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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心思

作者:野阿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等到他们赶到三洞村时,还香火的队伍正行到热闹处。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乌压压站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着,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各色彩旗在日头底下飘着,红的、黄的、绿的,旗杆顶上垂着长长的飘带,风一吹,呼啦啦响。


    执事队正往山门里进。


    最前头是栓着红腰巾的仪仗队开道,一个个精壮汉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各色旗幡。接着是成双成对的龙头、金瓜、斧钺、偏戟、云牌、大刀、长矛——都是木头做的,漆得金晃晃的,在日头底下耀眼得很。


    紧接着是金顶红罩的神楼,里头供着三神娘娘的神像,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见金面朱衣,端坐其中。神楼四角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着,清脆悦耳。神楼前后,有二十四根护庙棍排列两行,都是年轻后生,腰间系着红布,棍子杵在地上,咚咚响。


    护庙棍后头,青壮汉抬着用红绸扎着的木桌,上边是香器、祭器、香表纸炮和各式供品——整猪整羊、时鲜瓜果、面点糕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又一桌。再后头,两班乐户跟在后头,吹吹打打,笙管笛箫,锣鼓铙钹,热闹非凡。


    队伍继续往里走,穿过山门,进入献殿。殿前摆着长长的供桌,铺着红布,上头摆满了供品。在法器声、乐声、钟鼓声及鞭炮声中,众人上香祭酒,三叩九拜,动作齐整,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三神妃的鸾驾。


    鸾驾用彩漆涂得金碧辉煌,四面垂着珠帘,风吹过,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神妃端坐其中,穿着大红袍,头戴几点翠,垂目下视,眉眼间尽是悲悯之意。


    她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间贴了花钿,手里拎着药篮,里头还放了五谷稻穗,整个人端庄慈悲。仔细看,她颈间系着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


    鸾驾缓缓从人群前经过,两旁的人纷纷跪倒,磕头焚香,念念有词。神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看不出喜怒。


    这样的场景,甘县令看过好几回。每年还香火都是这一套,热闹归热闹,看多了也就那样。他收回视线,往不远处屋舍前的木桌旁望去。


    他要寻的人,就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织金云纹的官袍,腰束玉带,头发以玉冠束起,他斜斜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正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薄唇微微勾着,像是在笑。


    似乎察觉到甘县令的目光,他侧了些脸,闲闲一瞥,却重如千钧。


    甘县令只觉脊背一凉,不敢逼视。


    他想起长垦县县令——那是他曾经的同窗,给自己捎来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威重艳多,心似淬毒。”


    甘县令当时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见着这人,只一眼,他便懂了。


    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陆闻涉收回目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语带笑意:“今个儿天也不算热,怎我瞧着甘大人出了身汗?”


    甘县令一愣,这才发觉后背冷汗潸潸而下,已经湿了里衣。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陪笑道:“大人见笑了。下官身子骨弱,一到天热就容易出虚汗,不是什么大毛病。”


    “哦——”陆闻涉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子不好,可得仔细养着。本官来溪头乡时,知州大人特地说了,溪头乡政通人和,本官一路走来,所见确实不虚。这都是甘大人治理有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甘县令听了这话,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这都是知州大人栽培,大人抬爱,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尽本分罢了。”


    陆闻涉没再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神妃鸾驾的方向。


    甘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对这还香火有兴趣,便主动解释道:“那是吴家闺女,在村里也是拔尖的,品行也好,所以今年点了她扮三神妃。”


    陆闻涉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去年也是她?”


    甘县令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不……不是。去年是别家闺女。今年出了些事,不好再让她扮。”


    “什么事?”


    “家里有人过世,带了孝。”甘县令答道,又下意识摸了摸额上的冷汗。


    陆闻涉听了,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鸾驾,不知在想什么。


    甘县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不好贸然说话,只得垂手站在一旁。


    锣鼓声还在响,戏台上的唱腔一波波传过来,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容易等到还香火的仪程结束,陆闻涉起身,说回衙门。甘县令如蒙大赦,忙让人备车,一路陪着回了县衙。


    将陆闻涉送到客房,吩咐人好生伺候着,甘县令这才告退出来。


    他一出院子,就拉着焦里正进了后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看见没有?他问那神妃的事,什么意思?”


    焦里正想了想,道:“或许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甘县令摇摇头,额上又有冷汗渗出来,“不对。他若是随口一问,问完就该撂开手。可他问完,又问了去年是谁,又问为什么换人——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上了心。”


    焦里正不解:“下官驽钝,可那有什么可上心的?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扮神妃。”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甘县令急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借着这事,打听别的什么?”


    焦里正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这位陆大人,心思是难测了些。可咱们的事,跟那神妃八竿子打不着。他就是问一千遍,也问不出什么来。依我看,大人不必过于忧心,且看看再说。”


    甘县令叹了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摆摆手,让焦里正退下。


    客房那边,陆闻涉进了屋,没急着歇息。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展开,研墨提笔,开始写字。


    长随良平跟进来,悄无声息地吩咐人抬热水。他知道主子的习惯,写东西的时候不许人打扰,写完正好沐浴。他算了算时辰,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闻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密函折好,收入袖中。良平这才上前,道:“大人,热水备好了。”


    陆闻涉点点头,起身去沐浴。


    浴房在客房后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木桶里热气腾腾,水上漂着几片干花瓣,是衙门里备的。陆闻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解开衣袍,浸入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他闭上眼睛。


    想着方才写的有无纰漏,还有甘鸿光的反应。


    洗完出来,换了身素净的中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他挥了挥手,让良平等人退下,准备歇息。


    良平带着人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陆闻涉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他的动作顿住了。


    被窝里躺着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薄薄的寝衣,蜷缩在被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似乎感觉到了动静,颤巍巍地掀开锦被,露出脸来。


    那张脸抹着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双颊晕开绯色。她下了床,跪在地上,声音娇软:“是县令命我来伺候大人的。”


    说完,她略一抬脸,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痴痴地望着面前的人。


    陆闻涉低头看着她。


    灯火落在他脸上,那眉眼那薄唇,都是精致得不似真人。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钟三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心跳如鼓。


    方才在屋里等着的时候,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想,这位大人见她生得好,定然会喜欢;她想,就算不喜欢,也不敢驳了县令的面子;她想,只要今夜成了事,往后……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肯定了。


    那人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等她把戏演完。


    钟三娘心里头那股得意,渐渐被不安取代。她咬了咬唇,又唤了一声:“大人……”


    陆闻涉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是县令命你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钟三娘忙点头,又垂下眼,做出羞怯模样:“是。县令大人说,陆大人远道而来,身边没人伺候,让民女来服侍大人。”


    陆闻涉嗯了一声。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月光照不到那里,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三娘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这人会叫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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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是……谁知他竟坐下问起话来。可既然问了,她只能答:“民女……民女姓钟,在家中行三,人都叫我钟三娘。”


    “钟三娘。”陆闻涉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你可知,本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钟三娘一愣。她哪知道这些?她只听姑婆说,这位大人是京里来的,官居通判,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姑婆还说,若能攀上他,往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民女不知……民女只管服侍大人。”


    “不知?”陆闻涉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听不出情绪,“既不知,怎知县令会命你来服侍本官?”


    钟三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那暗处里隐约的目光——看不真切,却让她脊背发凉。


    “民女……民女……”她再有小心思,也是没经过这等审讯场面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闻涉反倒笑了,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是嘲意。


    “本官这些年,遇见过不少自荐枕席的事。”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疾不徐,“有托人递话的,有递帖子的,有在宴席上借酒装疯的,有在路上偶遇的。花样百出,各有各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可像你这般,直接躺进被窝里,还说是县令命你来的——倒是头一回见。”


    钟三娘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不是羞的,是臊的。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说说,”陆闻涉道,“甘县令命你来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是在什么地方见的你?身边都有谁?什么时辰?”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都像钉子,钉在钟三娘心上。


    她答不出来。


    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县令。


    这一切,都是姑婆的主意。


    姑婆说,县令胆小怕事,巴结这位大人都来不及,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只会当不知道。姑婆说,这位大人年轻,血气方刚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哪有不动心的?姑婆说,只要成了事,往后就是享不尽的富贵。


    可姑婆没告诉她,这人会是这样的。


    他不动心,更不动怒,却让人心里发慌。


    “怎么?”陆闻涉的声音又响起来,“答不出来?”


    钟三娘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罢了。”


    “本官不问你。”陆闻涉走到门边,拉开门,“来人。”


    门被推开,良平快步进来。看见地上跪着的女子,他愣了一愣,心里猜到几分,随即低下头去,恭声道:“大人。”


    陆闻涉没有再看钟三娘一眼,转身往窗边走去。那背影修长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送回去,”他淡淡道,“如实告诉甘县令。”


    “是。”良平转身,让人进来。


    “大人——”钟三娘被吓着,连忙朝着陆闻涉的背影喊道,楚楚可怜。


    良平则毫不留情的让人把钟三娘从地上拉起来,给她塞了块布堵住口舌,又裹了件外衣,拖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但外头又热闹起来了。


    良平办事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回来了。轻轻叩了叩门,听见里头说“进来”,便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月光照着,能看见主子坐在案后。


    “查清楚了?”陆闻涉问。


    “查清楚了。”良平垂手站在门边,低声道,“那女子姓钟,是本县钟婆子的侄孙女。钟婆子在衙门里当差二十年,管着后厨那一摊子。这回县里挑人来伺候,她把侄孙女塞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今儿个夜里,是钟婆子把人领进来的。她跟门房说,是奉了县令的命,给大人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来。门房没敢拦,她就带着人进来了。进了院子,她把人往屋里一送,自己就走了。”


    陆闻涉听着,没说话。


    “那钟婆子,”良平继续道,“在衙门里人缘不错,跟焦里正也说得上话。今儿个这事,她怕是打的这个主意——若是成了,她侄孙女攀上高枝,她也跟着沾光;若是不成,就说是一场误会,反正门房那边也只知道是送点心的。”


    陆闻涉嗯了一声,神色辨不清喜怒。


    “下去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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