅沥沥地落起来。陈婉宁端着一碗米粥,推开柴房的门,却见方寂年正站在窗边,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他站得笔直,完全不似一个重伤之人。
陈婉宁愣了一下,手里的碗险些端不稳。
“你……”她张了张嘴,“你能站了?”
方寂年回过头来,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双眼睛比白日里更亮。
“躺了三日,骨头都酥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前几日有力得多,“起来走走。”
陈婉宁把碗放在地上,转身去点那盏她偷偷留下的油灯。灯火跳了跳,照亮了这间狭小的柴房——也照亮了方寂年的脸。
她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之前他满脸血污,后来又一直半隐在暗处,她从未仔细看过他的长相。此刻灯火下,她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如刀裁,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三分凉意、三分倦意,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个很好看的人。
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是装了太多东西,让人不敢多看。
陈婉宁垂下眼睛,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饭。”
方寂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接过碗,低头吃饭,依旧吃得不紧不慢,却一点儿不剩。吃完把碗放下,抬眼看她。
“你每日就吃这些?”
陈婉宁觉得他这话的意思是嫌弃。
“家里不宽裕。”她心里有些不好受,说话声音闷闷的,“祖母病了,抓药花了不少钱。”
方寂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是一块玉佩。
陈婉宁低头看去,只见那玉佩通体莹润,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虽不懂玉,却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
“这是……”
“当药钱。”方寂年看着她的眼睛,“拿去换些银两,给你祖母抓药。”
陈婉宁看着那块玉,没伸手去拿,她有些没由来的不高兴。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质问他。
方寂年靠在墙上,看着她莫名的发火,嘴角微微勾起。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他故意逗她,“怕知道了惹祸上身。”
陈婉宁抿了抿唇,低下头。
她是怕,可她更怕自己救了个不该救的人,惹来更大的祸。
“你那日说,”她慢慢开口,“那些人是来抓你的。他们是官府的人吗?”
方寂年没答。
“若不是官府的人,”陈婉宁继续说,“那就是仇家。能养得起那样一群人的仇家,来头必定不小。你又是谁,值得他们这样大动干戈?”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欣赏。
“你很聪明。”
陈婉宁不接这话,只盯着他看。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听过镇北王吗?”
陈婉宁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镇北王。大梁朝唯一的异姓王,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战功赫赫,权倾朝野。传言他杀人如麻,传言他冷酷无情,传言他连当今天子都要让他三分。
她当然听过。
可这和眼前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方寂年看着她脸上的变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就是那个镇北王。”他说,“方寂年。”
陈婉宁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一身粗布衣裳,满身伤痕,靠在她家柴房的墙上,连站都要扶着墙——他说他是镇北王?
她想起那些传言,想起那些关于他的种种传闻。镇北王方寂年,今年二十有七,十四岁从军,十八岁封侯,二十二岁封王,五年间平定北境,打得胡人望风而逃,是当朝最年轻的异姓王,也是天子最忌惮的臣子。
可他现在,躲在她的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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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陈婉宁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寂年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朝中有人想要我的命。”他说,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一路从北境逃到江南,换了七匹马,杀了三十七个人,最后还是着了道。”
陈婉宁听得心惊肉跳。
三十七个人,他说杀就杀了,像是在说今日吃了什么饭一样寻常。
“那你……”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你什么时候走?”
方寂年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怕了?”
方寂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得苦笑,像是承诺,又像是保证,重复了一遍,“我说过,”他说,“伤好了就走。不连累你。”
陈婉宁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方寂年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忽然问:“你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婉宁没反应过来,抬起头来。
“什么?”
“那日在巷子里,”方寂年认真的问,“你明明可以走,为什么没走?”
陈婉宁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她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要是不救你,你可能会死。”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很深。
“就这样?”
陈婉宁点点头。
“就这样。”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陈婉宁。”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你是个好姑娘。”
陈婉宁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别开脸不看他。
“我回去了。”她站起身,“明日再来。”
她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那块玉,记得拿去换钱。”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陈婉宁没有去当那块玉。
她把玉佩收在枕头底下,每日照常给方寂年送饭送药。方寂年的伤好得很快,第三日便能下地走动,第五日便能帮着劈柴挑水——当然是趁夜里,趁祖母睡着之后。
这日晚间,陈婉宁照例去柴房,却见方寂年坐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她凑过去一看,是一幅地图,画得歪歪扭扭,却大致能看出山川河流的走向。
“这是什么?”她问。
方寂年头也不抬:“回家的路。”
陈婉宁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你要走了?”她问。
方寂年抬起头来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怎么?”他打趣问,“舍不得?”
陈婉宁被他说得脸一红,别开眼。
“谁舍不得?”她嘟囔,“巴不得你早点走,省得提心吊胆。”
方寂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划拉那幅地图。
陈婉宁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在哪儿?”
方寂年手里顿了顿。
“北境。”他说,“朔方城。”
陈婉宁没听过这个地方,只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又冷又远。
“远吗?”
“远!骑马要走上一个月。”
陈婉宁想象不出一个月有多远,她从出生到现在,最远只去过府城,坐马车半日便到。
“那里是什么样的?”她突然好奇这个人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冷。”他像是在回忆,“一年里有半年是冬天,风大,刮起来能把人吹跑,没有什么山,没有什么水,到处都是黄土和沙子。”
陈婉宁听得直皱眉。
“那有什么好的?”
方寂年闻言笑道:“没什么好的,可那是家。”
3. 离开
陈婉宁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寂年手里的树枝顿住了。
陈婉宁看见他的手指收紧,把那根树枝握得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没有了。”
陈婉宁愣住了。
方寂年没有看她,低着头,望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图,灯火照在他脸上,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投下阴影。
“我十四岁那年,”他说,“胡人破城。我爹死在城墙上,我娘死在屋里,我妹妹……死在我怀里。”
陈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寂年抬起头来看她,那目光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得像这梅雨里的雾气。
“所以我从军,”他声音很冷,“杀人,杀了十四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灯火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
“杀了很多人。”那声音像是冬天飘过来的雪,“多得数不清。”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人真惨,可她却安慰不了。
方寂年看着她呆愣的样子笑道:“怕了?”
陈婉宁摇头,定定的看着他。
方寂年迎着她的目光,有些意外:“不怕?”
陈婉宁想了想,低声说:“不是不怕。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是觉得,”她慢慢说,“你也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
方寂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十四年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杀过的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垂下眼睛,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婉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个傻姑娘。”
陈婉宁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
“我怎么傻了?”
方寂年没有回答,他靠回墙上,望着窗外的雨,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这一刻,在昏暗的灯火下,在淅沥的雨声里,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一个背着太多东西、走得太累的普通人。
这一夜过后,陈婉宁和方寂年之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
白日里她还是那个普通的商户女,洗衣做饭,伺候祖母,偶尔去街上买些针线脂粉。到了夜里,她便悄悄摸到柴房来,和方寂年说说话。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告诉他哪家的酱菜好吃,告诉他祖母的咳疾好些了,告诉他巷口的枇杷熟了,她爬上去摘,差点摔下来。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偶尔问几句。
他从不说自己的事,她也从不多问。
可她还是从他零零碎碎的话里,拼凑出一些东西。
他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知道京城里的规矩,知道官场上的门道,知道打仗的事,知道杀人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很多很多,多得让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可她也知道,他其实没比她大多少。二十七岁,在她看来已经很老了,可在他自己看来,大概还很年轻。
这日晚间,陈婉宁照例去柴房,却见方寂年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几棵梅树发呆。
“在看什么?”
方寂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那几棵梅树。
“这是什么树?”
陈婉宁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梅树啊。”她斜睨他,“你不认识?”
方寂年摇头。
“北境没有梅树。”他语气认真,“只有胡杨和沙枣。”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有些心酸,她想这个人活了二十七年,竟连梅树都没见过。
她走到他身边,指着那满树的梅子说:“这个是梅子,再过几日就熟了。熟了之后可以做梅子酱,可以泡梅子酒,还可以腌成话梅,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方寂年听着,忽然问:“你会做?”
陈婉宁点点头,笑靥如画。
“会。每年都做。祖母教我的。”
方寂年看着她的笑颜,心里微动。
“等我伤好了,”他说,“你教我。”
不是“你能教我吗?”,是“你教我!”
陈婉宁听他那么肯定,下意识问:“你不是要走吗?”
方寂年没说话,只看着她,那一瞬间他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让他学完这梅子酱。
陈婉宁被他看得有些慌,别开眼,不敢看他。
“那个……”她低着头说,“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做一些给你带着,路上吃。”
方寂年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心里那份微动持久了。
“好。”
陈婉宁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转身往柴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陈婉宁。”
她回头。
方寂年站在梅树下,雨丝斜斜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衣裳打湿了几分。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救了我一命,”他说,“我会记得。”
陈婉宁对他笑了笑。
“记得就好,下回若是在路上遇见了,记得请我吃顿饭。”
方寂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方寂年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走动无碍,只是还不能用力。
陈婉宁知道,他快要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早点走,还是希望他多留几日。她只知道,每夜去柴房的时候,她会多待一会儿;每次离开的时候,她会回头看几眼。
这日傍晚,祖母的咳疾忽然重了。
陈婉宁守在床边,喂药喂水,一直忙到半夜。等祖母睡着,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院走,想去柴房看一眼——方寂年今日还没吃饭。
可她才走到后院,就听见前门有人在砸门。
“开门!开门!”
那声音又急又重,比上次那些人更凶。
陈婉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飞快地跑到柴房门口,推开门。
方寂年站在窗边,脸色凝重。
“有人来了。”
陈婉宁点点头,声音发颤:“怎么办?”
方寂年看着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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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惊慌的神情,目光深得很,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就别怕。”他安慰她,“去开门。”
陈婉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可是……”
“听我的。”方寂年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去开门。”
陈婉宁看着他,看着他沉静的眼睛,忽然就不那么慌了,她点点头,相信他,转身往前院走。
门砸得更响了,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陈婉宁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眉眼俊朗,通身气派不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侍卫,个个膀大腰圆,目露凶光。
那年轻人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陈婉宁?”
陈婉宁心头一跳。
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是。”她说,“你是……”
那年轻人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听说,”他虽然是笑着的,但是语气带着阴冷,“你这几日收留了一个人。”
陈婉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她逼着自己稳定心神,“我这里只有我和祖母。”
那年轻人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他明显不信,“那让我进去看看。”
他说着,抬脚就往里走。
陈婉宁下意识想拦,却被两个侍卫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那年轻人走进院子,走进正屋,走进厢房,最后走向后院。
走向那间柴房。
“不——”陈婉宁挣扎着,声音发颤。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推开了柴房的门。
陈婉宁闭上了眼睛,她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她睁开眼,看见那年轻人从柴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没人。”他眉头紧锁。
陈婉宁愣住了。
怎么可能?她方才明明看见方寂年在里面。
那年轻人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片刻,脸色阴沉,嘴角含笑:“陈婉宁,你告诉我,那个人去哪儿了?”
陈婉宁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彻底冷了下来:“不知道?那我问你,你认识方寂年吗?”
陈婉宁心头一紧。
她咬了咬唇,摇头。
“不认识。”
那年轻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动手。可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陈婉宁,我叫沈砚之,记住了。”
陈婉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人走了。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发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想起方寂年,飞快地往后院跑。
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方寂年?”她压低声音喊。
没有人应。
“方寂年,你走了吗?”
还是没有人应。
她站在柴房里,看着那堆空荡荡的干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走了。
他一定是听见动静,先走了。
她应该高兴的,他走了,她就安全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4. 玉佩
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柴房,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站了很久,久到雨又下起来了。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正屋。
经过梅树下的时候,她忽然看见树下的泥土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蹲下去看,是那块麒麟玉佩,她两日前还给了他。
可他还是把这块玉佩留给了她。
陈婉宁把玉佩握在手里,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她看着那满树的梅子,在雨中黄得透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可能是因为梅子酱再也没人想学了。
方寂年走后,陈婉宁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每日早起,买菜做饭,伺候祖母吃药,午后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晚间早早歇下。和从前一模一样,像是那个人从未来过。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走到后院的梅树下,会下意识地往柴房的方向看一眼。比如她吃饭的时候,会多盛一碗,然后愣一愣,又倒回去。比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推开窗,望着那间黑漆漆的柴房发呆。
祖母察觉了她的异样,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摇头说没有,只是这几日天热,睡不好。
祖母信了。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天热的事。
那块玉佩被她用红绳穿起来,贴身戴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握着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玉是温的,贴着她的掌心,像是在替谁陪着。
她想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吧。骑马走了一个月,该到那个又冷又远的朔方城了。他回去之后,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镇北王,杀伐决断,威风凛凛。他不会记得江南的梅雨,不会记得那间狭小的柴房,不会记得那个叫陈婉宁的小姑娘。
这样也好。
本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人,走散了才是正理。
陈婉宁这样想着,慢慢也就放下了。
转眼过了两个月,梅子早就落尽了,梅树长出新的叶子,青翠翠的。祖母的咳疾好了许多,偶尔还能到院子里走一走。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没什么不好。
这日傍晚,陈婉宁正在厨房里做饭,忽然听见前门有人在敲。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中年妇人,面容和善,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是陈姑娘吗?”那妇人笑着问。
陈婉宁点点头:“我是。您是……”
“我姓周,是城东王媒婆介绍来的。”那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陈姑娘生得真俊,难怪人家托我来提亲。”
陈婉宁愣住了。
提亲?
那妇人见她发愣,也不恼,自顾自地说起来:“是城西开绸缎庄的赵家,赵老板的独子,今年十八,生得一表人才,家里有铺子三间,宅子一座,日子过得可红火了。赵夫人托我来问一问,陈姑娘可有意?”
陈婉宁回过神来,脸微微有些红。
“周大娘,”她说,“这事我得问过我祖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周氏笑着说,“我明日再来,听陈姑娘的信儿。”
她说完,把手里的包袱往陈婉宁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陈婉宁低头一看,是一包点心。她拿着那包点心,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才转身回去。
晚饭时,她把这事和祖母说了。
祖母听了,眼睛亮了一亮。
“赵家?”祖母想了想,“可是东街上那个赵家?”
陈婉宁点头:“应该是。”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赵家是正经人家,赵家那个后生我也见过几回,长得周正,人也老实。若是……”
她看了陈婉宁一眼,没把话说完。
陈婉宁知道祖母的意思。她今年十六了,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该定亲了。这些年祖母拖着病体,就是放心不下她的终身大事。
“阿婆,”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粥,不知在想些什么,“您别急。我再想想。”
祖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夜里,陈婉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赵家那个后生,好像确实见过几回,在街上遇见过,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看着斯斯文文的。她想起周氏说的那些话,绸缎庄,三间铺子,一座宅子。听起来是不错。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块玉还是温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如刀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望着她。
她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
有些人,只消在命里过一遭,便成了一生的刻骨铭心。
第二日,周氏果然又来了。
陈婉宁请她坐下,给她倒了茶。
“陈姑娘想好了?”周氏笑吟吟地问。
陈婉宁抿了抿唇,说:“周大娘,我想见一见赵公子。”
周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好好好,姑娘家自己有主意,是好事。我回去和赵太太说,安排你们见一面。”
她走后,祖母看着陈婉宁,欲言又止。
陈婉宁知道祖母想说什么。她想说,姑娘家不该这样主动,不合规矩。可她也知道,祖母不会真的说出口,因为祖母心疼她。
“阿婆,”陈婉宁上前搀扶着祖母,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来高不高兴,“我就是想看一看,成不成的,往后再说。”
祖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三日后,陈婉宁在周氏的陪同下,去了城隍庙。
这是她第一次相看人家,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一朵小小的绒花。周氏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城隍庙前有一颗大榕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石凳。赵家公子就坐在那里,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着倒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
看见她们走过来,他站起身,朝陈婉宁拱了拱手。
“陈姑娘。”
赵明远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腼腆。
陈婉宁福了福身,算是还礼。
两人坐下,周氏识趣地走远了些,留他们说话。
赵明远先开口,问了她家里的情况,问了祖母的病,问了平日里做些什么。陈婉宁一一答了,不冷不热。
赵明远又问:“陈姑娘平日里可看书?”
陈婉宁不好意思笑道:“认得几个字,看得不多。”
赵明远笑了笑,说:“我家里的书倒是有几本,姑娘若是想看,可以来借。”
陈婉宁点了点头,没接话。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陈姑娘是不是不愿意?”
陈婉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赵明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我看得出来,”他语气里有些洒脱,“姑娘心不在焉,像是想着别的事。”
陈婉宁垂下眼睛,没说话。
赵明远其实很中意陈婉宁的,他收起笑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姑娘可是心里有人了?”
陈婉宁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远那双温和的眼睛,不知该怎么回答。
赵明远看她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他笑了笑,毫不介意地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
“陈姑娘,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往后见了面,还是街坊邻居。”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陈婉宁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不由得想起了方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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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想哭了。
周氏跑过来,连声问怎么了。
陈婉宁强忍着眼泪,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不合适。
周氏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回去的路上,陈婉宁一直在想赵明远最后那句话。
心里有人了吗?
她想起方寂年,想起他在梅树下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教我”时的神情,想起他把玉佩留在泥土里的那一刻。
可那算什么?她救了他一命,他留了一块玉,两清了。她不该再想他,不该再盼他,不该再记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可她还是想了,她想她是喜欢他的。
那日之后,赵家再也没有来过人。
周氏后来又来过一回,说赵公子说了,陈姑娘是个好姑娘,是他配不上。陈婉宁听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没说什么。
日子照旧过着,平平淡淡。
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祖母的病时好时坏,陈婉宁的心思全在伺候祖母上,没空想别的。那块玉佩还贴身戴着,可她已经很少拿出来看了。偶尔夜里睡不着,摸着那块温热的玉,会想起那个人,但也只是想起而已。
午夜梦回,睡不着的时候,陈婉宁想他大概早就忘了她吧。
这样也好。
这年入夏,祖母的病忽然重了。
这一回和前几次都不一样,来得又凶又急。陈婉宁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抓了最贵的药,可祖母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
这日夜里,祖母忽然清醒了些,握着陈婉宁的手,说有话要交代。
陈婉宁心里明白,这是回光返照。她忍着泪,跪在床前,听祖母说话。
祖母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嘱咐婉宁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了麻烦哪个邻居可以帮忙,哪个人情要记得还,哪个人情不用理会。说了许多,最后才说到要紧的。
“婉宁,”祖母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阿婆要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陈婉宁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祖母手上。
“阿婆,您别走……”她哽咽着说。
祖母笑了笑,抬手替她擦眼泪。
“傻孩子,人都有这一天的。阿婆活了六十多年,够了。可你才十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阿婆只盼着,能看着你出嫁……”
陈婉宁握着祖母的手,泣不成声。
半月后,祖母走了。
陈婉宁给她换好衣裳,烧了纸钱,请人来办了丧事。街坊邻居都来帮忙,送祖母最后一程。
丧事办完,天已经黑了。
陈婉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祖母的牌位发呆。夜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像是有什么人要来。
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后院看了一眼那几棵梅树,梅子还没熟,青涩涩地挂在枝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祖母走了,可她还得活着。
守孝三个月后,赵家又来人了。
还是那个周氏,还是那张笑吟吟的脸。
“陈姑娘,赵公子一直等着呢。他说了,愿意等姑娘守完孝。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家,可不好找啊。”
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大娘,谢谢你的好意,容我再想想。”
周氏笑着走了。
陈婉宁坐在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赵明远是个好人,她知道,赵家是正经人家,她也知道,若是不出意外,嫁过去,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块玉还是温的。
那个人应该不会再来了。
一年多了,连个音讯都没有,她不该再等,也等不起了。
第二日,陈婉宁去了周氏那里,点了头。
婚事定在来年六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5. 恨他
六月十八,陈婉宁出嫁。
这一日天公作美,晴了许久。陈婉宁天不亮就被喜娘叫起来,梳头、开脸、上妆、穿嫁衣。大红嫁衣层层叠叠,绣着鸳鸯戏水,金线银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盛妆的女子,有些恍惚。
祖母若是在,一定会很高兴吧。
喜娘把红盖头给她盖上,眼前只剩下一片红。她听见喜娘的笑声,听见外头吹吹打打的喜乐,听见有人在喊“吉时到了”。
她被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奇怪,把她的盖头吹起一角。她下意识抬头,透过那窄窄的缝隙,看见了门外的人。
他穿着玄色锦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黑甲亲卫。他就那么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方寂年。
陈婉宁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来了,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喜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吉利话,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可她的脚步已经僵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花轿停在门口,赵明远站在轿边,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带着笑,等着扶她上轿。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
那匹高头大马缓缓走过来,停在花轿前面,挡住了去路。
赵明远愣住了,周围的宾客也愣住了。
陈婉宁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赵公子,这轿子,怕是不能上了。”
赵明远的声音发颤:“阁下是……”
“本王姓方。”那声音说,“方寂年。”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镇北王,竟然是镇北王。
陈婉宁的手心沁出了汗,她攥紧了手里的红绸,指节泛白。
马蹄声又响,那匹马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她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了,她看见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入鬓,薄唇微勾。
他比之前更好看了。
方寂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极短,比巴掌长不了多少。陈婉宁认得它——一年前,她亲眼看见他用这把刀割去腐肉,亲手把它递还给过他。
刀尖抵在她心口,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感受到那股凉意。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陈姑娘。”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尝什么滋味,“本王来还救命之恩了。”
陈婉宁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更深了。
“拿什么还?”
刀尖在她心口轻轻点了点,他俯身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薄的,却又烫得惊人:
“就拿我这个人。”
陈婉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一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让她害怕,又让她移不开眼。
可她分明看见,那深不见底的黑里,烧着一把火。
“方寂年!”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要做什么?”
他没答话,只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最后落在她涂了胭脂的唇上。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得像是已经把这块红布剥了个干净。
陈婉宁的脸烧起来,不知是羞还是怒。
赵明远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挡在陈婉宁身前。
“王爷,”他的声音还在抖,可还是站直了,“陈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王爷若是来喝喜酒,赵某欢迎;若是来闹事,赵某虽是一介布衣,却也……”
话没说完,两个黑甲亲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赵公子。”方寂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陈婉宁,“本王和你的未过门妻子说几句话,你急什么?”
赵明远挣扎着,却挣不开那两个亲卫的铁臂。
陈婉宁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早该想到的,他是什么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镇北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她救他的时候,他就捏着她的下巴说“别报官”,那样的人,怎么会是善茬?
可她没想到,他会来抢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赵家的面,当着满城百姓的面。
他不要脸,她还要。
“方寂年。”她压低了声音,眼眶发红,“你放过赵家,我跟你走。”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你跟我走?”他挑眉,“心甘情愿?”
陈婉宁咬了咬唇,没答话,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欢喜,全是愤恨。
方寂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心疼?
不,不可能是心疼。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心疼人?
他若是真心疼她,又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于大庭广众下给她那么大的羞辱?
他离开后那么久,有那么多次机会找她,可是现在却……
方寂年收了匕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大红嫁衣衬得她的脸越发白了,只有眼眶红红的,像是忍着泪。他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陈婉宁。”他声音温柔,陈婉宁却觉得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只听他缓缓:“你救我一命,我记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夜夜睡不着,总想着那间柴房,想着那几棵梅树,想着你端着碗站在门口的样子。”
陈婉宁愣住了,他一直记得她。
他继续说:“我派人打听过,知道你要嫁人。我想着,你若嫁得好,我便不来打扰。可我又想,你若嫁得不好呢?若那人待你不好呢?”
他顿了顿,低下头,凑近了些。
“所以我来看一看,看一看你嫁的人,配不配得上你。”
陈婉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声音发颤。
“那你现在看到了,他是个好人。”
“好人?”方寂年嗤笑一声,“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护住你吗?好人能在你受欺负的时候替你出头吗?”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陈婉宁,我后来想了,与其你嫁给别人,提心吊胆地过一生,不如嫁给我,我护着你,就当还你的救命之恩了!”
陈婉宁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来得太晚。从前她日日盼着他能来,可是现在他来了,却带给他无尽的屈辱。
“我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要你还。”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深得很。
“我知道,但是我要还。”
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朝那些黑甲亲卫挥了挥手。
“放了赵公子。”他说。
两个亲卫松开手,赵明远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看向陈婉宁。
陈婉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深深的自责。
“陈姑娘,是我护不住你。”
陈婉宁的眼泪又涌上来。
“赵公子,对不起。”
赵明远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喜乐早就停了,宾客们散了,花轿还停在原地,红绸落在地上,沾了泥。
陈婉宁站在那里,穿着大红嫁衣,像个被遗弃的新娘。
方寂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走吧。”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他没答话,只伸出手。
陈婉宁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她想起一年前的雨夜,这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那只手握着匕首,这只手沾满鲜血。
可也是这只手,在她送饭的时候接过碗,在她换药的时候攥紧干草,在那些夜里靠在墙上,借着昏暗的灯火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
等她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在他掌心里了。
他的手还是凉的,却不像那个雨夜那么凉了。那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直渗到心里,却莫名让她安心。
方寂年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上马,坐在自己身前。
马儿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住了十七年的老屋越来越远,那几棵梅树越来越远,那条长长的巷子越来越远。
镇北王在江南有一座私宅,不在城里,在城外三十里的青竹山下。
陈婉宁被带到这里,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被安置在一间精致的厢房里,有人伺候吃穿,有人伺候梳洗,什么都不用做。可她也出不去——门口守着两个婆子,院子外面守着侍卫,她插翅难飞。
这不是待客,这是囚禁。
第四日夜里,方寂年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婉宁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沐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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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的。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陈婉宁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眼。
“还生气?”
陈婉宁没答话。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陈婉宁挣了一下,没挣开。
“方寂年。”她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怎样?”
他只看着她,目光贪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像是自嘲:“你问我想怎样?我想了一年多,想你想了一年多。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想我,想你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陈婉宁,”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这样过。”
陈婉宁不信。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镇北王,权倾朝野,杀伐决断。他想要什么,只要开口,自有人送到他面前。
“你……”她张了张嘴,“你一年多,都没来找过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来过。”
陈婉宁愣住了。
“什么?”
“来过。”他重复了一遍,“你那篮青梅,是我放的。”
陈婉宁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在方寂年走后不久,陈婉宁的确在家门口收到过一篮不知谁送的青梅。
“那你怎么不进来?怎么不见我?”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时候,我身上还背着案子。朝廷里有人盯着我,我若是去见你,会给你招祸。”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着,等事情了了,再来找你,可我没想到……”
他没把话说完。
陈婉宁却懂了。
他没想到,她会嫁人。
“那你现在呢?现在事情了了吗?”
“了了,那些想杀我的人,差不多都死了。”
陈婉宁的心沉了沉。
都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听得心惊肉跳。
她想起那些传言,想起那些关于他的种种。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有些害怕。
他看出了她的害怕,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怕了?”
陈婉宁抿着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又有些无奈。
“怕也晚了。”他语气霸道,“陈婉宁,你是我的人了。”
陈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见过这样的方寂年。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声音冷静:“什么叫你的人了?”
他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动作和一年前一模一样,轻佻的,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就是,”他一字一句说,“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陈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低头堵住了。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酒气。只是轻轻一碰,就离开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火在烧。
“陈婉宁。”他的声音低哑,“我想要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想要你。”
陈婉宁的脸烧起来。
她想推开他,手却不听使唤。她想骂他,话却堵在嗓子眼里。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他俯身,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
“方寂年!”她终于喊出声,“你放开我!”
他没放,把她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
“方寂年,你不能这样对我!”
“方寂年,你混蛋!”
“方寂年,我是你救命恩人!”
“方寂年,你根本不懂爱!”
灯光昏昏的,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烧着火,烧得她无处可逃。
“婉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你别怕。”
陈婉宁的眼眶红了。
“我不怕,”她目光沉沉,“我恨你。”
“恨吧,恨也比忘了强。”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那夜很长。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落在芭蕉叶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陈婉宁躺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帐顶,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或许她自己是爱他的。
恨为爱之极。
6. 囚鸾
陈婉宁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半个月。
说是“住”,其实是囚。门口守着两个婆子,院子里十二个时辰都有侍卫轮值,她出不了这道门,也见不到外人。每日送来的饭菜精致可口,衣裳料子是最好的绸缎,屋里摆着的花瓶是前朝的官窑——她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由。
还有尊严。
方寂年每夜都来。
有时早,有时晚。来了便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饭,看她发呆,看她做针线。偶尔说几句话,问她想吃什么,问她还缺什么,问她住得惯不惯。她不答,他便不再问,只那么看着她,看到夜深了才走。
他不碰她。
那一夜之后,他便没有再碰过她。
可陈婉宁宁可他还像那夜一样,也不愿被他这样看着。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来看她,只是欣赏自己的猎物。
这日傍晚,方寂年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陈婉宁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块帕子,一针一针地绣。听见动静,她没抬头,只当不知道。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绣。
那帕子上绣的是几枝梅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是粉白的,枝干是青灰的,配着月白的底子,素净又好看。
“绣的什么?”
陈婉宁没答话。
他也不恼,只看着她绣。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那帕子从她手里抽走了。
陈婉宁抬起头,终于看向他。
方寂年拿着那帕子,看了片刻,他笑说:“这是梅树,我认得。”
陈婉宁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把帕子还给她,又说:“那年在你家柴房门口,你指给我看的。你说梅子熟了可以做酱,可以做酒,可以腌话梅。”
陈婉宁握着帕子,垂着眼睛不说话。
他看着她,叫她:“婉宁。”
陈婉宁没抬头,没应。
“你还在恨我?”
陈婉宁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说呢?”
方寂年看着她,伸手想捏她的下巴。她偏头躲开,他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陈婉宁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十四岁从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杀上去,杀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对一个人好。我只会……把想要的东西留在身边。”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是我第一个想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你。”
陈婉宁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可她很快把那股异样压下去,冷着脸说:“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像个犯人一样,出不去,见不到人,连尊严都没有?”
方寂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叫没有尊严?”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他是真的不懂。
“方寂年,”她一字一句说,“你把我从成亲当天抢走,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让我成为别人的笑柄。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寂年的脸色变了变,他神情严肃:“你不是笑柄,没人敢笑你。”
陈婉宁冷笑一声:“你是镇北王,当然没人敢当着你的面笑。可背后呢?他们会怎么说我?说我是被你抢来的玩物,说你只是图个新鲜,说过几日厌了就丢了。”
方寂年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不是玩物。”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咬着牙,“我从来没把你当玩物。”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那我是什么?”
方寂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不会放你走。”
陈婉宁的心沉了下去。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留你,你教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陈婉宁坐在窗边,握着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教他?
她怎么教?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是爱他的。从那个雨夜开始,从他躺在柴房里还捏着她下巴耍无赖开始,从他站在梅树下说“你教我”开始,她就爱上他了。
可他不懂,他以为把她关在身边就是爱,以为给她锦衣玉食就是爱,以为看着她守着她就是爱。他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尊严,是尊重,是把她的意愿当回事。
又过了几日,方寂年忽然不来了。
第一夜没来,陈婉宁松了口气,睡得比往常踏实。第二夜没来,她有些奇怪,却没多想。第三夜没来,第四夜没来,第五夜还没来。
她开始坐不住了,不是想他,是怕他又出了什么事。
她问门口的婆子,婆子摇头说不知道。她问送饭的丫鬟,丫鬟低头说不知道。她试图往外走,被侍卫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她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
第六日夜里,陈婉宁实在忍不住了,她趁婆子打盹的功夫,悄悄推开门,往后院走。这座宅子她来过半个月,只认得自己住的这个院子,其他地方从没去过。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芭蕉,还有一个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穿过月亮门,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尽头隐约有灯光。
陈婉宁沿着游廊走过去。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王爷,您三日没合眼了,歇一歇吧。”
是周护卫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哑疲惫,却还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人:
“不用。”
“可是您的伤……”
“说了不用。”
伤?
陈婉宁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走过去,转过一道弯,看见游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周护卫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看见她,周护卫愣住了,随即笑说:“陈姑娘?您怎么……”
陈婉宁顾不上答话,一把推开他,推门进去。
屋里,方寂年坐在椅子上,赤着上身,腰侧缠着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渗出血来,红得刺眼。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陈婉宁没答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腰侧那道伤口,看着那渗出来的血,看着他那张疲惫得不成样子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怎么伤的?”
方寂年看着她,宽慰地扯了扯唇角:“没事,别担心,小伤。”
“小伤?”陈婉宁的声音发颤,“小伤你三日不睡?小伤你血流成这样?”
方寂年没答话,收起笑容,就这么看着她。
陈婉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白布,方寂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脏。”他有些不好意思,“你别看。”
陈婉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可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眶底下是青黑的,疲惫得像是随时会闭上。
“方寂年,你放开。”陈婉宁的语气里有一丝心疼。
方寂年心里微动,握着她的手却没放开。
陈婉宁咬了咬牙,用力挣开他的手,把白布解开。那道伤口横在腰侧,新伤叠着旧疤,皮肉翻着,血色发暗。比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那道伤浅一些,可也足够吓人。
陈婉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怎么伤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哽咽。
方寂年看着她落泪,眉头皱了起来。
“别哭。”他说,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得可笑,“真是小伤,养几日就好。”
陈婉宁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擦,倔强的抬起头,看着他,像是一定要一个答案:“你回答我。”
方寂年看着她这般定定看着自己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有人要杀我。”
陈婉宁的心一紧。
“谁?”
“沈砚之。”他眼睛眯了眯,“上次那拨人没杀成我,这次又来了。”
沈砚之。
陈婉宁想起那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那个带人搜她家的年轻人,那个说“我叫沈砚之,记住了”的年轻人。
“他是谁?”
方寂年看着她,此刻心情大好:“婉宁,你关心我?”
陈婉宁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烧起来。
“谁关心你!”她别开眼,“我只是……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面前,晦气。”
方寂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你面前。”他看着她,眸子里全是温柔,“那我告诉你,沈砚之是太子的人。”
陈婉宁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地位肯定比镇北王高!
太子?
“他为什么要杀你?”
方寂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是在积攒力气。
“因为我手里的兵。”他不知想些什么,又恢复了那份漠然生冷的语气,“三十万北境军,只听我的号令,不听他的。他想让我死,换个人去接管那支军队。”
陈婉宁听得心惊肉跳。
“那你……你怎么办?”
方寂年睁开眼,看着她,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不知道。”他很享受陈婉宁的担心,“走一步看一步。”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恨他,恨他把她关在这里,恨他让她没有尊严,恨他不懂什么是爱。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心疼。她骂自己没出息,可手已经不听使唤地去拿那些伤药和白布。
“别动。”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我给你换药。”
方寂年看着她,心里有些高兴,期待着问:“你不是恨我吗?”
陈婉宁的手顿了顿,又立刻恢复原样。
“恨,可我更不想看着你死。”
方寂年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看着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陈婉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婉宁。”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婉宁的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她挣开他的手,“我只是……只是不想欠你的!”
方寂年看着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了然,又像是得意。
“是我欠你的,不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婉宁被他笑得恼了,把手里的药往他怀里一塞,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婉宁。”
她脚步顿了顿。
“那天你问我,你是我什么。”
陈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回头,只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承诺些什么的:
“我答不上来。”
陈婉宁的心沉了沉。
“我只知道,”他继续说,“我想看见你,想听你说话,想你在身边,想你对着我笑,不是对着别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可我知道,你是我唯一想要的。”
陈婉宁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那夜之后,方寂年又在府里养了七日的伤。这七日里,陈婉宁每日都去看他。不是她想去的,是周护卫来请的——说王爷不肯换药,说王爷不肯吃饭,说王爷只听陈姑娘的。
她骂他是故意的,可还是去了。去了便给他换药,看着他吃饭,听他说那些朝堂上的事。太子的人又来了几回,都被他挡了回去。天子下了密诏,让他回京述职,他推说伤重,拖着不去。
“你这样拖着,能拖多久?”
方寂年靠在床头,微笑着看着她。
“拖到伤好。”
陈婉宁冷笑一声:“你伤好了更得去。”
方寂年笑出了声。
“那就不让它好。”
陈婉宁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方寂年!”她瞪他,“你能不能正经点?”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满足。
“我很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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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眼无辜,“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不能再拖,就带你一起走。”
陈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带我?带我去哪儿?”
方寂年伸手,握住她的手。
“京城或者朔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我跑?”
方寂年笑了笑。
“跑?你跑不掉的。”
陈婉宁被他说得恼了,挣开他的手。
“你就这么有把握?”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充满深情。
“不是有把握,是赌。”
“赌什么?”
“赌你心里有我。”
陈婉宁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抹笃定的笑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反驳,想说没有,想骂他自作多情。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心里有他,从那个雨夜开始,就有了。
她别开眼,不看他。
“你想多了,我说过了……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方寂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我也说过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婉宁被他笑得脸一热,恼羞成怒,站起来就要走。
方寂年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陈婉宁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倒,不偏不倚压在他胸口那道伤上。
方寂年疼得闷哼一声。
陈婉宁慌了,连忙撑起身子,低头去看他的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压着你了?疼不疼?我……”
话没说完,却被方寂年握住了手腕。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点虚弱,却格外温柔。
“婉宁,”他轻声唤她,嗓音低低的,“我不疼。”
他把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可你若再走,这儿才真会疼。”
陈婉宁愣住了,脸颊腾地烧起来,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方寂年望着她,目光里像盛了一汪春水:“谢谢你。”
陈婉宁抬头看他,他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温和得不像他。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给我换药,谢谢你心里有我,谢谢你……没走。”
陈婉宁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心酸,有委屈,还有一丝丝甜。
她没说话,看他的伤没有大碍,转身走了。
可她知道,她走不掉了。
不是因为那些侍卫,不是因为那道门,是因为她自己。
她不想走。
方寂年的伤养了半个月,总算好了。
这半个月里,陈婉宁每日都去看他,有时换药,有时陪他吃饭,有时只是坐着,听他说那些她听不懂的事。她不再吵着要走,也不再冷着脸对他。偶尔他逗她,她还会忍不住笑一笑。
可她始终没让他再碰她。
那一夜的事,她还没忘。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尊严。她可以原谅他把她抢来,可以原谅他把她关着,可她不能原谅他那夜的态度——那不是爱,是占有。
她要的是爱,不是占有。
这日傍晚,方寂年忽然让人来请她,说有事要商量。
陈婉宁去了,却见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像是要出门。
“你要出去?”
方寂年回过头,看着她,目光眷恋。
“不是出去,是走。”
陈婉宁愣住了。
“走?去哪儿?”
方寂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回京,陛下的密诏来了三回,不能再拖了。”
陈婉宁的心沉了沉。
“那我呢?”
“你跟我一起。”
陈婉宁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去。”
方寂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陈婉宁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方寂年,我是你什么人?你带我进京,以什么身份?你的囚犯?你的玩物?”
方寂年的脸色变了变。
“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陈婉宁认真的看着他,“你从来没说过。”
方寂年张了张嘴,他想说她是他的妻子,可是他连一个仪式都没给她,他现在这样给不了她任何。
陈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抽回手,退后一步。
“等你弄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婉宁。”他的声音低哑,“你别走。”
陈婉宁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有焦急,有慌乱,还有一丝……恐惧?
陈婉宁的心软了一软,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方寂年,我不是你的东西,你不能想留就留,想带就带。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意愿。”
她顿了顿,又说:“你若是真喜欢我,就学会尊重我。”
方寂年看着她,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过了很久,他终于松开手。
“好,你留下。”
陈婉宁愣住了。
“什么?”
方寂年看着她,神情认真且坚定。
“你留下,等我回来。”
陈婉宁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你……你放我走?”
方寂年摇了摇头。
“不是放你走,是让你在这里等我。”
他顿了顿,又说:“这里的侍卫我会撤走,你想出门就出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一条——别离开这座城。”
陈婉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等我从京城回来,我来接你。那时候,我给你一个交代。”
陈婉宁的眼泪涌了上来。
“你……你说话算话?”
方寂年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又有些温柔。
“我说话算话,我爱你。”
陈婉宁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擦泪,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
“别哭,等我回来。”
陈婉宁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我等你。”
7. 误会
方寂年走后的第一个月,陈婉宁每日都在等。
她等他的信,等他的消息,等他派人来接她。可什么都没有。那座宅子里的侍卫真的撤走了,她可以自由出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她能去哪儿呢?祖母不在了,老家的屋子空着,街坊邻居见了她都绕着走——一个被镇北王抢走的女人,谁敢沾边?
她只能待在这座宅子里,等他。
第二个月,她开始坐不住了。
她托人去打听北边的消息,可那些人一听是打听镇北王的事,连连摆手,躲得比兔子还快。她想去城里问问,可城里的茶楼酒肆里,那些人一看见她,便住了嘴,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她。
她什么也打听不到。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梅子又黄了。
这一年的梅子比往年结得都好,陈婉宁站在后院那几棵梅树下,看着那些黄透的果子,忽然想起那年他站在这里,问她这是什么树,说北境没有梅树,只有胡杨和沙枣。
陈婉宁伸手摘下一颗梅子,放进嘴里。
酸。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舍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那酸味从舌尖一直浸到心里,像是这五个月的等待,酸得她整颗心都揪着。
她想,他是不是出事了?
她想,他是不是忘了她?
她想,他是不是……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拼命摇头。不会的,他说过让她等,他说过回来接她,他说过给她一个交代。他是镇北王,说话算话的。
可万一呢?
万一他死了呢?
陈婉宁不敢往下想。
第六个月,陈婉宁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京城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去京城有多危险,知道这一路会遇上什么,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宁可死在去找他的路上,也不要在这里干等,等到绝望,等到死心。
说走就走。
她把这几月攒下的银两收拾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上一顶斗笠,把自己打扮成寻常农妇的模样。那块麒麟玉佩她贴身戴着,那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和他有关的东西。
出了门,她先去城里找马车。
她记得城西有一家车马行,专门租马车给人跑长途的。祖母在的时候,有一回她生病,请的大夫就是从那家车马行雇的车。那家铺子开了好些年了,口碑不错,掌柜的也厚道。
陈婉宁沿着青石板路往城西走,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看见那家车马行的招牌。
可走近了,她愣住了。
那铺子换了招牌,门面也翻新了,比从前气派了不少。门口停着几辆崭新的马车,伙计们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最让她愣住的是,那新招牌上写着的字——
“赵记车马行”。
赵?
陈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不会这么巧吧?
她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就在这时,里头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低头看着什么。
那人抬起头,和她打了个照面。
赵明远。
陈婉宁的脸腾地红了。
赵明远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目光从惊讶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平静。
“陈姑娘。”他先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样温和。
陈婉宁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赵……赵公子,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家的铺子。我这就走。”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说:
“陈姑娘留步。”
陈婉宁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赵明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陈姑娘,许久不见了。”
陈婉宁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婚礼,想起他是怎么被那些黑甲亲卫架住的,想起他是怎么看着她被那个人带走的。她欠他一句对不起,可这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赵明远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陈姑娘别多想,那件事过去了,你没事就好。”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赵明远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她张了张嘴,“你不恨我?”
赵明远摇了摇头。
“恨你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陈婉宁的眼泪差点涌上来,她拼命忍住,垂下眼睛。
赵明远看着她,忽然问:“陈姑娘来车马行,是要租马车?”
陈婉宁点了点头。
“想去哪儿?”
陈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京城。”
赵明远愣了一下。
“京城?”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去找他?”
陈婉宁没答话,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安排。”
陈婉宁愣住了。
“你……你愿意帮我?”
赵明远笑了笑。
“为什么不愿意?陈姑娘,我当初想娶你,是因为觉得你是个好姑娘。现在你有了自己想找的人,我为什么要拦着?”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赵公子,谢谢你。”
赵明远摇了摇头,转身往铺子里走。
“跟我来,我给你挑一辆稳当的马车,再给你安排一个可靠的车夫。”
赵明远给陈婉宁挑了一辆青帷马车,不大,但很结实。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孙,在赵家干了二十多年,老实本分,话也不多。
“孙伯,这位陈姑娘要去京城,”赵明远叮嘱道,“一路上照应着些。到了京城,找个稳妥的客栈安顿好,再回来。”
孙伯点了点头,并不多问。
陈婉宁站在马车旁,看着赵明远,心里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
“赵公子,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赵明远笑了笑。
“陈姑娘,这一路远,自己当心。”
陈婉宁点了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很多人正往这边赶来。
陈婉宁回头看去,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尘土里,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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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骑兵正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黑甲,是黑甲。
是镇北王的黑甲亲卫。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车马行门口停了下来。为首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劲装,风尘仆仆,满脸疲惫。
可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还是深不见底。
方寂年。
陈婉宁站在那里,看着他,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她下意识想往前走,想跑过去,想扑进他怀里。可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方寂年坐在马上,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身边的赵明远身上。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嘴角微微抿紧。可陈婉宁太熟悉他了,她知道那是他不高兴的样子。
她张嘴想解释,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方寂年——”她吃痛,喊出声。
他没理她,只盯着赵明远。
“赵公子,”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好巧。”
赵明远看着他,又看着陈婉宁被他攥住的手腕,脸色也变了变。
“王爷,陈姑娘只是来租马车——”
“租马车?”方寂年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冷得瘆人,“租马车去做什么?去找本王?”
陈婉宁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怒火。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怀疑她?
“方寂年,”她挣扎着,“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疼?”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你知道我这六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陈婉宁愣住了。
他继续说:“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把事情了了就往回赶。你知道我想什么吗?我想你。想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我想着快点回来,快点见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可我回来看到的是什么?是你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开开心心。一点儿也没有担心我,一点儿也没有想我。”
陈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不是的——”她想解释。
可他不听。
他一把把她抱起来,翻身上马。
“王爷!”赵明远上前一步,“陈姑娘她是想去找你——”
方寂年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像冰,像腊月里的风。
“赵公子,本王的事,不劳你操心。”说完,他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
陈婉宁被他箍在身前,动弹不得。风呼呼地吹,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像是擂鼓。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她是去找他的,不是要和赵明远私会。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脸色太难看了,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8. 做恨
马跑得飞快,陈婉宁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风灌进嘴里,刮得脸生疼,她只能抓紧他的衣襟,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跑了多久,马终于慢下来。陈婉宁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那座宅子门口。
方寂年翻身下马,把她也抱下来。他一句话没说,抱着她大步往里走。陈婉宁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绷得像一块石头,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硬得能割破手指。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比那年第一次见她时还冷,比被追杀时还狠。
她想说什么,可他的脸色让她不敢开口。
他把她抱进那间厢房,放在床上。然后他直起身,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风,从她脸上刮过,刮得她生疼。
“方寂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别说话。”他打断她。
陈婉宁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你凭什么不让我说话?”她坐起来,瞪着他,“你知道我去做什么吗?我是去找你!我等了你六个月,六个月!你走的时候说两个月就回来,结果呢?半年了,连个音讯都没有!我托人打听,没人敢说;我出门问话,没人敢答。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等,等到梅子都黄了,等到半年都过去了!”
她的眼泪涌上来,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我想着,你可能是出事了,可能是受伤了,可能是被太子的人害了。我想着,你要是死了呢?我连你死在哪儿都不知道!所以我决定去找你,哪怕死在路上,也比在这儿干等强!”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然后你呢?你回来就给我脸色看?你看见我和赵公子站在一起就发疯?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帮我去找你的人!要不是他,我一个姑娘家连马车都租不到!”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瞪着他。
方寂年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从冷硬,到复杂,到阴沉。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冷得瘆人,让陈婉宁后背发凉。
“找他帮忙?”他慢慢走近,一步一步,逼得她往床里缩,“你一个姑娘家,跑去找他帮忙?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曾经是你议过亲的男人,你去找他?”
陈婉宁瞪大眼睛。
“我只是租马车——”
“租马车?”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怀里,“城里那么多家车马行,你偏要去他家?那么多车夫,你偏要他亲自送你?”
陈婉宁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只能仰着头看他。
“我不知道那是他家的铺子!我去了才看见的!”
方寂年盯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
“去了才看见?”他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散,“那你们站在门口说说笑笑呢?也是碰巧?”
陈婉宁的心凉了半截。
“我们只是打了个招呼……”
“打个招呼?”他打断她,“你对着他笑,笑得那么开心。我这六个月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把事情了了就往回赶。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想着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我想着快点回来,快点见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可那目光却越来越冷。
“可我回来看到的是什么?是你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开开心心。一点儿也没有担心我,一点儿也没有想我。”
陈婉宁张嘴想解释,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吻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带着六个月的思念,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疯狂。他吻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陈婉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想推开他,手却被他握住,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
陈婉宁大口喘着气,嘴唇发麻,眼眶发红。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会听的。
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他已经认定她和赵明远有什么,已经认定她背叛了他。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发疯的理由。
陈婉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绝望。
那一夜,他没有走,他一遍一遍地说:“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陈婉宁的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喊哑了。她躺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
她想,这就是她等来的结果。
等了六个月,等来的是这个。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抱着她睡过去。
陈婉宁睁着眼,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动不动。
她想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婉宁开始找机会逃。
可她逃不掉。
方寂年虽然不再关着她,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就在廊下坐着看她,那双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去厨房想自己做顿饭,他就在门口站着等,不时往里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想出门走走,他就陪着,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夜里,他更是变本加厉。
为什么呢?因为晋江不让写,晋江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累不累,不管她疼不疼。
陈婉宁试过拒绝,试过推开他,试过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理他。可他总有办法让她屈服——不是用强,是用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让她害怕。
那眼神里有占有,有疯狂,还有一点点脆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紧紧护着自己的猎物,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抢。
她若拒绝,他便不说话,只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看得久了,他便会起身离开,然后整夜不睡,在院子里站着,一站站到天亮。
第二日,他照常跟着她,照常看着她,照常晋江不让写。
陈婉宁受不了那种目光。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欠了他的罪人。
所以她只能顺从。
顺从着顺从着,就麻木了。
半月后,陈婉宁终于知道了他这六个月发生了什么。
是周护卫告诉她的。
那一日方寂年出门办事,周护卫守在院子里。陈婉宁坐在廊下发呆,周护卫看着她,忽然开口:
“陈姑娘,王爷这半年……很不容易。”
陈婉宁没说话。
周护卫继续说:“他一到京城就被太子的人盯上了。太子设了局,想置他于死地。王爷和他周旋了整整五个月,好几次差点死在他手里。”
陈婉宁的心揪了一下。
“那后来呢?”
周护卫说:“后来王爷找到了太子的把柄,和他谈了个条件。王爷交出一半兵权,太子收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皇上那边……也默许了。”
一半兵权。
陈婉宁知道那三十万大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是他在这世上的立身之本。
他为这个,交出了一半?
周护卫看着她,目光复杂。
“王爷把事情了了,一天都没歇,就往回赶。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累死了三匹马。他只想快点回来见您。”
陈婉宁沉默了。
“陈姑娘,”周护卫说,“王爷他……真的很在乎您。”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周护卫。
“他在乎我?”她说,声音涩涩的,“他把我在乎的方式,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每日……每日那样对我?”
周护卫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婉宁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护卫,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周护卫愣了一下,没答话。
陈婉宁说:“爱不是这样。爱不是把人关起来,不是逼着人顺从,不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爱是尊重,是把对方的意愿当回事。”
她顿了顿,又说:“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
周护卫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婉宁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护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这改变不了什么。”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那日傍晚,方寂年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陈婉宁没动,也没说话。
他松开她,低头看她。
“周护卫和你说了?”他问。
陈婉宁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期待。
“那你……还怪我吗?”
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说怪,你会放我走吗?”
方寂年的脸色变了。
“不会。”
陈婉宁笑了笑。
“那你还问什么?”
方寂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占有,还有一点点疯狂。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陈婉宁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吻。
他吻了一会儿,发觉她的异样,停下来看着她。
“婉宁?”他叫她。
陈婉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方寂年,我累了。”
他愣住了。
“什么?”
陈婉宁说:“我累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推开他,转身往屋里走。
方寂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忽然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婉宁,”他的声音发抖,“你别这样。你骂我,打我,恨我都行。你别这样。”
陈婉宁没说话。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灵动,会生气,会笑,会哭。可现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慌了。
“婉宁,我改,我改行吗?你别这样看着我。”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方寂年,你知道我这六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等你,等了六个月。每天数着日子,每天盼着你回来。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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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你,怕你出事。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握着那块玉佩,想着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可你回来做了什么?你不听我解释,不由分说把我关起来,每天……每天那样对我。我疼,我累,我想逃。可我逃不掉。”
她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方寂年,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占有,只知道控制,只知道把我困在身边。你以为这就是爱。可这不是。”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方寂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煞白的脸色,照出他眼里那抹疯狂的暗色。
他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他想,他不能没有她。
绝对不能。
那一夜,他没有去她房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第二日,他照常来陪她。给她带了她爱吃的点心,问她要不要出门走走,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他在改。笨拙地,可笑地,像一只不会说话的野兽,在学着讨好她。
可她已经麻木了。
她点了点头,说:“出门走走吧。”
方寂年眼睛亮了一亮,连忙陪她出门。
两人走在街上,他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陈婉宁没挣开,也没握紧,就那么任他牵着。
走到那家车马行门口,陈婉宁下意识看了一眼。
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歇业”两个字。
方寂年的手紧了紧。
陈婉宁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他说:
“他不会回来了。”
陈婉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让人告诉他,再出现在你面前,赵家就别想在江南做生意了。”
陈婉宁的心沉了沉。
“方寂年,你何必……”
“何必?”他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陈婉宁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偏执的暗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再说话,只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方寂年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他讨厌她这样。讨厌她对他冷淡,讨厌她不看他,讨厌她心里装着别人——哪怕只是那个人帮过她,哪怕只是那个人曾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想要她眼里只有他。
只能有他。
那天夜里,他又来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回他没有用强。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让她心里发毛的眼神看了很久,然后问:
“婉宁,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陈婉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我没有。”
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真的?”
陈婉宁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后背发凉。
“那你证明给我看。”
陈婉宁愣住了。
“怎么证明?”
晋江不让写。
那一夜格外漫长。
陈婉宁望着黑漆漆的帐顶,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这就是她爱的人了。
一个疯子。
一个把她当所有物的疯子。
可她爱他,爱得没办法,爱得走不掉,爱得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陈婉宁起身梳洗,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自己了。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玉还是温的。
她想起那年他躺在柴房里,捏着她的下巴说“别报官”。想起他站在梅树下说“你教我”。想起他临走前在她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个躺在身边夜夜要她的人,已经不是那年那个躺在柴房里的人了。
那年那个人还会说“你是个好姑娘”,还会说“我会记得”,还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她。
现在这个人,眼里只有占有。
她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她从来就没看清过他。
她只知道自己累了。
累得不想逃,不想恨,不想怨,不想哭。
只想这样过下去。
过一天算一天。
窗外,梅子又黄了。
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被雨打得湿漉漉的。
陈婉宁看着那些梅子,忽然想起那年他说的话。
“等我伤好了,你教我。”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没有。
她想,他永远不会学了吧。
而她,也永远不会教了。
9. 怀孕
陈婉宁发现自己怀孕,是在那一场疯狂之后的第四十五日。
起初她只是觉得累。每日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她以为是那些没日没夜的折腾把她熬干了,也没放在心上。
然后是恶心。
那日早晨她刚起身,胃里便一阵翻涌,扶着床头吐了许久,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漱了口,坐在床边喘气,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可她没有说。
她不想说。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在她已经麻木的时候,在她已经认命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只是沉默着,一日挨过一日。
可那恶心越来越重。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人也一天比一天瘦。方寂年看着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叫大夫。”他说。
陈婉宁想拦,可他根本不听她的。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才敢坐下给她诊脉。
那老者诊了片刻,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朝方寂年行礼。
“恭喜王爷,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半月了。”
方寂年愣住了。
陈婉宁看见他的表情,看见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然后是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
大夫笑着说:“千真万确。”
方寂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日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那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容让他眉眼间的戾气都淡了几分,看起来竟有些像个寻常人。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婉宁。”他叫她,声音有些发颤。
陈婉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从那日起,方寂年变了。
他不再夜夜要她。每日早早起来,轻手轻脚地出去,生怕吵醒她。吃饭的时候,他盯着她吃,看她吃得下什么,就让厨房做什么。她吐了,他就守在一旁,皱着眉,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帮她。
她出门走走,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伸着手虚虚扶着她的腰,像是怕她摔了。她走得快些,他就紧张,让她慢点。她想自己待一会儿,他就远远站着,不打扰她,可眼睛一刻也不离开。
陈婉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他是真的高兴。
他那么想要这个孩子。或者说,他那么想要一个和她有关的东西。一个可以把她永远绑在身边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也许对他来说,这就是爱了。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
梅树已经结了果子,青青的,还没熟。夕阳照在那些青果上,泛着淡淡的金色。方寂年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正用那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削着什么。
陈婉宁看了他一眼,问:“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看。是一把小木剑,还没成型,只削出个大概的模样。
“给孩子的。”
陈婉宁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若是男孩,就教他练剑。若是女孩……”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
“女孩就教她绣花?”陈婉宁问。
他摇了摇头。
“可以,女孩就不练剑了,我护着你们娘俩。”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别开眼,望着那些青色的梅子,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婉宁。”他叫她。
“嗯?”
“你……高兴吗?”
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紧张。
“我怕你不高兴。”他说,“怕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陈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她想,她真的不想要吗?
她不想要的是这种日子,不是这个孩子。
这孩子是无辜的。
她叹了口气,说:“我没有不高兴。”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亮。
“真的?”
她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陈婉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她想,或许这辈子就这样过了,也挺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陈婉宁的肚子渐渐大起来。方寂年比她还紧张,每日盯着她吃饭,盯着她喝药,盯着她睡觉。她要出门,他便陪着,寸步不离,那双手始终虚虚扶在她腰侧,生怕她磕着碰着。
这日天气晴好,陈婉宁想出去走走。
“我想去街上看看。”
方寂年愣了一下,问:“去街上做什么?”
陈婉宁说:“给孩子买些布料。我想自己做几件小衣裳。”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陈婉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她遇见以前的人,怕她和别人说话,怕她离开他的视线。
她没说话,只等着他的答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陈婉宁没说什么,她早就知道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两人出了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方寂年走在她身边,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腰,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纷纷避让。有认得的,远远点个头,便匆匆走了。陈婉宁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怕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怕他那张冷得像刀的脸,怕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他们怕他,可她不怕了,不是不害怕,是已经麻木了。
两人走进一家布庄,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们进来,脸色变了变,连忙迎上来。
“王……王爷,夫人,夫人要买什么?”
陈婉宁说:“买些细棉布,给孩子做衣裳。”
掌柜的连忙把最好的棉布拿出来,一匹一匹摆在柜台上。陈婉宁伸手摸了摸,选了几匹素净的颜色,让掌柜的包起来。
方寂年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不要红的?”
陈婉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指了指那些布,说:“人家不都说孩子要穿红的?吉利。”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方寂年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亮。
“你笑了。”
陈婉宁收起笑容,低下头,继续选布。
可他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从布庄出来,陈婉宁说想去看看首饰。方寂年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忽然想看首饰。
陈婉宁说:“我想给自己买个簪子。”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他记得她从来不戴首饰。那年她出嫁,头上戴的那些都是赵家置办的。她自己的东西,只有那一朵小小的绒花。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陪她往首饰铺走。首饰铺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来。陈婉宁在柜台前看了一圈,选了一支银簪,样式很简单,只在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拿起那支簪,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怎么?不喜欢?”
陈婉宁摇了摇头。
“太贵了。”
方寂年愣了一下,随即把那支簪拿起来,递给掌柜的。
“包起来。”
陈婉宁想拦,可他已经把银子放下了。
出了铺子,他把那支簪递给她。陈婉宁接过,握在手里,那簪子凉凉的,硌着掌心。
“谢谢你。”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婉宁。”他叫她,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陈婉宁没说话,她靠在他怀里,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她得不到。
她要的自由,他给不了。
她要的尊重,他不懂。
她要的爱,他从来就没学会过。
可她还是会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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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这不知是爱还是恨的男人,为了这日复一日麻木的日子。
她想,或许这就是她的命了。
回去的路上,方寂年一直握着她的手。那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陈婉宁任他握着,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
走到宅子门口,忽然看见周护卫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凝重。
方寂年的脚步顿了顿。
“什么事?”
周护卫看了陈婉宁一眼,欲言又止。
方寂年皱了皱眉,说:“说。”
周护卫低下头,说:“京里来人了。是太子的人。”
方寂年的手紧了紧。陈婉宁感觉到他掌心的力道,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
“你先进去。”他说。
陈婉宁点了点头,往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见那玄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他在怕什么?
是怕太子的人又来杀他,还是怕……她趁他不在跑了?
不过她站在这里看着他,心里还是会疼,她转过身,往里走。身后传来周护卫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方寂年的声音,冷冷的,像腊月的风。
她加快脚步,进了屋。
那一夜,方寂年很晚才回来。陈婉宁已经睡了,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有人躺下,带着外面的寒气,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睁眼,也没动。他抱着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过了很久,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婉宁。”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婉宁。”
她还是没应。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还有孩子。”
陈婉宁闭着眼睛,任他抱着,她不知道京里来的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被困在这个男人身边,困在这座宅子里,困在这日复一日的日子里。
可她怀里的孩子,是她和他共同的血脉。
她忽然想,这孩子将来长大了,会像谁?
像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张冷峻的脸,那骨子里的疯狂?
还是像她?会笑,会哭,会爱人,也会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日醒来,方寂年已经不在身边。陈婉宁起身梳洗,推门出去,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正在和周护卫说话。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从冷峻变得柔和。
他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陈婉宁摇了摇头。
“睡不着了。”
他看着她的脸色,皱了皱眉。
“是不是不舒服?”
陈婉宁说:“没有。”
他看着她,像是不信。过了片刻,他忽然说:“今日别出门了。外面有些乱。”
陈婉宁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子的人在城里。我怕他们……”
他没把话说完。
陈婉宁懂了,她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愧疚。
“婉宁,等这些事情了了,我带你回北境。”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北境?”
他点了点头。
“那里是我的地盘。没人敢动你。”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
陈婉宁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快了,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永远。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婉宁。”他叫她。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陈婉宁靠在他怀里,没有答话。
院子里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青色的果子挂满枝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梅子又要黄了。
又是一年。
10. 落梅
陈婉宁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方寂年看着她的肚子,每日都要看好几回。有时正说着话,他的目光就落下去,落在那个隆起的地方,一看就是半晌。那目光里有新奇,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他不再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了。
那日他出门办事,临走前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她。
“我很快就回来。”
陈婉宁点了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你别出门。”
陈婉宁又点了点头。
他这才走了。
陈婉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梅子已经长大了许多。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她想,她已经四个月没出过门了。
自从上次从街上回来,她就再也没出去过。他说外面乱,说太子的人还在,说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她便不出去了。
反正也没什么想去的。
可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屋里暖洋洋的。陈婉宁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树,忽然想出去走走。
不是去街上,只是在附近走走透透气。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护卫迎上来。
“陈姑娘要出去?”
陈婉宁点了点头。
“就在附近走走,不远的。”
周护卫犹豫了一下,说:“王爷吩咐过,让姑娘不要出门。”
陈婉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护卫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陈婉宁说:“那你跟着我。”
周护卫抬起头,有些意外。
陈婉宁说:“你去问问王爷,他若是不许,我便不出去。”
周护卫愣了一下,连忙去找人传话。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消息回来了。
王爷说,可以去,让周护卫带人跟着,别走远,早些回来。
陈婉宁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放心让她一个人出去了,是因为她怀孕了,不会跑了吗?她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街上的阳光有些晃眼。
陈婉宁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走在街上了。上一次还是四个月前,她去买布料和簪子,他寸步不离地陪着。再上一次,是她要去京城找他,在那家车马行门口遇见赵明远。
那些事想起来,像是上辈子一样远。
她慢慢走着,周护卫带着几个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
街边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行人来来往往,和从前一样。可陈婉宁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过一家茶摊,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不是陈家的姑娘吗?”
“哪个陈家?”
“就是那个……被镇北王抢走的那个。”
“哦,是她啊。肚子都大了,看来是怀上了。”
“怀上了又怎样?那种人,能有什么好下场?玩腻了就丢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她自己敢做,还不让人说?”
陈婉宁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一家布庄,门口站着几个妇人,正在挑布料,看见她过来,那目光便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就是她?”
“可不是好好的赵家不嫁,非要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王爷走。现在好了,大着肚子,也不敢出门。”
“听说那王爷可凶了,杀过好多人。”
“那她还跟着?图什么?图钱呗。”
“也是,那种人除了钱,还能图什么?”
陈婉宁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可她没停下来,也没回头,她只是加快脚步,想快点走过这条街。
可那声音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甩不掉。
“你看她那样,肚子都那么大了,还一个人出来。那王爷也不陪着,怕是早就腻了。”
“说不定那孩子根本就不是王爷的。她之前不是和赵家议过亲吗?”
“哎呀,那可说不准……”
陈婉宁的眼前忽然有些发黑,她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气。
周护卫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
“陈姑娘,您没事吧?”
陈婉宁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周护卫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妇人,那目光冷得像刀,那几个妇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散了。
“陈姑娘,”周护卫说,“回去吧。”
陈婉宁点了点头,她直起身,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人正往这边冲过来。她抬起头,看见街角拐出一匹马,那马跑得飞快,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灰衣,看不清脸。
那马直直朝她冲过来。
周护卫大喊一声,扑上去想拦住那匹马。可那马太快了,太快了。
陈婉宁只看见那匹马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看见马上的人扬起手里的鞭子,朝她抽过来。她下意识护住肚子,转过身去。
然后是一阵剧痛。
那马蹄从她身侧擦过,把她撞倒在地,她重重摔在地上,肚子撞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听见有人在喊,听见脚步声,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只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出来。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裙子被染红了,那红色漫开来,越漫越大,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她想喊,可喊不出声。
她想哭,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只是躺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一动也不能动。
陈婉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躺在那间熟悉的厢房里,四周安静得可怕。屋里点着几盏灯,灯火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平坦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地方,那里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想那四个月是不是一场梦?
那微微隆起的肚子,那偶尔感受到的胎动,那些他紧张兮兮盯着她吃饭的日子,都是梦吗?
门忽然被推开了。
方寂年站在门口,他穿着那身玄色的衣裳,衣襟上沾着血迹,不知是谁的,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有疯狂,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像是要碎掉的脆弱。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陈婉宁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婉宁。”他叫她,声音哑得厉害。
陈婉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恨,也没有爱,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的脸色更白了。
“婉宁,”他又叫了一声,“你……你还好吗?”
陈婉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就收了回去。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
方寂年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会生气,会笑,会哭。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一滴水都没有。
他忽然害怕了,比任何时候都害怕。
“婉宁,你哭出来,你打我,骂我,恨我都行。你哭出来。”
陈婉宁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哭,没什么好哭的。”
方寂年的眼眶红了,他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我会杀了他们。”他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些动手的人,那些指使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我会让他们给你和孩子偿命。”
陈婉宁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哦。”
方寂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宁愿她恨他怨他,可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婉宁,你说话,你说什么我都听。”
陈婉宁看着他,冷声问:“说什么?”
方寂年愣住了。
陈婉宁说:“说孩子没了?说我很痛?说我想死?”
她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了又能怎样?”她继续说,“孩子能回来吗?不能!痛能消失吗?不能!我能离开这里吗?”
她顿了顿,看着他,曾经爱意消失一空。
“不能。”
方寂年握着她手的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婉宁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累了,你走吧。”
方寂年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灯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纸,他伸出手,想碰碰她,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可他觉得,那叹息比任何哭声都让他疼。
那一夜,方寂年没有睡。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几棵梅树下,一动不动。
周护卫走过来,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从天黑站到天亮,天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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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护卫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说:“王爷,太子那边传来消息,说那几个人是沈砚之的人。沈砚之说不是他指使的,是那几个护卫自作主张。他已经把人绑了,送来给王爷处置。”
方寂年没有说话。
周护卫等着。
过了很久,方寂年才开口,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让他们活着。”
周护卫愣住了。
“王爷的意思是……”
方寂年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眶底下是青黑的,可那目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活着,慢慢地死。”
周护卫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方寂年回过头,继续看着那几棵梅树。
梅子还青着,硬邦邦地挂在枝头。离黄熟还有一段时日。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问陈婉宁,这是什么树。
她告诉他,是梅树。梅子熟了可以做酱,可以做酒,可以腌话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可现在,她的眼睛不亮了。
她不会对他笑了。
他亲手弄丢了那个会对他笑的姑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着梅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旧梦里听不清的低语,又像风自己在哭。
他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他想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她能再看他一眼,只要她能再对他笑一笑,只要她能再说一句“方寂年”,哪怕是用恨的语气,用怨的语气,用任何一种语气。
可如今她看他的眼神,已经像看一个陌生人了。
陈婉宁在床上躺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躺在那里,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方寂年每日来看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说他把那些人处置了,说他把沈砚之的人赶走了,说等她好些了,就带她回北境。
她听着,没有反应。
他喂她吃东西,她张嘴,他喂她喝水,她张嘴。她像一个木偶,任他摆布,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第四日,她忽然坐起来了。
方寂年正在床边,被她吓了一跳。
“婉宁?”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来走走。”
方寂年连忙扶她起来。她下了床,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外走,他跟在后面,虚虚扶着她的腰,生怕她摔了。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棵梅树下,她看着那些梅子,看了很久。
方寂年站在一旁,看着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年你问我,这是什么树。”
方寂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说是梅树。”她继续说,“梅子熟了可以做酱,可以做酒,可以腌话梅。”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学吗?”
方寂年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可那东西不是他想要的。那东西太淡了,淡得像水,像雾,像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便转回头去,继续看着那些梅子。
“不想学就算了。”
她转身往回走。
方寂年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婉宁。”他的声音发颤,“我学!你教我。”
她没说话。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她愿意教他做梅子酱,就是原谅他了。可她没有,她只是……只是什么?
他不知道。
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哭、会恨他会怨他会骂他混蛋的姑娘,被他弄丢了。剩下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空壳子。
他抱着她,抱得紧紧的。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抱他,就那么站着,任他抱着。
她忽然说:“方寂年。”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看着远处,没有看他。
“这孩子没了,也挺好的。”
方寂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刀。
“你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说,没了也挺好的。他不用生下来受苦,不用被关在这座宅子里,不用像他娘一样,活着跟死了似的。”
方寂年看着她,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不用自责,不是你的错。”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方寂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11. 忌日
孩子没了之后,陈婉宁便不再出门了。
她整日待在那间厢房里,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棵梅树,一望就是一整天。有时丫鬟进来送饭,她吃几口;有时不送,她便不吃。她不说话,不哭,不笑,只是坐着,像一尊泥塑的像。
方寂年每日都来。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说今日天气好,说梅子又大了些,说周护卫家里添了个儿子。她听着,没有反应,他说完了,她便收回手,继续望着窗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让人把城里那些说闲话的人抓起来,打板子,关大牢。可那些话还是传到他耳朵里,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往他心里扎。
“陈家的姑娘被王爷抢走,如今孩子没了,是她自己作的。”
“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跟了他能有好下场?”
“听说那孩子是被太子的人害没的,王爷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他把那些人杀了。杀了三个,关了五个,剩下的都跑了。
可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这日夜里,他又睡不着,便去院子里站着,站在那几棵梅树下,看着那些果子发呆。
周护卫走过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王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寂年头也不回:“说。”
周护卫说:“陈姑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方寂年没说话。
周护卫继续说:“她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不说话,身子会垮的。属下斗胆,王爷能不能……想想别的法子?”
方寂年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法子?”
周护卫被他看得低下头去,可还是硬着头皮说:“王爷,女人家心思细。她心里有结,得把那结解开才行。”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解?”
周护卫想了想,说:“她最在乎什么?”
方寂年愣住了。
他在乎什么?他在乎她。可她最在乎什么?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祖母去世,她守了孝才答应赵家的亲事。她祖母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起头,望向那间还亮着灯的厢房。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日一早,方寂年推开了陈婉宁的房门。
她还坐在窗边,披着一件外衫,望着窗外,听见动静,她没回头,也没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婉宁。”
她没应,他也不恼,只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我记得你说过,你祖母是六月走的。”
陈婉宁的手指动了动。
他看见了,继续说:“这几日就是她的忌日了吧。”
陈婉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可方寂年分明看见,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给她上柱香。”
陈婉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心里有些慌。
“你不愿意?”
陈婉宁垂下眼睛,看着被他握着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可她知道,那不是在强迫她们那是在紧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好。”
方寂年的眼睛亮了一亮。
“真的?”
陈婉宁点了点头。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东西。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我去安排马车,明日一早,我们就去。”
陈婉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动,她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那年祖母还在的时候,每到梅子黄时,祖母便会搬个凳子坐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摘梅子。她站在旁边,拿着个竹篮接着。祖孙俩一边摘一边说话,说今年的梅子结得好,说做酱要多放些糖,说等梅子酒酿好了,给隔壁孙婶家送一坛去。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日天刚亮,马车便套好了。
方寂年亲自来接她,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看见她出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起来,插着那支他买给她的银簪。脸上没有脂粉,比从前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可在他眼里,她还是最好看的。
他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些。”
陈婉宁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她任他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软软的,坐着很舒服。他跟着上来,坐在她身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又不会挤着她。
马车动起来,辘辘地往前走。
陈婉宁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和从前一样。可她知道,那些看她的人,眼光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窃窃私语,她已经听过了。
她放下帘子,不再看。方寂年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坐在那里,陪着她,一路沉默。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那是城外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片坟地。陈婉宁祖母的坟就在半山腰,背靠着山,面朝着一条小溪,是祖母生前自己选的地方。
方寂年扶她下了车,陪着她往山上走。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走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腰,生怕她摔了。陈婉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
走到半山腰,远远便看见那座坟。坟前长了些杂草,墓碑上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陈婉宁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一动不动。方寂年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走上前去,蹲下来,伸手去拔那些杂草。
方寂年连忙跟上去,蹲在她身边。
“我来。”
陈婉宁没有理他,只管拔。他便也不说了,跟着她一起拔。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坟前,一把一把地拔草,谁也不说话。
草拔完了,陈婉宁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她点燃香,插在坟前,又点燃纸钱,一张一张地烧。
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纸钱一点点烧成灰烬,被风吹散。
方寂年也跪在她身边,陪着她。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陪着她。
纸钱烧完了,香也快燃尽了。陈婉宁跪在那里,望着墓碑上祖母的名字,忽然开口。
“阿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婉宁来看您了。”
方寂年的心揪了一下。
她继续说:“婉宁过得……还好。您别惦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可方寂年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抱抱她,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碰。
陈婉宁跪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坟,又望了望远处的山,远处的天。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袂飘起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她忽然想,祖母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会说她傻,还是说她命苦?
她站在这里,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从山上下来,天已经有些阴了。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方寂年看了看天,扶着她往山下走。
“快下雨了,我们快些。”
陈婉宁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走到山脚,雨果然落下来了。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很快就密了起来,哗哗地往下倒。
马车就停在山脚,可还有一段路。方寂年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把她护在怀里,快步往马车跑。
陈婉宁被他护着,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他衣领里,他浑然不觉,只护着她往前跑。
跑到马车边,他把她扶上去,自己也跟着上去。马车里,两个人都湿透了。
陈婉宁坐在那里,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漉漉的,可她没有动。方寂年找出一块干布,递给她。
“擦擦。”
陈婉宁接过,却没有擦,她只是握着那块布,坐在那里发呆。
方寂年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忽然开口:“婉宁。”
她没抬头。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
她还是没有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说:“可我想娶你。”
陈婉宁的手顿住了。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我想娶你,”他一字一句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让你做我的王妃,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有人敢说你一句闲话。”
陈婉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心里有些慌。
“你不愿意?”
陈婉宁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马车外,雨哗哗地下着,打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像是一面鼓,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方寂年。”
他应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想要你把我当个人,不是你的东西。我想要你想我的时候,先问问我愿不愿意。我想要你尊重我,把我的话当回事,而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些,你给过我吗?”
方寂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那东西叫失望。
“你说娶我,”她继续说,“是因为你想娶,还是因为我想要?”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说:“你从来就没问过我,我想不想嫁给你。”
马车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外面的雨声。
方寂年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想娶她,因为她是他的人。他想娶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他想娶她,因为……因为他不能没有她。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方寂年,”她说,“若是以前,我不是不想嫁给你,我只是不想这样嫁给你。”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要的,是那个会问我‘你教我’的人,不是那个只会把我关起来的人。”
方寂年的眼眶红了。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心软,可她什么都没说,只转过头去,望着车窗外。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老天在哭。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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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宅子,雨还没停。
陈婉宁下了车,往屋里走。方寂年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他愣了一下,也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今日谢谢你。”
方寂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继续说:“谢谢你带我去看祖母。”
说完,她推开门,进去了。方寂年站在门口,淋着雨,一动不动。周护卫走过来,想给他撑伞,被他抬手止住了。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雨把他浇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他衣领里,他也浑然不觉。他只是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我想要你把我当个人,不是你的东西。”
“我想要你想我的时候,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我想要你尊重我,把我的话当回事。”
他从来不知道,她要的是这些。他以为给她最好的吃穿,最好的住处,把她留在身边,就是对她好。他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想起那年她在柴房里,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可她不怕。他想起那年她站在梅树下,说等他伤好了,教他做梅子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想起那年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却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她不会走,可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不想留。
他站在那里,淋着雨,一动不动。周护卫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硬是把伞撑在他头顶。
“王爷,您这样淋着,会生病的。”
方寂年没有说话。周护卫叹了口气,说:“王爷,属下多嘴说一句。陈姑娘今日能出门,能说话,已经是好的了。您别急,慢慢来。”
方寂年转过头,看着他。
“慢慢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怕她不等我。”
周护卫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王爷这副模样。那个杀人如麻的镇北王,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此刻站在雨里,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忽然有些心酸。
“王爷,陈姑娘若是真不想等您,今日就不会跟您出门了。”
方寂年的眼睛亮了一亮。
“真的?”
周护卫点了点头。
“属下看着,陈姑娘心里是有您的。只是……”
“只是什么?”
周护卫犹豫了一下,说:“只是您得按她的方式来,不能按您的。”
方寂年沉默了。
按她的方式来。
他不知道什么叫按她的方式来。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谁,从来没有等过谁,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去迁就谁。
可她不一样。
她是不一样的。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老天在替他哭。
他想,他可以学。
他什么都可以学。
只要她还愿意教他。
那一夜,方寂年没有去她房里,他在自己屋里坐了一夜,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第二日一早,他让厨房炖了一碗燕窝粥,亲自端去给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她还坐在窗边,披着那件外衫,望着窗外,和从前一样,像一尊泥塑的像。
他走过去,把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吃点东西。”
她没动,他蹲下来,看着她。
“婉宁,我想了一夜。”
她的眼睫动了动,他继续说:“你说的那些,我以前没想过,可我现在想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不是我的东西。你是你自己。我以后……会问你,会听你的话,会把你当回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陈婉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那副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忽然想起那年他在柴房里,问她怕不怕。她说怕,可还是救了他。她也想起那年他站在梅树下,说等她教他做梅子酱。她没教成,他也没学成。她还想起昨日在祖母坟前,他陪着她跪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陪着她。
她想,他是在学了,学得笨拙,学得可笑,可他是在学。她叹了口气,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方寂年的暗淡的眼睛亮了,他蹲在那里,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整碗粥,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她吃完,把碗放下,他连忙接过,问:“还要吗?”
她摇了摇头,他也不失望,只笑着点点头。
“那明日再吃。”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方寂年。”
他应了一声。
“你想学做梅子酱吗?”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慢慢涌上光,亮得惊人。他拼命点头,生怕陈婉宁反悔。
“想,想学。”
她点了点头。
“等梅子熟了,我教你。”
方寂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笑着说:“好。”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那几棵梅树上,照在那些青色的梅子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梅子就快熟了。
12. 追凶
那碗燕窝粥之后,陈婉宁开始吃东西了。
不多,但每日都吃。有时是半碗粥,有时是几口饭,有时只是一块点心。
她也不再整日坐在窗边发呆,偶尔会站起来,在屋里走几步。偶尔会推开门,在廊下站一会儿。虽然还是不说话,虽然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她动了。
方寂年每日都来看她,陪她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她不回应,他也不恼。说完了,他便走,不打扰她。
可每到夜里,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一遍一遍想着那日的事。那匹马,那个灰衣人,那扬起的长鞭,那漫开的血。还有她躺在血泊里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
他杀过很多人,杀人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他从来没有像恨那几个人一样恨过任何人。
那几个人还活着,他让周护卫留着他们,慢慢地死。可这样还不够,他们要死,背后的人也要死。
沈砚之。
他说是那些护卫自作主张。他把人绑了送来,说是给王爷处置,以示清白。
方寂年不信。
那日周护卫来报,说查到了那几个人和沈府的往来记录。有信件,有账目,有收钱的时间地点。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证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护卫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话。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沈砚之现在在哪儿?”
周护卫说:“回京了。事情办完,他就回去了。”
方寂年点了点头。
“让人盯着,他出京的时候,报我。”
周护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周护卫停下脚步。方寂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告诉下面的人,”他一字一句说,“不惜一切代价,抓活的。”
周护卫的心凛了凛。
“是。”
接下来半个月,方寂年日日都在等消息。
他不再去陈婉宁屋里坐。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那双眼睛里的杀气藏不住,会吓着她。
他只是每日让人去问,陈姑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问完了,便让人退下,一个人坐着,等消息。
这日傍晚,消息终于来了。周护卫大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沈砚之出京了。”
方寂年的眼睛眯了眯。
“去哪儿?”
周护卫说:“说是去江南巡视,走的官道,带着三百护卫。”
方寂年站起来。
“多少人手?”
周护卫说:“京城那边的人已经跟上了。我们这边能调动的,有二百人。”
方寂年想了想,说:“够了。”他转过身,看着周护卫,“吩咐下去,官道上动手,我要活的。”
周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方寂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快了。
很快,他就能替她报仇了。
三日后,消息传回来。动手了,可没成。
周护卫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沈砚之的人早有防备。我们的人刚围上去,他们就从两边包抄过来。折了三十多个弟兄,只伤了几个护卫。沈砚之……跑了。”
方寂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可怕。那安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周护卫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方寂年才开口。那声音平静得吓人。
“跑了?”
周护卫的头更低了些。
“是。他换了马,带着十几个亲卫往山里跑了。我们的人追了五十里,没追上。”
方寂年站起来,他走到周护卫面前,停下脚步。周护卫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刀,像剑,像一切锋利的东西。
“没追上?”
周护卫的声音发颤:“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方寂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周护卫跪在那里,汗如雨下。
过了很久,方寂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瘆人,让周护卫后背发凉。
“起来。”
周护卫愣了一下,抬起头,方寂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
“加派人手,他跑不远的。搜山,搜路,搜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我要活的。”
周护卫连忙应了,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方寂年的声音。
“周护卫。”
周护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方寂年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再失手,你就不用回来了。”
周护卫的心凛了凛。
“是。”
他转身跑了出去。
又过了五日。
这五日里,方寂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每日坐在屋里等消息,等到深夜,等到天亮,等到实在撑不住,才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陈婉宁那边,他让人日日去问。问回来的话都一样:陈姑娘吃了半碗粥,陈姑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陈姑娘问了句王爷在做什么。
最后这一句,让他心里动了动。
她问他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问他。他站起来,想去看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个鬼一样。
他转身回去,让人打了水,洗了脸,换了衣裳,刮了胡子,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可以了,才往她那边走。
走到她房门口,他敲了敲门,一如既往地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她还坐在窗边,披着那件外衫望着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有些紧张。
“听说你找我?”
陈婉宁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
“你多久没睡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欣喜起来。
“没……没多久。”
她看着他,不说话。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她忽然说:“坐下。”
他愣了一下,依言坐下。她看着他,说:“你让人日日来问我的事,我问一句,不行?”
他连忙摇头。
“行!怎么不行!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忙什么?”
他沉默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刚好了些,他不想让她再想起那些事,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便不再问了。
她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她,他在替她报仇。他想告诉她,那个害死孩子的人,他一定会抓到。他想告诉她,他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可他说不出口。他怕她听了难受,怕她又缩回那个壳子里,怕她好不容易好起来的一点,又没了。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方寂年。”
他应了一声。她没回头,只看着窗外,“你去做你的事,不用天天来看我。”
他的心沉了沉:“你不想看见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不想。是你在这儿,我静不下来。”
他愣住了。
静不下来?是什么意思?他不敢问。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站起来,说:“好。那我走了。”
那日之后,方寂年更疯了。他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搜山,搜路,搜城,搜村。只要有人看见像沈砚之的,立刻报上来。一日没消息,他就不睡。两日没消息,他就不吃。三日没消息,他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从天亮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
周护卫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发慌。他知道王爷是急,是恨,是想替陈姑娘报仇。可这样下去,仇没报成,人先垮了。
这日傍晚,他硬着头皮进了屋。方寂年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周护卫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方寂年头也不回:“说。”
周护卫说:“沈砚之找到了。”
方寂年的背影僵了一僵。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周护卫。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可那目光却亮得惊人。
“在哪儿?”
周护卫说:“在三十里外的青石镇。他扮成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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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一家客栈里。我们的人已经围住了,只等王爷发话。”
方寂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瘆人,让周护卫后背发凉。
“备马。”
周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方寂年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下来,对门口的侍卫说:“去告诉陈姑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疾驰而去。
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目送他们消失在暮色里。
三十里,快马半个时辰。
方寂年赶到青石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是些铺子和客栈。他家的人已经把镇子围了个严严实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周护卫迎上来,指着前面一家客栈:“就是那儿。二楼东边那间。”
方寂年下了马,看着那间客栈,客栈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二楼那间房的窗户也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我们在外面?”
周护卫说:“应该知道。我们围上来的时候,他的人在窗口看过。”
方寂年点了点头,他往前走,周护卫连忙拦住他。
“王爷,危险。让属下先进去探探。”
方寂年推开他:“不用。”
他大步往前走,走到客栈门口,一脚踹开了门。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往里走。楼梯在左边,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往东走。走到那间房门口,他停下来。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
他伸手,推开了门。门里还是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借着那点光,他看见窗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衣裳,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方寂年走进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沈砚之。”他叫他的名字。
那人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眉眼俊朗,气度不凡,和那年去陈婉宁家搜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方寂年,你终于来了。”
方寂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之说:“我等你很久了。”
方寂年慢慢走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三尺。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方寂年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那几个人,是你的人。”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是。”
方寂年的眼睛眯了眯。
“你说是他们自作主张。”
沈砚之说:“我骗你的。”
方寂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
沈砚之继续说:“我让他们去的。打听到你的女人要出门,就让他们去了。本想教训教训她,让你也尝尝疼的滋味。没想到……”
他顿了顿,笑得更大声了些。
“没想到她那么不禁撞。一撞就没了。”
方寂年的手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挑衅。
“怎么?想杀我?你杀啊!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再忌惮你,也会替我报仇的。”
方寂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沈砚之,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看着他那双得意的眼睛。
“方寂年,你想清楚!杀了我,你和你那个女人,都得死。”
方寂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瘆人,让沈砚之后背发凉。
“沈砚之,”他一字一句说,“我十四岁从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我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砚之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杀我的人,可以。”方寂年说,“你要夺我的兵权,可以。你要我的命,也可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沈砚之退到窗边,退无可退。
“可你不该动她。”
方寂年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13. 夜访
方寂年回来了,这日夜里,他在她熟睡后进屋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握着,握了很久。
陈婉宁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摸,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薄茧,从她眉骨滑到脸颊,又滑到下颌,最后停在那里,拇指在她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睁开眼。她躺了一会儿,望着帐顶发呆。帐顶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不知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坐起来,她知道他把人抓回来了。她想知道那个沈砚之为什么要害她,害她的孩子。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回事。
她披上外衫,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像是许久没有走过路了。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周护卫站在月亮门边,背对着她,正在和两个侍卫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陈婉宁悄悄往另一边走,绕过那几棵梅树,沿着墙根往书房的方向去。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什么。夜里凉,风吹过来,带着梅叶的清香,可那香也压不住她心里的忐忑。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那些堆叠的公文上。她借着那点光,四处翻找。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想找到一些线索,一些能让她知道真相的东西。她的手划过那些纸张,划过那些信函,划过那些她看不懂的文字,什么都没找到。
翻到书案后面的柜子时,她看见一个木匣子。那匣子不大,乌木的,上面没有锁,只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打开来。
里面放着一块玉牌。那玉牌通体莹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雕着繁复的纹样,中间刻着一个“镇”字,字迹刚劲有力,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陈婉宁愣住了。
她见过这个。那年方寂年手下那些黑甲亲卫,腰间都挂着这样的玉牌,只是比这块小一些,也没有这么精致的纹样。周护卫说过,那是镇北王亲卫的令牌,见牌如见人,可以调动任何一队黑甲军。
她握着那块玉牌,心跳得很快。那玉牌凉凉的,硌着她的掌心,可那凉意里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玉里头烧着。
她知道她不该拿。可她更知道,她需要它。
她把玉牌藏进袖子里,贴着肌肤,凉意从那里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她悄悄退出书房,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一路上谁也没有惊动。
回到自己屋里,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过了很久,她才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块玉牌从袖子里取出来,就着月光看了很久。
那一夜,她没有睡着。
第二日,方寂年没有回来。
第三日,第四日,还是没有回来。
陈婉宁每日照常坐在窗边,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丫鬟送来的饭菜,她吃几口,吃不下的就搁着。
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那些光影在屋里移动,从这边墙移到那边墙,又从那边墙移回来。
可她的眼睛,不时往院子外面看。
第五日夜里,她终于动了。
她穿上那身粗布衣裳,把头发挽起来,戴上斗笠。那块玉牌贴身藏着,凉凉的,硌着她的心口。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是青黑的,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边,两个侍卫拦住了她。他们穿着黑甲,腰间挂着刀,在月光下像是两座铁铸的雕像。
“陈姑娘,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陈婉宁拿出那块玉牌,举到他们面前。
月光照在那玉牌上,那个“镇”字清清楚楚的。那两个侍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连忙行礼,让开了路。
“姑娘请。”
陈婉宁把玉牌收起来,往外走。她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可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地牢在哪儿,可她记得周护卫说过,宅子后面有一个院子,平时不许人靠近。她往后走,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长着些杂草,在月光下像一片片黑色的剪影。她走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走错了,才看见一个月亮门。
月亮门口站着两个侍卫。她走过去,又拿出那块玉牌。
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月亮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那石阶像是通到地底下去,一股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陈婉宁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她扶着墙才能走稳。墙是石头砌的,凉得刺骨,上面长着些青苔,滑腻腻的。
石阶很长,走了很久才到底。底下是一条甬道,两边点着火把,火把的光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那影子像是活的,跟着她走,有时在前面,有时在后面,有时拉得长长的,像一根线。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边站着两个侍卫。她又出示玉牌,他们打开铁门。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甬道里回荡。
铁门后面,是一间狭小的牢房。
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个人。那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可即使是这样,陈婉宁也认得他。
那张脸,那个眉眼,那副就算是落魄也掩不住的气派——是那年带人来搜她家的年轻人。是那个说“我叫沈砚之,记住了”的人。
沈砚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意外,又有些果然如此的味道。
“陈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可那语调还是从容的,像是在自己的宫殿里和人寒暄,“你来了。”
陈婉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
沈砚之靠在墙上,懒洋洋地看着她。那姿势不像是个阶下囚,倒像是个坐在自己书房里的贵人,只是这书房简陋了些。
“不知道,可我盼着你能来。”
陈婉宁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她就站在门口,隔着那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油灯的光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让他那张脸看起来有几分阴森,又有几分可怜。
“你为什么要害我?”
沈砚之挑了挑眉。
“害你?陈姑娘,我从来没想过害你。我要害的,是他。”
陈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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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些疼。
“那我的孩子呢?”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着那盏油灯,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
“那几个护卫自作主张,我让他们去杀方寂年,不是去害你。他们看见你,想给你个教训。我没料到他们会那样做。”
陈婉宁看着他,分辨着他话里的真假。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迎着她的目光,任她看。
沈砚之任由她看,不躲不闪。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必要骗你。我现在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不过是方寂年一句话的事。我骗你有什么用?”
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
“你不知道?”
陈婉宁没有说话。
沈砚之说:“他手里有三十万大军,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皇帝怕他,太子怕他,大臣更怕他。你以为我想杀他?我是不得不杀他。他不死,陛下坐不稳这个皇位。”
陈婉宁的心沉了沉。她想起方寂年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每次出门前凝重的脸色,想起他偶尔半夜惊醒时抱紧她的那只手。
“他交出了一半兵权。”
沈砚之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一半兵权?那一半兵权换的是什么?是他的命,是他的平安,是他能安安稳稳回来见你的条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答应?因为我杀不了他。他太硬了,怎么都杀不死。”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有怜悯,有嘲弄,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你不一样。”
陈婉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他的软肋。”沈砚之一字一句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她心里,“你知道吗?我派人杀了他那么多次,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可你的人头悬赏刚贴出去,他就急了,他亲自来找我谈判,用一半兵权换你平安。”
沈砚之看着她脸上的变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怜悯。
“你不知道吧?他那样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你的。”
陈婉宁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沈砚之靠在墙上,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望着那盏灯,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可他没有继续说。他只是望着那盏灯,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正在那笑容后面藏着。
陈婉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她转身要走。手触到铁门的时候,那冰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噤。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陈姑娘。”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地狱传来低鸣:
“你难道不想知道,方寂年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陈婉宁的手攥紧了门框,那门框也是凉的,凉得刺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声音涩涩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为什么?”
14. 替身 “为什么?”
“为什么?”
陈婉宁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落下去,就再也没有声息。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手还攥着门框。那门框凉得刺骨,可她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沈砚之靠在墙上,望着她的背影。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枝条。
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得意,怜悯,嘲弄,还有一点点残忍的快意。
陈婉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是恐惧,是不安,是想知道又不敢知道的那种挣扎。
他喜欢看这种眼神。
“你过来,走近些。这事……不好大声说。”
陈婉宁没有动。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笑容懒洋洋的,像是在逗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怕什么?我被锁着呢,还能吃了你不成?”
陈婉宁犹豫了一下,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她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可以看清他眼角那抹得意的笑意。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问:“陈姑娘,你觉得你长得好看吗?”
陈婉宁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沈砚之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见过你这样的姑娘,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皮肤白,眉眼细,看着柔柔弱弱的,让人想护着。这样的姑娘,江南一抓一大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可方寂年是什么人?他是镇北王,手握三十万大军,杀人如麻,权倾朝野。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京城里那些贵女,个个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排着队想嫁给他。他为什么偏偏看上了你?”
陈婉宁的手攥紧了衣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这些话,可她的脚像是生了根,挪不动。
沈砚之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就没想过?一个商户女,没见过世面,没读过多少书,连京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他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地位,凭什么对你死心塌地?凭什么为你交出一半兵权?凭什么让你怀了他的孩子?”
陈婉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她想过,无数个夜里,她想过这个问题。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知道他身边应该站着更好的人。可她从来不敢问,不敢想,不敢去碰那个答案。
因为她怕,怕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沈砚之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那满意里还掺着些别的东西,像是猎手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我告诉你为什么。”他一字一句说,“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陈婉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沈砚之靠在墙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准备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十七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那姑娘是京城陈家的嫡女,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她叫什么来着……哦,陈婉容。”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看着陈婉宁,像是在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陈婉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砚之继续说:“他喜欢了她整整十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可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他想着,等天下太平了,就回去娶她。”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惜啊,那姑娘命薄。三年前,她死了。”
陈婉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同情,又带着残忍。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病死的。死的时候,方寂年还在北境打仗,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赶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一座坟。”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可惜的事。
“他疯了似的,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他让人把坟迁到北境,说是要让她离他近些。每年的忌日,他都去坟前待一整天,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陈婉宁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你还没明白吗?你叫什么?陈婉宁。她叫什么?陈婉容。都姓陈,名字里都有个‘婉’字。你长得和她有五六分像,尤其是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婉宁的腿有些发软,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那墙也是凉的,凉得刺骨。
沈砚之继续说:“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在那条巷子里?为什么会恰好倒在你家门口?为什么会让你救他?因为他查到了你。他查到江南有一个姑娘,长得像他的未婚妻,连名字都那么像。他故意接近你,故意让你救他,故意让你走进他的圈套。”
他看着陈婉宁,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他是喜欢你?他是在你身上找他那个死了的未婚妻。你看他的眼神,你看他对你的好,那都是给另一个女人的。你不过是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让他可以自欺欺人的东西。”
陈婉宁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那么亮的眼睛,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砚之看着她的变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不信?你可以去问他。问他陈婉容是谁,问他你长得像不像她,问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当成了她。你看他怎么回答。”
陈婉宁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墙上,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光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点一点熄灭。
沈砚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反应。他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陈姑娘?”
陈婉宁没有应。
他又叫了一声:“陈姑娘?”
陈婉宁还是不应,她就那么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那盏灯,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照不出任何东西。
沈砚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靠在墙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打量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看一个慢慢崩溃的人。
陈婉宁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慢又重,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以为的那些,都是假的。
他看她的眼神,他握她的手,他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他看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他握的不是她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
他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她只是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让他可以假装那个人还活着的东西。
她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涌,不是掉,只是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没有嚎,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眼泪那么流着,像是忘了关上的水龙头。
沈砚之看着她流泪,眼睛亮了一亮。
“哭了?哭什么?这是好事啊。你想,他那么喜欢那个人,喜欢了十年。你长得像她,他就能喜欢你。这不比他不喜欢你强?”
陈婉宁没有说话。
沈砚之继续说:“再说了,替身怎么了?替身也是人。他对你好不就行了?管他心里想的是谁,反正他睡的是你,宠的是你,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的是你。你还想要什么?”
陈婉宁还是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流着,眼睛望着那盏灯。那灯的光跳动着,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有些不耐烦了。
“你到底哭什么?你一个商户女,能嫁给镇北王,做王妃,享荣华富贵,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管他心里有没有别人?你自己过好日子不就行了?”
陈婉宁的嘴唇动了动。
沈砚之凑近了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一滴水都没有。
“你说完了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
陈婉宁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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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沈砚之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样,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崩溃,会跑回去质问方寂年。他等着看那场好戏。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擦干眼泪,转身走了。
“陈姑娘!”他在身后喊,“你不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以前的事,告诉你他有多喜欢她,告诉你他为她做过什么——”
陈婉宁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甬道里回荡,像是什么人的叹息。
“陈婉宁!”沈砚之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逃不掉的!你一辈子都是个替身!一辈子都比不上她!”
陈婉宁走出铁门,把门关上。那声音被隔绝在里面,再也听不见了。她站在甬道里,扶着墙,大口喘气。
火把的光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那影子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出地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陈婉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厢房的。她只觉得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使不上劲。每一步都像是在做梦,不真实。
她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那光是灰白色的,像是天亮前那种将明未明的颜色。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沈砚之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转。
你长得像他的未婚妻。
他喜欢了她十年。
你是个替身。
你不过是个影子。
她想起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他躺在巷子里,浑身是血,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亮了一亮。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看见救星才亮的。现在她知道了,不是。
是看见那张脸。
那张和他死了的未婚妻相似的脸。
她又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那种让她害怕又让她移不开眼的眼神,那种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的眼神。
她一直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那是在看他的替身。
那个终于到手的替身。
她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你救我一命,我会记得。”“我想你,想得快疯了。”“你是我第一个想要的。”
那些话,都是对她说的吗?
还是对那张脸说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想着这些,心里那本来就破了的洞,现在更大了。
大到什么都填不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扶着墙,刚才还推开门,刚才还攥着那块玉牌。现在它们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别人的手。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傻。
她一个商户女,没见过世面,没读过多少书,连京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他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地位,凭什么对她死心塌地?凭什么为她交出一半兵权?凭什么让她怀他的孩子?
她早该想到的。
可她不敢想。
她怕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现在她知道了。
这答案,她确实承受不起。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从天快亮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太阳升起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感觉不到暖。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没抬头,也没动。
脚步声走近,停在她面前。
“婉宁?”
是方寂年的声音。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可她的手是凉的,凉得让他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凉?是不是不舒服?”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有些模糊。可她还是看清了,看清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清他眼底的关切和紧张。
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她看了无数遍的脸,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如刀裁。
她一直觉得这张脸好看。现在她看着,只觉得陌生。
“婉宁?”他又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方寂年。”
他应了一声。
15. 死别 “方寂年。”
“方寂年。”
陈婉宁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方寂年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等着她往下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她的手凉得吓人,那凉意从她掌心渗出来,一直渗到他心里去。
陈婉宁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心里开始发慌,久到他忍不住想开口问。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意一直漫到她眼睛里,让那双红肿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我想去看看以前的家。”
方寂年愣了一下。
“以前的家?”
陈婉宁点了点头。
“就是那条巷子,那个小院子。有柴房,有梅树的那个,好久没回去了,想去看看。”
方寂年看着她,心里有些奇怪,她从前从来不提回去的事。那地方对她来说,有祖母,有从前的日子,也有他抢亲那天的记忆。她不说,他便也不提。
可现在她忽然说想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亮亮的,柔柔的,像是很多年前在柴房里看他时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他有些高兴:“好,我陪你去。”
陈婉宁看着他,那笑容更深了些。方寂年握着她的手,把那凉意一点点暖过来。他想,她终于愿意让他陪着了。这是好事。
他叫人套了马车,亲自陪她出门。马车辘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从城外到城里,从宽街到窄巷。
陈婉宁掀开帘子,望着窗外。街边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行人来来往往,和从前一样。只是她看着,什么感觉都没有。
马车在巷口停下,方寂年扶她下车,陪她往巷子里走。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枇杷叶,绿得发亮。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滑。他扶着她,走得很慢。
走到中段,陈婉宁忽然停下来。
方寂年看着她,问:“怎么了?”
陈婉宁望着脚下那块青石板,看了很久。
“就是这里。”
方寂年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你就是躺在这里。浑身是血,半边脸埋在积水里。我路过,差点被你绊倒。”
方寂年想起那天的情形。他躺在雨里,看着那个撑着青布油伞的小姑娘走近,看着她蹲下来给他撑伞。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握着她的手,握得紧了些。
陈婉宁没有挣开,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便是那个小院子,门虚掩着,落了锁。陈婉宁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还是老样子。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长了些青苔。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一间。后面有个小院,种着几棵梅树。
陈婉宁走进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方寂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她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堆着些破旧的家什,墙角码着一堆干柴,地上铺着些干草。和那年一模一样。
陈婉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方寂年走到她身边,也往里看。
“那年我就是躺在这里。”
陈婉宁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我给你送饭,给你换药,夜里偷偷来看你。”
她顿了顿,笑了笑:“那时候我想,这人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方寂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后来呢?”
陈婉宁看着他,那目光柔柔的:“后来你走了,我又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寂年的眼眶有些发红。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陈婉宁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开他,往后院走,后院那几棵梅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梅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陈婉宁站在树下,望着那些梅子。
“熟了。”她笑着对他说。
方寂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想,她终于又对他笑了。这才是他想要的那个她。
从老宅回来,陈婉宁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主动和他说话,主动对他笑,主动拉他的手。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他出门的时候送到门口,他回来的时候迎上去。
方寂年觉得高兴,又觉得有些怪异,她变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
可他不愿多想,他只想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这日夜里,他又要了她。她不像从前那样麻木,也不像从前那样抗拒。她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柔柔的,软软的,看得他心里发烫。
事后,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婉宁。”
“嗯?”
“你今天很高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他笑了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满足。他想,她终于接受他了。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闭上眼睛。
第二日,方寂年起得很早。他要去处理沈砚之的事,那个人留不得了,再留下去,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端。
临走前,他去看了看陈婉宁。她还睡着,侧躺着,呼吸均匀。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睡着,一动不动,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沈砚之被关在地牢里,插翅难飞。他要做的就是决定怎么处置。杀是肯定的,只是怎么杀,什么时候杀。
他和周护卫商量了半日,定下个章程。
等把事情办完,已经是下午了。他想着陈婉宁,快步往回走。
走到她院子门口,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平时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不见了,屋里也没有动静。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他快步走进去,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她躺在床上,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裳,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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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在枕上,闭着眼睛。
她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白得像纸,像雪,像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猛地缩紧了。
“婉宁?”
她没有应。他走过去,推了推她。她的身子软软的,一动也不动。他看见她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手边放着一个白瓷小瓶,瓶子倒着,里面空空的。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婉宁!”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发颤。
她还是没有应,他把她抱起来,发现她胸口还温热着。他连忙握住她的手,把内力往她体内送。
“来人!”他大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周护卫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方寂年抱着她,拼命把内力往她体内送。他不知道有没有用,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脸那么白,那么白,白得让他害怕。
他忽然看见枕边放着一张纸,他伸手拿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写的。
“方寂年,这一命……不用你还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那张纸几乎要握不住。
不用你还了。
她说不用你还了。
可她不知道,他早就还不了了。他的命是她的,从她蹲下来给他撑伞那一刻起,就是她的了。
他抱着她,声音发颤。
“婉宁,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她没有应,她就那么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大夫来了,方寂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王爷,”周护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大夫说,她喝的毒酒不多,还有救。只是……”
方寂年猛地抬起头。
“只是什么?”
李大夫战战兢兢地开口:“只要找到三支天山雪莲,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那天山雪莲极难得,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支。三支……”
方寂年站起来。
“周护卫。”
“属下在。”
“传令下去,所有人去找天山雪莲。翻遍整个大梁,也要给我找到。”
周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方寂年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让他害怕。她的身子还是那么软,软得让他心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婉宁。”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等我。”
她没有应,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还是不应,他就那么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给她送内力。他不知道要送多久,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雪莲,不知道她会不会醒过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死。她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窗外,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天亮移到天黑。梅树静静地立着,黄透的梅子挂在枝头,被晚霞染成金红色。
风吹过来,梅叶沙沙响。
像是在叹息。
16. 真相
方寂年守在陈婉宁床边,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周护卫从外面进来,脚步很轻,可方寂年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周护卫,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底下是青黑的,可那目光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王爷,”周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属下有事禀报。”
方寂年没有动。他握着陈婉宁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他心里发慌。大夫说只要护住心脉就能等,他一直用自己内力护住她的心脉。
“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周护卫低着头,说:“属下查到了陈姑娘为何……为何会这样。”
方寂年的手顿住了。
周护卫继续说:“陈姑娘前几日夜里,去了一趟地牢。她拿了您的玉牌,守门的人不敢拦。她在里面待了约莫两刻钟,见了……见了沈砚之。”
方寂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地牢。沈砚之。
他想起来,那日陈婉宁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他问她怎么了,她没回答,他只是以为她累了,没有多想。
后来她忽然变了,对他笑,对他好,像从前一样。他以为她想通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多想。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想通,那是告别。他站起来,松开陈婉宁的手。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看着她,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能动她。”
周护卫应了一声。
方寂年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一阵风。玄色的衣袍在他身后翻飞,猎猎作响。
地牢里还是那样阴冷。
火把的光跳动着,把长长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方寂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敲在人心上。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砚之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是方寂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是得意,是嘲弄,是看好戏的兴奋。
“哟,王爷来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怎么有空来看我?”
方寂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冷,冷得像腊月的风,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沈砚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那笑意还挂在脸上。
“怎么这副表情?陈姑娘来过了,你知道吗?她来找我,问了我好多问题。”
他顿了顿,等着看方寂年的反应。
方寂年没有说话。
沈砚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恼。他只是靠在墙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下去。
“她问我为什么要杀你,问我为什么要害她,问我……你为什么会喜欢她。”
他念出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眼睛一直盯着方寂年,想看他脸上会有什么变化。
方寂年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沈砚之有些失望,却还是继续说:“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方寂年终于开口,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怎么回答的?”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一亮,他等到了,他终于等到了方寂年开口。他靠在墙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得意。
“我告诉她,她长得像一个人。一个你喜欢了十年的人,一个叫陈婉容的人。”
他说完,看着方寂年,等着看他脸色大变。
方寂年没有动。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砚之愣了一下,继续说:“我还告诉她,你第一次见她,是因为那张脸。你接近她,是因为那张脸。你喜欢她,也是因为那张脸。她不过是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让你可以自欺欺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得意。
“我还告诉她,她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让你看上?凭什么让你为她交出一半兵权?凭什么让她怀你的孩子?凭她不配。凭她只是长得像那个女人。”
他说完了,靠在墙上,等着看方寂年的反应。他等着他冲过来,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失控。
可方寂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冷得让沈砚之心里开始发毛。
“怎么?”沈砚之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你不生气?我骗了她,她信了。她回去之后,是不是和你闹了?是不是不理你了?”
他笑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就知道。那种女人,心眼小,听不得真话。一听说自己是个替身,肯定受不了。你回去得哄好久吧?得跪着求她吧?得——”
“没有。”
方寂年的声音打断了他。
沈砚之愣住了。
“什么?”
方寂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她没有和我闹,她没有不理我。”
沈砚之眨了眨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方寂年继续说:“她对我笑了。对我好了。主动和我说话了,和从前一样。”
沈砚之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那她……她信了没有?”
方寂年看着他,那目光冷得让他后背发凉。
“她信了。”方寂年说,“所以她用最后的日子,好好和我道别。”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道别?什么道别?”
方寂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砚之忽然有些慌了。
“她怎么了?她做了什么?”
方寂年还是不说话。
沈砚之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问你她怎么了!”
方寂年看着他,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让沈砚之更加害怕的东西——平静。
死一般的平静。
“她喝了毒酒。”方寂年说。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什么?”
“她喝了毒酒。”方寂年又说了一遍,“现在躺在床上,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沈砚之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白得像纸。他没想到会这样。他只是想骗她,想让她难受,想让方寂年不好过。他没想到她会去死。
因为他知道,她死了,自己就活不了。
方寂年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轻,可沈砚之却觉得有一座山压过来。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墙上。
方寂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她长得像一个人。”方寂年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我喜欢了一个人十年。你说她是个替身。”
他顿了顿。
“我只说一句话。”
沈砚之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方寂年低下头,凑近了些。那距离近得让沈砚之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杀了吧,尸体喂狗。”
说完,他转身走出去推开门。
身后传来沈砚之的声音,那声音里全是恐惧。
“方寂年!方寂年你不能这样——我是太子的人——我是太子的——”
铁门关上了,隔绝了那声音。
方寂年站在甬道里,火把的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没有回头。
从地牢出来,方寂年一步一步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要回去,回她身边去。
她躺在床上,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她喝了毒酒,因为信了那个人的谎话。她以为她是个替身,以为他喜欢的是另一个人,以为那些好都是假的。
可她不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他喜欢她,从她蹲下来给他撑伞那一刻就喜欢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只知道,那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她。那些杀人的时候,想的是她。那些被人追杀、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想的还是她。
他只知道,看见她对着别人笑,他会难受。看见她哭,他会心疼。看见她不理他,他会发疯。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可他知道,那就是她。
只是她。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笑,只是对他好,只是像从前一样。然后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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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喝了那瓶毒酒。
他想起这两日她的反常。她对他笑,对他好,主动拉他的手,他以为她想通了,高兴还来不及。
他走进院子,推开门。她还躺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像雪,像什么都没有。她的胸口还有一丝温热,那温热是他在护着。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他心慌,他把脸埋在她手心里,一动不动。
“婉宁。”他叫她,声音闷闷的。
他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婉宁。”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护卫走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两个人身上。方寂年跪在床边,握着陈婉宁的手,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疲惫,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守着自己的猎物。
周护卫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过了很久,方寂年才动了动。
“找到了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周护卫低下头。
“找到一支。”他说,“从京城的药商那里找到的。还有两支……还在找。”
方寂年没有说话。
周护卫等了一会儿,又说:“王爷,您守了一天一夜了,歇一歇吧,属下守着。”
方寂年摇了摇头。
“不用。”
周护卫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他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方寂年握着陈婉宁的手,望着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更加苍白。她的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睡得太沉了些。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给他送饭的样子。她端着碗站在柴房门口,问他饿不饿。他说饿,她就去给他热饭,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婉宁。”他叫她,声音发颤,“你醒过来。”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告诉你。告诉你我没有喜欢过别人,告诉你那些都是骗你的。”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醒过来,我让你走。”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再也不关着你,再也不强迫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她手心里。
“你醒过来……好不好?”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她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跪着,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天亮。
第二天傍晚,第二支天山雪莲找到了,是周护卫亲自带人送来的。他跑死了两匹马,从三百里外的州府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方寂年接过那支雪莲,交给大夫,大夫连忙配药,熬好,喂陈婉宁喝下去。方寂年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一点变化都没有。
“有效吗?”
大夫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爷,这药得三支一起用才有效。如今只有两支……”
方寂年的手攥紧了。
“还差一支。”
大夫点了点头。
方寂年转过身,往外走。
“王爷?”周护卫叫他。
方寂年头也不回。
“我亲自去找。”
他走出门,翻身上马。马儿嘶鸣一声,冲了出去。周护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王爷有多着急,他也知道,那最后一支雪莲,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躺在床上的姑娘,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她若是真的醒不过来,王爷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夜幕落下来,把那间屋子罩在一片黑暗里。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那几棵梅树,照着那些黄透的梅子。
梅子黄时,故人去。
不知故人,几时归。
17. 新生
陈婉宁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有雨,有一条很长的巷子,有青石板路上洇开的血。有一个人躺在雨里,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有梅树,有黄透的梅子,有一个人站在树下问她这是什么树。
还有疼。
很疼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生生剜走。
可那些梦太碎了,碎得拼不起来。她努力想抓住些什么,可那些片段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什么也留不住。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好像在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
婉宁。婉宁。婉宁。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叫她。可眼皮太重了,重得抬不起来,她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叫,叫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在那声音里,慢慢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光。
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那是日光,白白的,亮亮的,像是午后。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那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眉眼。
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如刀裁,很好看的一张脸,可那双眼睛比脸更好看,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可那井里现在全是光,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她想,他为什么看着我哭?
她想,他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人连忙站起来,从旁边桌上端过一碗水,他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碗沿凑到她唇边。
“慢点喝。”他说,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却很温柔,听着情深。
陈婉宁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水。水是温的,润过喉咙,那股干涩的感觉慢慢消下去。喝完水,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动,只是觉得这样靠着很舒服。
他也没有动,就那么抱着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声音还有些沙哑,可至少能听清了。
“你是谁?”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婉宁感觉到那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太多表情,惊讶,茫然,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些表情走马灯似的从他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一种奇怪的平静上。
他看着她,问:“你不记得了?”
陈婉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意一直漫到他眼睛里,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记得也好。”
陈婉宁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她,那目光柔柔的,软软的,像是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没什么,你昏迷了三个月,刚醒过来,不记得事是正常的,慢慢会想起来的。”
陈婉宁眨了眨眼。
“三个月?”
他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你从台阶上摔下来,撞了头,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就一直守着你。”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那你……”她顿了顿,“你是我什么人?”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说:
“我是你未婚夫。”
陈婉宁愣住了。
未婚夫?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那副认真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
“未……未婚夫?”她结结巴巴地问。
他点了点头。
“我们本来下个月就要成亲的,你试嫁衣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从台阶上摔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躲闪。陈婉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为什么要成亲,不记得那些本该记得的一切。
可她知道,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心跳就快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记得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亮,像是装着两团火。
她忽然笑了,嘴角上扬,笑容明媚,又像是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样子了。
他看着她笑,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陈婉宁被他抱着,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推开他,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她想,原来这就是有未婚夫的感觉。
好像……挺好的。
陈婉宁醒来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他告诉她,他叫方寂年,是镇北王,这处宅子是他们在江南的别院。
他说他们是在她祖母去世那年认识的,她救过他,他们相爱了,本来早该成亲的,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
他说她很喜欢梅树,院子里那几棵梅树是她亲手种的,每年梅子黄的时候,她都会做梅子酱。
他说了很多很多,她听着,像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她不觉得陌生。
那些故事里的她,好像就应该是那样的,会救人,会种梅树,会做梅子酱,会爱上这个人。
她想,也许那些记忆还在她身体里,只是暂时睡着了。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想起来的。
在那之前,她就听他的,他是她的未婚夫,她应该听他的。
这几日,他一直陪着她。
早上醒来,他就在床边。她吃饭,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出门走走,他寸步不离地陪着,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侧,生怕她再摔着。她问什么,他都耐心地回答,从来不嫌烦。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越来越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可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长得好看,对她好,还是她未婚夫。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叶子还是绿的,梅子早就落尽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梅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陈婉宁看着那些梅树,忽然问:“这些梅树,真是我种的?”
方寂年点了点头。
“你亲手种的,种了好几年了。”
陈婉宁想了想,问:“那我每年都做梅子酱?”
方寂年又点了点头。
“你做的最好,又酸又甜,别人都做不出来那个味。”
陈婉宁笑了。
“那今年梅子熟的时候,我做给你吃。”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
陈婉宁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几棵梅树。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
她忽然问:“方寂年。”
“嗯?”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救过我。”
陈婉宁转过头,看着他:“我救过你?”
他点了点头:“那年我受了伤,躺在一条巷子里。你路过,把我救了。”
陈婉宁眨了眨眼:“然后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柔柔的:“然后我就喜欢上你了。”
陈婉宁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你还挺容易喜欢人的。”
方寂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很好听。
“不是容易,是只有你。”
陈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她。
她想,她一定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遇见他。
她靠回他肩上,望着天边的晚霞。
“方寂年。”
“嗯?”
“我们下个月真的成亲吗?”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真的,只要你愿意。”
陈婉宁笑了,“我愿意。”
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她没看见,他眼眶红了。
夜里,方寂年又来看她,她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看见他进来,她坐起来,问:“怎么这么晚还来?”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想看看你。”
陈婉宁笑了:“天天看,还没看够?”
他看着她,那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不够。”
陈婉宁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不去看他,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温温的,软软的,和从前一样。可他知道,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从前的她,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有恨,有怨,有委屈,有心疼。她从不对他说,可他都知道。
现在的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只知道,她活着,还在他身边。
“婉宁。”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问:“你……喜欢我吗?”
陈婉宁愣了一下。
“喜欢啊。”她说,理所当然的,“你是我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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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他看着她,又问:“那如果我不是你未婚夫呢?”
陈婉宁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有些奇怪。可她没多想,她靠过去,靠在他肩上。
“方寂年。”
“嗯?”
“我不知道以前的事,可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喜欢。”
他的手紧了紧,她继续说:“你是好人。对我好,长得好看,还是我未婚夫。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信任。
他忽然有些心虚,他骗了她。
他说他们是未婚夫妻,他说他们本来要成亲了,他说那些过去的事,都是挑挑拣拣说的。
他没有告诉她那些不好的事,没有告诉她他把她关起来,没有告诉她他强迫过她,没有告诉她他们之间有过一个孩子,又没了。
他不敢说,他怕她知道了,就不喜欢他了。他怕她知道了,会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疏远的、冷漠的、把他当陌生人的眼神。
他承受不起,所以他不说。
他就让她这样干干净净地活着,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让她这样喜欢他,毫无保留地喜欢。
他知道自己自私,可他没办法,他太想让她喜欢他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婉宁。”
“嗯?”
“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她笑着说。
他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陈婉宁的身体慢慢好起来,能走能跑,能说能笑。她开始在宅子里四处走动,熟悉这个她应该熟悉却什么都不记得的地方。
她最喜欢去的是后院,那里有几棵梅树,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地,种着些青菜萝卜。周护卫说那是她自己开出来的,说要吃自己种的菜。
她听了觉得以前的自己还挺有意思的。
这日午后,她在后院闲逛,忽然看见一间小屋,那屋子不大,门虚掩着,看起来很旧了,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堆着些破旧的家什,墙角码着一堆干柴,地上铺着些干草。看起来像是一间柴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柴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地方,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明明不记得了。
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干草堆得整整齐齐的,那些破旧的家什上也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过。
可她拼命想,也想不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走出柴房,她看见方寂年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她走过去,问:“怎么了?”
他看着她,问:“你进去了?”
她点了点头,“里面有什么吗?怎么那么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以前放杂物的,很久没人用了。”
陈婉宁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挽住他的手臂,说:“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他点了点头,陪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柴房。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心疼,后悔,还有一点点庆幸。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在他身边,笑着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看着她,心里想:
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下去。
她会慢慢好起来,慢慢接受他,慢慢喜欢上他。他们会成亲,会生孩子,会一起变老。
那些不好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她靠在他肩上,望着天边的云。
云白白的,软软的,飘得很慢。
半个月后,方寂年问她,想不想把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陈婉宁想了想,说:“好啊。”
他看着她,问:“你想什么时候?”
陈婉宁说:“越快越好。”
他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笑,眼睛亮亮的。
“我想早点嫁给你,免得你跑了。”
他看着她,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释然,有庆幸,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我不会跑的,这辈子都不会。”
她埋在他怀里,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明年这个时候,梅子又会黄了。到那时候,她会在,他会在,他们会一起摘梅子,一起做梅子酱,一起过那些平淡的、安稳的、什么坏事都没有的日子。
他抱着她,闭上眼睛。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